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0章 蒼生


  從紫竹林去往上陽峰洞府有一段路。

  許鏡問道:「你別騙我,剛才外面回來你哪來的時間去領事樓領任務。拖延三天對你有什麼好處?還不如現在就答應,至少輸了沒什麼人看。你要知道以肖晨的性子,絕對三天內弄成滿門皆知的事。」

  裴景可沒淪落到怕一個小弟子:「讓他傳,他想認爹認得隆重,我也隨他。」

  許鏡眼角一抽:「行,我等著。」

  張一鳴身上那種自信,是他一直困惑卻又嚮往的。

  這個少年在迎暉峰一直是最出彩的一筆。

  比起楚君譽高高在上的冷漠疏離,他留給眾人的印象更為鮮明也更為真實。像一道光。一道無所不能的光,習慣了眾人的期待習慣了眾人的注視。

  許鏡一直好奇:「你叫張一鳴,但是我怎麼就沒說過滄澤大陸有姓張的修真世家?」

  裴景隨口扯:「這個嘛,小世家小世家,你沒聽過也正常。」

  

  滄澤裴家小世家。大概整個大陸百姓會沉默。

  許鏡:「這樣?」半信半疑。

  裴景扯開話題,看著他懷裡抱了一路的紫筍,出言好笑道:「別說我了,你看看你——你就這點出息?人家肖晨都狂妄到這份上,光明正大看不起你們了,你就不想著努力修行,教訓教訓他?」

  許鏡抱著一懷紫筍,摸摸鼻子,笑的有點靦腆但有一種另外的清爽:「教訓他幹什麼?」

  「人家有機緣,比不得比不得。」

  他說到這個,擰了擰眉,然後開始深深淺淺的唏噓說。

  「我在上陽峰這段日子,其實還是學到了挺多東西的。譬如很多事情,都還是要你自己做決定。上陽峰內我見了太多人,窮極一生築不了基,卡在一個階段直到老死。長生太過遙遠,結丹對我等都是遙不可及。既然都是要死,生而苦短,還是及時行樂吧。」

  裴景反問:「你入雲霄來行樂的?」

  許鏡眼睛睜大,緩緩看他一眼,才慢慢道:「也不,其實我是被逼的。」

  裴景挑眉。

  「我的家族也算是個不大不小的修真世家,規矩森嚴,強者為尊,弱者為奴。我想要讓我娘在家族裡過上點好日子,就必須來雲霄。」

  許鏡的表情出現一絲懷念和低落:「我那時想的是,我成為雲霄弟子,家裡也就沒什麼刁鑽的惡僕欺負她了吧。」

  浮雲漸遮日,峰迴路轉,是道狹草木分離開。

  光落到少年臉上有幾分落寞。

  「你這樣不行的。」

  裴景搖頭說。

  許鏡都沒想過有一天會和張一鳴談這些。他就愣愣看著旁邊氣質瀟灑清貴的少年,一字一句,開導他。

  「引氣入體之後,修士就多了兩百年壽命,築基一千年,結丹一萬年。比起仙者,凡人一如朝生暮死的孑孓,黃土白骨,你入雲霄,凡塵的事還是儘早忘記為好,不然終究是自討苦吃。」

  沉默很久。

  許鏡眼睛裡寫滿震驚:「這話你真不是從哪位仙人的手札上背下來的?」

  裴景:「我自己說的。」

  許鏡笑彎了眼:「還別說,我差點被你唬住了。」

  他手指微動,聲音帶笑,話語有一種洞徹很多東西的通透。

  「不過,哪是那麼容易放下的,我入仙門本就不是自願,長生也不是初心。一直以來,只想著給我娘爭口氣罷了。」

  裴景:「怎麼不繼續爭氣了?」

  許鏡嘿嘿一笑:「她前些日子給我寄了封信。」

  裴景:「嗯?」

  許鏡的聲音很輕:「她說她現在過得非常好,家族以我為榮,她也因此沾了光,享盡榮華富貴。現在人老了,操心的就越發多。告訴我,真的吃不了苦就不要去逞能,活的開心就好。」

  他掰手指。

  「我覺得吧,也是這個道理。」

  偏頭有些好笑:「是不是很不可思議,雲霄內居然還有我這麼不求上進的人?」

  裴景微愣,偏頭認認真真看著許鏡。點點頭。

  當初雲嵐秘境裡,咋咋呼呼被蛇追跑過來的小男孩,現在笑得像只懶散的貓。抱著他挖來的食物,有另一種饜足的感覺。

  許鏡道:「雖然不求上進,但也算是人之常情。大道艱難,你看這世間有多少元嬰期的大佬——放眼我雲霄,加上掌門、寥寥幾位內峰長老,也不超過十人。能走到最後的,要麼心智堅定,要麼天賦出眾,要麼氣運逆天。後兩者我就不用想了,至於前者……太難了。」

  太難了。一條路走到跌跌撞撞頭破血流。三年五載一指間,百年千年萬年,滄海桑田,紅顏枯骨,為什麼那麼多人修無情道?

