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虞青蓮
第二日,藏,同樣的位置。
季無憂一進來,就受到了一群人熱切的歡迎。
各個臉上笑開花。
「季兄早呀。」
「你小子可算是來了。等了你好久了!」
「今天我們在領事樓接了一個任務,正想著拉上你呢。走走走。」
季無憂昨晚沒睡好,眼下青黑色,整個人都渾渾噩噩。乍被他們撲上來,傻愣愣還以為自己在夢裡,使勁掐了自己一下,驚喜發現居然不是夢。
「你、你們……」
幾人昨天晚上是真的被狗嚇怕了,現在見了季無憂真把他當祖宗。上去就是勾肩搭背,一副哥倆好的樣子,推著他往門外走:「餓了沒,餓了的話,我們先去吃點東西。」
季無憂第一次被人那麼熱情招待,就像真的是朋友般相處,遲鈍又害羞地笑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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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睛亮亮地,重重點頭:「好!」
旁邊抱著書路過的許鏡看的是一個目瞪口呆,差點撞牆。
恰好裴景從外面走進來。
許鏡指著簇擁而去的一群人:「是我瞎了,還是他們瘋了。」
裴景掃了一眼,說:「可能幡然悔悟了吧,畢竟季無憂那麼可愛一個小胖子。」許鏡扯了扯嘴角:「我信你個鬼。」
裴景說這話,目光卻在季無憂的背影上頓了頓。
他隱約在主角身上感覺到了一種血腥、危險的氣息。只是淡到可以忽略不計,恍惚間像是他的錯覺。
「季無憂這小子昨天去了哪兒?」
裴景對《誅劍》的劇情記不太清。
可主角前期好像也沒什麼奇遇。
真正的遇神殺神、遇佛殺佛的道路,還要在他血統覺醒後,也就是從裴御之手下逃出去開始。
又想起許鏡所說的,雲霄外又妖魔橫行吃人的事。難不成昨晚季無憂遇上了魔修?但他現在還活蹦亂跳的,估計也是有驚無險。裴景暫時把這事放在心上。
季無憂在上陽峰收穫了生命里的第一份善意和溫柔,與新朋友們相處的其樂融融。而裴景也收到了寂無端的最後一封來信。由陳虛親自送上門。
他真是一見到陳虛,頭就疼,「你傳話告訴我就行,過來幹什麼?」忙推攘著他出去,怕被楚君譽看見。但是楚君譽還是看見了,就在洞府門口。
花草掩映里,陳虛青年模樣,藍白衣袍,氣質溫潤。乍一跟楚君譽對上視線,也愣住了。
裴景忙解釋道:「這是雲霄送信的,我家人給我來信了,我先出去一會兒。」
陳虛真是氣出一口血。但被裴景拽著衣袖往外扯,話都來不及說出來。
楚君譽靜立原地,偏頭,少年的側臉精緻,神情清冷。
走遠了,裴景和陳虛吵鬧的聲音傳來。
陳虛:「要是有一天我淪落到給人送信,雲霄估計已經完了。」
裴景:「得了吧,就你?有你沒你雲霄一個樣,有點自知之明行不行。」
陳虛:「你一天能說一句人話嗎。」
楚君譽收回視線。
衣袍掠過路旁的花草,像一道帶雪的風。
寂無端的來信,有了一個關鍵的消息。同樣的一首七殺歌,出現在了第三個地方。而且出現在很早之前,在無妄峰邊境,一個落魄書生的家裡。
這是他從鬼域一名前輩的記錄里了解到的。那位前輩只是覺得那首詩用鮮血寫在牆上,有幾分詭異,便記錄了下來,寥寥提了幾筆,還是被寂無端留意到了。
