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9章 肖晨
裴景問道:「天郾城裡,是不是都是十惡不赦之人。」
楚君譽聞言,笑了一下,語氣淡而遠:「是呀。」
裴景挑眉,不說話。
楚君譽翻過一頁書,銀髮流淌過月光,他的側容清冷無雙:「那裡不適合你,你也最好不要踏足。」
裴景低頭,手指扶上凌塵劍,皺起了眉。
他很早就發現的那種長輩對晚輩的感覺越發強烈。迎暉峰上還是少年模樣的楚君譽,望向他時,那雙淺色的眼眸里情緒一般都是審視。
「我覺得。」
雪衣青年說:「你還是太小瞧我了的。」
楚君譽聽著他的話,垂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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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景道:「我想你要改變一下對我的看法。我並不弱,只是最近遇到的鬼怪都特別變態罷了。而且,你要相信……」青年稍加思索,可能是覺得即將說出口的話有點好玩,自己先低聲笑起來,笑夠了,才正經臉。「我身為雲霄首席弟子,億萬女修夢中人,上屆天榜第一,並不是浪得虛名。」
楚君譽視線落在他臉上,敷衍誇讚:「真厲害。」
裴景覺得他給做出一點什麼給楚君譽看看。
大概除師尊外,他第一次,那麼想要在一個人面前證明自己。
起身,裴景歪頭說:「那就拭目以待吧。」
白衣似雪,眉如墨畫。
楚君譽對上青年充滿笑和朝氣的眼。
忽而也一笑。笑容割碎琉璃月色。
眼中的審視,心中的冰冷,奇蹟地慢慢消融。
他曾經很不喜歡舊時的自己,但這個少年非要如光如火出現在他的世界裡。
藏在暗格里的日記,掛在牆上的泥人,青色的窗幔曳過光滑冰涼的地面。
九州一色還是少年的霜。
他輕笑:「拭目以待。」
拭目以待什麼呢?瞎許諾完後,裴景一出門就不知道下一步該幹什麼了。要證明給楚君譽看自己的強大,得怎麼證明,拯救世界?得了吧,看楚君譽那樣恨不得毀滅世界。
裴景站在無涯殿前往後看。
光影里靜坐銀髮黑衣的青年,孤僻而冷漠,像是暗夜煢煢行走千萬年的不死者。
他想了想,輕聲說:「也讓我保護你一次。」
季無憂和那名叫明玉的弟子,身上出現的症狀倒是一樣的。在上陽峰時,他只知道季無憂一直被人欺凌,但怎麼個欺凌法,不清楚,就撞見過一次他被逼著學狗叫——但事後裴景也教訓了那群人一頓,估計那群小屁孩這輩子都不想再聽到狗叫了。
讓楚君譽在無涯閣養傷,裴景重新回到了上陽峰,去見許鏡。
這個當初被他逼著穿女裝,哭哭啼啼膽小怕事的弟子,入上陽峰後像是醍醐灌頂,發覺了他八卦的天賦。眼觀六路,耳聽八方,儼然成了上陽峰百事通。
連裴景都不得不感嘆一句強大,畢竟許鏡是一個剛入上陽峰就可以當著他的面誇誇其談裴御之斷袖之癖的男人。
上陽峰後山,紫竹林。許鏡抱著一堆筍從土坑裡爬出,衣袍上全是泥巴和葉子,探出頭就與專程尋他來的裴景對上視線。
許鏡愣了幾秒後,喜不自勝:「哇張哥,你回來了?來得正好,快快快,幫我拿一下筍,我卡在洞裡,不好出來。」
裴景見他灰頭土臉,接過那一包紫筍,挑眉:「這是你在領事樓接的任務,窮瘋了?」
氣喘吁吁從土坑爬出來,寶貝似的拿回紫筍,許鏡笑出兩顆虎牙:「不,是我自己嘴饞,想吃。聽上陽峰幾位師姐說,這兒的紫筍口味清甜爽口,直接吃或蒸煮都行,就過來了。」
不愧是上陽峰的百曉生。
