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2章 伏虎寺
黃萬興有些不悅,看著李春林問道:「我花了那麼多人力、物力,搭上一個鍋莊的生意,你就辦成這樣?」
李春林哭訴道:「老爺,實在是徐駿手下那個人莽撞無禮,我還什麼都沒來得及說……」
「你還要說什麼?現在全西川的人都知道咱們黃家商號賣劣鹽,經營了十年的生意被你攪黃了!」黃萬興踢了他一腳,罵了一聲:「沒用的東西!」
李春林抱著他腿,哀求道:「老爺再給我一次機會,這回我保證一定辦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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黃萬興問他:「你打算如何做?」
李春林飛快道:「我們也去蓉城,找報社,謝家登一家報紙,我們就登兩家、三家,他們寫半個月新聞,我就找人寫上一個月。我家中一個內侄就在報館做事,找他寫更多的新聞把這事兒壓下去。……」
黃萬興剛開始聽著還行,聽到後一句的時候心裡又不是滋味起來。
黃家在下城不過剛發達了十年不到,他家中子嗣最好的一個也不過念到中學,最後還是花錢捐了一個學校繼續讀著。像是報館裡這樣的工作,那是讀書人的活計,一般人做不了。黃家有錢,但從未出過讀書人,他手下這個大掌柜李春林當初被重用就是因為識字,而如今竟然還藏了一個在報館工作的內侄——西川最近流言滿天飛,其中傳得最多的可就是黃家奴僕私吞家產,打算取而代之的小道消息。
黃萬興看向李春林的時候,眼神裡帶了一絲戒備。
李春林說的那個報館的內侄,其實是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遠房親戚,說出來純粹是為了給自己面上貼金,他覺察出黃萬興對他不滿,越發想要表現自己。
黃萬興重新坐回主位上去,沒吭聲。
李春林心裡忐忑起來,跪在那沒敢動。
過了片刻,黃萬興喝了半盞茶之後才開口道:「登報紙的事,就算了,不過這次是你辦事不利,鍋莊生意損失嚴重,我當扣你一年薪奉。」
李春林連聲答應下來,「應當的,應當的。」
他答應的太過乾脆,黃萬興目光又沉下來,看著他道:「既如此,你先下去吧。」
「老爺,這上城鹽場的生意……」
「你剛從獄中出來,回家暫且歇息幾日,這些事情先不用管。」
李春林到了嘴邊的話又咽下,應了一聲。
李春林四十來歲,不再年輕,方才在房間裡跪了許久,出來的時候已有些跛腳,雙手扶著牆壁慢慢走著。
有心腹手下走過來想要扶一把,李春林搖頭道:「不必,你跟我講講這段時日到底發生了什麼事,老爺為何對我猜忌如此之深?」
心腹低聲道:「李爺,您進去之後,咱們老爺原想也狀告上城謝家,還把斷了手的買辦也抬去官府,想他當證人,結果謝泗泉也抬了一個人去官府。」
李春林擰眉:「他抬了誰?官路上的?」
「……他抬了鹽場的老管事,說是那天也被咱們的人打傷了。」他頓了一下,小聲道:「那老頭七老八十的年紀,渾身貼了膏藥,官府的人碰一下就喊疼,話都說不清,謝泗泉以此為藉口硬是拖了三天,然後這事在西川登了報,鬧成今天這般。」
李春林思索片刻,總覺得如果只是這樣,還不至於讓他們主僕離心。
等回到家中一看,才發現家中招了賊,那些蟊賊不但偷了錢,還把他家的院牆拆了一個大洞,如今只粗略堵著。李春林的家眷見他回來,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你可回來了,咱家招了賊,丟了好些值錢的東西,如今官府抓了一個小賊,好歹追回一包袱金銀,但官府的人說只有老爺您親自去領才肯給呀……」
李春林一口老血差點吐出來,哽著問道:「那賊人也在官府?」
家眷哭道:「那沒有,小賊當天罰錢打了板子就放了,咱家那些金銀扣在官府,要了幾回也不肯給。」
李春林道:「糊塗啊!你們真是糊塗!」
家眷一味只哭鬧要他去領那一包袱金銀回來,李春林腦子轉得快,卻也無法跟婦道人家解釋清楚。
他轉念一想,就明白過來,這一定是謝家安排好的。
從一開始在報紙上大肆書寫,就已經打了這個主意,對方知道把他抓進牢獄裡困不了幾天,但要的就是這麼幾天的功夫,報紙上的流言西川人口口相傳,黃萬興再信任也會起疑,對方這是使的反間計啊!走一步看三步,謝家何時出了這樣工於心計的人物……李春林如今啞巴吃黃連有苦說不出,他在牢獄裡本就吃了幾天苦,如今在黃家又跪了半天,一個踉蹌,眼前一黑摔倒在地。
