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鏡子
裴景直直往霧中那道若隱若現的紅影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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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越來越急,鬼嬰兒本來嘻嘻笑笑,血光猛地一閃,它們就突然張嘴哭了出來,聲音很小卻很尖,像貓叫一樣。
裴景走進,發現這群鬼嬰兒嘴裡空空蕩蕩,舌頭像是被拔掉了。
嬰兒哭了,它們背後的女人也焦躁起來,長滿血絲的眼怨毒地盯著裴景,藏在袖子裡的手蠢蠢欲動。
裴景懶得跟這群邪魂浪費時間,它們靈智全無,對他而言沒有任何用。
從劍鞘中抽搐凌塵劍。劍出的一瞬間,一道清寒雪光,穿過濃霧,刺得這一群低階邪魂痛不欲生。
幾隻女鬼青色的臉變得蒼白,發出刺耳的尖叫,伸出五指、撲過來就要過來殺裴景。只是身體堪堪到他一米之外,就被雪白的光影割碎,千刀萬刃一瞬之間,化為一灘濃郁的血水,流在裴景腳下。
一群鬼嬰下意識察覺到危險,哭得更大聲了。
嘴巴張得特別大,露出半截漆黑的舌頭。
裴景冷聲道:「滾。」
他釋放出了威壓,頓時所有邪魂都不敢放肆了。
妖風慢慢停息,一群鬼嬰兒也抽泣著,手牽著手,身形消散在濃霧裡。
裴景收劍,若有所思地看了眼地上慢慢深入地里的血水。
他在這邊的舉動,小弟子是看不到的,霧很重,他也設了屏障。所以坐在火堆旁的小弟子只知道,他走過去一分鐘,那種詭異的笑聲和風聲就都沒了。
等裴景回來,剛才差點魂都沒了的小弟子熱淚盈眶,欣喜若狂,把他當救世主:「你也太厲害了吧!」
裴景裝作不好意思道:「沒有沒有,這都是群沒什麼靈智的鬼怪,嚇一嚇就自己跑了。」
小弟子由衷感嘆:「多虧了你!不然我覺得我們真會死在這裡。」
裴景心中好笑,怕是只有你一個人這麼覺得吧。
說來也奇怪,被那群小鬼這麼一鬧後,山林里的霧反而淡了。月光明淨皎潔,把林子裡的路照的清清楚楚。
裴景:「趁現在光線好,我們先下山吧,我剛剛也只是把它們嚇走。說不定它們還會回來。」
一聽到那些鬼還會回來,小弟子嚇得直接從地上站起,連聲應和:「走走走,這裡呆不下去了。」
裴景想了想,看向楚君譽:「你覺得呢。」
楚君譽起身:「走。」
「那就先下山吧。」裴景其實暗中有留意楚君譽,卻發現少年自始至終都很冷靜,近乎於冷漠。無論是嬰兒的笑聲響起,還是腦袋滾過來的時候,都沒能引起他的一絲表情變化。
給他的感覺很奇怪,不像是膽子大,倒像是對這些東西,熟視無睹。
下山的路上,裴景問楚君譽:「你剛剛怕不怕?」結果只換來少年冷淡的一眼。
裴景暗恨:這小子又無視他的問題。不過他在楚君譽這裡碰到的冷釘子已經夠多了,都快習以為常。
下了雲嵐山脈,順著田間的路走。
走到盡頭,能看到一塊石頭,上面寫著「木頭村」三個字。居然真有這麼一座村莊。
