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第51章


  對於劉喜陽的話,祝燕隱沒有不信,也沒有全信。他是當真毫無江湖經驗,現在突然被厲隨分配了這麼一項任務,整個人都生出幾分使命感。雖然還沒想好細節要怎麼進行下去吧,但已經構建好了基本流程,肯定是得經過一系列精妙計謀,環環相扣險象環生地揪出幕後黑手,最終完成絕地反殺。


  厲隨問:「你在想什麼?」


  祝燕隱不假思索:「劉喜陽。」


  厲隨捏住他後頸的手用了三分力。


  祝燕隱慘叫:「啊!」


  厲隨又重複了一遍:「你在想什麼?」


  祝燕隱淚眼婆娑地和他探討人性:「我要是立刻改口說想你,會不會顯得有些虛偽?」


  厲隨答:「不虛偽。」


  祝燕隱斬釘截鐵:「那我在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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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厲隨果然就鬆了手,還很好心地順便揉了揉。


  祝燕隱:你們大魔頭都這麼好哄的嗎?!

  他原本還想同厲隨說一下劉喜陽,現在也不敢了,免得再被捏。加上厲隨對此事的態度,似乎也完全沒有放在心上,祝燕隱分析了一下,要麼他是覺得劉喜陽無足輕重,要麼就是對自己的辦事能力極其放心。


  祝二公子在這方面還是很有自知之明的,不管怎麼琢磨,自己好像也和「處理江湖叛徒的手段極佳,十分值得信賴」扯不上半文錢的關係,那就只能是前者了,厲隨覺得劉喜陽無足輕重,所以丟給自己玩了也就玩了。


  「……」


  好不容易找到一條線索,還被對方覺得不重要,祝燕隱側過頭,幽幽一瞥。


  厲隨還在舒服地摸他的頭髮,問:「餓不餓,我帶你去吃點東西。」


  「不餓。」祝燕隱好脾氣地回答,「我修仙。」


  厲隨:「?」


  祝燕隱目不斜視,仙氣飄飄地往住處走。


  結果被大魔頭一把扯住了髮帶。


  「哎呀!」


  兩人在院中打鬧,祝小穗站在門口,痛心疾首地想,公子先前結交的朋友,不是世家少爺就是博學鴻儒,大家每日吟詩作畫賞花品茶,是何等斯文風雅,現在……唉,真不知回去後該如何向老爺交代。


  「還修仙嗎?」厲隨問。


  「不修了。」祝二公子抱著膝蓋蹲在地上,受不了這揉扁搓圓的刺激,俗話說得好,識時務者為俊傑,仙可以明天再修,但臉再扯確實就要流口水。


  厲隨又輕輕拽了拽他的頭髮:「我還有件事。」


  「什麼?」


  「借一借你家的廚子。」厲隨道,「江勝臨是蜀中人,喜歡麻辣重口的東西,這幾天他被四方鬧得精疲力竭,片刻不得安寧,至少得吃些好東西。」


  「嗯,我去同章叔說。」祝燕隱站起來,「武林盟的人還在找江神醫吶?不是都同他們說清楚了,這毒與撕不撕咬無關嗎?」


  「昨晚藍煙去找過一趟萬渚雲,現在倒是差不多消停了。」厲隨道,「不過消停也是表面消停,只要潘仕候那頭不鬆口,繼續咬定潘錦華是被張參咬出來的,就總會有人定不下心。」


  「可他要是鬆口了,豈不是自己打自己的臉,承認潘錦華與魔教有關?」祝燕隱坐在迴廊下,「按照潘仕候的為人處世,定是事事以他兒子為先的,還不得咬死了這個秘密。」


  厲隨也坐在他身邊。


  祝燕隱繼續問:「那你要去找潘仕候嗎?」


  「不必等我去找。」厲隨道,「自己來了。」


  祝燕隱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果然,潘仕候正在往這頭走,看著比前幾日更加枯瘦,像是連臉都沒洗,滿面病態愁容。


  潘仕候進到院中,見厲隨正與祝燕隱並肩坐在一起。兩人一個桀驁狂妄,一個風流倜儻,都是百里挑一的人中龍鳳,再想想自己那半死不活的兒子,心中便越發渾噩懊悔,嘶啞道:「賢侄,我想同你說說錦華的事。」


  祝燕隱其實也想聽,但想到上次自己端著一盤瓜興致勃勃去吃,結果一塊還沒下肚,潘仕候人就已經走了,這回便主動站起來:「那我先回房了。」


  厲隨伸手指了指身後。


  祝燕隱不解,這不是你們萬仞宮堆放行李的地方嗎,為何要讓我進去?


