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章 紅葉如織


  「裴、御、之?」

  黑衣人輕輕重複著這三個字,聲音沙啞低沉,帶著一絲古怪意味。

  星輝月色落在他的白髮上,光澤細膩,像覆一層薄薄的霜雪。他眉目如畫,畫上卻是那種陰鬱冰冷的色彩。想了些什麼,似乎是笑了一下,血眸沉沉浮浮,語氣很淡割碎月色:「嗯,我知道你。」

  裴景皺起眉頭來,跟這個人說話,他處處提防放不下戒心。聞言只道:「既然我已報上名號,道友是不是也該禮尚往來?」

  

  黑衣人卻反問:「你很想知道我是誰?」

  裴景直言:「是。」

  黑衣人視線冷淡望他一眼,過分陰鬱蒼白的臉面無表情,說:「以後吧。」

  裴景一愣。他是第一次遇見這號人,又是在這血氣森森的鬼林里,怎麼想,怎麼不對勁。

  不過眼前的青年不欲多言的事情,他也不會過分去追問。

  黑衣人慢慢走近,行過腳下的瘡痍屍山,神情也一分一分變得冷淡。他血紅的眼眸望著山林深處的方向。因為他的到來,整片山林變得更加古怪。

  原來只是陰森血腥,現在能明顯感覺到林子深處怪物的恐懼和暴躁。

  忽然一陣罡風颳過,嬰孩像貓一樣的哭聲起起伏伏響了起來。詭異可怕,猙獰刺耳

  裴景心道:這些妖怪真是不知死活。

  但他還沒找到聲源,就見林子裡的樹開始張牙舞爪,活了一樣。樹葉滲上血色,脫離樹枝,漫天飛舞。土地猩紅,漆黑詭異布滿屍體,血紅如楓的樹葉在空中織成一道道絢爛紅光,美雖美,落到地上,卻馬上化為血水,腐蝕一片草地。

