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師祖之命


  步行上經天院,一聽就是師祖的懲罰。

  十年前的事鬧的那麼大,哪怕師祖隱世不出,也總有人閒的沒事到他身邊告狀。

  裴景心想,最好別讓他揪著那個亂嚼舌根的人。

  乾天山脈中央,陣法啟動,雲霧散盡,闊別百年,經天院那條一階一階通往漢霄的路還是沒變。

  仲春二月,山中積雪未消融,草木一白,從上而下的風帶著料峭寒意。

  陳虛走到半路,才反應過來的:「不對啊!師祖只點名要你徒步上去,我幹嘛要跟著!你慢慢走,我先走一步。」說罷,御劍直飛而上。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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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景面無表情折斷了手裡的木枝。

  經天院又一次熱鬧了起來。

  裴景慢悠悠徒步到山頂,去找先祖。

  沿著覆雪的走道,迎面撞上了虞青蓮和寂無端。

  十年內,五人斷斷續續也都破了元嬰期。

  三年前,虞青蓮便已經接手瀛洲諸事,成為一島之主,身上的氣質也多了分穩重。水紅色的衣裙華麗芳艷,潔白的腳踩在雪地,也絲毫不覺冷。手臂上是細緻華麗的紗,一條條垂立風中,腕上繫著金鈴鐺。

  她旁邊的寂無端還是病怏怏的,蒼白書生相,身上是那種行在陰陽兩界間的陰沉。

  虞青蓮本來和寂無端說著什麼。寂無端也慣常那副的樣子聽著。

  兩人繞過庭院,撞上裴景。

  視線相對,頓時一陣沉默。

  裴景咧嘴一笑:「好久不見。」

  還是當初那副招惹盡整個經天院的笑。

  寂無端看向他的視線十分古怪。

  虞青蓮卻先掩唇,沒忍住笑出聲來。

  忠廉村一行時,從裴御之問她的那些話題,她就猜到了大半。本以為他要很久才開竅,沒想到這一回雲霄就鬧得天下皆知了。

  虞青蓮笑問:「你怎麼來的那麼遲?」

  裴景如實道:「師祖讓我一步一步走上來。」

  虞青蓮意味深長道:「這樣啊,我還以為你是先去了天郾城一回呢。」

  早就料到會有這一幕,裴景假惺惺道:「不不不,得了師祖的吩咐,我當然是出關第一時間就來經天院了。」

  一直不說話的寂無端現在也確定了,十年前那事是真的,扯了扯唇角:「沒想到我們五人之中,竟然是你先找到伴侶。」

  天知道當初他在鬼域聽到消息時,手一抖,差點捏碎了手裡的骷髏。心情複雜至極,甚至生出幾分稀奇——就裴御之那樣這天底下也有他瞧得上的人?以及就他那人嫌狗憎的性子也懂得愛人?

  差不多就這種感覺,非常一言難盡。

  裴景其實也疑惑道:「是啊,十年前我去找你時,你爹就在為你找道侶,怎麼找到現在,你還是一個人啊。」

  寂無端提起這個就是又頭疼又煩:「誰知道呢。」

  裴景又問:「我不是贈給你一個千變萬化的美人嗎?」

  寂無端想起那個陰森鬼怪的面具,磨牙:「……算個屁美人。」

  虞青蓮倒是沒想到有這一茬,略有幾分震驚:「你爹居然想著給你找道侶?」

  寂無端沒好氣瞪過去:「不可以嗎。」

  虞青蓮可還記得,當年論情時他們那要么娘要麼直的愛情觀,笑彎了眼:「沒,當然可以。我說啊,你要不要學學裴御之,修真界的男修可是遠多於女修,放鬆一下對性別的要求,說不定會找到適合的呢。"

  其實吧,兩人都了解她的潛意思。

  找妹子是找不到了,你找個男的湊合一下吧。

  寂無端一笑:「修真界男修那麼多,也沒見你把自己嫁出去啊。」

  虞青蓮笑容消失:「呵,關你什麼事。」

  裴景樂得見他們兩個鬥嘴,在旁邊瞎煽風點火:「我倒是有個提議,當初我去鬼域的時候,就聽得城門口兩個小鬼再討論你的婚事。他們覺得你和虞青蓮天生一地地設一雙,郎才女貌,要不要考慮下。」