  他帶著滿肚子的疑惑走進雜物間。


  片刻後,厲隨與潘仕候也進了隔壁,他隨手一揮,一枚暗器「撲」一聲穿過泥土牆。


  祝燕隱看著突然出現在自己眼前的透光小孔,心花怒放。


  雖然環境不怎麼樣,但人在江湖飄,總得吃些苦頭。祝二公子舒舒服服坐在包袱堆上,開始搞竊聽。


  依照潘仕候的功夫,自然能覺察出隔壁有人,但厲隨已經擺明了態度,他又深知自己的話並無分量,便識趣地吞了話頭。


  厲隨拉過一張椅子:「找我有事?」


  潘仕候道:「我想你與你一道去雪城。」


  「武林盟共同北上,本就是為了剷除焚火殿,你要去,不必由我來答應。」


  「旁人是為除魔衛道,我卻是為了替錦華報仇。」潘仕候面色頹然,「他再也不能習武了。」


  厲隨抬起眼皮:「他落得今日田地,到底是因何所致,你當真絲毫也不知情?」


  「我……剛開始時,我的確不知情。」潘仕候長嘆,「我只讓他盯著張參,卻不料他在見到張參功力大增後,動了歪念頭,竟重新找回上次刺殺你的那群人,將自己也……等我發現時,他已毒入骨髓,若被強行打斷,只有死路一條。」


  厲隨問:「你不想讓他練?」


  潘仕候道:「自然,我怎會讓他去練那種不三不四的功夫?」


  祝燕隱心想,你要是真不想讓他練,怎麼不在一發現時就派人送信過來,求助一下你無所不能的「賢侄」和江神醫。他發現這小老頭還真是,哪怕已經火燒眉毛了,依然半句實話都沒有,也挺厲害。


  厲隨顯然和祝燕隱想的一樣,不過他也懶得問,只給自己斟了一杯茶。


  潘仕候繼續訕訕道:「所以那日,錦華雖咬了你,我卻知道你一定沒事,但錦華那頭,有張參在前,我實在片刻也不敢馬虎。」他說完之後,又急忙補了一句,「我並非不關心你,只是一時昏了頭。」


  厲隨沒接這茬,問道:「所以你要帶著他一起北上?」


  「錦華現在昏迷不醒,我打算先將他送回白頭城。」潘仕候道,「他屢次與魔教勾結,的確罪無可赦,但那也是因為我太過望子成龍,平時又對他疏於關心。現在錦華已經得了教訓,還請賢侄給他一份最後的體面,切莫將此事公之於眾。」


  厲隨淡淡道:「你大可以繼續瞞著,不必將實情告訴我。」


  「我能瞞得住武林盟,卻瞞不住江神醫。這些日子,萬盟主頻頻來問錦華究竟是如何中了這毒蠱,又說江神醫斷言與撕咬無關,只有長期泡在毒物池中,再配合內功心法才能練成,我實在是……唉。」


  祝燕隱聽得都快震驚了,可能是因為讀書人的臉皮都薄,他反正是從來沒有想過,竟有人能厚顏無恥到這種程度,合著嘮嘮叨叨了半天,不是來道歉的,而是又想讓厲隨出面說服江勝臨,將潘錦華自願練毒功的事情遮掩過去?

  這什麼人啊!