  這葉子沾人則死。裴景還沒來得及反應,一轉身,一柄傘已經隔開紅葉雨,打在他頭頂。

  他偏頭,看到的是青年如玉山挺拔的鼻樑,側臉俊美冰冷。

  周遭都籠罩在一層血色不詳里,夜幕沉沉,猩紅泥土紅葉成雨。青年三千銀髮,持傘的手修長蒼白,倒是成了唯一亮色。

  這一幕有些似曾相識。

  斷橋上風雪成詩,山林里血雨如織。

  裴景低聲道:「多謝。」

  黑袍人並未看他,緩緩往前走,紅葉零落在旁邊,他衣袍掠過去,血流旖旎。山林里鬼怪嚎叫,桀聲大笑。傘下卻像是隔開所有的聲音,安靜地只有他二人行於天地。

  裴景見他往林深處走,便道:「你深夜來此處,也是為了除那妖魔嗎。」

  黑袍人手指微緊,道:「不,我來拿一樣東西」

  裴景微愣:「那妖怪身上的?」

  黑袍人道:「是。」

  他唇角忽現一絲笑意,淡而遠,渺渺如這林間霧。

  「我要活的,所以你怕是殺不成那妖物了。」

  裴景一愣,旋即視線冷凝,皺眉道:「抱歉,這妖魔作惡多端,殺人如麻。我今日定不會放過它。」

  黑袍人意料之中,垂下眼帘,淡淡道:「可你不是我的對手。」

  裴景不欲與他起爭執,若是尋常人跟他說這種話,他肯定是不信的。但面對這個人,裴景只是心下一沉,道:「試試看吧。」

  黑袍人意料之中他的答案,冷聲道:「值得麼。」

  裴景:「什麼?」

  黑袍人俯身,氣質冰涼如深雪,蒼茫之下壓抑著血腥肅殺,一字一句緩緩說:「為山腳下那群和你無親無故的凡人與我為敵,你要知道,惹怒我,我真的會殺了你。」

  他將傘抬高,月色皎潔,流瀉在他手指上,骨骼分明,白得詭異,純粹如血玉的眼眸清清冷冷。

  裴景相信他說的話,這個人真的能殺了他,但不知為何,他並不懼怕。對這個陌生人,有一種來之莫名的熟悉感和信任,雖然是第一次見,卻有一種仿佛很久以前邂逅過的樣子。

  手指按住凌雲劍,雪衣劍修皺了下眉道:「不是為他們。」

  黑衣人手指微緊,很低地輕笑一聲,意味不明:「那是為什麼,是雲霄斬妖除魔的祖訓,還是你心中自以為是的正義。」

  裴景:「……」有點生氣,但是打不過他。

  黑衣人神色重新冷淡下來,目視前方,似笑非笑:「收起不必要的正義吧,不然你死都不知道怎麼死的。」

  裴景脾氣都沒了。他年少成名,修真的路一帆風順。第一次被人這麼訓,想一想還有點稀奇。不知道是該氣還是該笑。裴景都不想壓抑本性了,雪衣玉簪,光風霽月,朝他一笑說:「這樣嗎,可我覺得我會長命百歲。」

  黑衣人絲毫不意外,垂眸,只說:「我也希望。」

  裴景本以為是嘲諷,但細下心琢磨一下,又覺得不像是了。

  他聲音很輕,疏離冷淡中多了另外一分情緒。

  真是個怪人。

  紅葉漫天紛飛,血色沾染大地。

  裴景察覺他真的沒什麼惡意後,頓了頓,認真道:「或許只是我們之間追尋的道不同罷了。雲霄自開山之始,秉承的都是正道,我身為雲霄首席大弟子,更應當以身作則。斬妖除魔本就是責任乃至義務。何況我受天下景仰,一份榮譽的背後,就該有一份承擔。」

  反正,我是無敵的。

  當然後面這話裴景沒好意思說出來,畢竟在外人面前還是要點臉的。

  山林走到盡頭。紅葉淋下的雨也停了。回首望是一條寂靜陰森的路,屍山血雨不為過。黑衣人收傘,袖子稍滑,露出蒼白的手腕,像一道玉色河流。他聽完裴景的話,不置可否,靜在原地。

  山林盡頭,露出一個山洞,洞口都是一層青色的詭光。

  銀髮黑衣人停下腳步,一指前方,說:「沿著山洞往前走,它就在深處。」

  裴景愣住,「你不進去了?」

  黑衣人低頭看他一眼,容顏蒼白俊美,銀髮勝風雪,此刻眼底沒有情緒:「讓你殺。」

  裴景沒想到他會就這麼放棄。

  他都做好最壞的打算了。猶豫會兒,裴景道:「你要的東西到底是什麼,若果是內丹之類的,我可以先給你取出來,再殺它。」

  「沒必要。」

  他重新戴上帽子,整個人隱在黑暗裡。像來時一樣,往回走,一步之後,人就消失了。

  裴景扯了扯嘴角,「難不成他是被我那一番話感動了?」

  不過想想都不可能。

  依著這人的話,他們之後還會再見的。

  裴景站在洞口,回頭望了一眼。月與星交映,血與土斑斕,這樣詭異的場景,剛剛那一路,卻因為那人演繹出另一種風月無邊來。

  現在,他要面對的,該是那個鬼怪了。

  入了山洞,先是一股濃郁的血味。

  腳下的路也泥濘不堪。他取出照明的珠子,把山洞照亮,洞壁上倒掛著蝙蝠,腳下的路有一股阻力在妨礙行走。

  山洞中央是一個血池,池子裡擠滿了一堆嬰兒,不知養了多久,白白胖胖,皮膚透得仿佛一戳就破,像變大的蛆蟲一樣挨在一起。洞壁上各種紅色的細流,緩緩湧入池中。

  池邊上蹲著一個女人,頭髮很黑很長,拖到地上。

  哼著歌,歌聲嘶啞難聽,還透著分古怪。

  她的手在血池裡攪和,沒注意到裴景的到來。

  察覺到危險的時候,裴景已經把劍抵到了她的後背。

  女人身體僵硬,然後猛地頭一百八十度旋轉,轉了過來。

  她模樣詭異,沒有五官,腦袋上密密麻麻附了十幾張臉,交疊在一起,猙獰扭曲。轉頭的一瞬間,表層的七八張臉脫落,尖叫著,朝裴景撕咬過來。

  裴景甚至不需要出手,長劍一刺,幾張鬼臉灰飛煙滅。

  它發現打不過後,幾張臉一起嘶叫,頭髮涌動,把自己包裹成黑色的蛹。

  裴景道:「有用嗎?」

  凌雲劍橫掃,破開黑髮結成的蛹。它身上的衣服,瞬間裂開,裡面根本不是人的軀體,成百上千張臉堆疊而成,痛苦的、掙扎的、哀嚎的,每一張臉都是憂怖之色。軀體瞬間四分五裂,奔涌而出,千張人臉在山洞裡四處逃竄。

