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風月史
十年,於修士而言也不過是轉瞬之間,閉關修行不知歲月。幾朝夕花開花敗,雲霄又迎來了第二次外峰大試。白鶴飛在霞光浮雲中,給七十二座外峰弟子傳遞指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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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鶴落到了少女蔥白的指尖,無痕仙子抬頭看了一眼瓦藍的天,檐角的風鈴輕輕晃動,吹來的風,告訴她這已是他閉關後第十年的春。
上陽峰峰主閉關破金丹中期,瑣事全然交由下任峰主無痕仙子掌管。
她現在要去紫竹林的比武台,看峰內弟子競爭,選拔出五十位的弟子入第二回。
跟在她兩邊的女弟子,說著日常見聞。
「你猜猜這一回,我們峰有誰有資格入內峰?」
「我猜是王鴻斌,那少年算得上是後起之秀,最開始不顯山不顯水,如今才初露鋒芒。領事樓困難級的任務,他接了不少,而且全部做到了。」
「我覺得胡靜也有可能啊。聽說已經築基期了。」
「可築基期的我們上陽峰一抓一大把好吧。許鏡師兄不就是,但他好像沒參加選拔。」
「啊,」圓臉女修微微一驚,目光往前看一眼,壓低了聲音:「那不和無痕師姐一樣嗎,為什麼啊?」
另一女修皺了下眉,「這有什麼為什麼,志不在此罷了。許鏡師兄性格隨和灑脫,對爭名逐利和修道之事,似乎就沒放在心上。」
圓臉女修點了點頭,然後一抬頭,突然道:「我們是不是忘了個人。」
另一女修也閉了嘴。
兩人目光對視,都從眼中流露出了複雜的情緒。
「……肖晨。」
這位也是數一數二的外峰弟子,十年間簡直是火遍了上陽峰。
圓臉女修道:「若是知道他是這副性子,我猜十年前裴師兄定不會為教訓他定下父子局。」
另一女修道:「是啊,可把他得意壞了,什麼鬼,張口閉口就是爹爹爹,我都想把他錘死。」
圓臉女修沒忍住笑了:「無痕師姐不先出手了嗎,隨便安了個罪名,又把他發放去靈圃種田了,哈哈哈哈。」
另一人也忍俊不禁:「他活該。種田收收性吧。」
「可他在靈圃居然突破了築基期,真是,什麼運氣啊。」
兩人說的聲音很輕,但無痕仙子畢竟修為高她們很多,聽得一清二楚,回頭狠狠瞪了她們一眼:「再亂嚼舌根,一人給我抄一遍門規。」
雲霄的門規,那簡直是噩夢。
兩位女修瞬間站直身體,裝乖賣慘。她們哭兮兮地交流一眼,搖了搖頭。
無痕師姐真是太恐怖。
應該說受了情傷的女人真是太恐怖了。
外峰大比進行的如火如荼,但所有人都知道,這一次絕對不會有上一回那樣精彩。
三人出主殿,御鶴前往紫竹林。忽然遠遠看到一人,無痕稍皺眉,停下。一行弟子都一愣,緊接著齊聲規規矩矩道了句:「季師兄。」
站在紫竹林前的是季無憂,最開始那個暮雨時間闖入雲霄的小胖子,任誰都想不到,短短十年內會有這樣的變化。煙紫色的竹葉翻飛,落在他深紫色的衣袍,外罩白色鮫綃,尊貴絕倫。竹冠下黑髮如水,消瘦的少年長大,露出英俊又堅毅的臉。他的性情似乎也變了很多,聽到她們的聲音,面無表情,遙遙點了下頭。
這是裴師兄親傳弟子,哪怕他們心中再怎麼震驚再怎麼不服,再怎麼難以置信,面上的禮數和恭敬都不會少。
無痕仙子道:「季師兄來上陽峰,所為何事?」
季無憂目光稍轉,道:「我自外遊歷歸來,想著今日是十年一次外峰大試,來舊地看看罷了,你們不用管我。」
諸位弟子心中不止一星半點的酸。是的啊,這位季師兄曾經也是他們上陽峰的人,那時絲毫不起眼,甚至就是個逆來順受的受氣包,鬼知道,是怎樣前無古人後無來者的運氣,居然讓他被裴師兄收為徒!
