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六章 十日生死
就在李唐還在跟陳青兒談論著和趙小五的婚事什麼時候進行的時候,日夜駕車疾馳的楚定邊已經帶著病倒了的李宗業回到了靈犀鎮,來到了楚家門前,一路上他們不知換了多少匹馬,馬車剛一停下,楚定邊立即從車上背起李宗業帶到了自己的房中。
一路上多虧蕭紅的那一粒回天丹吊著一口氣,外加楚定邊渾厚的元氣支撐,李宗業才勉強支撐著病體經受住了這一路的顛簸,饒是如此,李宗業也已經進入了生命的倒計時,整個人時醒時睡,虛弱不堪。
楚定邊立即安排家族裡最好的醫師郎中前來把脈,讓下人將自己在江湖上搜羅的珍奇藥物盡數帶來,但凡能有一粒藥能為李宗業續命,楚定邊都會竭盡全力的再去另尋藥材製作,然而試過李宗業脈搏的郎中們紛紛搖頭嘆氣,楚定邊心中煩躁不堪,將郎中們盡數趕走,屋內只剩下蕭紅伏在床頭上緊緊握著李宗業枯柴老草一般的手,以及心裡沒了法子、正坐在下面凳子上摸著下巴哀愁的楚定邊。
李唐在下人的引路之下來到了這裡,剛一進屋就看到了滿臉塵土的楚定邊,顯然是一路風塵僕僕,回來的倉促,臉都沒來得及擦一把,沒有人曾告訴李唐,自己的父親已經快要不行了,他正準備笑吟吟的跟楚定邊攀談幾句,卻被楚定邊的愁容所疑惑,楚定邊自然也是看出了李唐的不知此中詳情,伸手一指床榻上的李宗業,重新低頭陷入了哀傷。
此刻,床榻上的李宗業恰逢又一個甦醒階段,他看著「年輕」的蕭紅,嘴角微微上揚,他抬起手撫摸著蕭紅的臉龐,沒有說話,只是蕭紅握著李宗業的手更加緊了一番。
「父親,你這是怎麼了?」李唐見狀不對,快步跑至窗前查看李宗業的身體狀況,眼中完全被李宗業所充斥,根本看不到坐在一旁的生身母親,他從蕭紅的手中搶過李宗業的腕子,嘗試著用元氣探查李宗業的身體,卻發現父親的經脈已經盡數老化了,心脈地方隱隱有了很多裂痕,若非有楚定邊的元氣強行拉扯著,恐怕李宗業早就一命嗚呼了,所以重新輸入了一道元氣護在心脈周圍,隨時填補著縫隙。
然而李宗業的身體就連元氣也快要支撐不住了,老化的經脈難以承受這外來強大元氣的衝擊,強行拉扯的心脈逐漸的已經生了很多細小的裂痕,已經接近無力回天的地步了。
李宗業用盡全身力氣想要坐起來,然而根本就使不出力,只好勉強歪頭說道:「唐兒,快見過你母親。」
李唐這才細緻的觀察起來旁邊坐著的老婦人,自打五歲之後李唐便跟著李宗業來到了靈犀鎮上,已經有十五年不曾見過母親了,她的樣貌也隱藏在小時候的那些零星的記憶里,他細細端詳著,眉梢眼角,白髮蒼蒼,儼然和記憶里那個能文能武的母親大相逕庭了,他質疑的看著李宗業,李宗業強行點了點頭,算是肯定,李唐這才「噗通」一聲跪倒在地,抱著蕭紅的雙腿哭訴了起來。
「娘,這些年您都去哪裡了,害的唐兒日夜思念,我以為您拋下我們父子不管了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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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傻孩子,怎麼會,娘這不是回來了?為娘知道你心裡苦,沒有娘親照顧的孩子,童年多半都是苦澀的,說到底,是為娘這些年對不起你們父子啊。」
李宗業躺在床榻上欣慰的笑著說道:「紅兒,你可不知道,八歲之前的唐兒曾日日夜夜纏著我,跟我要母親,可我怎麼能給他變出一個母親來呢?只好騙他說你去了更大的地方,為我們父子尋求安寧之處了,我也知道騙不了多久,好在唐兒沒有被眼前的苦難所擊垮,而是自己選擇了釋然,否則我還真不知道該怎麼辦。」
蕭紅擦了擦自己的眼淚,也給伏在自己腿上的李唐擦了擦,然後朝李宗業說:「李郎,這些年你獨自一人將唐兒拉扯大,真是苦了你了,之前聽你說唐兒出息了,我還有些不信,今日一見,儼然一個翩翩少年啊,比你之前站在稷下學宮的時候強之萬倍。」
「哈哈,也不看看是誰的種,我當年好歹也是堂堂榮國公,虎父焉能有犬子?」
「你還說,要不是你那榮國公,怎麼能讓我們一家人落得這般下場,唉,好在今天是重新團圓了,否則我這一生可能會帶著悔恨入土吧。」
