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3章 拍賣會


  斷脈城,沿著城中央的淮河,乘舟橫過人間繁華的都市,穿破漆黑重重的毒霧,看到的是另一片光景。

  這裡的水顯出微微的紅色,一望無際的河上漂浮著一盞一盞紙折成的蓮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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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裴景閒的無聊,取了盞蓮燈,發現紙的材質有幾分奇怪,火很小,燈油一股難聞味道。

  他高舉,沒看多久。

  寂無端就發話了:「不用看了。紙是死人皮,油是屍油。」

  裴景把蓮花燈放下,唇角挑起一絲笑意,道:「有點意思。」

  夜色迷離,遠處是三座精緻華麗的高樓,立在水中央,上面人影憧憧。

  風裡摻雜魅惑的沉香,伴隨琴瑟蕭笛絲竹悅耳,吹得人微醉。

  這片紅河上,類似他們這樣的船有很多。

  密密麻麻,繞著有左擁右抱的世家貴族,有獨立船頭的落魄散仙,還有把自己藏在黑暗裡不見光的怪異人士。

  虞青蓮對此處調查了很久,算是比較了解,坐在船邊緣,腳伸入河中。

  拔下發中釵撥弄一盞盞蓮花燈,說:「這是四百年前斷脈城城主所建,拍賣會什麼里都有,轉接各種來路不明的丹藥法器甚至鼎爐。我也是費了有些心思,才知道這麼一個地方。天郾城隱隱有閉城的趨勢,我唯一得知消息的入城令,就在這兒了。」

  她的髮簪碰到的每一盞燈,都會冒出肉眼可見的黑氣,怨恨消散在香風中。

  虞青蓮皺眉:「哪怕是對死人扒皮抽油,也很殘忍。這什麼鬼地方,怨氣積久了,不怕被反噬?」

  赤瞳昏昏欲睡在鳳矜肩頭。薰香仿若沾點酒意,讓它眼皮越來越沉。

  鳳矜看了眼周圍,百無聊賴說:「留著遲早出事,不如今晚先把它滅了。」

  寂無端雖然欣賞死亡的美,但這些充滿怨氣的蓮燈在他看來就是糟粕,非常嫌棄地四顧一眼,面色寡淡道:「我沒問題。」

  裴景想說的是:「那我的入城令呢?」

  虞青蓮把髮釵重新插入發,「想入天郾城的人,都是些犯了重大過錯遭天下追殺的惡徒。這些人最不缺的就是錢。所以我猜,入城令應該是壓軸才會出現的。」

  悟生道:「看來也只有等。」

  裴景聽她的。他們都是元嬰修士,聯手剷平一座城池都不在話下,何況一個小小的拍賣會的。

  突然有指甲刮著船壁的聲音傳來。

  裴景低頭,就看到從水上冒出來一個面色浮腫五官腫到一塊的青面水鬼。爬滿水蛭的手,攀著船披頭散髮,眼神怨恨至極。

  裴景和她大眼瞪小眼了一會兒。

  然後伸手拍了拍寂無端的肩膀:「過來,給你看個美人。」

  寂無端也就信了他,探過身:「在哪?」

  「往下看。」

  鬼域的少主和女鬼四目相對。

  半刻過後。

  「滾啊——!」

  砰!水花四濺!