石頭旁邊一顆枯樹,像個扭曲人影。
半夜時分、寒鴉寂寂,小弟子提心弔膽,站在裴景旁邊,試探著:「我們要不要換個地。」
裴景:「這方圓幾里就這一個村子,你乾脆睡在田裡吧。半夜從泥土裡伸出什麼東西,別怪我不去就你。」
小弟子:「……」他選擇安靜如雞。
這個時間點,村民大半都睡著了。裴景想找戶人家住宿,連敲了幾家,喊了好幾聲,卻沒一個人開門。
咚咚咚。
「有人嗎?」
「裡面有人嗎?」
毫無回聲。
這倒也是,半夜三更,誰傻誰開門。
可上天待他不薄,被他敲門的聲音弄醒了,還真有一位老人家怒氣沖沖地點起燈,把窗戶打開,對他們吼:「吵什麼吵!」
裴景心一喜,望過去,差點被一道白光刺到眼,他拿袖子擋了擋後才特發現,原來是牆壁上的鏡子反光。
老人家被吵醒,怒道:「你們幹什麼的!」
裴景走過去,誠懇道:「老人家,我們是雲嵐宗的弟子,這一回是跟隨師兄師姐們入山去採集靈芝的,沒想到半路跟他們走散了,在山裡迷了路,現在才走出來。我朋友已經累的不行了,您看能不能收留我們一晚。」
老人家眼睛眯起,「雲嵐宗?」
「對對。」裴景忙從袖子裡取出一塊玉佩,上面寫著雲霄二字,他瞎扯:「您看,我們確實是雲嵐宗的。「
老人家根本不識字,看到是兩個字,就信了。雖談脾氣暴躁,但到底是個好人。又見裴景看起來怪老實的。重新關上窗,然後過一會兒,把門打開。
「我這沒什麼地方給你們住。你們今三個晚先住柴房吧,我給你們拿一床被子。」
「好的,謝謝您。」
老人的家還挺大,進去之後,還有一個小院子,院子裡堆了不少木頭,按老人的說法都是拿出去賣的。柴房在最南邊,跟茅廁相鄰,帶著一個臭味,地也潮濕。不過現在也不能嫌棄。
老人家頭髮花白,但力氣不小,給他們抱了一重被子來。
「剛好我明天也要進城裡去賣木頭,順便把你們送回去吧。」
裴景受寵若驚:「謝謝您。」接著,欲言又止,思索很久還是問道:「老人家,你們這邊,有沒有孩子走丟的。」
老人家鋪被子的手一頓,然後說:「這村子裡女人都沒幾個,哪來的孩子。」
「為什麼?」
老人沉沉道:「窮鄉僻壤的,怪事還多,我要是人家姑娘,我也不願意嫁過來。」老人似乎不願多談,警告他們:「就收留你們一晚,給我安靜點。」
裴景也不多問,笑道:「會的會的。」
等老人走後,一直安靜如雞的小弟子終於坐在被子上要哭出聲來:「這地方哪能住人啊。又髒又臭又破,我這還不如睡田裡呢!」
只是沒人理他。
裴景總覺得這片地方詭異,在房子裡轉圈圈,每個角落都找了一遍,也沒看出什麼門道。
他剛想和楚君譽說他心裡的古怪,卻發現不知什麼時候,楚君譽已經站到了角落裡的木柴前,淺色眼眸往上看。
「你在看什麼?」
裴景走上去,順著楚君譽的目光看,愣住了。
一面鏡子。柴房的牆壁上也用釘子掛著一面鏡子,映出門楣。
「這一家人,都那麼喜歡照鏡子的?」裴景心生疑惑,偏頭問道:「你也覺得這裡古怪嗎,反正我一進來就覺得怪不舒服的。」
楚君譽垂眸,掩去眼中冰冷。
裴景提議:「我們要不要出去看看不對勁的地方。」
楚君譽卻道:「等吧。」
裴景一愣,等什麼?
