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收徒


  對於外峰子弟來說,每十年一次的外峰大試是關乎命運的事。雲霄每一個弟子,在入門派之前,總會被一而再再而三強調「不可怠惰」的思想,夜以繼日修行,為的就是十年一次證明自己的機會。

  外峰大試,從七十二座山峰選出一百人,再經由內峰除去問情峰長極峰天塹峰三大主峰,剩下的三十三位長老選拔。

  能不能入還要靠運氣,像上一次,外峰可就沒有一人入內峰。

  終南峰峰主皺了下眉:「這樣會不會太倉促。」

  裴景道:「不倉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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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轉身,往天塹殿高高的主座上走去,衣袖如一捧雪,吩咐道:「你去傳令,叫七十二座峰峰主來天塹殿。」

  終南峰峰主稍愣,卻也不敢反駁他,畢恭畢敬點頭:「是。」

  她出了門。

  裴景站在掌門之位前,手指按上了座位把手浮雕處精巧的機關,清脆的一聲響,一枚白玉色纏繞紫色劍氣的珠子,從座位後面緩緩升起。玉珠流光溢彩,紫氣深邃浩瀚,是整個雲霄護山大陣的陣眼,唯有歷代天塹峰繼承人可以召喚。同時,它也是掌門用來傳達號令的法寶。

  裴景在長天秘境和懸橋,見過兩次雲霄真人,得到了他的認可,所以這顆珠子對他也很是親近。紫色光波溫柔繞在指尖,把裴景剛才一愣嚴肅冷峻的眉眼也映的有些暖意。

  「作為臨時掌門,用紫玉珠號令全派第一件事,居然是外峰大試,師尊指不定要罵我了。」裴景心情便輕鬆了點,唇角勾起,眼裡卻一片深思:「可,必須引出他來啊。」

  他將一絲冰藍靈力注入紫玉珠中。

  剎那一聲清嘯,震撼萬生。

  似長劍出鞘,似蛟龍入海。巍巍天塹峰,以主殿中心,漫開一圈紫色的光,遠古又深遠,向外擴散,籠罩一百零八峰。內峰,或燈火重重的宮殿,或人跡罕至的山洞,或精密古樸的。白髮蒼蒼的老者睜開眼,氣質溫和的青年停下筆,妖嬈女修掌心的燈盞熄滅,所有人的目光齊齊望向了一個方向——正中心,天塹峰。

  內峰峰主無一不是金丹中後修為,甚至大圓滿,離元嬰差一線,或在閉關或在遊歷,但都會留下親傳弟子負責門內諸事,包括掌門傳召。隨著紫光照過來,深邃劍意驅散黑夜的深沉。

  三十六座內峰之一,飛虹峰的峰主掌燈走出,紫衣婦人不老的嬌媚容顏掠過一絲驚訝,朱唇輕啟:「裴御之?」

  在雲霄所有普通弟子沉閉目修養時,三十六座內峰峰主,全然醒了過來。與此同時,外峰七十二座峰主,也收到了來自天塹峰的命令。

  而啟動紫玉珠的瞬間,一直以來波瀾不驚的鏡台,出現了一絲波紋。裴景收回手,然後走到了主殿中央,他其實啟動陣眼傳令,為的就是讓師尊感應到。果不其然,上一次給他留下「返璞歸真」四個字後,就再也沒出現過的師尊,這一回氣急敗壞出現在了殿中央的那方池上。

  一襲青錦玄衣,眉發皆白,平時面無表情,是個仙風道骨的高人,現在橫眉怒眼,就是裴景熟悉又害怕的暴躁老哥形象。天涯道人恨不得隔空就打裴景一頓!聲音咬牙切齒:「你動紫玉珠幹什麼?」