許鏡問道:「你要不要吃?」
裴景辟穀後,只對甜的糖感興趣,搖頭說:「你自己吃吧,我找你來問事的。」
許鏡:「啊?啥事。」
裴景正色起來:「你有沒有留意過季無憂?」
許鏡抬頭望天,轉了轉眼珠子,才想起來:「就那個看起來呆呆傻傻的,比試上莫名其妙進來的?」
「對。」
許鏡:「你問他做什麼。」
裴景笑了下:「突然覺得他有點意思。」
許鏡扯了扯嘴角:「你這樣就像個變態。」
裴景斂了笑意:「你就說說你知道的關於他的事就行。」
許鏡抱著他的寶貝紫筍,一五一十道:「我平時也沒咋關注他,但他過得實在是太可憐了,經常聽師姐提起。季無憂吧,看起來傻,實際上人也真的傻,老老實實,不懂拒絕人,很多弟子在領事樓接了任務,不管完不完的成,都交給他去做。」
「所以他一天到晚都忙的跟個什麼似的,我很少看到他。除了內峰不能入外,雲霄七十二座外峰,估計他跑了個遍。一個上陽峰弟子,混成他那樣,也是沒誰。「
許鏡突然想起曾經在張一鳴為季無憂說話的事,皺了皺眉,道:「我覺得你可以不用管他,他能力足夠,可以欺負他的人其實很少,只是性子懦弱而已。這個沒得救。」
裴景笑了一下,沒理他的勸,道:「終南峰他去過嗎。」
終南峰非常偏僻,上陽峰的弟子應該很少有人會接那邊的任務。
許鏡:「好像去過。不過終南峰最近的事那麼多的嗎,你居然也調查起來。」
裴景道:「季無憂去終南峰幹什麼?」
許鏡:「他膽子小,一般不會接那麼遠的任務。十有**是替人去送東西或者做任務。」
出了紫竹林,是後山的一座比武台,一座被削平的半山上,晴光大好,台下熙熙攘攘擠滿了人。遠遠的裴景就看到比武台上的人,模樣有點熟悉。
他偏頭問許鏡:「這是在幹什麼?」
許鏡擰起眉頭,然後說:「就是單純地弟子間的切磋啊,只是今天人特別多而已。」他壓低聲音:「是不是覺得台上那個人特別眼熟。」
裴景點頭:「有點。
許鏡一臉不知道是什麼表情,搖頭:「他是肖晨啊。」
「誰?」
「迎暉峰被你坑去種田種了一年的倒霉蛋。」
「???」
裴景慢慢轉過頭,逆著光終於看清了比武台上的肖晨。
種田種久了,真的外觀氣質都大不一樣。身材拔高了一截,麥色皮膚,頭髮高高紮起,以前的一個弱雞小公子,現在看起來還有點魁梧。許鏡只說對了一點,其實他坑了肖晨三次,種田是一次,長天秘境裡有一次,還有告密又是第三次了。
這小子心術不正,他刻意懲罰他來著。
但裴景以為這小子應該還在迎暉峰勤勤懇懇種田,沒想到居然在後山看到了他。
「他怎麼進了上陽峰?」
許鏡說到這個,語氣一股子酸味:「有奇遇唄,聽說現在已經鍊氣期大圓滿了,五十年之內可以築基。這樣的實力,又有黃符道人引薦,自然能入上陽峰。」
裴景挑眉。
許鏡繼續酸溜溜:「真的是大機緣,這修行越往後,每一階之間的差距就如同天塹。卡在鍊氣大圓滿數百年的人都有,他居然就那麼輕輕鬆鬆破了。」
裴景道:「他這是種地挖到寶了?」
許鏡搖頭:「鬼知道他啊,他不願意說就不說唄。」
突破鍊氣期大圓滿這種機緣,裴景倒看不上,這是這個節骨眼上,什麼事都可疑。拽著許鏡上去打算湊熱鬧。
紫竹林瀟瀟,葉子落到了比武台上,雲海之間,肖晨一人獨立,眼裡全是狂妄,心裡壓抑了不知多久的悶氣今天也算是出完了。
「沒有人了嗎?我還以為上陽峰弟子有多厲害,不過爾爾。」
「你們比我先入峰又如何?呵。」
迎暉峰大比,獨獨他被留下。一個院子裡的人,都在假仁假義看他笑話!那種驚訝的,同情的,看好戲的眼神,他恨一輩子!
雖然有峰主點化,洗心革面沒了邪念,可畢竟是少年,心裡有氣當然就要出!