不過他倒是樂意相信楚君譽一回。
然後等著等著,就等到了第二天早上。
一進門就哭鬧矯情的小弟子,反而是三個人裡面睡的最香的。
老人駕著牛車,載著木頭進城,他們三就坐在木頭堆上。
山野間風光晴好,老人戴一頂斗笠,問道:「睡的怎麼樣?」
裴景:「挺好的。」
好個屁!他真是腦子抽信了楚君譽的鬼話。
老人道:「你們也真是不怕死,以後可長點心吧,雲嵐山脈的晚上,就是野獸都夠你們受得了。」
裴景笑一笑,沒說話。
快要到雲嵐城,裴景才問了那小弟子的名字。許鏡。
許鏡這一趟雲嵐山脈之行真是從身到心到靈魂都得到了升華,一回客棧,看著面色鐵青的師兄都覺得親切。
而本來想訓斥他們一頓的師兄,硬是被許鏡那感動欣喜的目光給弄的氣都沒了。
師兄板著臉問他們:「不是說了入夜以後必須回來嗎!」
裴景如實道:「霧太大,我們不小心和眾人分散了。在山林裡面找不到路,半夜才下山,還是在山腳下的小村子裡過的夜。」
師兄道:「為什麼不捏碎珠子?」
裴景道:「因為並沒有遇到什麼危險情況。」
師兄咬牙切齒道:「你們可知道昨晚我有多擔心,就差回報給長老了!今天你們就在客棧里呆著,哪裡也別去,給我好好反省,下次我跟著你們一起!」
許鏡悻悻然:「是。」
裴景本來也不想去采靈芝,自然樂意。他偷偷溜了出去,走到了街道。
老人把木柴賣給一個木匠後,又在街角站著,賣起了從山上挖的草藥。
裴景找了旁邊的一個茶鋪坐著,剛好能看到他的一舉一動。
茶鋪里生意清閒,沒什麼人,老闆娘閒到拿著把扇子打蚊子。裴景喝了口茶,興致勃勃地跟老闆娘聊了起來。先是誇了她幾句,把老闆娘逗得咯咯笑後,頗為同情地道:「我看那老伯好久了,日頭那麼烈,怎麼就他一個人站在那裡賣東西,他都沒兒子的嗎。」
老闆娘只當是裴景刻意找話說,為了和她聊下去,打心眼裡覺得這小少年長得又俊嘴又會說話,樂呵呵把話題順下去,道:「他呀,都是我們這公認的倒霉漢了。」
裴景一愣:「怎麼說?」
老闆娘扇著扇子。她這茶鋪開在鬧市處,每天都有人談天說地,久而久之也算是個百事通了。
「這老頭的妻子在生二兒子的時候難產死了,剩他一個人把兩個孩子拉扯大。本來吧,這個年紀也該享福了,誰知道飛來橫禍,他兒媳婦生孩子後,不到一個月就感染風寒去世了,大兒子傷心欲絕,砍樹的時候沒注意,又被樹壓死了。禍不單行,兒子和兒媳出事後不久,孫子也死了,大半夜死在田裡,死法怪邪門。」
裴景心道:是真的慘。
他問:「那他二兒子呢?」
老闆娘說到這,扇子一揚,搖頭嘆息道:「他們一家都很倒霉。他二兒子啊,怕是這輩子討不到媳婦了,連娶了兩戶人家,女方在過雲嵐山的時候,都失蹤了。」
裴景震驚:「失蹤了?!」
老闆娘神色有些複雜,點頭:「說來也是奇怪,禮隊敲鑼打鼓把轎子送到他們家門口,打開轎子,才發現裡頭早就沒人了。關鍵是抬轎的人,連轎子輕了都不知道。娶了兩次都是這個結果。」
「後來人找到了嗎?」
老闆娘搖頭:「沒有,更邪門的是,從他這二兒子以後,誰家娶親的隊伍過那邊,新娘子都會消失。不止新娘子,只要是女人過那條路,都會莫名其妙失蹤。現在雲嵐城的姑娘人人都避之不及,怎麼也不敢過那條路了。」
裴景心道:怪不得那老人說,女人都沒幾個哪來的孩子。
所以昨天夜裡那一群鬼嬰的後面,都是失蹤的新娘們?雲嵐山脈里住著什麼妖怪,吃人還看性別?或者,是個蛤蟆?
