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返璞歸真


  走出斷橋的瞬間,風雪消盡。陰冷濕寒的氣息也散得一乾二淨。天光露了出來,金雲浮日,處處青山。

  最後只剩楚君譽一人立在青石前。

  剛剛風雪荒原仿若一夢。他卻早有預料般,甚至不曾回望去尋找那個消失的人。

  視線只落在前方。

  立於此處千百年的青石靜默無言,上面三道劍痕瀟灑放肆,看出刻畫人的意氣風發。

  楚君譽彎身,蒼白的手指扶上青石,輕輕滑下。

  黑髮傾落,遮住神情。

  手指描摹字眼,如在拂去墓碑上的塵埃。

  裴景一臉悻悻地將神識收回來。

  陳虛在旁邊就差大笑出聲,難得見他吃癟一次,更是幸災樂禍道:「我看他是個好苗子,入內峰,我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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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景:「你算老幾。」

  陳虛道:「你別不是惱羞成怒了吧,吹自己吹成這樣,活該栽跟頭。」

  裴景扯了扯唇角:「呵。」

  陳虛搖頭:「你還想收他為徒,人家根本瞧不上你。」

  裴景瞪他一眼:「滾。」

  大殿之內人人憋笑,只是除了陳虛也沒人敢對他這麼放肆。負責的女修上前,遞上一本名冊,柔聲道:「裴師兄,入內峰的十名弟子我們已經選好,請您過目。」

  裴景不再理會陳虛的嘲笑,接過女修手裡名冊,握著筆,看到著最上方被硃筆圈起的名字,神色一愣,陷入了沉思。

  陳虛留意到他的表情,皺了皺眉說:「他這也算通過了你的考核吧,你就別再整什麼么蛾子了。」

  裴景語氣很淡:「說的好像我是刻意刁難他一樣。」

  陳虛:「你不就是嗎?」

  「你說是就是吧。」裴景認了他的誣陷,懶得解釋。

  提筆,只在下筆的時候頓了一下,很快便乾脆利落,一撇將楚君譽的名字划去。

  「你——!」

  在陳虛震驚生氣的眼神里,裴景道:「我還是覺得他不適合。但是放棄他我又覺得可惜,先讓他在外峰呆著吧,過段時間再看看。」

  陳虛跟他呆在一起每天都在暴躁邊緣,氣得磨牙:「你就不怕掌門回來削死你?」

  裴景想了想,懶洋洋笑:「不會的。」他又沉默了一會兒,偏頭對陳虛說:「我是真的覺得,我比你們任何一個人都要了解他。」

  這話他是發自肺腑。而陳虛只當他在放屁,氣得拂袖而去。

  裴景把名冊還給女修,對接下來的選拔也沒什麼興趣了。他能理解陳虛的心情,大概就是覺得一個好苗子被他糟蹋了吧。單系靈根,少年築基,怎麼看都是以後會名震一時的人。

  只是,這個叫楚君譽的少年絕對沒那麼簡單。

  拋開其他不說,最明確的……《誅劍》的情節里,根本沒有這麼一號天才人物。

  這一點就足夠讓裴景起疑心。

  穿進書里的世界已經幾百年了。

  從被雲霄掌門收為徒弟開始,一切都在按照書里的軌跡發展,楚君譽是唯一一個意外。裴景不可能不在意。

  這是一本書里的世界,但穿書並不是裴景自願的。畢竟在這本書里,他不是主角,是一個活生生把自己作死的偽君子反派。

  想到書中原主里慘烈的結局,裴景就是一陣頭疼。

  這本叫《誅劍》的書原文裡,裴御之空有一副好皮囊,表面上仙風道骨,私底下卻是個極其自私狠毒的人。為了突破修為,幹了不少喪盡天良的事,最作死的一件事,就是看中了主角的純陽體質,居心叵測收他為徒,欲奪取主角的金丹作藥引。

  只是主角怎麼可能死,最後死的只能是裴御之。

  主角逃離滄華後,覺醒了血脈,得到各種秘境傳承,很快就成為修真界第一人。回來第一件事,就是廢了裴御之的修為,把他抽筋剝骨,讓他在眾人面前尊嚴盡失。裴御之被丟下萬鬼窟後,痛不欲生嚎叫一夜,最後神魂盡散,肉身破碎,死不瞑目。

  他現在成為了裴御之,可不想重蹈覆轍,再這麼死一次。

  穿書的這些年裡,他也嘗試過改變一些東西,但天道如秩序的守候者,全部不動聲色還原了回來,尤其是與主角有關的。

  是主角的奇遇,就不會讓他得到;是主角的妹子,就不會讓他遇見。

  裴景深刻認識到了,什麼是劇情的不可逆轉。

  那他就這麼等死?

  怎麼可能。

  他穿越到這個世界,本就是**之外的變數。

  不能改變主角開掛般的人生,他改變自己總行了吧。

  起點文里的套路安排的明明白白,順男主者昌,逆男主者亡。以後他遇見男主,不惹事不作死,抱緊他的大腿,別逼他黑化,事情不就解決了?