  裴景垂眸,冰藍的光從以他的劍尖溢出,瞬間照的天地大白。長發獵獵,雪衣翻飛,他眉眼清逸,在浩瀚的靈力里,恍如仙人。

  「一個也別想跑。」

  整個山洞尖叫聲不絕於耳。洞口被設了屏障,逃不出去,千張惡臉在絕望的嚎叫里化為灰燼。等光散去,咚,只有一張臉沒有灰飛煙滅,掉了下來。掉到裴景的腳下,裡面的惡靈已經死了。它慢慢凝結,成了一個面具。

  黛色眉毛,紅色的唇,塗抹胭脂。安安洋洋閉著眼,卻能看出是一張美人臉。

  裴景半蹲下身體,把它撿起來,面具上有一種他從未感受過的陰冷氣息。

  「這又是什麼。」

  越看越詭異。

  裴景把面具收入芥子,又在山洞裡轉了一圈。

  他視線重新落到那些嬰兒身上,慢慢地,也發現了不對勁。

  「這些嬰兒,怎麼長得幾乎一模一樣。」

  雲嵐城附近沒聽說過有嬰兒失蹤,如木頭村的老人所言,女人都沒幾個,那這麼多的嬰兒又是怎麼來的呢。

  裴景的視線若有所思,目光冷淡:「或許,這就該問問那個拐走新娘子的人了。」

  裴景走下雲嵐山脈,又變成了少年模樣。

  到木頭村的時候,已經是第二天早上。

  進院子,老頭正在割木頭,看到裴景,眼睛瞪圓。

  放下手中的刀,難以置信:「你怎麼從山裡下來,你在裡頭呆了一晚上?」

  裴景吐出嘴裡叼著的草,笑嘻嘻道:「對啊。」

  老人家臉都快抽搐了,感嘆,現在的小娃是真的不怕死。

  裴景卻突然問:「老人家,你那二兒子啥時候回來啊。」

  老頭也不知道他問這做啥,心裡算了算日子:「快了,一個月後吧。」

  裴景朝他咧嘴一笑,「那成,我到時候再來看你。」

  老頭一頭霧水:「你來看我幹什麼,你一個仙門子弟,稀罕我這破地方?」

  裴景笑意不明,往他背後的屋子看一眼:「可稀罕呢。」

  如果他沒猜錯的話,老二的房子下面關押著很多女人,不過邪魂出現山林里,怕早就死了。他現在不能打草驚蛇,得等他回來,畢竟還有一些疑惑。

  他回到雲嵐城後,沒被領他們來的師兄罵,倒也是稀奇。問過之後才知道是許鏡幫他打了掩護。裴景越看這小子越順眼了,心中感嘆,同樣都是新弟子,楚君譽怎麼就那麼不懂事呢!

  許鏡聽說他在山脈里過了一夜,表情十足驚悚:「那你在裡面得見了多少鬼啊。」

  裴景隨便敷衍:「還行吧。」

  反正現在最惡的那隻鬼已經沒了。

  怪物死後,他從山洞走出來,那片林子馬上枯萎,土裡的血一夜之間蒸發,土壤鬆動,露出了一具具殘骸,詭異的靈芝也都悉數凋敗。山林以前本就是個亂葬崗,鬼怪叢生,陰氣重,被怪物當成家後,邪氣更甚。

  十五天轉瞬即逝。

  裴景從蛤蟆精那裡拿的靈芝也夠交差了。坐在雲鶴上,他卻是心事重重。雲嵐山脈的事還沒完全解決,但,他有必要先回一趟雲霄。

  天塹峰常年無一人,清冷寂寥,飛鳥難渡。他的歸來讓殿門前桃花爭相迎,白衣拾階而上。

  裴景回到了自己以前居住的地方,取出了一塊玉佩,漆黑通透,寫了一個大大的「鬼」字。

  這還是當初他打賭從寂無端身上坑下來的。古怪邪門的事,他不清楚,可是身為鬼域少主,寂無端確卻是很了解。

  不管寂無端現在想不想見他,他都要去鬼域會會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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