裴景視線越過老人,望向了最遠處,被雲霧遮掩的山林。
作惡多端。
既然如此,怕是由不得它活了。
他都在山脈最深處走了一圈了,只是那怪物躲著不出來,他也拿它沒辦法——或者把它引出來?
裴景回客棧,許鏡正趴在桌前,老老實實抄宗門規矩,垂頭喪氣的。細看之下,許鏡長得還挺清秀,皮膚很白,眼睛有點大,眉毛細長,唇色紅潤。
裴景稍微想了一想,有了主意。
他從手裡掏出一把糖,放到了書桌上,「要不要?」
許鏡對糖不感興趣,但是自從昨晚之後,他現在已經對裴景崇拜得不能再崇拜了,見他來立馬坐直身體,拿過一顆糖,說:「謝謝。」
裴景朝他一笑,眉眼彎彎,特別親和:「許鏡,我跟你商量個事怎麼樣?」
許鏡撕開糖紙,疑惑:「什麼事?」
裴景道:「我後悔昨天放走那一群鬼怪了,她們雖然不是我們的對手,但是卻是攪得雲嵐城百姓人心惶惶——我剛剛才知道,她們竟然還拐過路的女人回去吃!」
許鏡嚇得臉色一白:「吃、吃人?」
「對!」裴景瞎扯道:「但你不用怕,我昨天能把她們打的落花流水,今天也照樣。不過被我那麼一嚇,她們怕是見到我也不敢出來,我們得把她們引出來。」
許鏡回憶了一下他昨晚的風姿,遲鈍地點了點頭:「所以?」
裴景又塞給他一把糖:「所以今晚,我們偷溜出去,你扮作女人,重新走一回雲嵐山脈吧。」
許鏡:「……」嘴裡的糖都顯得有些苦澀。
他顫聲問:「你……你可不可以去找楚哥。」
裴景心道:得了吧,他提出要楚君譽扮女人的要求,楚君譽不得殺了他!
但話不能這麼講,裴景慢慢道:「楚君譽啊……他不夠善良。」
許鏡:「……」
裴景忽悠人還是挺有一套的,他道:「你還記得昨天好心收留我們的那位老爺爺嗎,他二兒子的兩門婚事,都是被山裡的鬼怪攪黃的。」
許鏡有些猶豫:「那麼可憐?」
裴景趁熱打鐵:「對!再有,曹長老在我們下山前說的話你都不記得了嗎?我們這回下山,不再是以貪生怕死的凡人,我們是雲霄弟子,鏟惡鋤奸降妖除魔是我們的責任。雲嵐城萬人受她們干擾,苦不堪言,這個時候,我們不該站出來嗎。」
許鏡被他說也是一股熱情在胸膛翻湧。
不去細想,如果真是他們兩個鍊氣期弟子就能解決的麻煩,為什麼雲嵐那麼多修士,沒人敢上。
不去想,如果昨天那幾個邪祟真有膽子吃人,他們怎麼活的下來。
反正他現在被裴景忽悠到了,頭腦一熱:「你說的對!一鳴兄!我們今晚就出發!」
裴景憋住笑意,頗為憐愛地看了他一眼:「我帶你先去換身衣服。」
這小子雖然單純好騙,但心性善良,倒也不錯。
坐在鏡子前,被裴景拿著胭脂瞎塗的許鏡後知後覺,問道:「誒,你為什麼不扮女人啊。」
裴景能屈能伸:「我長得沒你好看。」
許鏡:「……」所以,你昨天說的話就是放屁。
「這樣,真的可以嗎?」
許鏡換上身女人的衣裙,紅色羅裙,外罩白色煙紗,頭髮綰成高髻,珠釵搖搖。他臉上被裴景直男審美地亂塗亂畫,嘴巴紅得滴血,臉上也是紫紫白白,大半夜乍一看,比鬼還恐怖。
