第六章 聽話嗎?(一)


  信秋不小心睡著了,初冬的圖書館,帶著絲絲涼意。她的二外是西班牙語,複雜的動詞變位,倦極了的她終於在攤開的西語詞典上睡著。

  醒來發現閱讀室的燈都已經打開,透過大塊的玻璃結構外牆看天空盡頭烏雲密布,黑沉得如同潑墨。

  近處的幾張書桌還有厚厚的參考資料,只是人都不在了,遠處的長桌上也有人趴著睡覺。學習是一件辛苦的事,大多數人都為此付出努力。

  信秋收集好手邊資料,她想借一本西語的參考書回去看。在書籍庫,她瀏覽了外語的所有的書架,才在最後排的陳舊木架找到。書在頂格,她不得不踮起腳試著去拿。

  卻有人從她背後輕鬆把書拿下,信秋回頭,是鄭明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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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身材頎長,虛虛地攏在她的身後。

  信秋愣愣地問:「你怎麼了,那麼沒精神?」

  鄭明川搖頭,說話帶著些疲倦:「沒有,最近的功課多,晚上熬夜。」

  他把書放到信秋手裡,信秋才說謝謝。

  她又問:「你怎麼在這裡?」

  鄭明川手裡也放著幾本書,回答她:「老師要求做案例分析,過來找點兒資料。」

  因為在最後排,他擋在她的身前,她走不出去。鄭明川問她:「去食堂吃飯好嗎?」

  「好。」信秋點頭。

  她心裡不由得小聲嘆氣,這樣的生疏,這樣的不能習慣。

  鄭明川拉她的手,信秋有點遲疑,還是只是笑著任他握著和他說話,他們關係才有所緩和,她不想弄得太僵。

  然後他才笑起來,像是之前緊繃著假裝著不在乎。

  鄭明川和信秋一起排隊,他看著窗口擺出的菜,問:「帶魚里的是什麼?」

  信秋飛快地看了眼說:「是菠蘿。」

  這樣奇特的搭配,鄭明川問:「你要吃嗎?」

  信秋點頭:「好。這裡有個粵菜師傅,帶魚里放菠蘿還挺好吃的,酸酸甜甜的。」她講到吃的時候特別神采飛揚。

  總共就八個菜供選擇,鄭明川問:「素炒藕片要嗎?」

  鄭明川喜歡吃很嫩的蓮藕,拌糖吃或是清炒。信秋嗔道:「你愛吃就買,還來問我。」

  鄭明川沒好氣地回她:「我好心問你的,你還嫌棄。」

  最後買了帶魚、炸雞腿、蘑菇豆腐、素炒藕片,因為是吃飯的時候,鄭明川捧著菜找了好一會兒才看見兩個座位。他問信秋:「他們都有湯,是哪裡打的?」

  信秋問:「你要喝嗎,我去買。」還不待鄭明川說話,她已經站起身去買湯,又加一句,「你很少在食堂吃?」

  她回來時,看見鄭明川的臉色變得很難看。他問:「可不可以不要那麼客氣?」

  信秋辯解:「我沒有。」

  鄰桌是一群一起下課的同學,嘰嘰喳喳地說笑著,好不熱鬧。

  鄭明川忍耐地說:「如果你沒有,你現在在做什麼?照顧我,對我好嗎?」他問,「姐,以前我們是這樣的嗎?」

  信秋想辯解,鄭明川替她說:「因為我媽媽讓你照顧我不是嗎?或者還有你父母?」

  他的口氣很諷刺,信秋怔怔地望著他。

  他不肯再說話。

  分開時,鄭明川說:「我去上課了。」

  信秋「哦」一聲:「我回宿舍,你晚上的課在哪裡?」

  鄭明川才說:「在第二教學樓。」

  天色很糟糕,像是隨時要發作一番,信秋還是嘮叨了一句:「看樣子會下雨,你有沒有帶傘?」

  鄭明川不在乎地擺手說:「下雨有什麼好擔心的,我走了。」

  信秋剛回宿舍一陣,天就突然下起大雨。雨滴很大,打在陽台的黑色鐵欄上,很快就濕了地面,信秋急忙去收宿舍晾著的衣服。

  女生宿舍衣服掛滿了衣架,信秋正有些手忙腳亂,宿舍電話又響了起來,她把衣服都扔回屋裡,電話響到尾音,是阮密的求助電話。

  「信秋,我回不來了,雨特別大,我沒帶傘。」可憐兮兮的語氣。

  信秋笑著問她:「在哪裡?」

  阮密委屈道:「在圖書館呢。死邵言,把我拉來結果自己倒跑了,現在就我一個人。」

  信秋問:「我現在過來嗎?」

  外頭的雨實在太大了,地面已經有積水,人若這時在雨里走,肯定是一身都濕了。

  阮密說:「等雨小點兒你再過來吧。我這邊還有點活兒,八點左右你過來好嗎?」

