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青鳥一族


  眾人的視線追隨者張一鳴,所以自然而然看到了離他十米外紫葉紛飛間的兩名男子。

  衣袂翻飛,風姿絕世,力量深不可測。

  一群人頓時嘶地倒吸一口涼氣,他們年紀小,見識也淺,第一次見到這樣的人,心中不可謂不震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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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鳳矜肩膀上的小紅鳥舉著翅膀暴躁叫喚起來,仇人見面分外眼紅。

  裴景可不想在這裡跟他們相認,看了那圓滾滾的紅鳥一眼,挑釁的目光把神獸大人氣得咬翅膀。

  裴景邊走邊道:「你們來上陽峰幹什麼。」

  陳虛扶額:「你下次可不可以不要那麼胡鬧。」

  裴景往後看了一眼,壓低聲音道:「不要在這說話。」

  說著,往紫竹林深處走去,陳虛無可奈何也只能跟上。

  鳳矜在旁邊看戲,則抱著有便宜不占王八蛋的心思,非要在口頭上找點樂子:「怎麼?怕別人認出你的身份?」

  這位鳳族驕矜尊貴的帝王,一遇到裴御之,馬上變成嘴碎刻薄的小人形象。

  懶洋洋笑道:「你敢做還不敢認了,當掌門當到這份上,我若是你師尊,我得把你趕出門。」

  他肩膀上的小紅鳥抖抖翅膀,和主人統一戰線。

  裴景就知道這對主僕來雲霄,狗嘴裡吐不出象牙的。

  紫竹林外,是停在空中的雲鶴,此時非常乖巧,甚至隱隱還有一些激動和畏懼。

  待雲鶴展翅,裴景上去站穩後,才回鳳矜:「你這些年長進的就只有嘴頭功夫?」

  陳虛搖頭,緊隨其上,故意站在兩人中間,畢竟他們打起來,雲霄一百零八峰都得遭殃。

  鳳矜拂袖踏上雲鶴,衣袍款款,笑吟吟:「自是比不上你長進。我說,你就算破不了元嬰,也沒必要自甘墮落去欺負鍊氣期的弟子啊。」

  他一上去,雲鶴明顯就是一陣顫抖,感受到百鳥之主的威力,它骨子裡生出膜拜的心思,但還是穩住身形,飛往天塹峰。

  裴景漫不經心道:「怎麼是自甘墮落呢?」

  鳳矜逮著一個點,肯定是使勁嘲:「恃強凌弱,算不算違了你雲霄門規,可真讓祖上蒙羞呢裴御之。」

  裴景:「嘖,什麼是強又什麼是弱呢。」

  說罷,不待鳳衿回答,

  「其實吧,弟弟。」裴景朝他微微一笑,特別明亮善良:「在我看來,你和他沒什麼區別,都是手下敗將,唯一的不同是,這個小朋友謙卑有禮,輸了後選擇認我為師,一日為師終生為父,還直接管我叫爹。」

  鳳矜:「……」

  裴景繼續添一把火:「你要不要學學我雲霄弟子的心胸?這聲爹若你喊出來,我今日也就勉為其難應下了。」

  瞬間空氣凝固,氣溫都下降了幾個度。

  劍拔弩張,一觸即發。

  陳虛深深深深地呼口氣,在鳳矜發狂之前,先擋在了兩人中間,對鳳矜道:「陛下是不是忘記答應了我什麼?」

  他這聲陛下喊出來就是提醒鳳矜注意身份,雲霄不是鳳棲山也不是經天院,他的一舉一動都事關鳳族顏面。

  鳳矜壓下怒火,呵呵一聲,面沉如水甩袖到旁邊。

  而後陳虛又瞪了裴景一眼,咬牙切齒:「你那麼想當爹,你怎麼不自己生?」

  裴景:「……」他不能生還是錯咯。

  他們三人離去,留下變幻莫測的傳說。紫竹林擂台前的一眾人傻了眼。有人喃喃:「那個紅衣服的我沒見過,但絕對不是我們能接觸的人。而那藍衣服的,若我沒記錯,應該是內峰三主峰之一,問情峰的陳虛陳峰主。」

  內峰峰主,還是三主峰之一。眾人瞠目結舌,就連許鏡都呆住了。

  「早就知道張一鳴有後台……原來後台那麼大的嗎。」

  「若是認識陳虛峰主,那麼他直接入內峰都有可能。」

  「這……」

  所以,人人不屑的關係戶,其實還是個自強自立積極向上的仙二代?