裴景道:「信我,特別好看,我就躲在暗處,發生什麼你都不要怕。」
許鏡快哭了。
聽了裴景的話往前走。林子裡霧很大,他提心弔膽,處處留意卻又不敢細看。怕突然哪棵樹的背後就出現一道紅色的影子,或者樹上滾下個頭。畢竟這種事他昨天就經歷過。裴景說消失,就真的不給他一點氣息。
整個濃霧繚繞的森林,只剩下他一個人。寂靜無聲,荒山野嶺的,風嗚嗚吹都能激起他一身雞皮疙瘩。腦海里不斷掠過各種恐怖畫面,許鏡念著靜心訣都不能靜下心來。
走的越久,他越怕,總覺得背後跟了一個人。陰冷的氣息慢慢逼近。
他不敢加快步伐,做出任何異樣。
而那個東西卻是越來越近。
他額頭湧出一滴汗,閉上眼,根本不敢回頭看。
霧很大,眼前樹影重重。一步、兩步,那個東西散發的腐臭味都他都能聞到了。他甚至能感覺,一道古怪的視線已經落到了他脖子上。
許鏡記起裴景跟他說的話,把尖叫憋了回去。
不去看不去看。
他心裡默念著,往前走,走了一步後,人已經在了一團濃霧裡。突然,許鏡一愣,後面那個東西消失了,陰冷的感覺不復存在。
剛剛像是一場夢一般,是他自己在嚇自己。
難不成者迷霧還有致幻的作用?
許鏡心中舒了口氣,抬起袖子準備擦汗,手卻碰到了什麼東西,硬硬的。
緊接著,他後背一沉,一股極陰冷的氣息覆蓋全身。
背上多了個人。
許鏡再也忍不住了,尖叫出聲:「啊啊啊啊啊啊——!」
他叫得非常大!整片林子裡的鳥都被他驚飛!
林子有人點起了火把,唰,火光碟機散霧氣,把這邊都照得明亮。
從裡面走了出來一個人,一手拿著砍刀,一手抱著木頭,赫然是昨天的那個老人。
老人家最恨別人吵鬧,「亂叫什麼!見鬼了?」
然後他看到許鏡的妝容後,整個人都嚇懵了,瞬間冒出冷汗,手裡的砍刀掉到了地上。
許鏡一見人跟見到救世主似的,就要撲過去抱住老人。
老人嚇得連連後退:「——你不要過來!」
一陣雞飛狗跳。
裴景暗中幫許鏡解決了上他背想拉他做替死鬼的冤魂。聽到吵鬧聲,嘴角扯了扯。
他疑惑地往山林里望了望。
那股血色竟然沒有絲毫動靜,為什麼——難道因為新娘太醜了?
……早知道把楚君譽坑過來了。
老人氣得不行:「我今天叫你不怕大半夜來這裡,你應得好好的,結果糊弄老頭我呢!」
裴景把許鏡拎開,陪著笑道:「我們這不是想要報答你昨夜留宿之恩嗎?聽說這邊有吃女人的妖怪,特意過來斬妖除魔的。」
老人家暴跳如雷:「胡鬧!就算有!是你們兩個小弟子能解決的嗎?」
裴景尷尬地撓頭:「哈哈。」
許鏡從他背後探出頭:「不不不,老人家,他別厲害來著。」
老頭現在一看許鏡的臉就心臟一梗:「厲害個屁,那你們現在怎麼辦?還留在這裡瞎鬧?!」
裴景把許鏡揪回去,故作為難道:「不鬧了不鬧了。但現在我們也趕不回去了,老人家您就再發發善心,收留我們一晚吧!」
老人抽了抽嘴角,把斧頭扛到肩上,刀子嘴豆腐心:「最後一晚,下次你們死在這裡我也不管了。」