  祝二公子站起來:「咳!」


  厲隨道:「你先將人送回去吧。」


  潘仕候試探:「那萬盟主這頭……」


  厲隨把玩著茶杯,沒說話,依舊一臉的若有所思。


  潘仕候熟悉他的脾氣,這已經算是答應自己的表現了,再多問,怕是又會惹出麻煩,便匆匆起身離開。


  厲隨在屋中坐了半天,也沒見祝燕隱過來,只好自己去隔壁找。


  祝二公子坐在一堆麻袋草料上,一臉不悅。


  厲隨被逗笑了,也蹲在他對面:「怎麼,聽得不高興?」


  「你怎麼又幫他。」祝燕隱道,「連一句道歉的話都沒有,每回找你都是為了他那草包兒子,還不明說,拐彎抹角藏著掖著,就等你主動答應他,這算什麼長輩。」


  「他是我爹的朋友,自然算長輩。」厲隨道,「但我也說了,他不是非有不可的長輩。你與藍煙不了解他,才會因當日之事生氣,但我了解他,所以我完全不生氣,明白嗎?」


  「既然不是非有不可,你為何不拒絕?」


  「總覺得裡頭還藏著事。」厲隨道,「我想查清楚,現在就不能將他逼上絕路。」


  還藏著事?祝燕隱聽得皺眉:「潘仕候背後還有秘密?」


  「焚火殿的人處心積慮想挑撥我與他之間的關係,總不能只因為一層長輩的身份,江湖中人人皆知,我為人素來冷漠寡情,哪怕是天蛛堂的人死絕,也——」


  祝燕隱先是捂著他的嘴,後來覺得對方的呼吸撫得掌心發癢,就又將手收了回來。


  速度很快,假裝無事發生。


  厲隨問:「怎麼,聽到天蛛堂的人死絕,心軟了還是害怕了?」


  「沒,都不是。」祝燕隱回答,「我是想捂前一句的,結果手慢了。」


  厲隨悶笑。


  祝燕隱臉有些燙,但還是要說:「冷漠寡情又不是什麼好帽子,你硬往自己頭上扣什麼。好了,繼續說天蛛堂。」


  「我會派藍煙帶人盯著他。」厲隨道,「走,我們去吃點東西。」


  祝燕隱自己站起來,拍拍身上的灰,與他並肩出門。


  走了一陣,又問:「我答應將自己的長輩統統給你了,你還記得吧?」


  「記得,你還說了,高矮胖瘦都有。」


  「嗯。」


  不僅高矮胖瘦都有,還不會利用你去做各種奇奇怪怪的事情,頂多嘮叨一些,說話文縐縐聽不懂一些,充耳不聞也就過去了。


  兩人這幾天,已經快將這小小的村子踏了個遍,吃飯的地方也只有那小麵攤。厲隨心想,太荒僻了的確不行,將來是得找個繁華富庶的地方。


  ……


  翌日清晨,潘仕候就帶著潘錦華回了白頭城,留下一地雞毛與紛紛議論。


  祝燕隱道:「江神醫那頭還有人在問呢,你預備怎麼解決?」


  厲隨將湘君劍擦拭乾淨,錚鳴回鞘。


  祝燕隱:「你是要殺人嗎?」


  厲隨道:「如果你想讓我殺,也行。」


  祝燕隱火速後退,不我不想!

  厲隨帶著祝燕隱一道去了武林盟。


  萬渚雲最近也正因潘仕候的事情而焦頭爛額,現在一見厲隨親自來了,自是鬆了一口氣,趕忙道:「潘掌門今早不告而別,可關於潘少主的毒,他一口咬定是受張參撕咬所致,與江神醫所言全然相悖——」


  「他在撒謊。」


  萬渚雲冷不丁被打斷,噎了一噎。


  祝燕隱在旁邊也聽得很是吃驚,我還以為你有什天衣無縫的好藉口,原來這麼直白?

  厲隨道:「我信江勝臨,若他二人中一定有一個撒謊,只能是潘仕候。」


  萬渚雲面色為難:「那這……」


  「天蛛堂我會處理,至於該如何安撫其餘門派,萬盟主應該有辦法。」厲隨道,「不過在真相尚未查清之前,我不希望此事外泄。」


  萬渚雲點頭:「好,厲宮主放心,只要這毒確實不會通過撕咬傳人,餘下的事情,我知道該怎麼做。」


  祝燕隱凳子還沒坐熱,就又離開了武林盟。他一邊走,一邊壓低聲音問:「你就不怕萬盟主也與潘仕候、甚至與焚火殿有關嗎?怎麼連個藉口都不編。」


  厲隨反問:「萬渚雲現在已是武林盟主,名利地位皆不缺,為何要與焚火殿私下勾結?」


  祝燕隱分析:「但他功夫遠不及你,或許魔教許他很厲害的武功秘籍呢。」


  「絕大多數人練功是為了什麼?」


  「為了天下無敵。」


  「天下無敵之後呢?」


  「天下無敵之後,就可以橫著走。我知道,萬盟主現在已經能橫著走了,但這不是還有你嗎,在你面前,他並不能擺架子,反而處處受制,所以還是有可能被蠱惑的。不過等會兒,若他與焚火殿聯手,那好像在赤天面前也得受制……好吧,你是對的,他確實不可能與魔教聯手。」