  因這生死離別太無常。

  「你不覺得很恐怖嗎?最後天地只剩自己一個人,一個親人朋友都沒有,還不如死在最開心的時候呢。」

  他終於擦乾淨一根紫筍,咬一口,吧唧吧唧吃了起來。

  裴景想了很久,抿了抿唇,沒說話。

  許鏡和他接觸到的所有人都不同。

  從出生起,他遇到的都是這個世界的天之驕子。對於許鏡來說遙不可及的築基或者結丹,他們在一個不可思議的年紀就完成了。

  於是每個人滿載榮耀出生,相應的從小被賦予責任。

  只是現在還年少,他們可以在人間停留嬉鬧。

  許鏡可能也是說了太多,有點傷感,紫筍的清甜都不能堵住他的嘴,他悵惘地看著前路,說:「芸芸眾生啊,我不過是其中的一員而已。」

  芸芸眾生。

  七情六慾。

  裴景想起了有一年經天院的秋天。午後金色的陽光鋪陳一地。

  那是前輩講解過頓悟與七情六慾後的一次課間。

  他們幾個人在書院角落裡,離其他人很遠。畢竟他們那裡經常稍有不合,就是一頓干架,把書院鬧得雞犬不寧,早已經被師祖化為危險區域。

  每個人都在干各自的事。

  鳳衿趴在桌子上逗鳥玩,鳳族的神獸嘰嘰嘰叫喚個不停。

  悟生安安分分用手摸索盲讀經文。

  寂無端陰測測,不知在搗鼓什麼法術。

  而虞青蓮在窗邊伸手,指尖掠過千絲萬縷的光,接住一片從天而落的楓葉,對著鈴鐺的光面,小心地別在自己發上。

  閒的無聊。

  裴景去騷擾前面的陳虛:「斷情絕愛這事,你怎麼看?」

  陳虛兇巴巴轉頭,瞪了他一眼:「你能不能問點正經的!」

  裴景道:「好的,正經點,你喜歡怎樣的人?」

  陳虛:「……」

  氣急敗壞後陳虛詭異地臉紅了。當著那麼多人的面說這事有點羞恥,但當時少年,他還真就被裴景忽悠出來了。

  「要求也不多。就溫柔一點,又不軟弱,嬌縱一點,又不暴躁,修為要在天榜上留名,但不可以超過我,性情堅韌,但也得需要我。然後,不要長得太過好看。」

  裴景偏頭:「小胖子,要不要考慮一下?」

  虞青蓮面無表情,咔,指尖的楓葉粉碎在頭頂。

  裴景笑個不停:「你要求真多。」

  陳虛有點惱羞:「你說那麼大聲幹什麼!」

  嘰嘰。

  被鳳衿逗弄的小紅鳥發出歡快的聲音。鳥圓圓的眼珠子往他們這邊看,翅膀打著桌面,好像在嘲笑。

  陳虛聽到,立馬偏頭對小鳥吼:「再笑把你毛扒光。」

  小鳳凰:「嘰。」切。

  鳳衿嗤笑一聲,轉過頭了:「怎麼了?說都說出來了,還不讓人聽?」

  陳虛:「呵。」

  裴景哪會讓陳虛受欺負,對著那小紅鳥說:「笑什麼,聽說你們鳥族雄多雌少,一妻多夫是常事,小破鳥你先擔心自己有沒有人要吧,我陳虛師弟在雲霄可是有三萬追求者呢。」

  神獸炸毛:「嘰嘰!」

  在鳳棲山里備受尊崇的神獸殿下,自從跟著主人來經天院,已經成了個受氣包。還反抗不了那種。

  陳虛小聲:「哪來的三萬?」

  裴景接道:「我分你一半。」

  小紅鳥可憐兮兮望主人。

  年輕的鳳族新帝用手指撥弄鳥毛,繼續冷笑:「就他?」

  陳虛氣的差點站起來。

  裴景把他拽下,同師門當然一起出氣,偏頭:「弟弟,話可別說那麼早。我可記得那次喝醉,你說什麼來著,取個鳳後,矢志不渝,一生一世一雙人——要美人不要江山。」

  「你那么娘的愛情觀都有人要,為什麼陳虛不能有三萬追求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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