  又偏頭對虞青蓮道:「我覺得講的挺對。你們一個『眾生只有我如花』,一個『活人死人皆傻叉』,脾氣都對到一起去了。」

  虞青蓮:「……」

  寂無端:「……」

  裴景繼續不要臉地道:「現在修真界億萬少女都還在為我傷心欲絕,眼中容不下其他男人。我破壞了太多姻緣。慢慢贖罪,能湊合一對就先湊合一對吧。」

  虞青蓮本來氣得就要揮鞭,誰料抬頭,目光愣怔,然後秒變臉,溫柔地笑起來。

  寂無端也是,手中鬼蝶化為灰燼,一副恭謙之態。

  兩人對著他背後,齊聲道:「虛涵前輩。」

  裴景:「……」

  媽的。

  身後是師祖久違的笑呵呵的嗓音:「億萬少女傷心欲絕,哎喲,你倒是跟我說說,哪億萬少女啊。」

  億萬少女的夢中人僵硬成石頭。

  裴景恨。幾百年了,為什麼還不能光明正大打一架,非要叫長輩,兩個垃圾。

  虛涵道人一身光塵織就的黑衣,少年模樣,青色的眼眸滿是笑意:「不得了啊,我和你師尊練得都是無情道,斷情絕愛,倒是養出了個風流多情的好徒弟啊。先招惹盡億萬女修,後斷袖斷的天下皆知。御之,厲害了。」

  裴景硬著頭皮:「師祖,我可以解釋。」

  虞青蓮和寂無端在後面非常解氣地看戲,就差沒笑出聲。

  這天底下,能治得了裴御之的大概也就他的師尊師祖了。

  「解釋吧。」

  虛涵一下坐到了床榻上。

  風卷著經天院外雪松青竹的氣息,他的衣袖流動,是星輝的痕跡。

  裴景其實還是挺羞恥的,但一想早說晚說都得說,便道:「億萬女修那個是玩笑話,但我對楚君譽,卻是認真的。是真的想讓他當我夫人。」

  虛涵都沒想到自己有朝一日,會為子孫後代的婚事操心,問:「你了解楚君譽嗎?」

  裴景停了停,說:「不太了解,但他挺好的,救了我很多次,也幫了我很多次。」

  虛涵一時心情非常複雜,他遠離塵世萬餘栽,不懂這叫嫁女兒的心酸。活到他這個歲數,很多事看的通透,憋半天只憋出一句不像告誡的告誡:「那個人修為遠在你之上,你若是以後被欺負,別找我哭鼻子。」

  裴景扯了扯嘴角,說:「不會的。」

  虛涵又問:「你當真決定去天郾城?」

  「是。」

  「找你那夫人?」

  「……咳,師祖。」能不能不要那麼直白。

  虛涵道:「巧了,本來我要你結嬰後來經天院,就是打算讓你去天郾城一回的。現在倒是不用逼著你去了。」

  裴景微驚:「師祖要我去天郾城幹什麼?」

  虛涵看他一眼,「要你去探個究竟。」

  裴景:「啊?」

  虛涵從床榻上跳下來,伸出手,「把凌塵給我。」

  裴景奉上。

  凌塵劍周圍有一層肉眼可見的紫光。

  虛涵神色凝重起來道:「看來劍尊已經將他覺醒,你就算遇上天魔也有一戰之力。」

  見裴景還是一頭霧水,虛涵道:「這一回,把你們都召見過來,不是天梯出事,是天郾城出事。不過,天郾城和天梯本來就沒什麼區別。」

  裴景收回凌塵劍皺眉:「天郾城,是裡面的惡徒叛亂嗎?"