內三十六峰都是她們夢中肖想的對象,何況是天塹峰呢。
弟子們酸氣都快化作實形。
無痕仙子淡淡往後,警告了她們一眼,然後對季無憂道:「那就不打擾季師兄雅興了。我等先行告退。」
季無憂頷首。
等走遠了,在雲鶴上,兩名女修再也忍不住了。
「我怎麼就沒他那麼好的運氣。」
「裴師兄到底是看中了他什麼?因為在上陽峰親眼目睹他被欺負,心生憐憫?——嗚嗚嗚早知道有這好事,我當初就花靈石買幾個人,專門在裴師兄面前扇我巴掌了。」
無痕想訓她們,但聽到這話,一時間笑出聲。威嚴散了就不好找回,但她心中還是偏著裴御之的,板下臉道:「你們說夠了沒有。裴師兄收他為徒,就定然有他的道理。」
圓臉女修還在嗚嗚嗚:「可他天塹峰修煉了十年築基都還沒破。」
無痕:「那也不是你能在背後說三道四的。」
微風吹散她們的話語,飄零的紫葉從指尖穿過,季無憂低下頭,沒說話。
他肩膀上出現了一個女娃,穿著大紅的衣袍,眉心一簇紅色的火,眼睛純黑色沒有瞳孔。
女娃伸出舌頭舔下嘴唇,眼中有不合年齡的媚,望著無痕的背影,道:「那個女人的臉我挺喜歡的。」
季無憂眼含厭惡,看了她一眼:「我說過,雲霄內,你不准傷任何一個人!」
女娃只朝他微笑,純黑的瞳孔里,沒有表情。
「她們罵你廢物呢。」
季無憂道:「她們沒有。」
女娃說:「可她們心裡在罵你廢物。堂堂天魔之主後人,淪落到這個地步,你不憤怒不想殺人?」
季無憂說:「不想。」
女娃笑了一下,不再說話,只是視線似有若無望了眼雲霄最高峰的方向:「裴御之應該出關了吧。」
季無憂喃喃:「師尊他……」
女娃咧嘴到耳根,笑道:「不過他應該不在雲霄了。」女娃眼中閃過一絲狠厲邪惡:「長極峰外的陣法可真厲害,我不能靠近一步,甚至天劫都不能穿破。難得一次看到破元嬰沒有異象的。季無憂啊,季無憂,想殺你的人那麼強大,你還不想著快點強大起來?」
季無憂久久地沉默紫竹林前。
遠處擊鼓三聲,是比賽開始了,他抬眼,看著飄渺雲海里巍峨的一百零八峰,想到最初也最傻的願望——吃飽喝足,活下來。是不是血液里就流淌著罪惡,所以他的存在天地不容。
或許……不是天地不容,只是一個人不容,於是天地難抗。
仲春時間,花柳抽枝,綠色的痕跡漫過皚皚雪,遠望卻似青山為雪白頭。
二月的風帶點料峭之意,吹得茶鋪酒樓內遊仙浪子、江湖雅客都醉醺醺。
此處是斷脈城,位於乾天山脈與人間桓國之間。
往右是仙家禁地乾天山脈,傳聞山脈內危機重重,元嬰以下入則死。可即便如此,天下人還是趨之若鶩,不遠萬里來此處,只為一睹乾天山脈那座正中央隱在齊天雲海間的山。
畢竟,那是比滄華問天峰還要高的山峰。
「真的比問天峰還高嗎?」
飲酒作罷,一名虎背熊腰的散修抹嘴,深深望了眼前方。
他旁邊是位柔情似水的女修,媚眼如絲,嬌笑道:「這哪能看得出高低呢,問天峰望不見頂,這山也望不見頂,在奴家看來,都差不多。」
這間茶鋪,集天下各色的人。
一氣位質儒雅,一看就出生不凡的正道弟子收摺扇,笑道:「話可不是那麼講,這兩山還是分得出高下的。登頂兩峰,一覽山河,差不多就心中有了判斷了。」
散修回頭看他眼,哼了聲,不屑道:「道友說的倒是輕巧。」
