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章 聽話嗎?(二)


  阮密回宿舍時看信秋正倚在床頭看《明朝那些事兒》,大約看到有趣的語句,正無聲地呵呵笑。

  阮密來回踱步,終於還是拉著信秋開罵:「你是沒聽見她們說得多難聽,我真想罵回去。」又交代信秋,「對你那個什么弟弟不要太好,以前的姐弟感情早就過眼雲煙了,他就是一隻白眼狼,你這算怎麼回事。」

  信秋把書放下,一臉鄭重地說:「你別激動,我知道了。」

  阮密見她口氣如常,仿佛真的毫不在意,臉色竟比平時還好看些,粉面,眼波流轉。她不由得奇道:「怎麼你感冒比平時還好看上幾分啊,我以前怎麼沒發現?」又驚訝,「我表揚你長得好看,你有什麼好哭的?」

  信秋隨意地擦掉眼淚,忍著喉嚨疼和頭暈,對著阮密翻出一個白眼,說:「我感冒了,拜託。」

  阮密猶疑地看她,說:「你以前都不會的,怎麼還嘩嘩地掉金豆子啊?你該不會是被我的話打擊了在哭吧?」

  信秋搖頭,有氣無力地辯解:「就算我想哭,也不可能這樣流眼淚啊。」

  阮密忙說:「好好,知道了,不要說話了,你現在這樣真的好慘的。你要吃什麼,我去吃飯給你帶回來。」

  信秋趴著,隨口說:「買點兒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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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翻著手上的書,一會兒就閉上眼睛。這回感冒有點重了,頭暈暈沉沉,四肢酸疼,喉嚨也不舒服,她還要擦眼淚。

  都是鄭明川的錯。

  都是他的錯。

  她以後都不想理他了。

  這麼一想,信秋又覺得心裡酸酸麻麻的,動一下牽得哪裡都疼。

  門開的時候,她還當是阮密回來了,她把身體側過去正對著牆壁。大概是生病,她真的有些想哭,她不想讓阮密看見。

  身體被從後頭溫柔擁住的時候,信秋猛地一僵:「鄭明川——」

  他「嗯」了一聲說:「你室友讓我把粥給你帶上來,樓下阿姨攔著不讓上來,費了一番口舌。」

  鄭明川看她的面頰兩朵紅雲,關切地問:「這麼紅,是發燒了嗎?」

  手已摸到她的額頭,他鬆了口氣:「還好,不燙,難受嗎?」

  鄭明川的聲音輕柔,切切的關心,信秋於是就點頭,說:「嗯,難受。」

  「哪裡難受?」鄭明川貼在她的耳邊小聲地問,如同誘哄。

  信秋嗓子疼,慢吞吞地說:「哪裡都疼。」口氣委屈十足,像是終於被安慰,於是任性撒嬌。

  他問她:「要喝粥嗎?是皮蛋瘦肉粥。」

  信秋把頭埋在枕頭裡,含混不清地說:「不想吃。」

  她被一雙有力的手托住,她埋進他的懷裡,懷抱熟悉而溫暖,倦意襲來,她迷糊地說:「你陪陪我。」

  他的氣息就在身邊,隔了數分鐘,信秋聽見他說:「姐,你能不能對我好一點?」

  明明生病的是她,他卻在請求,姐,你對我好一點好不好?

  信秋斷斷續續地病了一個冬天,稍好些,酒店的魯伊姐拜託她幫忙值夜班。這日下班,她覺得渾身都沒什麼力氣,手心發燙,怕是發了燒。

  來接她下班的鄭明川怪她道:「多大的人了,自己的身體自己知道,還幫人值班,難受的還是自己。」

  信秋不說話,鄭明川用額頭貼著她的額頭,說:「不燙的,可能是發了低燒,一會兒去醫院看看。」

  信秋躺在床上說:「不去,既然沒什麼要緊我就在床上捂會兒,發一身汗到下午也就好了。」

  鄭明川說:「那不行,你這樣如果燒熱了就不好了。」又問,「渴不渴?要吃什麼東西嗎?」

  信秋搖搖頭,沒胃口。

  到了醫院,醫生開了單子讓她檢查,最後讓她輸液。信秋昏昏欲睡,鄭明川把她冰涼的手包在手心裡。外頭下了些雪,那小小的輸液室一隅,讓人生出幾分羨慕的幸福來。

  鄭明川也有些想睡,他把頭埋到她的頸旁,溫熱的體溫,他感覺剛剛好的溫暖。

  她的什麼,他都覺得剛剛好。

  信秋醒的時候,護士正在幫她拔針頭。她的血管細,手背上有一段明顯的淤青。鄭明川握著她的手細細地吻過去,溫熱而虔誠。

  信秋帶著睡夢的慵懶,聲音略啞:「別擔心,等明天就好了。」

  鄭明川沒回答,他閉著眼睛趴在她的手上,睫毛像一把扇子刷在她的手心,微微一動,就癢到人心裡。隔了一會兒,信秋忍不住笑了。

  鄭明川接了一大杯開水給她喝。下雪天似乎就特別靜,過了好久,等水溫熱到可以入口了,信秋都喝了。

  信秋問:「回家嗎?」

  鄭明川「嗯」了一聲。

  因是寒假,接下來兩人反而很少見面。

  信秋在朋友圈發了一張照片,是滿滿的一桌菜,她寫的是「爸媽做的,都是我愛吃的」。

  鄭明川在昏暗的房間裡醒來,窗簾把外頭光線擋住了,也不知道是幾點。昨夜和易凜、肖紹幾個要好的高中同學一起聚會,很晚才到家。鄭明川點開手機看了下時間,已經快中午了。他翻了下朋友圈,看見信秋的,戳了戳她的頭像,吃,吃,就知道吃。