  虛涵笑了一下,青黑白三色的眼眸略帶冷意,「若只是惡徒叛亂,又哪值得我關注。這一回怕是天魔出世,」他緩慢說:「天魔一族出世。」

  天魔一族。

  裴景下意識想到了季無憂。

  虛涵看他神色就知道他要說什麼,道:「你收為徒的那個孩子且不用去管他,畢竟你想管也管不了。"

  裴景道:「師祖是想我入天郾城,誅盡天魔一族?」

  虛涵被他逗笑了:「上古時期,神族人族妖族一起,才堪堪把它們封印。你小子口氣倒不小。」

  裴景撓了撓頭。

  虛涵說:「你去一趟,把裡面的事都摸索清楚,回來告訴我就行。不用弄出太大動靜。」

  裴景:「是。」

  虛涵想到什麼,眼一橫:「現在全天下都知道我雲霄有個掌門夫人,你要是進了天郾城人帶不回來,也就別出來了。」

  「嗯……嗯嗯嗯?啥?」

  師祖說啥?

  虛涵:「裝傻也沒用。你自己捅的簍子,自己收拾。別拖累我一大把年紀跟你一起丟臉。」

  裴景無言以對,跟師祖討論這話題太羞恥了,不如去抄書,於是他婉轉換話題:「那師祖,我去天郾城要注意些什麼。」

  虛涵和善一笑,語氣卻陰森森:「別惹事。你要是亂惹事,我扒了你的皮。」

  裴景:好的吧。看來是不能高調了。

  經天院的前輩們,差不多都跟自己的後輩交代了關於天郾城的事。

  陳虛中途被虛涵叫過去,臨行前惡狠狠瞪了裴景一眼。

  裴景真的是冤得沒邊,這還沒去呢,就怪上他了?

  院中小亭。

  外面是翠竹積雪,一地大白。

  虞青蓮托著腮,蹙起了好看的眉,神色有幾分凝重:「你們都得到了些什麼消息。」

  寂無端:「鬼域前輩告訴我,天郾城內,天魔一族貌似有出世的預兆。」

  鳳矜逗著赤瞳,也說:「當初天魔為禍,一場大戰後,天梯崩塌,生靈塗炭,若真再出世……後果不堪設想。」

  悟生悲憫地嘆了口氣。

  虞青蓮道:「那我比你們知道的可能還多一點。當初瀛洲魔修作亂,我順藤摸瓜找到了長老閣內應。滄華一行後,繼續尋蛛絲馬跡,三年前登位,終得查明真相。」她說到這,忽而笑起來,只是眉眼冷艷不見一點溫度:「我本以為她和天郾城勾結,是覬覦島主之位,沒想到……還真讓我驚訝。」

  「上古海外三山,瀛洲蓬萊方丈,本就由神祇掌管。我先祖為浮世青蓮化形,也為神之一族,只是諸神之戰後,沒有選擇同其餘神族一起入輪迴。而是選擇自散神魂,護我瀛洲島上,萬萬子民安全。」

