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第67章


  自己究竟是為什麼而活。


  古撒蠻邁之前從來沒有思考過這種深奧的問題。


  他之所以願意從西南來到東北,是因為赤天許下的名利,而後來所做的一系列事情——包括練噬月、屠正道、掠金銀,也都是想要焚火殿儘早一統江湖,這麼看來,自己的確像是在為名利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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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但現在人已經落入了厲隨手中,別說名利,就連自由都已徹底失去,是不是就應該去死?


  答案當然是否定的,古撒蠻邁不想死。


  那麼問題就又回到了最初的起點,究竟是為什麼而活?


  他並不認同徐雲中的活法,天地關我屁事。


  祝燕隱洗腦點撥:「你有沒有想過,你自己就是天地?」


  古撒蠻邁眼底再度露出迷惑而又隱隱震驚的神情。


  我是天地?


  「你即是天,天即是你。」祝燕隱突然伸手指向徐雲中,「知道他為什麼身中劇毒,卻不會死嗎?」


  古撒蠻邁不自覺就乾咽了一口唾沫:「因為有解藥。」


  祝燕隱用恨鐵不成鋼的眼神看著這西南人:「你怎麼直到現在還想著解藥?」


  古撒蠻邁:「……」


  祝燕隱諄諄善誘:「人既生於天地間,百年後也要歸於天地,那天地與你又有何分別?」


  連大瑜官話都沒有好好學習過的古撒蠻邁更暈了:「沒、沒區別。」


  「那麼現在你已經明白了,你就是天地,既然天地不滅,你就不會死。」祝燕隱道,「至於這具軀殼,無非是行走的皮囊而已,就算不長成這副容貌,你也還是你。」


  古撒蠻邁完全跟不上這個節奏:「對,是我。」


  「無論天晴下雨、花開花落,天地都是不會變的,雖然冬日萬物蕭瑟,春天百花盛開,但天地始終是天地,本質沒有任何改變,變的只是在別人眼中的表象。」


  「而你也是天地,那麼同樣的道理,你的本質一樣是不會變的。無論你是為焚火殿殺人,還是在西南織布,或者是加入我們武林盟,你都始終是你,既然如此,那你待在哪裡,選擇做什麼事,又有什麼關係呢?」


  古撒蠻邁:「……」


  祝燕隱站在屋中,姿態凜然,純白如萬丈山巔終年不化的積雪:「而你既生為天地,就該追求與天地同生,所謂功名利祿在億萬萬年的洪流中,簡直輕不可言。真正的天人合一,是超脫肉|體的禁錮,向著至真至善至美,追尋宇宙的永恆。」


  古撒蠻邁仰頭看著他,吃驚得說不出話,他從未聽過這樣的說法,更不知道,原來在自己苦苦追名逐利的時候,這些白衣服的讀書人居然已經開始追求宇宙間的永恆——他原本以為初入焚火殿時,那滿殿的金銀和滿桌的佳肴就已經是神仙日子了。


  三個美麗高傲的讀書人站在一起,連房間都會發光。


  古撒蠻邁看著這刺眼的飛升畫面,胸口一陣鈍痛。


  祝燕隱又道:「現在你回答我另外一個問題,你是誰?」


  古撒蠻邁完全不想再經歷一次剛才的內心洗滌,因為他已經開始覺得自己前三十年都在渺小卑微地白活了,就像天地間的一隻愚蠢螻蟻,完全不像赤天所描繪的那般顯赫華貴,於是驚慌地說:「我不知道!」


  祝燕隱擲地有聲:「你不是古撒蠻邁!」


  古撒蠻邁心都在顫:「我不想聽!」


  祝燕隱震驚極了:「為什麼不想聽,你竟不願知道自己是誰?!」


  古撒蠻邁發現自己其實也沒有那麼想活。


  因為現在死了,好歹還是以魔教護法的身份死去。但若再被迫聽完自己為什麼不是古撒蠻邁,那可能連自殺時都會覺得只不過是一粒微不足道的塵土在消失,不重要的,不值一提。


  他當場就吐出一口血來。


  祝燕隱卻並不打算停止,又端來一大壺茶,看上去少說也要一個時辰起步。


  古撒蠻邁崩潰地求助徐雲中——他實在是無人可求,因為另一個輪椅上的讀書人一直在橫眉冷對,看起來完全沒指望。


  徐雲中冷道:「我雖精神不死,但你的那粒毒藥,卻阻礙了我對世間至美的繼續追求,我為何要幫你?」


  古撒蠻邁趕忙道:「那不是毒藥!」


  祝燕隱「啪」一聲合上玉扇:「你不是古撒蠻邁,是因為沒有這個名字,你還是你!」


  古撒蠻邁聲嘶力竭:「真的不是毒藥!」


  不是毒藥,是因為厲隨身邊有個江勝臨,天下第一的神醫,也是用毒高手。在赤天提出要求時,古撒蠻邁並沒有足夠的把握,能研製出足以瞞過江勝臨的蠱毒,所以赤天便用一粒糖丸假稱蠱毒——只有完全查不出,才是真正的無藥可解。