李春林在暈過去之前,閃過腦袋一個身形,青年沉默卻長了和謝家主相似的臉,一雙眼睛看過來的時候猶如浸泡在雪水裡的利劍,寒芒畢露。
上城,謝家。
謝璟站在廳堂正中,面前主位兩張太師椅上坐著的是謝泗泉和徐駿,兩旁各一排座椅,上面坐著謝家幾位大掌柜和鹽場數名總管。
謝璟把這幾日上城情況逐一匯報於眾人,因在北地常年待在書房,聽白二說習慣了,因此有些套話記得熟,說得也流利。
謝泗泉慢慢喝了茶,拿眼睛瞟了兩旁眾人,努力壓下上揚的唇角。
謝璟說完報紙,又說了一下最近人手的安排,他沒管鹽場的具體事務,但手裡有謝泗泉派給他的幾十好手護衛,只撿著做了的事簡單說道:「……聽大當家的吩咐,現西川謝家各大鹽場實行宵禁,各添門崗數人,另已派人去鍋莊找當地掌柜談了劣鹽巴之事,快馬加鞭,再過幾日就有回信。」
等謝璟說完,徐駿先開口問:「諸位還有什麼要說的?」
鹽場的幾名總管率先起身,拱手道:「沒什麼說的,少東家替咱們撐腰,兄弟們服氣!」
商號掌柜也起身道:「多謝少東家添派人手,我們這幾日倒是生意好得多,有鹽幫的兄弟們看護心裡也踏實。」謝家除了鹽莊,還經營了許多諸如藥材、青茶、蜀錦一類的商鋪,托這段時間報紙上新聞的福,謝家各個商鋪賣出去的貨物都比平時多了許多,掌柜嘴上不說,但看向謝璟的眼睛是發亮的。
徐駿見眾人沒有意見,又轉向謝泗泉問道:「大當家的?」
謝泗泉咳了一聲,放下茶杯,手撐在膝蓋上敲了敲,看了其餘人一圈道:「少東家做事,我和大伙兒也瞧見了,還算穩妥,其餘事宜就按少東家之前說的去辦,今日會議就到此為止,都散了吧。」他招手讓謝璟上前,拍了拍他胳膊,「璟兒留下,我有話同你說。」
謝璟等在那,背手站立。
徐駿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人一走就翹腿沒個正形的謝泗泉,忍不住搖了搖頭:「你還不如一個孩子。」
謝泗泉全身上下都充滿了得意勁兒,腳尖晃了幾下,抬高了下巴道:「我璟兒這般優秀,莫說我,全西川誰能想出這樣高明的點子?」
謝璟這幾天聽了太多誇獎,內心平靜,不為所動。
徐駿道:「沒有外人,璟兒先坐下,我們慢慢談。」
謝泗泉拉著謝璟的手,讓他搬了一張椅子坐在自己副手,饒有興趣問道:「接下來如何做?」
謝璟搖頭:「不知道。」
謝泗泉:「啊?」
謝璟解釋:「要看對方怎麼做,對付聰明人有一種辦法,對付笨些的有十種辦法。」
謝泗泉:「對付聰明人怎麼做?」
謝璟:「一力破十會。」
他說得認真,像是真的會這般去做,徐駿忍不住莞爾,一旁的謝泗泉也哈哈笑起來。略商談幾句,就把黃家放到一邊,寬慰謝璟道:「黃萬興這人我知道,不過憑藉了幾分運氣罷了,他這份兒家產想要來上城,還差了幾分火候,只怕自己還未動,身邊其他人眼睛就盯上了。」他看了謝璟,眼睛微彎,「璟兒,之前忙一直沒來得及問,我聽說,咳,你前些日子一直跟著徐駿學習……可有什麼要問我的沒有?」
他這個轉折太過生硬,謝璟沒聽懂,茫然看向他們。
徐駿坐在一旁,緊張地端著茶杯不敢動。
謝泗泉撓撓頭,含糊道:「就,你覺得他人不錯對吧,他會的東西確實也多,當然你舅舅也不差。」
謝璟想了片刻,試探恭維他:「舅舅文武雙全,我常聽鹽場把頭們提起您。」
謝泗泉看了徐駿一眼,徐駿目不斜視,他指望不上這位敲邊鼓,又道:「那你,可有什麼想問我們的沒有?」
謝璟沉默片刻,謝泗泉手心都莫名捏了一把汗,他之前雖然聽徐駿說過外甥並不反對他們,但真要做到公開這一步,還是不免有些緊張,畢竟是自己唯一在乎的親人,他和徐駿都想要得到謝璟的祝福。
謝璟突然低頭,伸手從懷裡翻找了一下,掏出一隻小石虎,問道:「舅舅,我之前一直沒來得及問,這是我娘的遺物,當初在一尊佛像里找到的。您見過這個沒有?」
謝泗泉看了一眼,忽然「咦」了一聲,伸手接過翻看片刻,道:「哦,這是雲夢山伏虎寺里偶然得來的,那會兒我和阿姐去山上拜佛,從那邊撿到的,阿姐覺得它有趣,沒想到竟然留到現在。」
謝璟疑惑:「無意撿到?可這上面還有星圖。」
他指給謝泗泉看,謝泗泉瞧了,但並沒認出,只看到幾個模糊的細小坑窪,擰眉道:「這我就不知道了,過去太多年,我也記不清,但當時阿姐並沒提過星圖之事,許是後來打磨的。這星圖是哪裡?」
謝璟道:「星圖為西川。」
謝泗泉怔愣,片刻手指輕輕拂過石虎,輕笑一聲。
這是阿姐刻的,沒錯了。
她還想著西川。
想著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