  厲隨對他絮絮叨叨自我分析的模樣很感興趣:「接著說。」


  「說什麼,我渴了。」祝燕隱扯住他的衣袖,「走,回去收拾東西,明天又該動身了。」


  ……


  距離雪城越來越近,氣氛也就越來越凝重。不過除了祝二公子,祝府其餘人對江湖都毫無興趣,相反還因為自家公子的病情越來越好,而喜氣洋洋的。


  這天晚上,祝小穗一邊替祝燕隱擦頭髮,一邊道:「下一座大的城池是鶴城,離王城就很近了,今日章叔還在說,幾位舅老爺又差人送來了書信,邀請公子去王城過年吶。」


  「再說吧,但願能趕得上。」祝燕隱坐在床邊,盤算著要怎麼樣把厲隨也拐到王城。


  祝小穗繼續道,聽說鶴城還有一座很高的古藏書樓,不知道現在還能不能上去看看。


  「嗯?」祝燕隱來了興趣,讀書人嘛,自然對「古」和「藏書」都喜歡。鶴城是有名的狀元鄉,書院多,書生多,書更多,光是城北古樓里,據說就有萬卷珍貴典籍。


  另一頭的江勝臨也正在念叨:「隔了幾十里地,我都能聞到城中書生的迂腐酸氣,不如咱們繞條路走。」


  厲隨道:「不行。」


  江勝臨在某種程度上是很不學無術的,他除了將醫書吃得精透,其餘之乎者也一聽就頭疼:「你不是也嫌棄讀書人?」


  厲隨殺人一瞥。


  江勝臨:「?」


  藍煙此時已經被派去盯天蛛堂,所以並沒有能及時出現,繼續和神醫探討「我家宮主真的正常嗎」這個充滿爭論的議題。


  隊伍抵達鶴城時,是個艷陽晴天。


  城中百姓對武林盟沒興趣,但是對江南祝府的興趣卻無比高漲,書生文人們一大清早就聚集在城門口,準備迎接赫赫有名的祝二公子,有不少人手中都拿著厚厚一摞紙,是自己寫的詩詞文章。祝小穗遠遠看著,遺憾道:「唉,若換成公子失憶前,定然會很喜歡這場面的。」


  可若換成失憶後,就……城門口的書生們肯定是等不到江南大才子了,因為才子一大早就跟江湖魔頭騎著踢雪烏騅,率先進了城,說是要去藏書樓。


  祝燕隱小心翼翼踩過台階。


  咯吱。


  咯吱。


  他有些緊張地停住腳步,問:「我們就這麼闖進來,會不會被別人發現?」


  厲隨被他躡手躡腳的樣子逗樂了,故意重重一踩。


  咚!

  祝燕隱:「……」


  厲隨道:「這裡看守的人都沒有,你即便是大呼小叫地跑上去,也無人能察覺。況且只不過是些舊書,灰塵積了一寸厚,除了你,還有誰會心心念念想著來這裡?」


  「那難說,城中這麼多讀書人呢。」祝燕隱走到一個書架前,「不過我翻了半天,這藏書樓只是名氣大,比我家的小多了,書的種類也不全。」


  「所以就更沒人管了。」厲隨道,「不想看的話,我就帶你回去。」


  「來都來了,找找看有沒有好貨。」祝燕隱抽出一本,「回去也無事可做,我又不餓。」


  陽光從木樓的縫隙處照進來,空氣中有細小灰塵飛舞,街上不斷有小販吆喝穿過,聲音嘈雜,倒越是襯出書樓安靜。祝燕隱的衣裳已經沾了灰,管家又不在,便也不守規矩了,乾脆坐在地上,捧起書看得認真。


  厲隨不解:「看地方州志也能津津有味?」


  祝燕隱頭也不抬:「嗯。」


  厲隨笑笑,也沒再出聲,靠在旁邊閉目養神。


  過了一會兒,祝燕隱抬起頭看他,一臉欲言又止。


  厲隨道:「說。」


  祝燕隱:「你偷看我!」


  「我沒有偷看你,不過我能感覺到你一直在看我。」厲隨睜開眼睛,「要問什麼?」


  祝燕隱將書放回去,還特意用手遮了一下書名:「沒什麼,我就是有些困了,所以想找你說說話。」


  「金城不比江南繁華有趣,地方志就更枯燥無味,換誰看都會困。」


  祝燕隱本來聽到金城,還有些心虛,覺得自己方才的小心思是不是被發現了,但他很快又敏銳抓住新重點:「你還說你沒有偷看我,書名總不能是感覺到的了吧?」


  厲隨:「……」


  厲隨勾勾手指。


  祝燕隱毫無底氣地抗議:「你不能每次理虧都捏我的臉。」


  厲隨問:「那我捏哪兒?」


  祝燕隱:「……」


  大魔頭一臉「我很好說話的如果不讓捏臉的話那隨便換個地方也行」。


  祝燕隱試圖講道理:「哪都不能捏,我又不是麵團。」


  厲隨兇巴巴:「不行!」


  祝燕隱立刻:「好的,那你捏吧。」


  我們讀書人就是這麼好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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