  信秋說知道了,阮密說超級感謝。

  等七點多雨就小了,快八點信秋下樓,她走幾步沒想到遇到楚河生,楚河生開了一輛跑車,笑著招手:「師姐,上車。」

  信秋上車,吃驚問:「河生,你的車?」不是不知道他家境優越,但這樣一輛車,奢華到超過了代步需要,他的條件未免太好。

  楚河生說:「不是,是家裡的,我借來開兩天。」又抱怨,「我想買,學校里有不少人開車上學,但家裡不肯,說太招搖,真沒勁。」

  信秋點頭贊同,楚河生說:「師姐去哪兒?」

  信秋和他說起室友的求救電話,兩人哈哈大笑。

  路過第二教學樓的時候,信秋突然說:「在這裡停一下。」

  正好是小課之間的休息,大的階梯教室,一下課很多人都站在走廊上說話聊天,鄭明川身旁站著不少人,看見信秋的時候他很吃驚,問:「姐你怎麼來了?」

  信秋遞給他傘,說:「可能還會下大雨,我順路給你。」

  信秋的手邊並沒有第二把傘,而從走廊伸出手去,手心裡會接到不停滴落的雨。

  馮肖打招呼:「你好啊。」看她駝色的羊絨外套有點雨水掛著,「雨很大吧?」

  雨後更添冷意,信秋還沒說話,先連著打了兩個噴嚏。

  鄭明川突然覺得無法假裝,心裡說好的和她重做姐弟,難道重做姐弟是這樣的吧?有一次他們爬山下起了雨,他們正翻牆找下山的捷徑,翻過牆就是一個酒店的範圍,雨潤的牆頭的苔蘚異常滑軟,他沒抱牢,她不小心地摔在地上,衣服幾處都髒了,他就說了句英文「Are_you_OK?It’s_just_a_shower(你還好嗎?這只是個沐浴)」。她齜牙咧嘴地沖他生氣,又不敢聲張,他們兩人都被澆了透,等出了酒店又得意揚揚地唱歌,歌詞有雨天也有天晴,一句句地接下去。

  鄭明川把信秋遞過來的傘直接扔了出去,他看著信秋,眼裡閃著幽暗的光,好像疼痛,說話語氣卻很平靜:「我沒想到原來我們曾經的姐弟感情是現在這樣的關係。」

  她這樣如同保姆的關心,他寧可不要。

  接著幾天鄭明川和信秋都沒有碰過面,葉盛問鄭明川:「師姐呢?就最近都沒出現。」

  鄭明川在看課堂的PPT,說:「她要不來我有什麼辦法?」

  楚河生在找吃的,回頭說:「你姐是不是病了?她以前不露面,咱們這可是整潔衛生文明宿舍,現在才幾天看看亂成什麼樣子了。」找到一盒餅乾拆了包裝扔嘴裡嚼,「前幾天我碰見她好像是有點感冒。」

  鄭明川卻沉默地點著滑鼠,信秋怎麼會生病,不過是為了躲開他,她要躲開他是怎麼找都找不到的,就如同他來臨大前的失去聯繫。

  其實信秋確實病了,起初只是感冒,頭昏昏沉沉,校醫院給配的感冒藥,她還堅持去上課。

  阮密說:「你別去了,不就是一堂選修課嗎,等我回來教你。」

  阮密和信秋都選了同一堂選修課,叫按摩保健,不是因為對這個感興趣,因為邵言打聽過這門課很容易拿高分,九十分以下都是少有。

  課上老師講肩部和頸部的穴位,四人一組開始練習。

  老師巡視,贊他們這組最好。四個人不免喜形於色,等老師走遠,小聲地開始聊天。

  熟悉一點另兩個女的問:「原來你是外語三年級的啊?那個信秋你們認識嗎?」

  阮密有些意外她們提到信秋的名字,還沒來得及說什麼,那兩個女同學就說:「我們學院都傳瘋了,說你們學院的信秋倒追金融一年級的鄭明川,那跟個做牛做馬似的,聽說跟前跟後。那個一年級的鄭明川也沒對她和氣過,都是冷眼相看。這女的也挺強的,聽說上回鄭明川把她送的傘都給扔了,弄得下不了台,她也沒生氣。」

  阮密怎麼也沒想到會有這樣的謠言,她正要開口反駁,就被邵言給拖到教室外面。阮密說:「你瘋了嗎,快放開我,我要跟她們說清楚。」

  邵言拉著她繼續走,直到下了樓梯口才大聲說:「你跟這些都不認識信秋和鄭明川的人說什麼,你說的話都會成為她們的談資的,搞不好她們還加一句,這是信秋好朋友親口說的。」

  阮密氣憤:「關她們什麼事啊?信秋那是照顧弟弟,怎麼就給傳得這麼難聽了,有這些人什麼事?」

  邵言又說了幾句,阮密雖然聽著有道理卻咽不下這口氣,這個鄭明川行事實在太過分了。憑什麼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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