肖晨把高聲音:「這就沒人了嗎?你們在上陽峰那麼久,就學了這點功夫?」
圍在旁邊的,除了看戲的幾位師兄師姐,大部分都是同一期迎暉峰的弟子,此時恨恨咬牙。一人道:「你在這裝什麼樣,學張一鳴耍威風呢?!」
肖晨的臉色唰地變了,陰沉無比。
那名被他打敗的少年內心充滿屈辱,又是嫉妒又是氣憤,咬牙道:「你不過運氣好而已!跟我們在這較什麼勁,有本事去報復張一鳴啊——當初人家張一鳴親自來找你,迎暉峰大比上你慫的狗不如,打都不敢打,呵。」
在肖晨一聽張一鳴的名字就炸,「你閉嘴!」
其餘的少年多多少少也對他狂妄的樣子心生不滿,專門拿張一鳴刺激他。
「你丟不丟人,怎麼不寫個『但求一敗』的牌子呢。」
「人家張一鳴是問鼎迎暉峰,你在這後山就出這點風頭?」
「呵,裝模作樣!」
本來只想圍觀吃瓜的裴景和許鏡:「……」
許鏡抱著他的筍,頭上葉子衣上泥巴,轉頭:「你現在知道你那次給他們留下多大陰影了吧。」
裴景:「哪叫陰影,是震撼了他們好吧。肖晨在學我耍帥?他耍的的明白嗎,畢竟我是真帥。」
許鏡服了他的不要臉,但肖晨剛剛陰陽怪氣暗諷的人里也包括他,於是接話:「就是就是,他這不就東施效鱉?」
「……」裴景:「你才是鱉,東施效顰,文盲。」
許鏡悻悻摸了摸鼻子,拽著裴景就要悄悄退出去。但他們剛剛一番談話吸引了一部分人。一名曾經的迎暉峰弟子,轉過頭來後,眼睛亮光,驚聲叫。
「張兄你也在??!!」
裴景:……
許鏡:……
許鏡現在只想拿手裡的筍遮住臉,把自己偽裝成一個路過的農民。
被台下的人激得早就不行的肖晨自然是第一個跳下來的,扒開人群,目光如炬,咬牙切齒:「張一鳴在哪兒?」
裴景是真沒想和肖晨浪費時間。他堂堂雲霄掌門,不至於欺負一個小屁孩。
人群如流水,給他們繞開一條路來。許鏡抱著紫筍,恨不得鑽到地下。裴景穿著上陽峰的衣著,藍白紗衣,髮帶束髮,表情有點一言難盡。
肖晨恨得牙痒痒,他以前就想揍張一鳴一頓,奈何打不過,還屢次被他整。
現在今非昔比,他終於可以出一口惡氣。
「張一鳴,我等你多時了!」
裴景:「……我們之間也沒什麼深仇大恨吧。」
肖晨幾乎是吼出來的:「屁的沒深仇大恨!就是你!老子迎暉峰所有不爽的事都是你乾的!現在知道怕了?晚了!上去跟我比試,不比是我兒子!」
許鏡緊抱竹筍,用袖子擋著他橫飛的唾沫,愁眉苦臉小聲對裴景道:「別答應別答應,你打不過他的,退一步退一步。」
裴景真不想理這小屁孩的,但這小屁孩居然敢在他面前,差點把口水噴到他的臉上,而且,許鏡居然說退一步?
退一步!
退一步,他在楚君譽面前一退再退,甚至認了個哥。
現在來到外峰,還要憋著?
裴景微微一笑:「不比是你兒子,那你要是輸了,是不是該叫我聲爹。」
若是陳虛在肯定崩潰——裴御之你想當爹想瘋了吧!
這其實是差不多算裴景心裡的一道坎了,那聲哥哥現在回憶起來還臉疼。
許鏡瞪大眼:「他鍊氣大圓滿已經突破了!你瘋了!」
肖晨得意洋洋一笑:「你先打贏我再說。」
裴景一笑,雖然虐菜沒什麼快感,可弘揚一下雲霄尊師重道的規矩,還是有必要的。不然,這小子真無法無天了。
不過他稍微走進,便眼眸一冷。
肖晨的周圍,自帶一層熱氣,不是人體應該發出的溫度,尋常人可能察覺不到,但裴景卻是很清晰注意到了他。微微的火紅色,繞在少年周圍,乾燥,炙熱。
裴景停下腳步,懶洋洋笑:「我答應你,但不是今日比試。」
肖晨冷笑一聲:「怕就怕,磨磨唧唧幹什麼。」
裴景也不氣:「我可沒你那麼閒,今日是領事樓任務截止的日子。且你今天比試耗盡體力,我怕我贏了你覺得我勝之不武。就大後天吧。」
肖晨繼續冷笑:「慫就慫,但三天也改變不了什麼。好,我就等著你,三日後午時,這個地方。」
他惡狠狠颳了裴景一眼,在眾人的目光里,轉身,往紫竹林里走去。
許鏡苦不堪言:「你在幹什麼!楚哥怎麼不在,估計只有他才能阻止得了你。」
幾名曾經的迎暉峰弟子也不知道說啥,肖晨半步築基,他們可不認為裴景能打的過他。剛剛只是口頭之快罷了,現在目瞪口呆,半天反應過來,悻悻道。
「那張一鳴,你加油。」
「其實打不過也沒關係,他是走了狗屎運。」
裴景朝他們淡淡一笑,扯著許鏡往另一個方向離開。
許鏡依舊不可思議:「你真應了?」
裴景道:「你慌什麼。」
許鏡操心不已:「你要不要求助一下楚哥,以肖晨這睚眥必報的性格,指不定要怎麼侮辱你。」
「想太多,你等著看戲就成。」
「看什麼戲?」
裴景偏頭,少年笑起來說:「上陽峰大戲——肖晨認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