裴景心道:無妄峰?這世上應該沒有第二個無妄峰吧。
寂無端說,算了算歲月,應該發生在四百年前。
四百年前,剛好是當初雲中十四州魔修橫行,他一劍揚名的時候。
裴景愣了愣,他當初深入,只以為是一位元嬰老祖走火入魔,現在綜合寂無端的描述,可能還有更深的真相,他沒發現。
寂無端又說,虞青蓮已經到了滄華大陸,不出幾天應該就會到雲霄,拉你結伴去無妄峰。
裴景皺了皺眉,把信紙收起來,偏頭對陳虛道:「我要出去一趟,近幾日雲霄附近有魔修為亂,你多加注意。」
陳虛一愣,慢慢說:「我知道。旁邊幾位宗門的長老向雲霄求助,現在我也在查這件事。」
裴景點了點頭。
那些魔修現在還沒露出什麼蛛絲馬跡,不好下手。而且有雲霄插手,他們近期定會有所收斂,並不用急。
上陽峰弟子的修行歷練都是自己安排的。
裴景出門不需要報備任何人,他只是在等虞青蓮而已。
這一去無妄峰也不知道要多久,裴景把他的靈鼠交給了另外一個女修。
在轉送靈鼠的時候,裴景道:「你知道上陽峰一名叫季無憂的修士嗎?」
女修把靈鼠放在手心,有些疑惑道:「那個傻裡傻氣的小胖子嗎,知道啊,怎麼了?」
裴景有些日子沒看到季無憂了,想了想,隨便扯了個理由說:「我和他是一個地方來的,想多關注一下而已,近幾日沒怎麼見他,有點奇怪他去哪裡了。」
女修笑起來:「他這幾日天天給人跑腿呢。」
裴景皺眉:「什麼?」
女修搖搖頭,道:「看他人傻好欺負,不會拒絕人吧,一些師兄被長老安排的,送草藥、送靈丹到的苦事,都找上他。一天到晚就見他幾座峰之間來回跑,吃力不討好。」
裴景心裡長長地嘆了一口氣:「我知道了。」
果然,不是給季無憂安排幾個「朋友」,就能讓他在上陽峰過得真正無憂的。還是懵懂時期的季無憂,被欺負,是因為性格。現在只是跑跑腿,以後就不知道會發展成什麼情節了。
他又見了季無憂。季無憂身上那種古怪的氣息更重了,不是出自他本身,應該來自於他接觸過的人。血腥又詭異。
裴景暗中留意著。
虞青蓮來到雲霄,是在一個下雨的午後。煙雨潤得山巒一片黛青墨色,霧蒙蒙,山嵐飄渺。剛好裴景在領事樓接了個任務,從外面回來。過懸橋,人未見,先聽到了她系在腳腕上的鈴鐺聲。
一片青碧煙雲里,一抹紅色格外顯眼。
少女身姿曼妙,烏髮如雲,挽流雲髻。扶著懸橋慢慢走過,步步生花般風情。
微雨落在她潔白的雙腳,腳腕上的金鈴閃亮。
虞青蓮說:「我好久沒來了,雲霄幾百年還是這傳統,不能御劍、不能飛行,一定要腳踏實地走過去,真不知變通。」
她旁邊還有人。金白衣袍,手持僧杖,長綾覆眼,是悟生。
悟生含笑道:「畢竟雲霄門規一萬,戒律三千。」
虞青蓮走過懸橋,順手在道旁折了一朵花,拿在手裡搖,頗有幾分少女嬌俏。她嗤笑一聲:「騙人的吧,門規一萬——從哪湊出來的一萬,我瀛洲王宮上上下下細算下來規矩也沒有以一千,真有一萬,我把我手裡這花吃了。」
從背後傳來少年懶洋洋的聲音。「你到我雲霄,是來騙吃騙喝的?」
虞青蓮和悟生同時回頭。
煙雲細雨里,走出一個白衣少年,每一分眉眼都瀟灑,笑起來,朗朗意氣。
虞青蓮愣了半天,才想起,寂無端跟她說過的,裴御之現在閒得沒事把自己變成了少年混進外峰。但她還是難以置信,皺眉:「你居然真的那麼無聊。」
悟生靜立一旁,整個人氣質通明溫和。笑:「好久不見。御之。」
還是悟生討人喜歡。裴景微笑:「好久不見。」