  祝燕隱安慰奄奄一息的西南人:「好啦好啦,你是古撒蠻邁。」


  「……」


  厲隨一直在院中站著。


  徐雲中施施然將輪椅上的宋玉推了回去,打算一起飲酒慶祝。


  祝燕隱笑嘻嘻地摟住厲隨:「好了,你派人去審他吧。」


  「方才那番話,跟誰學的?」


  「莊子,還有自己的信口胡扯。」


  厲隨單手抱起他,踩著積雪向外走。


  祝燕隱假模假樣:「你還是放我下來吧,要被舅舅看見了。」


  「看見就說你不想走路。」


  「我哪有這麼懶?」


  「那你自己走。」


  「……算了,這麼大的雪,舅舅應該不會出來。」


  好善變的讀書人。


  晚些時候,武林盟與萬仞宮的人一起審完了古撒蠻邁。


  武林盟的弟子奇怪地說:「他是不是中邪了,怎麼一直哆哆嗦嗦,神思恍惚的?」


  萬仞宮弟子回答:「不知道呀,可能是在懷疑人生吧。」


  古撒蠻邁的供詞很厚,或許是擔心不厚會再被洗一次腦,重新變回一粒塵。


  萬渚雲在燈下一頁一頁翻閱,發現赤天也下達了與自己一樣的命令,命所有重要的護法與弟子若無必要,必須時刻待在一起,不可單獨行動。主要是因為落單的護法對厲隨而言,實在是太沒有難度了,他不願辛苦培養出的手下就這麼被捏死。


  噬月大法必須在極寒之地練就,而雪原上唯一符合要求的地方,就只有焚火殿的冰宮。冰宮四周遍布兇險機關,赤天在大多數時間都與護法一起待在那裡。


  至於被魔教擄走的雁兒幫與粟山派,也是被關在焚火殿中。古撒蠻邁曾聽赤天說起過,那時眾人的內力還沒有被攝取,不知道現在有沒有。


  祝燕隱道:「可惜古撒蠻邁在諸多護法中,也只是個製毒的小角色,並不知道太多焚火殿的秘密,若能抓到原野月與銀筆書生就好了。」


  兩人是赤天的左膀右臂,也是除赤天之外,分得最多內力的護法。


  萬渚雲道:「赤天貪生怕死狡詐成性,只怕除了冰宮,還會替自己找新的極寒宮殿,用來練功藏匿。」


  「先去雪城吧。」厲隨道,「速戰速決。」


  他仍記得祝燕隱說過要回王城過年,所以並不想在東北多加逗留。


  祝燕隱又去找了舅舅,主要是裝可憐加滋兒哇,甚至還用上了激將法,包括但不限於「舅舅帶了這麼多軍隊,難道還保護不了一個聽話懂事的我嗎」?

  蘭西山:「你哪裡聽話懂事了。」


  「舅舅先前說的,我想起來了。」祝燕隱迅速回答,「舅舅在罵堂兄的時候,曾說我是祝家最聽話懂事的後輩。」


  蘭西山唏噓不已,是啊,回想當年,大外甥白白胖胖,拖著奶音眨著眼睛,長輩說什麼聽什麼,是何等可愛,哪裡像現在,杵在房間當眾,吵得心臟都開始收縮。


  祝燕隱:「舅舅——」


  蘭西山心力交瘁。


  臨出發前一天,祝燕隱擺了一桌酒,邀請徐雲中和宋玉做客。這兩人自然是不會跟去雪城的,而為了避免赤天又跑來找麻煩,祝二公子打算派人將他們暫時送去東北的駐軍城,等焚火殿的麻煩解決之後,再接出來。


  離別的酒,自然要多喝一陣,雖說不是什麼烈酒,祝燕隱在宴罷時也有些頭暈,祝小穗扶著他,本來想耍個心眼,直接帶回祝府,結果祝二公子醉歸醉,倒是完全不會犯方向上的錯誤,他稍微分辨了一下,立刻就開始深一腳淺一腳往南邊的小樓里走。


  小書童淚奔:「公子等我!」


  厲隨聽到動靜後出門,剛好準確無誤接住左腳踩了右腳的雪白一蓬。


  像這種一看就好刻意的投懷送抱,現在基本已經成了優美斯文讀書人的傳統藝能。


  都是常規操作。


  祝小穗恭敬道:「厲宮主,讓我先伺候我家公子沐浴吧。」


  厲隨總不好說「放著我來」,雖然他確實很想自己來,但十分兇殘的厲宮主並不能同祝府硬搶。


  於是只好將人還給祝小穗,自己在隔壁屋中等了一個多時辰——江南祝府的沐浴流程,就是這麼隆重繁瑣。待到一切動靜都消停時,已經連院子裡的雞都睡了。


  厲隨照樣熟門熟路地從窗戶里翻進去。


  從床帳中伸出一隻手,準確無誤地將大魔頭拉進了自己懷中。


  好妖姬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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