  裴景站在水鏡之前,說:「師尊,我想將外峰大試提前三年。」

  天涯道人更氣了:「區區一個外峰大試你就想著動紫玉珠?」

  怒火透過鏡面,表情猙獰,像是要跳出來打人。

  裴景心慌慌,咳了一聲,道:「我動用紫玉珠只是想把你引出來而已。其實,更關鍵的,是我想在這次外峰大試上收徒。」

  天涯道人聽完,神情一愣,眯起了眼,「收徒?」

  裴景說出來也就不那麼怕了,點頭,認真地:「是的。」

  天涯道人了解自己這個徒兒的性情。

  裴景從小就是不服管教的性子。打也好罵也罷,嘴上應著乖乖聽話,一轉身又是一副樣子。

  都敢動用紫玉珠,還專門跟他說,那就是心裡有了答案了。

  他磨牙:「你現在就收徒?老頭我還沒死呢。」

  一代元嬰老祖,雲霄掌門,動一動腳讓修真界顫抖的人物,現在卻連火都發不出。

  裴景忙解釋:「只是看到了好苗子。想要他早入天塹峰,有更好的修行資源罷了。」

  天涯道人冷笑一聲:「能入我天塹峰的人,修行還需要靠資源?」

  「……」他竟然無法反駁。

  裴景想了想,道:「師尊,這個弟子不一樣。但你要相信,他會給整個修真界帶來奇蹟。」

  天涯道人:「你拿什麼保證?」

  裴景:「拿我的聲譽。」

  天涯道人無情嘲笑:「你在我這連信譽都沒有。」只會闖禍的小兔崽子。

  「……」

  真的是親師傅了。

  裴景表情認真起來,說:「師尊,他真的會是改變修真界的人,甚至,包括天梯的修補。」

  天梯二字讓天涯道人眉心一跳。再看裴景,眼裡的怒火消了點,語氣卻威嚴:「你知道天梯是什麼嗎?就敢說出這樣的話。」

  天梯的事,裴景只了解大概,歷史也沒記載。只知道,是在一個很漫長的時代後。突然諸神隕落,修真界靈力枯竭,天梯崩塌,與上界徹徹底底失去了聯繫,再也無法飛升。

  裴景猶豫很久,還是說了出來:「師尊,你知道天魔一族嗎?」

  天涯道人猛地瞪大眼。

  這時,水鏡里傳來另一道聲音,笑呵呵的,特別和藹。

  「小景那麼大一個人了,雲霄掌門之位遲早是他的,你瞎操心那麼多幹什麼?」

  天涯道人頓時轉頭,身上的火氣消了大半,恭敬道:「師尊。」

  從旁邊走進來另一人,身形矮小,瘦骨伶仃。聲音滄桑慈祥,模樣卻是孩童。身上青黑色的衣袍,隨著他揚手的動作,衣袖口有很明顯流動的痕跡。不是人間的棉麻絲綢,是真的由光塵織就。

  來人正是如今經天院院長,裴景的師祖——虛涵仙尊。

  裴景看到師祖頭更大了。

  經天院那三年,笑面虎師祖簡直是噩夢。

  他心虛地喊了一聲:「師祖。」

  虛涵仙尊笑呵呵,臉圓圓的眼睛也很圓,但與常人不同,他的瞳仁大了一圈,有三色,琥珀色眼珠外浮現一層灰青,摻雜眼白里,仿佛容納天地。

  到了化神期的修為,基本上參悟透天地,成為世界的法則。這個世界上,眾人已知的化神期修士,現在就一位,也就是雲霄的上上任掌門涵虛仙尊。

  只是涵虛仙尊避世幾千年,久遠到成為傳說,極少被人提及。

  虛涵仙尊道:「小景剛剛說的什麼?老頭我沒聽清。」

  裴景也不打算隱瞞。

  哪怕自己是穿書而來,哪怕自己知道季無憂是主角。可不清楚劇情發展,他還是更加依賴已經是化神期前輩的先祖。

  「師祖,我打算收一個身負天魔血液的人,為徒。」

  這是裴景已經考慮很久的打算。青鳥之事解決之後,他將入長極峰閉關,破元嬰,這一閉關也不知道會是多少年。所以季無憂的事,必須早早安排妥當,現在季無憂還是赤子之心沒有黑化,但難保在他閉關這些年會出什麼差錯。若在外峰大試後收他為徒,他就是下下任雲霄掌門,不會再有人不長眼的人來刁難他。

  畢竟天塹峰可不是那麼好進的。

  虛涵仙尊聽清楚,笑容也淡了,問他:「天魔一詞,你是從哪裡聽來的。」

  裴景:「我……我從古籍上看到的。」那本古籍叫《誅劍》。

  虛涵仙尊眯起眼來,慢吞吞道:「你可知道天魔血液是多麼可怕的存在,若一朝覺醒,將是人間大禍。」

  裴景道:「我知道。但身為天魔後人,他不可能不覺醒。覺醒在世間哪一處都是禍星災難,不如就讓他在雲霄之內。」

  他話一出,雲霄師尊和師祖都皺起了眉。若是其他人聽來,裴景這樣的行為無疑是引禍在雲霄,可天涯道人和虛涵仙尊都曾是雲霄掌門,天下大義深種於心,就像每一個雲霄弟子在入門時就被一直教導的,以斬妖除魔為己任。