正道弟子脾氣也好,微微笑:「四十年後問天試不是就要開始了嗎,千歲以內皆可參加,你不妨去試一試。說不定運氣好,還真的擠入前一百,登上問天峰。」
散修不說話,但眼珠子卻在轉。
他旁邊的女修掩唇笑:「前一百?公子說笑了,海外有瀛洲,陸中有滄華。釋迦寺,鳳棲山,鬼域,鼎足而立。談何容易。」
散修不滿地看她一眼,卻不說話。畢竟說的是事實。
正道弟子笑眯眯:「姑娘為何不去試一試,天榜第五的扶桑仙子,不也是女子嗎?」
說到問天試,茶鋪里的人都提起了興趣。
茶鋪的老闆娘是個性子開朗的,用帕子擦著花瓶,高聲笑道:「少俠所言極是,我都有了點興趣。」
旁邊算帳的是她弟弟,翻個白眼:「你?鍊氣三層的修為,去幹什麼?去丟人現眼?」
老闆娘把花瓶擦得咔咔響,面無表情瞪他一眼,皮笑肉不笑:「誰說參加天試就一定要拿個名次,就不允許我去碰碰運氣,找個天之驕子當情郎?」
「噗——」
茶鋪中不少人吐出一口茶。
弟弟嚇得算盤打錯,嘴臉抽搐,真不想認這個姐姐。
修真界的女修多是性格灑脫的,一位觀其打扮就是瀛洲來的少女笑出聲,道:「姐姐這個想法倒是挺好,我也想去看看,問天試那麼多男人,總會有模樣俊俏、修為出眾還眼光獨特的。」
老闆娘把花瓶擦乾淨,點頭:「就是這個理。」
她弟弟在旁邊吐槽:「看上你的話那不叫眼光獨特,那叫眼瞎。」
老闆娘想拿手裡的抹布塞他的嘴,被弟弟一臉嫌棄躲過。
她很淡定說:「那也總有長得好看又眼瞎的。」
茶鋪里的男修們來了興致。
問老闆娘:「姑娘可有特別中意的。」
老闆娘故作嬌羞,說出的話卻驚死個人:「裴御之那樣的。」
茶鋪安靜片刻後,轟然大笑。
「天榜第一?」
「姑娘倒是志向不小。」
瀛洲那位女修托腮笑吟吟:「姑娘可知道天閣?」
老闆娘搖頭。
瀛洲女修道:「那怪不得。姑娘這芳心啊,怕是付錯了。」
老闆娘問:「怎講?"
瀛洲女修說:「天閣內曾經有兩個問卷我印象非常深,一個是問,下一屆問天試誰得魁首,一個就是十年前爆出的,有關裴御之的風月往事。雲霄萬萬弟子可以作證,當初邪神出世,一場惡戰過後。裴御之……當著所有人的面,吻了一個男人。」
老闆娘的花瓶都差點沒握住,吞了下口水:「當真?」
茶鋪內,不少人都知情。
十年前,億萬女修哭天喊地,億萬男修在門口放起了鞭炮煙花。
瀛洲女修道:「騙你幹什麼。裴御之喜歡上的人似乎也不是善茬,修為高深,隱姓埋名在雲霄內也不知為什麼。雲霄弟子說,那喚楚君譽的少年,入峰就是副冷淡孤傲的模樣,獨來獨往,沒人敢接近。而裴御之在外峰時,好像還挺受歡迎,招很多人喜愛——天閣內雲霄弟子說的。本來兩人八竿子打不到一塊,偏偏陰差陽錯,峰主安排他們在一間房內。」
「估計就是那麼日久生情吧。還別說,楚君譽生的挺好看的。」
瀛洲女修繼續道:「他們怎麼相互愛上的我也不知道,但兩個長得同樣好看的男人之間有那麼段情,好像也可以理解。」
老闆娘十年後才失戀,神色複雜至極。
男修們可聽不得裴御之的好話,尤其是從一個美人口中說出,兩個無門無派的鍊氣期散修當即道。
「什麼叫相互愛上,聽說是裴御之單相思呢!嘿,也不嫌丟人!」