  要知道男主季無憂小時候也是個心性善良的孩子,見到兔子死都會掉兩滴淚那種。

  長大成為那樣鬼畜冷血的人,完全是被以裴御之為代表的一群炮灰逼的。

  炮灰們竭盡腦汁侮辱男主、踐踏男主、欺騙男主,仿佛人生就是為了膈應男主而活。在這樣的環境裡男主想保持初心也難,不出意料成為了後來笑裡藏刀的變態,虐翻了以前瞧不起他的人。

  而作為後來被虐翻的炮灰之一,裴景表示:或許我還可以搶救一下。

  閉關三年,回到雲霄主峰天塹,一草一木他都看得憐愛。

  大殿前的山路蜿蜒,重翠疊綠間,有幾朵粉色夾竹桃搖曳生姿,雲霧皚皚風飄渺,天光如瀉。

  這座世間僅幾人能踏足的山峰,格外的生機勃勃。

  裴景走到宮殿中央。殿中央是一湖池,池中玉雕人手,拖著一顆珠子。他將凌雲劍放置一旁,手指沿著珠子的輪廓,簡單的畫了一個符。

  很快,藍煙在珠子上方盤旋,白光照亮漆黑肅穆的天塹宮。

  水面上浮現了雲霄掌門的臉。天涯道人穿一身青錦玄衣,眉發皆白,不發火、不瞪人的時候,看起來就是個和善清逸的隱士高人。

  裴景也收了一身的不正經,站得筆直,禮道:「師尊。」

  天涯道人很吃他賣乖這一套,點點頭,問道:「這一回閉關可有所收穫。」

  提到這個問題,裴景稍愣。他這次的閉關只能說是福禍參半吧。突破金丹期大圓滿,卻怎麼也破不了結嬰的那道屏障,每一次試圖化丹成嬰,就有一股冷意橫生骨髓,阻礙靈力運轉。

  天涯道人見他遲疑,皺了皺眉:「遇到心魔了?」

  裴景搖頭:「心魔倒沒有,就是卡在了金丹大圓滿,找不到突破的點。」把遇到的問題一五一十告訴了師尊,他有些困惑:「那股冷意我也不知道從哪兒來的,但我覺得,如果不把它逐出體外,我應該難以結嬰。」

  天涯道人的眉頭鎖得更緊了,嚴肅下臉,沉聲道:「結嬰之事不可操之過急」

  裴景乖巧點頭:「是。」

  天涯道人得了他的保證,才緩慢說:「你遇到的事我也沒聽說過的,稍後我幫你問問經天院那群人——你現在要做的,是先穩住心性,不要急躁。明白嗎?」

  裴景:「是。」

  天涯道人滿意地點頭,又問:「這一回入宗門的弟子你都看過了?」

  「看過了。」

  「如何?」

  裴景誠實道:「挺好的,資質都非常好。其中一個少年約莫十幾歲,已經能凝氣成物,修為估計快要築基,聽人說,他還是單靈根。」

  天涯道人頷首:「哦?那倒是個好苗子。」

  裴景:「不過我把他安排在了外峰。」

  天涯道人怔了:「……為什麼?」

  裴景:「他身上殺氣太重了,我不敢貿然收他入門。畢竟雲霄修行的是有情劍道,他留下來,對兩邊都不一定是好事。」說到這,裴景抿唇:「只是隨後,我額外給他設了一道關卡,他又表現的非常正常,我一時拿不準,便先把他安排在外峰,留著看看吧。」

  天涯道人對他的決定不置可否,到他現在的地位,對於天賦早已看淡,說道:「嗯,我授予你掌門之職,這些事你自行處理即可。」

  被他這麼一提,裴景才後知後覺意識到還有臨時掌門這回事,一時間規規矩矩乖巧的徒弟形象也維持不住了,試圖掙扎:「可別,師尊,我覺得雲霄有很多人比我更能勝任臨時掌門之職,像陳虛師弟,眉清目秀,就挺不錯。」

  天涯道人瞪他:「怕什麼,你遲早是雲霄的掌門!」

  裴景現在是真不想接這個位子:「那也是很久以後的事了。」

  天涯道人不理他的強詞奪理,「一個掌門能把你忙成什麼樣。掛個名號罷了。」

  裴景:「……成吧。」

  在斬斷神識聯繫之前,天涯道人似乎是想起了什麼,問裴景:「若我沒記錯的話,你從引氣入體開始,就沒遇見過心魔?」

  「好像是的。」

  裴景也疑惑,不知師尊為何會提起這事。

  天涯道人神情變得有些嚴肅:「我最開始覺得這是好事,但現在看來,也不盡然。沒有遇見過心魔,說明你七情六慾一竅未開。雲霄劍法有一階是蒼生,對你可能會是一道坎。」

  裴景一愣:「那怎麼辦。」

  天涯道人給他留下的只有四個字:「返璞歸真。」

  說完,整個人影便消散在水池間。

  裴景想要挽留,整個人趴到池邊,差點就栽進池子裡,欲哭無淚。

  「師尊你倒是說清楚啊,什麼叫返璞歸真!」

  但天涯道人不會理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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