「唉,其實當年我也是不知收斂,所以才惹得這般大禍臨頭,兩江水患,朝廷無錢賑災,還是我親自帶人去治理的嘉陵江,動員兩江富紳捐款捐物,這才將水患治理完成,然而當時的我已經是國公了,皇上賞無可賞,最後不得不將我流放,能留我一命已經算是我祖上積德了,書生意氣雖好,但不能將功勞盡數攬在自己身上,否則這就是下場。」李宗業嘆息著,然而卻並未表現出有所後悔的模樣。
一旁的蕭紅頓時笑了起來,朗聲說道:「若不是你這書生意氣,興許當年我還看不上你,正是因為你這一身的書生意氣,才讓我對你刮目相看,我爹也才能選出你這個窮小子當我的夫婿,你呀,你就知足吧。」
「哈哈,知足知足,定當知足的,這輩子有你,無悔,要是有下輩子,希望我們還能再結一世夫妻。」
「呸,誰要跟你這個老東西再結一世夫妻,這輩子還不夠苦嗎?下輩子我要做一隻飛鳥,自由自在的翱翔在天地之間,朝飲清露,暮眠幽林,想去哪裡就去哪裡,想做什麼就做什麼,再也不要跟著你受苦受罪了。」蕭紅開玩笑的說道,引得李宗業也跟著哈哈大笑。
李唐從地上站起身來,看著眼前失而復得的母親,和久未如此開心的父親,心中也跟著開心,對李唐來說,沒有什麼比一家團圓更加和睦美滿的事了,更何況這是他想都不敢想的。
一旁愁眉苦臉坐著的楚定邊看到他們一家人和和睦睦,心裡也覺得欣慰,跟著一家三口道了聲別之後旋即也去找自己的兩個兒子團圓去了。
「娘,這些年你都到哪裡去了,怎麼也不給我們兩個來封信,使得我日日夜夜的想娘,小時候我記得有一回我想娘想的著急,便去找父親哭訴,誰知道一向不曾發火的父親上來就是一巴掌將我打倒在地,從哪開始我即便就是再想娘,也不敢去找父親了。」
李唐想蕭紅「抱怨」著這些年自己想念她的過程,以及李宗業曾經因為此事對自己的所作所為,蕭紅聽到自己兒子被打了,沒好氣的看了一眼李宗業,李宗業頓時啞口無言,直呼是這個小王八蛋告黑狀,李唐嘿嘿一笑,卻被蕭紅用手指點了他眉心一下。
「唐兒,不是你爹不給你,是他給不了你,別說是你們父子了,就連一直在外的我也受盡了風霜,你沒看到嗎,頭髮都白了,不再年輕嘍。」
一聽這話,李宗業頓時不高興了,通過他的老眼明明看到的就是一個少女,那裡來的老婆子,稍微憤怒的說道:「瞎說,你明明就是一個俊俏的女子,哪裡來的什麼老婆子,你要再敢這麼說我可不樂意了啊。」
「好好好,都依你,你這個糟老頭子,這麼大歲數了,在孩子面前還沒個正形。」蕭紅嗔道。
李唐嘿嘿一笑,為李宗業辯解道:「娘,我爹他正經了一輩子,在朝為官時正經,為民辦事時正經,就連到了靈犀鎮,也是正經,如今重新接回母親,您就讓他不正經一回吧。」
誰知道李宗業聽完李唐的辯解倒是不樂意了,沒好氣的說道:「呸,小王八蛋,說誰不正經呢。」
「娘,你看,我爹跟楚伯伯出去才幾天,連髒話都學會了,還不是老不正經,哈哈。」
「我看你爹啊,就是閒得慌,年紀越大越不知廉恥,年輕時候那陣兒讀的聖賢書都餵狗了。」
病榻上的李宗業艱難地抬手指著李唐說道:「沒錯,都餵他了。」
看自己夫君這麼說話,蕭紅心裡那個不自在,也跟著沒好氣的說道:「你倆父子都是狗,一個老狗,一個小狗,這會兒都在我面前跟我討債呢。」
李唐連忙擺手辯解道:「娘,這您就冤枉孩兒了,孩兒可是咱們蒼州的鯉魚才子,在外有李錦鯉一稱,可不是什么小狗。」
一家三口頓時鬨笑做一團,只是李宗業在跟著笑的時候突然咳嗽幾聲,這讓母子兩人重新擔心起李宗業的身體來,李宗業擺了擺手說道:「不妨事,我的身體我知道,都是老毛病了,歲月無常啊,不知道還能不能挺過今年去,挺過去的話,最多還有半年活頭,挺不過去……」
蕭紅立即伸手堵住了李宗業的嘴,不讓他繼續將「混帳話」說下去,即便說的是實話,然而在這生離死別之際,誰也不願意聽到這類傷懷之言。
然而這時,楚定邊從外面重新走了進來,手裡捧著一個盒子,表情十分複雜,將李家母子拉至一旁說道:「賢侄剛剛應該也探查過了,賢兄的身體已經幾近支離破碎了,目前只是憑著一口氣撐著,但是不知道能撐多久,我楚家走南闖北,世間的好藥我這裡也有不少,然而竟無一種藥能救治賢兄,現下只有一粒九轉回魂丹,服下之後可保十日恢復如初。」
楚定邊說到這裡遲疑了,李唐急忙問道:「十日之後呢?」
「十日之後,立即身亡,再無解藥。」
蕭紅的眼淚頓時就流了下來,李唐安慰著母親,心裡一時也沒了主意,就聽屋裡「噗通」一聲,立即就聽到李宗業高聲喊道:「我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