  「我翻到了扶風長老死前藏在密室內的紙,原來她一直,在尋覓,喚醒青蓮一事。」

  「我先祖之魂,並未散盡,而青蓮本體,沉睡在天郾城內。」

  其餘四人都愣住了。

  虞青蓮的表情看不出喜怒,「天魔一族,其惡當誅。我跟妙靈姑姑說,要去天郾城,但她攔住了我,說為時尚早。」

  鳳矜淡淡開口:「巧了,鳳老也是這麼勸我的。」

  寂無端道:「天郾城如今只出不入,我族長老都說切莫輕舉妄動。」

  裴景一一掃過眾人的神色,舉手道:「所以只有我師祖是命令我去天郾城?」

  「——!」四人目光齊刷刷落到他身上。

  鳳衿皮笑肉不笑嘲諷:「你去天郾城不是尋夫嗎。」

  裴景糾正道:「是尋夫人,請你說完整謝謝。」

  寂無端挑眉道:「你真要去天郾城?」

  裴景懶洋洋地笑:「那可不。師祖讓我去天郾城一探究竟。」

  悟生道:「會不會太危險?」

  鳳矜很不滿:「為什麼要他去不讓我去。他在裡面談情說愛,忘了正事怎麼辦。」

  這話裴景就不愛聽了,手指點著桌子坐直身體,笑:「請你放尊重點,我現在是整個經天院唯一的希望。」

  寂無端:「呵。」

  虞青蓮笑個不停,來了興趣,手一揚,鈴鐺叮鈴響:「那我們唯一的希望,你打算怎麼去,就這麼一人一劍?」

  鳳矜對於不能去天郾城一事耿耿於懷,道:「別希望了,他是去見男人的,指望不上。」

  寂無端饒有興趣:「你別到時候流連忘返,出不來。」

  裴景回以兩人一個微笑:「弱者的嫉妒真可怕。知道前輩為什麼不讓你們進去嗎,就是因為你們人菜話還多。」

  鳳矜、寂無端:「……」

  在他們快要打起來時。

  悟生老好人出來打圓場:「不如我們先問問御之的計劃吧。」

  虞青蓮卷著頭髮,偏頭笑吟吟:「剛剛我問來著,讓他們截了話。」

  她看著裴景:「希望,說話啊。」

  裴唯一的希望景,客客氣氣接受了,然後道:「這需要什麼計劃,自信就完事了。」

  三人齊聲冷嗤。

  悟生無奈搖頭。

  裴景也沒理他們:「不過嗎,師祖叫我不要鬧出太大的動靜。所以不能直接拿劍殺入城。可能還需要你們,幫我去弄個入城令。」

  說到入城令,虞青蓮眼一亮。

  少女笑靨如花,往前湊:「那你問對人了,我三年前查明真相後,就一直想去天郾城,不過被我娘攔著。可我讓我手下的女官查了不少消息。」

  「近十年來,天郾城的入城令越來越少,幾乎快要絕跡。」

  「想要獲得,要麼殺人奪寶,要麼就得去拍賣所尋。這拍賣所也得,是些不正規的黑市。」

  「經天院乾天山脈邊緣的斷脈城,魚龍混雜。好像就有那麼一個地下拍賣場。」

  她眨了下眼,顧盼生姿:「叫,花醉三千。」

  陳虛沒猜錯,師祖叫他過來,果然是關於裴御之的事。

  陳虛幾乎是想都沒想把裴景賣了。

  重點吐槽了裴御之這個臨時掌門有多混帳,盡在外峰和野男人廝混!

  還天塹峰金屋藏嬌,認哥哥,傷風敗俗。

  虛涵:「……」

  他都化神了,為什麼還要聽這些。

  疲憊地揮揮手,讓氣急敗的陳虛先下去。

  天涯道人從天梯處回來,也知道師尊見了裴景的事,四顧看了看,沒見到裴景,火氣一上頭,仙風道骨的表現維持不下去,道:「他人呢!我要去教訓一頓!」

  虛涵輕飄飄看他一眼:「你這是為人師的樣子?」

  天涯道人就是氣不過。

  雲霄掌門代代修無情道,這兔崽子真給他們長臉。

  喜歡也就罷了,還喜歡個男人。

  男人也就罷了,還非要搞得天下皆知。

  這是太久沒打要上天了。

  虛涵道:「從小到大,你打的罰的還少嗎?」

  天涯道人:「……」

  虛涵道:「我給了他一個任務。要他孤身入天郾城。」

  天涯道人一聽,愣住,火氣都散了點:「師尊,這會不會太危險。」

  虛涵道:「他也該擔起責任了。天郾城,化神期以下,能入內查清真相且全身而退,估計就只有御之了。」

  天涯道人心塞:「他不行,他才初破元嬰。」

  虛涵淡淡道:「怕什麼,天郾城裡面,你不還有個不簡單的徒媳?」

  天涯道人:「……」

  一口血嘔在喉嚨。

  虛涵道:「我吩咐其他人,跟那幾個小輩說明了上古時期的那場大戰和天梯崩塌的原因。希望他們能承祖先之志,完成當初祖先們不能完成的事。」

  天涯道人皺眉:「師尊,我在天梯下守了七日,天梯並無異樣。會不會事情沒我們想的那麼糟糕。」

  虛涵微微笑,眼眸穿過塵世萬千:「天魔一族即將甦醒,她,怕是也將甦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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