「好好好。」
先應下再說。
下山的過程中,裴景問出心中的疑惑:「老人家你怎麼大半夜的還出來砍樹呢。」
老頭沉默了會兒,道:「晚上有空就出來了。」
裴景驚道:「你勸戒我們晚上不要上山,你就不怕的嗎?」
老頭低頭,繼續沉默,隨後緩緩說:「這山裡的鬼怪不會傷害我。」
裴景一驚:「此話怎講。」
老頭道:「這我也是前些年才發現的。那一天我砍樹的時候,忘記時間,呆到了晚上。砍到一半,突然從樹上掉下來一個血淋淋的頭顱。我往上看,是一個披頭散髮的女鬼,正在吃人,女鬼看到了我,卻什麼也沒做。吃完就消失了。之後幾次,也有半夜看到髒東西,但都沒傷害我。不然你以為我為什麼那天敢半夜給你們開門。」
裴景:「你這是好人有好福了。」
老頭苦笑一聲:「……我這算什麼好福啊!倒霉了大半輩子了。」
裴景觀老人的眉宇,是一團和善之氣,他生平肯定也是好事做的多,積累下來了福源。
不過,既然如此,為什麼他住的房子會給他那麼奇怪的感覺。
裴景直截了當問道:「我那天在柴房住的時候,發現牆上掛著面鏡子,怎麼會在那掛麵鏡子。」
老人搖搖頭:「是我孫子整的,他天生愚鈍,三歲了話都說不全,有一天就忽然在街市抱著一堆鏡子不撒手。哭鬧著,要我們把它都買回來。估計是小孩喜歡亮晶晶的玩意吧,把鏡子貼的到處都是。」
裴景沉默一會兒,問道:「您的孫子,是怎麼一回事。」
老頭苦笑一聲,回憶起了傷心事,用長滿老繭的手擦了擦眼角說:「我這孫子……身上倒是發生了不少事。他生辰很不吉利,一出生沒多久就剋死了他的爹娘。村裡頭算命的,要我去寺廟裡給他求個長命鎖,保他平安。我就帶他出門了,結果半路上遇見暴風雨,我爺倆躲到了一個野寺里。然後遇到了一個僧人。」
「僧人,好像是個眼瞎的,眼上蒙著層白布,坐在蒲團上,旁邊擺著根金杖。我孫子也不知道怎麼回事,平時都不與人親近,見了那僧人非眼巴巴地上前,坐在他旁邊。我呵斥也不聽,索性不管他。後來那僧人應該是睜眼了,看到了他,笑起來,然後用手摸了摸我孫兒的額頭。跟我說,我孫兒七魂六魄雖少了一魂一魄,但是命格卻是好的,只是體質有些奇特,易招邪物,今日有緣,便幫他一回。」
「於是他就伸出手指,在我孫兒的兩眼點了一下。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是不是神仙,但此後,我孫兒好像真的慢慢聰明了起來,會說話了,大病小病也少了很多。」
裴景聽他的描述,這回是真真實實愣住了,問道:「你說的那僧人,是不是眉心還有一層淡淡的金紋,穿著一身金白,手腕上掛了三條佛珠?」
老頭嚇一跳:「對對對!你怎麼知道的。」
裴景扯了扯唇角——這裝扮,不就是悟生嗎。天下五傑里的舍利佛心,經天院人人都知道的老好人。悟生那時應該也破了佛門初蓮境。
這老人的孫子小時候被悟生點化過,那麼今後也該人生平坦,怎麼會死了呢?