  裴景和鳳矜在經天院都吵成習慣了,所以懟完之後,都懶得放在心上。

  鳳矜還有心情,吊著眉梢,看天塹峰的景色嘖嘖稱奇,「人人都說天塹峰地處雲霄天樞位。正目極空寒,山冷不生雲,果然如此。」

  裴景也有興趣調戲那隻肥鳥:「喂,你怎麼又胖了?」

  「嘰。」

  鳳族的神獸用把自己的頭埋進翅膀,氣鼓鼓不想理人。

  鳳矜翻個白眼:「它叫赤瞳。」

  「赤瞳?不如叫小紅。」恢復成人模樣的裴景隨手摺了枝花枝,戳了戳赤瞳毛茸茸的腦袋,「你來我雲霄一趟也不容易,不如我給你做個媒吧,我這山上也有一隻鳥。雖然一股傻氣,卻也憨態可掬,雖然貪生怕死,卻是活得長久。和你倒是相得益彰。」

  陳虛:「……」

  鳳矜:「……」

  可憐的小神獸把腦袋探出來,朝裴景撕心裂肺嘰了好幾聲聲——它!不!同!意!

  裴景扔掉手裡的東西:「可真不識抬舉啊你。」

  小肥啾抱著主人的一撮頭髮,眼裡一泡淚,哭唧唧要回鳳棲山。這裡太可怕了,眼前這個魔鬼不僅第一次見面就想拿它燉湯,現在連它珍貴的童鳥之身都要剝奪。它要回去。

  鳳矜無可奈何嘆了口氣:「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很重,再動就把你丟了。」

  小肥鳥:「……啾。」

  眼淚都吸回去了。

  裴景沒忍住笑出聲來,陳虛也是。此時在天塹峰一處山頭喜滋滋摘果子的小黃鳥大概不知道,它差一點就被無良主人嫁出去了。

  回到天塹峰,裴景下意識往無涯閣的方向望了一眼,唇角的笑意也慢慢散了。

  楚君譽現在在幹什麼呢?一個人養傷,或者一個人靜坐。看雲深處,積雪長風。

  他經常有一種,楚君譽把自己隔絕世外、特別孤獨的感覺。這種想法,在察覺到自己的心思後,更加清晰。一點一點去回憶曾經的相處——當初迎暉峰淺色眼眸的少年好像也一直這樣,不冷不熱、沉默寡言。

  沒有朋友,從不主動去接觸誰,甚至自始至終,說話的人只有他。

  孤僻冷漠,但不讓人覺得心疼或者可憐。楚君譽有一種自深淵中來的氣質,哪怕現在,裴景也並不認為他需要人陪伴。

  ——可他不需要人陪,不代表他就要退讓啊。

  *

  就像裴景在峰迴路轉地,遙望雲深處。

  冷風盤踞的無涯閣,楚君譽站在窗前,沉默望著前方。

  指尖血染的紙張化為青藍色的灰燼,隨風,消散在薄霧中。

  他算著日子,也快了——千面女,書閻,下一個,就在雲霄內。

  天道身為規則,對世間萬物的掌控卻都有度。上一世他破碎虛空、顛倒日月,她讓時光溯流已經是耗盡靈力——為了守護季無憂得道,最後只能分化神魂,散落人間,成就了所謂審判者。