  將禍種留在雲霄內,他們倒不會反對。

  「而且,」裴景輕聲說:「那孩子現在,心性還純善。」

  虛涵仙尊聞言,意味深長說:「是嗎。心性是不能定論的。很多時候,是非對錯,顛倒只在一瞬間。無關他本性是善是惡,以前是善是惡。」

  裴景愣了愣:「是。」

  比起面色猶豫的天涯道人,虛涵先祖顯得更為輕鬆,也更為豁達。

  「不過,你按你自己的意思來吧,你是未來的雲霄掌門,很多事情也應該自己做決定。」

  裴景猛地抬頭,難以置信,他以為他還要把季無憂拽過來給師祖看看呢。

  「師祖,你……這是同意了?」

  虛涵仙尊笑了笑,少年模樣卻不顯一絲稚子之態,眼眸深處是看盡千帆的平靜:「是對是錯,交由時間來證明。小景,你現在是不是快破元嬰了。」

  裴景愣了愣,點頭:「是。」

  虛涵仙尊道:「你破元嬰之後,速來天經院。」

  裴景愣住,再次點頭:「是。」

  當初虞青蓮他談及過這件事,她的外祖母告誡她破元嬰後,去經天院,甚至悟生佛門中也有類似吩咐。經天院,真的出了事?

  天涯道人皺起花白的長眉,出言說:「師尊,收一個天魔之子入天塹峰,是不是有所不妥。」

  虛涵仙尊一笑,話藏玄機:「有什麼妥不妥的呢。他一出生,我們就必須妥了。」

  天涯道人嘆息:「太危險了。」

  虛涵仙尊白了他一眼,「在這點上,你該向小景學著了。自信一點,一個小屁孩而已,還能鬧翻天?」

  突然被點名的裴景悻悻摸了摸鼻子,師祖誇他,他是真的不敢接。

  被師傅那麼說,還是當著自己徒弟的面,天涯道人老臉也擱不住,不再說話。

  「御之。」先祖突然喊他的字。

  裴景站在主殿中央,仰頭。

  水鏡上,光塵為衣的化神期先祖,眼眸三色交融廣袤深淵,語重心長說:「記住,這是你自己做出的決定。」

  裴景藏在雪白衣袖裡的手慢慢緊握。

  「是。」

  水鏡慢慢消散。

  裴景深深呼了口氣,師祖的眼神一直在他腦海里揮之不去。

  往殿門外望去,紫光如煙,照亮山巒。

  一百零八峰峰主正在往此處趕來。

  與此同時。

  水鏡消散。

  經天院的一處宮殿內。

  天涯道人還是很不放心:「師尊,小景現在自己都不服管教,都怎麼有能力去管教一個擁有天魔之血的人呢。」

  虛涵先祖因為個子問題,只能隨手拿過拂塵,狠狠敲了下天涯道人的腦袋。可憐仙風道骨的天涯道人現在還要被教訓,但他也不敢反抗。

  虛涵先祖懶洋洋說:「你操心那麼多幹什麼。人間不有句話麼,兒孫自有兒孫福。」

  天涯道人:「……」

  虛涵先祖又道:「若是以前,我也不會讓他收的。」

  天涯道人疑惑:「那今天……」

  涵虛先祖伸了個懶樣,一點都沒化神期修士該有的高深莫測的感覺,扯到了另外的話題:「上次你不是跟我說小景破元嬰遇到瓶頸,總是被一股莫名其妙的力量阻擋嗎。」

  天涯道人凝神:「是。」他這才反應過來——等等,裴景這是要破元嬰了?

  涵虛先祖笑笑:「這孩子來經天院時,我就發現了——他體內不知道為什麼,盤旋著一股天魔之氣。」

  天涯道人瞪大眼睛。

  涵虛先祖道:「他閉關我知道必然會失敗。所以我讓你勸他先破『蒼生』,畢竟天魔之氣可不是那麼好消的。但這一次,」他眼睛一眯:「小景體內的天魔之氣已經沒了。」

  天涯道人張嘴:「這……」

  涵虛先祖笑呵呵說:「這小騙子,天魔血液,哪是什麼古籍能記載的呢。不過,那人能幫小景引出天魔之氣,應該就沒存害他之心。小景身邊有這麼一個人,那個尚未覺醒的天魔後人,又有何懼。」