「就是,天榜第一又如何,還雲霄掌門,當著所有人的面表白一個野男人,呵!」
瀛洲女修涼涼地掃過去:「幸好這裡沒雲霄弟子,不然你們別想四肢健全出去了——裴御之喜歡男人又如何,他比你們優秀一千倍,喜歡的男人也比你們優秀一萬倍。」
茶鋪里所有人都能察覺出,這個女修約莫金丹初期,比他們在座九成的人都強,撇撇嘴,沒敢說話。
瀛洲女修道:「我倒還挺像見見楚君譽的。畢竟裴御之喜歡的人啊。」
眾人默,裴御之喜歡的人,雲霞掌門夫人,光是這兩個名號,就已經讓所有人驚掉了下巴。
瀛洲女修說:「我還在天閣看到,裴御之最後一句話,似乎有關天郾城。天郾城,是我想的那個天郾城嗎。」
離她兩桌有一個玄色衣袍的中年修士,一身氣質同樣深不可測,喝了口茶,道:「這世間也就只有那個天郾城了,但現在,天郾城可不是那麼好進的。」
這十年來,一直詭譎神秘的天郾城,更多了分陰冷和血腥。
瀛洲女修頷首,卷了捲髮:「也是,似乎要入城令牌。不過裴御之若是想進,殺進去也可以。」
玄衣修士道:「不盡然,裴御之殺進去,那就是與全城惡徒為敵。」
瀛洲女修莞爾:「怎麼說到天郾城去了,那惡徒聚集的罪惡之城,我巴不得這輩子繞道走。說起來,我以前一直以為裴御之和鳳矜陛下是一對,現在剩下鳳矜陛下形隻影單,我覺得不公平,上天應該給他安排個溫柔善良的女孩子。」她露出牙齒:「比如我這樣的。」
眾人:「……」
怪不得她和老闆娘有共同話題。
鳳棲山的一位男修扯了扯嘴角,「算了姑娘,我鳳帝如今尚年幼,沒立後的想法。」
瀛洲女修吐了吐舌。
男修們想聽裴御之的事,可不是他的風月。
就算是風月,也總得找個不好的角度。
「裴御之又是訴衷腸又是獻吻,結果人還是跑了。我猜他就算找上天郾城也沒用哈哈哈哈。」
「對!十年前我門派的女修們哭得讓我那叫一個心花怒放!裴御之要是求而不得,才好玩。」
「上天給了他那麼多東西,總是要奪點回來的,嘿嘿。」
一位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男修默默開口。
「……只有我關注他是個斷袖嗎?要是能當上雲霄掌門夫人,坐擁天下資源,我也願意啊!」
眾男修:「……」想罵他滾,但一想雲霄仙門之首的地位和裴御之的風姿,沉默了。
好像有點道理誒。
茶鋪的二樓。
因為虛涵師祖規定必須徒步上經天院的裴景,修長蒼白的握著一隻茶杯,久久地凝視茶水。
陳虛憋笑得不行:「我覺得她們說的對,你去天郾城,又有幾分把握找到楚君譽?」
一口飲盡。
白衣青年氣質遙如遠山雪,說:「百分百,我們兩情相悅,你懂個屁。」
陳虛:「得了吧你,哥哥都喊得出來。你在楚君譽面前什麼慫樣你心裡沒數?」
裴景微微笑,突破元嬰後,青年身上的氣質更添了分神秘和冷冽。
他放下杯子,颳了陳虛一眼。
心中默念。
我不生氣。
我不生氣。
我要毫無恨意。
陳虛繼續欠欠道:「不行啊,你哥哥那麼猛,你能行嗎。」
裴景:
操。
陳虛淋了一頭的茶水,默默擦掉,咬牙切齒:「你說好的閉關之後脾氣大好呢,我信了你的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