  賜予那些在極度的怨與恨中死去的人翻山倒海的力量,讓他們獲得永生,從血色深淵裡掙扎出,成為決定他人命運的人。她是想告訴他什麼呢,又是想證明什麼。

  「他們都曾是你。」缸裡面那方漆黑的世界,純白光影里,女人的聲音飄渺而悲憫。「他們體會過你的所有絕望,所以,最有資格來審判你。」

  窗外枝頭的雪白色的花蕊顫顫,一副嬌憐楚楚之態。空中被銷毀的來自天郾城的信如蝴蝶,冉冉在他周身。

  「誰有資格審判我呢?」

  楚君譽伸出手,黑袖稍落,手腕如夜色里蜿蜒出的玉色的河,血眸深沉詭譎近妖,聲音散漫:「留下分神在人間,你就那麼自信?」

  「待我一個一個剷除之後。季無憂,又能活多久。」

  他唇角帶笑,語氣卻若冰霜。

  驟然地一股殺意和冷氣把從遠處叼著花果回來的小黃鳥嚇了一跳,翅膀一抖,東西就嘩啦啦往下掉。

  它眼一瞪,嘰嘰叫著飛下去,穿探花叢,羽毛上沾了一堆葉子花瓣,才把果子重新找回來。

  果子鮮翠欲滴,小黃鳥飛向雲亭間的天涯閣,一眼就看到了立在窗邊的楚君譽。

  撲騰翅膀,往上,站在窗框上,獻寶似的雙翅捧果,到楚君譽眼前。圓而大的眼睛全是得意和對讚美的渴望。

  楚君譽低頭,垂下的眼帘遮蓋住了所有情緒。

  小黃鳥:「嘰嘰嘰。」尾巴都要翹到天上,乖巧等夸。

  楚君譽挑眉,說:「你在裴御之身邊那麼多年,就只學會邀功?」

  小黃鳥:「?」

  楚君譽輕聲:「他還是太慣著你。」

  他甚至不願意用手去碰一下鳥的頭,看著這隻鳥就想起它的主人。

  那個他很了解,但太久沒接觸,忘卻模樣,於是一直讓他意外的人。

  「張嘴,我餵你,特別甜。」雲嵐城的街道上,嬉笑著把甜到膩牙的糖往他嘴邊塞的少年。惡鬼環伺的深林里,一環一環逗著人,最後還要賤兮兮說一句,「你們長得醜的就不能勇敢一點嗎。」暮雨紛紛,抱著塊木牌,跳上擂台,「今日在此,但求一敗。你們看我帥就完事了。」

  貪玩年少狂妄自信,這是裴御之不為人知的一面,他卻深藏深處。靈魂沉入深淵,鮮血滾過淤泥,記憶停止在漫天風雪——可少年的自己,再見時,依舊乾淨明亮,照他一身的血污。

  稍有出神。

  楚君譽視線下落,許久,低聲說了一句:「或許,我還是太慣著他。」

  主殿內,在鏡台前,裴景取出了那個小瓶子。

  這裡有早已飛升的先祖留下的陣法,任這破鳥之魂再厲害,也不敢造次。他拔開瓶塞,瞬間一聲悽厲憤怒的吼叫,響徹大殿。

  青鳥化形,形容猙獰,在它極恨要咬死裴景之時,一道靜靜的視線似乎穿透宿命,把神志剝離,給它無盡的哀傷。

  它就半停在空中,青色瞳孔稍低,對上一隻沒長開的圓圓的小紅鳥,漆黑剔透的眼珠子。

  一隻看起來用點力就能掐死的幼鳥。在某一刻,讓它甘心俯首稱臣。

  小紅鳥覺得自己應該做出深沉威嚴的樣子,所以把翅膀都放正了,貼著身體,小爪子也站得筆直。

  殊不知,這樣只顯得越發憨。像是在賣萌。

  不過反正它不靠外表展現威嚴。

  青鳥之魂明顯只是原身的一線神識,在鳳凰神威之下,再次發出一聲吼叫,悲慟荒涼,身上的憤怒沒了,氣息卻也一點一點弱下來。幻影消失,而後聚集,一陣耀眼的青光過後,從空中然然落下的,是一片羽毛。

  是那種極深的青黛之色,極盡華麗。

  鳳矜伸出手,那片青羽落在了他掌心,年輕的鳳帝表情莫測。

  陳虛挑眉,沒想到這事居然真的牽扯到了千萬里之遠的鳳族,他道:「應該就是你族中人。它在我雲霄附近殺人無數,我們此行邀你過來,就是為了它。」裴景則是用手點了點小紅鳥:「你認得它?」鳳族小神獸和他主人一樣傲嬌,仰起頭哼了聲,不理。現在知道它的作用了?