問天峰一別後,是有很久沒見了。
不過虞青蓮這人不值得敘舊。
她搖著手裡的花:「你變小也就變小吧,把自己變得那麼乖巧是怎麼回事。」
裴景但笑不語,直截了當:「一萬條門規寫在書里。這花你打算怎麼吃?生吃還是伴點土。」
虞青蓮:「……好一個待客之道。」
悟生笑出聲,而後道:「別吵了,還是先說說正事吧。」
裴景帶他們自然是去天塹峰。
煙雨伴青竹,露滴攜霜。
虞青蓮一進宮殿,就左右四顧,道:「你這天塹峰是真的冷清。」
裴景說:「雲霄主殿哪是誰都能進來的,人少了自然冷清。」
他把當初在長天秘境找到的那張紙,拿了出來,放在桌上:「你有印象嗎?」
虞青蓮低頭,從自己的袖子裡也拿了出來一張紙。
對比。血紅色的字跡,同樣扭曲猙獰,一看就是出自同一個人之手。她皺了皺眉,沉聲道:「這是我在青鸞長老的屍體旁發現的,母親外出,就交由我來調查這件事。青鸞長老在瀛洲也是元嬰期的強者,能悄無聲息把她殺害,這個人實力深不可測。」
裴景道:「若果說那人留下這首詩就要死人,那麼這一次,它應該是沖我來的。」
虞青蓮一愣:「怎麼回事。」
裴景簡單交代了一下在長天秘境內發生的事,猶豫了一會兒,只含糊帶過了那個銀髮黑衣人。
悟生道:「我們這一回去無妄峰,得小心謹慎點了。」
虞青蓮頓了頓,又道:「我母親在臨行前,跟我交代了一句,破元嬰後直接到經天院,你們有收到類似的消息嗎?」
悟生偏頭,「有,我也收到了經天院內藏法先祖的傳話,叫我破元嬰後去找他。」
裴景:「……我師尊沒跟我說,經天院是出了什麼事嗎?怎麼忽然有這種命令。」
虞青蓮也並不清楚,道:「好像是天梯的事。其餘的,只有過去後才明白了。」
天梯。又是天梯。飛升到上界的唯一渠道。
雖然《誅劍》一書沒寫完,明線暗線不明顯。但裴景想都不想,將天梯修補好的關鍵還是在主角身上。
回到上陽峰。
裴景就見到楚君譽坐在自己的洞府內。
他一愣,有一種莫名其妙的感覺。
不知不覺一年了。
和楚君譽整整相處一年。
只是最開始風雪斷橋那個神秘又冷漠的少年,到現在他也還是沒看清。
放任不知根底的人在自己身邊那麼久,是他以前想都不會想的。
這種熟悉感和信任真是來的莫名其妙。
裴景納悶想:他這是被下了蠱了嗎?
楚君譽也等他回來。
微微燭光,映在少年蒼白透明的眉間。髮絲漆黑,衣衫雪白,淺色瞳孔望過來的一瞬間,驚心動魄的亮。
「你來找我的?」裴景問道。真是太陽打西邊出來,一直都是他去纏著楚君譽,沒想到有一天楚君譽會主動找上門來。
楚君譽垂眸,嗯了一聲。
裴景哇了一聲:「榮幸榮幸,什麼事直說,就沖你這專門找上門的誠意,刀山火海我都為你去。」
楚君譽可不要他什麼刀山火海,皺了下眉,說:「你近幾日要出門的話,我陪你去。」
裴景愣住了:「你怎麼知道我要出門。」
楚君譽道:「你都把那隻老鼠送走了,不是要出門是什麼。」
裴景是個會抓重點的,笑得不行:「你平時都那麼關心我的嗎?」
楚君譽也笑了一下,眼裡什麼情緒都沒有。
裴景早就習慣了他這破性格。
走上前,卻驚奇地發現,自己閒來沒事在桌上自己跟自己下的棋,被人弄亂了,應該是楚君譽動的。
「你還對下棋感興趣啊,來來來,我們對弈一把。」
楚君譽:「不感興趣。」
裴景想了下,道:「你怎麼對什麼都不感興趣啊,一年了,我都沒見你真正有什麼愛好,不過也可能是我不怎麼了解你。」
