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嬰兒
老頭壓根就沒認真聽他在說什麼,眼珠子轉了轉,說:「我來時的路上好像是有見過這麼一個人,你跟著我,我帶你去找他。」
裴景笑一聲:「好。」
老人抱著籃子,慢騰騰往山脈深處走。他走路姿勢有些古怪,腿張很開,左擺右擺。不過吸引裴景注意力的,還是他一直當寶貝護在懷裡的那個籃子。
籃子上蓋了一層黑布,邊緣滲出一點點紅來,像血一樣。
往深林里走,霧慢慢變得更濃的,稠得伸手不見五指。
裴景裝作害怕說:「我怎麼感覺這地方有點邪門啊。」
老人家哼哼道:「哪邪門了,你們這些小年輕就是膽子小,我天天在這山里轉也沒見到什麼。」
裴景來了興趣:「你天天都在山裡面幹什麼啊?」
走在前面的老頭一卡殼,半天才支支吾吾應聲,「摘點果子靈芝出去賣唄,我們村都靠這個維持生活。你來的時候沒看到嗎,在山脈口,就叫木頭村。我們祖祖輩輩世世代代都靠賣木頭賣草藥為生,對這片地形了如指掌。」
裴景的視線根本就不受霧的遮掩。
越往深處走,老人的外形就變得越來越奇怪,頭慢慢變得扁平,露在衣服外的皮膚變成青黑色,上面附著一層粘液,手掌間甚至長出了半透明的蹼。它可能是剛化形不久,一回到家就心痒痒,恨不得馬上原形畢露。
「這樣啊,」裴景問出關鍵點,「所以你籃子裡都是要拿出賣的靈芝?」
蛤蟆精已經回到了山脈深處,身心舒坦,陰森森說:「是啊,可新鮮呢。」
裴景喜道:「那太好了,我們長老給我們布置的任務就是采靈芝,我找半天都找不到一個,我可以跟你買嗎?」
蛤蟆精口水都快流出來,「可以,你過來吧。」
一股惡臭瀰漫在霧氣里,隱隱約約還有氣泡破碎的聲音,腳下的路變得泥濘不堪。
裴景看的一清二楚,蛤蟆精恢復原形,就是一隻半人高長滿膿包的癩蛤蟆。
赤紅著眼,蹲在一片沼澤地里,等著他過去。
他再往前走一步,就是沼澤。沼澤地污濁不堪,黑紅色,濃稠的氣泡滾動翻湧,旁邊堆著白骨森森,不知道死過多少生靈。
蛤蟆精眼睛就頂著裴景的腳,只要他在走一步,就是它的盤中餐了。
蛤蟆精催促道:「快點,你還買不買了。」
裴景輕笑一聲:「別急,我在想著拿什麼跟你買,就來。」
蛤蟆精嘴角都要列到耳朵邊,目光炯炯。就看著這個傻了吧唧的修士,黑色的鞋子踩上沼澤——
踩上沼澤……
然後如履平地地走了過來。
蛤蟆精:「……」
穿過霧氣,劍光橫掃陰霾。淺褐衣袍的少年風姿卓絕,把劍架在它的腦袋上,笑吟吟:「想到了,不如就拿你的命來換你的靈芝吧。」
蛤蟆精好歹也開了靈智,馬上反應過來,嚇得瞬間整個身體想往沼澤地里鑽。卻被裴景一腳踩住了蹼。
「別跑啊,你把我引來你家裡做客,不該拿點東西招待的嗎?」
蛤蟆精快哭了,龐大的體型浮在一片黑色葉子上,雙爪合十模仿人類做一個祈求的姿勢,但無奈長得太辣眼睛,表情彆扭又醜陋。它哭嚎說:「神仙,放過我吧,我就是一隻剛成年的小蛤蟆,以前只吃吃落到沼澤里的野獸,今天是第一次想吃人。這籃子裡的東西不是靈芝,你要你就拿去吧,別殺我啊,我還小,我不想死。」
裴景當然知道它沒吃過人,否則第一眼就被他宰了。
「不是靈芝?那是什麼,你給我拿過來。」
蛤蟆精委委屈屈,黑色的蹼扒拉過籃子,遞給了裴景。
裴景收回劍,手提過籃子,黑布之下隱隱約約是個凸起的東西。
他一扯將布扯下的剎那,瞬間瞳孔一睜。
極尖極銳得嬰兒哭聲突兀地響在耳邊,濃郁的仿佛要化為實質的怨氣和血氣撲面,籃子裡赫然是一個嬰兒的頭,血紅色,五官模糊,牙齒卻是露在紅肉外面,有三層。
裴景沉下眼眸:「這是什麼?」