  而比起另三者的滿不在乎,鳳矜開口,語氣多了一分深沉:「是我族中人。」

  「嗯?」

  鳳矜嘆了口氣:「我也沒想到,三百年前,西崑侖被滅族的青鳥一族,唯一血脈會流落到此。」

  裴景一愣:「青鳥一族?」

  還有西崑侖?那不是神話傳說里西王母住的地方嗎?

  鳳矜將這片羽毛小心地重新放入瓶子裡,道:「青鳥族祖先,是孔雀後人。」

  「鳳育九雛,金鳳,彩鳳,火鳳,雪凰,藍凰,孔雀,鯤鵬,雷鳥,大風。九子之中以孔雀最美,最得鳳凰喜愛。華麗奪目,霞光漫溢。古籍里記載,佛曾與之交往,不得,乃怒,約之大戰於崑崙山下。孔雀性情兇猛,鯨吞佛,佛艱難破其背而出,欲殺之。為眾人勸阻,殺之恐鳳凰怒,才作罷。」

  「但這之後,孔雀一族便世代在崑崙山下。青鳥是孔雀之子,西崑侖原主西王母對青鳥先祖有恩,青鳥一族於是奉她為主,居住西崑侖。」

  雖然鳳矜說的很沉痛。

  但裴景還是從前因後果里得出了結論。

  「所以這是你孫子,按輩分要喊你做爺爺。」

  鳳矜:「……」

  他握著瓶子,憤怒抬頭,吼:「你閉嘴聽我說完!」

  因為後面會扯到青鳥一族滅族之事,特別沉重,於是裴景也正了臉色。

  鳳矜道:「鳳凰也罷,西王母也罷,都是上古時期的事。之後修真界天梯崩塌,靈力衰竭,飛升難如登天,成神更是空話。西王母也學我鳳族先祖,開始世代輪迴新生。在我很小的時候,我去過西崑侖。」

  說到這,鳳矜皺了下眉,陷入思索:「那一代的西王母,也不知道是出了什麼差錯,竟然是一個靈力毫無的女孩。一百歲了,模樣還是七八歲的樣子,怎麼也長不高。而且不愛說話,青鳥族長告訴我,她好像是個啞巴。」

  「說來也可笑。壁畫中的西王母,手指引春,衣裙飄飄,雍容華貴。現實輪迴後的本體,竟然是個乾瘦醜陋,膽怯又怕人的女孩。」

  「青鳥一族顧及當初恩情,心疼之餘,尋遍人間的奇珍異寶,為她調理靈根。悉心照顧,但是毫無收穫。那個女孩像是被下了詛咒,早早死了,不久,重新輪迴的西王母誕生蓮台上。」

  鳳矜沉聲說:「又是一個毫無靈根的女孩。」

  裴景皺起了眉。

  鳳矜道:「青鳥族族長給我的最後一封信里,說這個新生的西王母性情比之前都要古怪,甚至,有入魔的徵兆。最讓人恐懼的是,侍候她的婢女從她枕頭之下,發現了鳥的骨頭。」

  陳虛拔高聲音:「鳥的骨頭?!」

  鳳矜點頭,道:「對。而那時剛好,青鳥一族,有不少人神秘失蹤。」

  裴景靜靜說:「看來,她是真的入魔了。」

  鳳矜:「三百年前我方年幼,族中長老將事情告訴我,卻也不讓我處理。可約莫一個月後,我就聽到了青鳥一族被滅族的消息,西崑侖上草木枯折、血流成河,橫屍遍野。孔雀族長大怒大悲,一一對應,發現死去的屍體裡少了兩人。一個是西王母,一個是當時的青鳥族少族主,若我沒記錯,她名叫……青迎。」

  青迎。一個美好又溫柔的少女的名字。

  鳳矜又陷入了思緒里:「我見過她幾次,比起青鳥族以往的少族主,她顯得過於軟弱。有傳承的實力但遲遲不能覺醒,身為一族之主,膽怯的像個人間小女孩。族內很多人都對她恨鐵不成鋼,大概也是這個原因,她跟西王母走的很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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