楚君譽聽了他的話,微愣,而後神色幾分古怪說:「你怎麼可能了解我呢。」
裴景說:「話也不能說那麼絕對。我只是不知道你的愛好而已,但很多細節,我都有觀察。你晚上不喜歡光,燭台熄得特別早;睡眠很淺,一有風吹草動就會醒來;你不喜歡和人接觸,也不喜歡說話。最重要的,對雲霄的大師兄有著很深的偏見。」
楚君譽聽著他前面的廢話,到最後一句,淡淡道:「偏見?」
裴景道:「是呀。我打賭你沒見過裴御之,莫名其妙就給人扣了一頂又一頂帽子,又是『不如何』,又是蠢,我要是裴御之,非把你打一頓。」只是現在他是張一鳴。
楚君譽視線落到裴景臉上。
對面的少年眉與眼儘是風流意氣,說話的腔調也是懶洋洋的,七分瀟灑,三分散漫。
他突兀的就笑了一下。笑容短暫而美麗。
裴景都不知道他在笑什麼,然後說:「是這樣啊。」
楚君譽道:「要我說說你嗎?」
裴景坐直了身體:「怎麼說?」
楚君譽:「固執死板,一往無前的魯莽。挑剔話多,識人不清。」
裴景:「……我可沒說你壞話。」
楚君譽道:「你對我懷有偏見,是因為你相信你的直覺,是嗎?」
裴景愣住了。楚君譽琉璃般淺淡的眼眸像水珠子,帶一點疏離笑意:「或許你對我的偏見更大吧。」
你什麼時候才能知道呢,這個世界上沒有絕對的事,哪怕是天道秩序,創世本源,都是可逆的。
裴景沒想到會得到這個質問。頓了頓,緩慢說:「剛開始是有點,不過斷橋上你救了我一命後就好了很多——也不叫偏見吧,只是我覺得,你要是放下你心中那些仇恨,可能會快樂很多。」
放下仇恨。
楚君譽久久地凝視他,想笑,又笑不出來。
他湊近。眼睛深處染上一抹紅,如深淵。
裴景感覺他有點誤會,忙解釋:「別別別,我不是那個意思。不是叫你當作什麼都沒發生。哥,我的意思是,你儘管去報復那些欺負過你的人,千刀萬剮都隨便,但別因為他們壞了心情,堆積仇恨。萬千傻逼隨他去,不要因為一個渣,就覺得世界都是黑白顛倒的,楚君譽,你現在明白了嗎。」
萬千傻逼隨他去。
楚君譽看他手忙腳亂的樣子,剛剛湧上心頭的血腥鬱氣便消散了。
再聽他驚慌失措的解釋,往後靠,笑了一下。眼眸冰冷。他輕聲說:「誰都可以叫我放下,唯獨你不能。」
裴景對這話是真的不明白了,問:「為什麼?」
可是楚君譽不會給他答案。
之後就是長久的沉默,相對無言,也不算相對無言,是裴景乾巴巴睜著眼看著他,而楚君譽一臉冷淡、不為所動。
裴景心道:不說就不說,吊什麼胃口。
他變成少年後,吃喝睡覺都像凡人一樣。和楚君譽住一起一年,早就習慣了彼此氣息,他不走,裴景又不想硬找話題,還不如睡覺。
他趴在石桌上,把自己的意識潛入識海修行,五感封訣,在外人看來,也就跟睡覺差不多了。
他五感封閉後。
楚君譽放下了手中擦拭的劍,把桌上燭燈拿起,起身,往外走去。
給他一片無光的安靜氛圍。
在出去之前,臨門,楚君譽轉身回望了一眼。
光微微,照著少年酣睡的側臉,乖巧得不像平般那樣張揚意氣。
一千年,混沌里掙扎一千年,時光溯流回現在,看這張臉,都陌生而又熟悉。
他內心的仇恨源自黑暗,從地獄出來,在世間渾渾噩噩遊歷百年。
毀滅,是活下來的唯一願望。
像惡鬼一樣靠仇恨存活太久了。久到直到遇到以前的自己,他才恍惚間記起自己,現在,還是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