蛤蟆精就差以死鑒清白:「這真這不關我的事啊,也不知道這玩意兒什麼時候有的,反正一下雨就從土裡冒出。我不敢到外面去吃人,只能撿撿他們飽飽腹。我真的什麼也不知道啊,平時我見到人都躲開的。」
說到這,倍感委屈。第一次動邪念就遇上瘟神,造成心理陰影,它的蛙生註定吃不到活人了。
裴景重新蓋上籃子,問它:「從土裡冒出來?」
蛤蟆精點頭:「對對,下雨過後,在林子裡轉一圈,時不時就撞見一個。」
裴景笑意都淡了幾分。看來他低估了事情的嚴重性,雲嵐山脈深處血光森森,肯定已經有大妖做亂了。
將籃子放入芥子中,裴景低頭看蛤蟆精一眼:「我饒你一命,你告訴我,這山脈深處是什麼人。」
蛤蟆精生無可戀苦著臉:「神仙,我哪知道裡面是什麼人,我沒成年前不敢去,成年後有了靈智就更不會去了。」
裴景倒是信它的,這蛤蟆精見他出劍瞬間嚇得屁都不敢放,膽子能大到哪裡去。
警告蛤蟆精一番後,裴景還物盡其用給它布置了個任務,把十五天的靈芝量安排給了它。
蛤蟆精一頭想把自己淹死在沼澤里。
今天本該是個碩果纍纍的好日子,它可以無憂無慮幸福快樂,都是眼瘸害了它。
裴景仗劍往深處行,他遇到事情習慣當場處理,拖到後面恐量成大禍。
越到深處,鬼怪越多,全礙於他的威壓,在角落瑟瑟發抖,不敢靠近。已經到了血氣最濃郁的地方,卻是一塊平地,光禿禿幾杆樹,沒有任何異常之處。
「這妖怪還懂得把自己藏起來?」
裴景在空地上轉了幾圈,還沒找出異樣之處。
萬籟俱寂時,忽然聽到一聲尖叫,從他不遠處傳來。
順著聲音望去。是個雲霄弟子,穿著身不倫不類的黃衣服,背後有一團黑影窮追不捨。
他被追得臉色蒼白,嘴巴張大,手臂拼命揮擺,一副快斷氣的樣子,看到裴景的那一刻,嘶聲尖叫:「啊啊啊啊救我——!」
裴景嗤笑,搖頭:「身為雲霄弟子,落到這麼狼狽的地步,丟人。」
拿好劍,出於師兄之責,裴景上前一步,打算去救這個小弟子。
而在看到那團黑影的真面目後,他的笑容僵硬在臉上。
小弟子哭哭啼啼,巴著他肩,躲在他身後:「張師兄干他,這王八蛋蛇追了我半個山林,不就偷它一個靈芝嗎,不知道我從小就怕蛇啊!」
立起身子一米長的蟒蛇濁黃豎瞳森森視下。
裴景頭皮發麻,反手就是給那小弟子一拳:「干你個頭啊!」
要他赤手空拳跟這噁心玩意正面剛不如殺了他。
小弟子眼角的淚還沒幹,就被裴景拽著往前跑,他反正過來,臉更白了:「你也怕蛇啊!」
裴景是真的想打他一頓:「你可閉嘴吧!」
如果不是怕暴露修為,他早就一劍把這蛇劈了。
繞著幾棵樹轉了個圈後,裴景乾脆拽著這小弟子往山脈外跑,霧很濃,蛇的視線卻是不受影響,龐大的身軀扭動,緊跟在他們身後。
跑了不知道多久,小弟子氣喘吁吁,扶著樹停了下來,「不行了,我不跑了,我們跟它決一死戰吧。」
裴景站在一旁,扯了扯嘴角:「你覺得你現在這樣能打得過它?」
小弟子:「不是還有你嗎,你說的你能一打五!」
裴景反問:「我說什麼你都信的?」
小弟子說起這,才驀然回想過來,四顧周圍:「你不是和楚君譽一組的嗎?他人呢。」
裴景:「不知道。我太強,他羞於與我為伍吧。」
小弟子發出不近人情的狂笑:「哈哈哈哈哈哈我知道他嫌棄你太弱了——」
裴景:「……」
小弟子把剩下的哈咽回喉嚨,熱情道:「要不你加入我們吧,六個人也可以。我們組人都挺好。」
裴景:「你先把你背後這條蛇解決吧。」
小弟子一扭頭:「啊啊啊啊——!」
只是他的尖叫很快止住。
一道血色劍光從天而落,在蟒蛇張巨口的瞬間。
刺穿蛇身,砍斷蛇頭。蟒蛇整個身體抽搐,撞得旁邊的樹木搖動,最後不甘地倒在了地上。
裴景往前望。
從漫天血雨中走出黑衣少年,長劍滴血,不知道是霧太濃還是光線不齊,他的發似乎是白色的,而眼眸血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