  他發現她的頭像是新換的,剪了劉海兒,唔,很好看。

  他穿著灰色圓領的睡衣和藏青色的寬鬆睡褲,頭髮豎著,跑到樓下去找東西吃。

  忙了整年的鄭思源在過年這幾天也都在家,見鄭明川匆匆忙忙地跑進廚房說想吃清湯麵,然後端著幾個早上多下來的蝦餃皇一口一個地在吃。

  「這都幾點了才吃早飯。」鄭思源說。

  許西慈從廚房出來,聞言笑著說:「難得的假期,睡晚些也不要緊。」許西慈工作忙碌,陪在鄭明川身邊的時間很少,因此特別寵鄭明川。

  她手裡端著一杯熱豆漿要鄭明川喝。

  鄭明川喝了兩口,衝著客廳里的鄭思源說:「爸,我這吃的是午飯,我現在都習慣不吃早飯了。」

  鄭思源拿著一本書在看,書名叫《苦難與輝煌》。他放下書說:「這習慣可不好,不吃早飯會引起慢性胃炎的。」

  宋竹蘭端著一碗清湯麵出來,潔白的麵條、清澈的湯,搭配一點蔥花。鄭明川夜裡喝過酒,吃這個覺得舒服。

  鄭明川坐在餐廳里吃起麵條來,說:「在學校都不吃,晚上睡得晚,早晨沒課就不起來,有課又匆忙趕去上課了。」

  許西慈疑惑道:「信秋是學業太忙沒時間照顧你嗎,她待你一向很好的。」

  鄭明川解釋:「她有照顧我,吃不吃早餐和她又不相干。」

  許西慈說:「你是不是不聽她的話?」

  鄭明川就有些不高興:「我為什麼要聽她的話?」

  許西慈不解:「她是你姐姐,又時常照顧你。」

  鄭明川任性地回道:「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鄭思源對鄭明川要求極高,鄭明川也不是那些不學無術的衙內之流,一貫有好的風度和學識,時常博得長輩讚許。但有時又是這樣任性,鄭思源也沒批評他,只是對許西慈說:「西慈,你太寵著鄭明川了,他都是這麼大的小伙子了,你居然又找信秋去照顧他。信秋小時候帶著鄭明川,信關平總是對信秋說『你要讓著鄭明川,要對鄭明川好』,我都聽見過兩次。現在信秋已經不是小孩子了,小川更加不是小孩子了。你讓兩個人像以前那樣姐姐帶弟弟的,怎麼可能?」

  少年時代的友情,往往都很親密,女孩子們拉著手上學放學,男孩子們一起遊戲,回憶起來都是歡聲笑語,但只要分開了,這樣的親密感情就很難恢復了。

  許西慈沒說話,她在想,鄭明川是不是同信秋鬧彆扭了,人在喜歡自己的人面前,總是更加任性。

  年後,信關平備了一份土特產,讓信秋帶給許西慈。

  信秋去的時候,許西慈正在偏廳喝茶,同坐的是一對母女,母親穿著軍裝,肩頭幾槓幾星,信秋也看不懂。女孩兒約莫十七八歲,青澀的美人坯子,許西慈叫她袁冉。

  信秋禮貌問好,對許西慈說:「許姨,新春快樂。」她還是第一次自己送禮,臉上有些羞澀。

  許西慈怪信關平太客氣,信秋小聲說:「就是一些土特產。」

  許西慈給信秋倒了一杯紅茶,信秋小小地喝了一口,聽許西慈問了袁冉的學業,袁冉還是高中的學生。

  桌上的茶具是瑋致的骨瓷金玫瑰,手工描繪的金邊,粉紅色的玫瑰花,搭著牽牛花、金線蓮等,花朵盛開,色彩豐富。紅茶的茶湯在白色的骨瓷杯里,煞是好看。

  許西慈怕信秋拘束,示意她吃茶點。信秋的近前是蜂蜜小蛋糕,她拿起一個小口地吃,聽著她們聊天。

  袁冉的母親湯正楠看許西慈待信秋態度親近,不禁問:「這是誰家的千金?」

  許西慈說:「忘了介紹,這是鄭明川的姐姐,信秋。」

  袁冉好奇地睜大眼睛,問道:「鄭明川有姐姐的嗎,我怎麼不知道?」

  許西慈笑答:「是鄭明川小時候的同伴,信秋的爸爸是老鄭在濱江區工作時的秘書,他們就經常一起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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