裴景道:「我小時候見過他,是位高僧,您繼續說你孫兒的事。」
老人聽說是個高僧,又悲愴起來:「果然是個高僧啊。那個時候老二兩門婚事都黃了,親家那邊咄咄逼人,我忙得焦頭爛額,所以沒顧及我的孫子。現在,我真是,悔不當初啊。」
他低頭,蒼老的眼角滲出眼淚來,聲音悲涼:「那天我送我孫兒回去睡,他卻忽然拉住了我的袖子,跟我說,房檐上有個紅衣服的女人,在對他笑,他很怕,要我留下來陪他睡。我只當是他多想了,沒理會,當時事情特別多,呵斥他一聲,幫他蓋上被子就走了。結果……結果……」
老人聲音顫抖:「結果第二天,我去他房子裡喊他起床時,他人不見了。後來有人跑著過來告訴我,我才發現,我孫兒整個人倒立著被栽到了田裡。挖出來時,氣沒了,眼珠子也被挖了。」
裴景心下一沉。
那小男孩的眼睛被悟生點過,看到的肯定是真實的。所以……這棟屋子裡真的有鬼怪。
許鏡聽得頭皮發麻:「這也太邪門了。」
老人家悲從中來,不再說話。
裴景安慰他:「您的孫子福運深厚,這一世落了個這樣的結局,下一世肯定會愈發富貴安康的。」
老人家苦笑:「希望吧。」
快到家門口了,月色下,本來普通的房子隱隱滲出一絲血意來。
裴景抬頭,眼裡掠過一絲冷意。然後他偏頭,道:「您孫子以前住過的那間房子,能帶我去看看嗎?」
老人警惕地:「你要幹什麼?」
裴景道:「您相信我,我畢竟是仙門子弟,有保命的法子的。我覺得您孫兒死前說的話,不是假的。」
老人的眼睛還微微紅,認真看他,隨後閉眼,搖搖頭。在前面走著,一下子蒼老了十歲般。他點起燈,拿著燭火,帶著裴景慢慢的走到一間塵封很久的房子前。
鎖都快要積灰。
老人拿鑰匙的手微微顫抖,還是把門打開了。房間很小,一張大床,一張桌子,窗前還有小孩的鞋子。可見他死後這裡就沒動過。
「就是這裡。」
裴景果然在牆壁上發現了一快鏡子。
許鏡一進這裡就頭皮發麻,半點不像個修士,抱著裴景的手臂:「你你你你想要幹什麼?」
裴景在這裡察覺到了那種讓他覺得不舒服的氣息,心想,今天一定要宰了那玩意。
他對老人道:「讓我在這住一晚吧,我能為你的孫子報仇。」
許鏡:「你瘋了嗎?」
老人目光難以置信,苦笑搖頭:「可別,你要是在這裡出什麼岔子,老頭我死前都會良心不安。」
裴景道:「不會的。」
他微微笑,一直以來有點肆意妄為的少年氣質,某一瞬間變得沉穩有力。叫人不由自主信服。
老人愣愣看他很久,說了半天,也說不過他,只能嘆息著提著燈離去。
許鏡猶豫半天,最後一臉壯士赴死的表情:「既然都是斬妖除魔,我也不能退後,我跟你一起,死就死吧,雲霄弟子不再怕的。」
然後被裴景一腳踢了出去,「就你這膽子和能力,盡瞎添亂,滾去柴房睡。」
許鏡又要哭了:「我我我我怕啊!」
裴景扯了扯嘴角:「劍穗上的珠子不還在嗎,這東西不光是信號,裡面還藏著一道我雲霄金丹長老們的真氣,捏碎的一刻,能消滅你周圍所有的鬼怪。護你一晚不是問題。」
許鏡呆呆地:「還有這事?」
「可不是,快滾!」
許鏡一步三回頭地滾了,頻頻道:「你要好好保重。」
裴景哭笑不得:「你快走。」
你不在,我把那群鬼怪捏在手裡玩。
等許鏡走後,關上門,整個房間只剩下他一人。月光冰冷,從窗戶射進來,落到窗前那雙孩子的鞋上。
裴景輕聲道:「老人的孫子被悟生點化的是命格,那就不止眼睛通靈,他肯定也知道怎麼提防鬼怪。雖然可能不清楚,但會下意識那麼做。所以……鏡子。」
他轉過身,在窗戶所對的方向,果不其然,看到了一面鏡子。
「窗戶,門,對應的牆上都掛著鏡子。就是為了防止鬼怪進來嗎?」
「紅衣服的女人在房檐上。」
裴景運氣浮空,衣袍翻飛,凌厲的氣勢瞬間四散。他坐到了房檐上,然後抬頭,清清楚楚地看到。貼在屋頂,也有一面鏡子。
只是這面鏡子……
被人砸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