  他嘀咕著往外走,「居然還跟我們瞞著這事。」這位化神期修士搖搖頭,就像是個人間長吁短嘆為子女操心的小老頭:「老了老了,孩子都有秘密了。」

  天涯道人:「……」

  他跟上前,蒼白的鬚髮飄飄:「師尊,為什麼不乘那天魔之子尚年幼時,就將他消滅呢。」

  虛涵先祖抬頭。

  經天院的上方是一片星辰,銀河流轉,浩瀚深遠,如同亘古不變的時間長河。他伸出手,年輕人的手,健康有力,然後一點一點變得蒼老,灰褐色布滿斑點。

  「且不說惡人最後不一定會為惡。」

  化神期修士的聲音飄渺,慘雜了一絲冰冷的味道。

  「你又怎知,我們一定殺得死他呢?」

  經天院的最高處,那裡去天三尺,雲層泛金。

  虛涵先祖道:「很多人修行,都奉天道為尊。可到最後,他們會明白,修士本就是逆天而行。」

  他聲音漸低,帶了一絲古怪的意味。

  「你既逆天,又怎能怪,天道不仁呢?」

  陳虛在紫光漫過問情峰時差點一口茶水噴出來。

  鳳矜暫居問情峰,看到這場景,只覺得好看,畢竟他就是偏愛人間富貴色,大紅大金大紫都合眼。

  「這是什麼,比人間的煙花還好看。」

  陳虛提著劍,往外走,陰森森:「呵呵。」

  這是什麼?是紫玉珠光!是雲霄陣眼!是掌門重令!

  裴御之在搞什麼?

  等他趕到天塹峰時,這裡已經站了一堆人,每一個放出去都是威震一方的大佬。

  現在或坐雲鶴,或御長劍,或躺飛毯,自天上下來,踏上天塹峰清冷的山路。「怎麼回事啊。」一名渾身金燦燦的男子打著哈欠,揉著眼,睡眼朦朧:「怎麼突然就把我們都召集過來?」這是內峰流焰峰的峰主,平日就是嗜睡。

  跟隨他其後的是飛虹峰峰主,紫衣美人踹了他一腳:「睡不死你,別擋道,你不走後面的人還要走呢。」

  流焰峰峰主暴怒:「老女人!你敢打我!」

  他們打起來。

  但陳虛已經心煩意亂,懶得去勸架了。

  在前面的幾位是內峰有些閱歷的長老,他們大多已經半隱世,大風大浪看遍,所以現在也從容。

  後面又傳來聲音,外峰的峰主們也依次趕到。

  大家一看人齊了,神色凝重起來。

  有人問陳虛:「掌門這是在幹什麼?」

  畢竟身為三大主峰,長極峰是用來閉關之所,他身為問情峰峰主,又與裴御之交好,最有說話權。

  陳虛知道個屁,面色陰沉:「急什麼,等下不就清楚了。」

  天塹峰這一晚格外的熱鬧。

  紫氣東來在殿宇上空,清冷月光流瀉一地。

  眾人入殿,看到寂寥冷淡的夜明珠,看到中央清澈無暇的池,看到站在至高之位前,尚還年少的臨時掌門,朝他們望過來。

  雪衣玉冠,清華絕世。

  「參見掌門。」一百餘人,齊聲下跪,聲音洪亮。

  裴景一一看過他們,對上陳虛質問暗恨的眼神,微微一笑:「諸位,今日我把你們召見過來,只為宣布一件事。」

  「我將把十年一次的外峰比試提前,時間就定在一周之後。」

  「並且,我將在這一次外峰選拔時,收徒。」

  送走一開始非常懵逼,然後突然炸開的一百零八峰峰主。

  陳虛神色非常複雜:「你是真的厲害。」

  裴景道:「我已經跟師尊、師祖請示過了。」

  陳虛有的時候是真的佩服裴御之的勇氣,「所以這次外峰大試,就變成了宗門大比?內峰弟子一個場地,外峰弟子一個場地。」

  裴景說:「是啊,他們是怎麼想的,竟然以為我是要挑最優秀的人為徒,還非得給內峰弟子一個機會。他們不知道嗎,人我已經內定了?」

  陳虛已經佛了:「所以你真的,是打算收季無憂為徒?」

  裴景低頭笑了一下,意味不明:「可能。」

  陳虛道:「師尊、師祖同意,我也懶得說了。」

  裴景道:「你別急,這次大比可能還要拜託你操持。」

  陳虛:「……」疲憊到生不起氣來。

  裴景笑彎了眼:「終南峰那個弟子,請一定要安排和我比試一次。記住,上陽峰張一鳴。」

  陳虛:「……」你怎麼不上天?

  再送走陳虛。裴景聽到了一聲鳥叫,他站在天塹殿前,偏頭,是撲騰著翅膀飛過來的小黃鳥。嘰嘰嘰,飛到了他的掌心。大概是師祖的話讓他現在心神有點恍惚,所以托著這隻笨鳥——他低頭,沉默很久後,笑了下後,輕聲說:「看來天魔一族的事,要到經天院才能找到關鍵了。」

  小黃鳥聽不懂,困惑地眨了下眼。

  裴景彈了下它的腦袋,心中有了決定,轉身,往無涯閣的方向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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