  女鬼還沒反應過來,就遭受重擊,奄奄一息沉下水去。

  而寂無端豁然起身,咬牙切齒就朝裴景攻過去。

  另外三人早料到這一幕,沒忍住笑出聲。

  裴景往後靠了點,笑道:「對不起,我忘了你怕鬼的這一茬。」

  寂無端:「呵!」

  幽藍鬼火,灰白骨蛾,來勢洶洶。

  裴景旁邊是鳳矜。

  鳳矜正饒有興趣看他們打,忽然就感覺肩膀一空。

  伸手揪起就快要睡的赤瞳,擋在了眼前。

  裴景道:「你能不能不要那麼暴躁。學學我,你看你打我,我都不還手的。」

  鳳矜轉頭,差點氣炸毛:「裴御之!」

  赤瞳猛地驚醒,漫天火與飛蛾附在周圍,嚇得尖聲大叫,撲著翅膀就要飛走。

  鳳族神獸也不是好惹的,它翅膀扇出的風,把那些輕飄飄的鬼火白蛾都吹到了虞青蓮那邊。

  虞青蓮正對著紅色的水面,對花簪、理鬢髮,顧影自憐。忽然妖風颳過,她眼一花,就被白色的髒東西糊了滿面。

  暈頭轉向的飛蛾把粉沾到了她的的眉睫上。

  「……」

  扶桑仙子額頭冒青筋。

  嘩啦啦,池水湧起,在她手中成長鞭形狀。

  頭都不回地,往後一甩一斬,瞬間,船篷就四分五裂。

  悟生扶額,未免弄出太大動靜,手指捻出金色佛文為屏障,護住了脆弱可憐的船隻。

  血色長鞭散開雨滴,在空中。

  這不知道死過多少人才將河染紅的水,淋在了每個人的頭頂。惡臭陣陣。

  裴景一臉嫌棄,用赤瞳擋在了頭頂。

  「啾啾啾——!」

  被鬼火嚇了一通的神獸大人現在又被河水淋了一臉。

  赤瞳氣得聲音都變形——它就是想睡個覺而已——為什麼那、麼、難!

  鳳矜氣得牙痒痒,從裴景手裡搶過赤瞳,怒:「你找死嗎!」

  瞬息之間,這邊就是一場暗潮洶湧的大戰。

  若是有人留意,估計得嚇掉眼珠子。

  裴景忍住笑,但只要鍋甩的夠快,就砸不到他頭上,於是先發制人,對寂無端道:「就是。我是看你找不到道侶才給你介紹美人,你看不上人家,也不用生那麼大的氣啊。瞧這鬧出多大動靜。」

  寂無端:「……呵呵。」氣到還想再打一架。

  但已經沒時間給他們鬧了。水面上浮立的三座高樓,中間一座敲響了長鍾,嗡——,九震不散,曲樂同時停。

  池上蓮燈俱滅。

  唯獨高樓燈火通明,照天不夜。

  船上五人也都把目光望了過去。

  高樓之頂是空台,空台之上是個老者。

  老者旁邊站著三位風情萬種的美人,素手拖著覆蓋紅布的金盤。

  老人面對著樓下,漂泊在河上的上千人,沉聲道。

  「入我花醉三千,無論是正是邪,是惡是善,來者皆客。」

  緊接著,老人身為拍賣師開始說明規則。

  但裴景沒怎麼認真聽,畢竟他們來這就不是當「客」的。

  這片地突然暗下來,河上的船都往中央靠,於是周圍也熱鬧起來。

  虞青蓮還將腳放在河裡,坐在船邊。

  若是有人能看到水面下的場景得嚇死,全是死去的惡鬼,眼饞圍在她周身,覬覦著卻不敢輕舉妄動。

  她懶得收拾那些小鬼。現在沒什麼比她的妝容重要,修士一個淨塵訣能解決的事,她非要弄得麻煩一萬倍。手指凝風,借著水面,一點一點擦去臉上的髒東西。

  手腕上的金鈴響動,清脆悅耳,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

  拍賣會剛開始的東西都普通且乏味,於是很多人把目光放到了她身上。

  美人船頭點妝,紅裙金鈴,那是無盡的風情。一艘華麗非凡的船靠了過來。穿上走下一個衣著富貴的築基修士,修為雖低,但一看世家就不凡。他身後跟這個佝僂著腰的瘦弱老者,渾身陰森繞著黑氣,看不出修為。

  築基修士長得肥頭大耳油光滿面,笑得也是憨實里透出一股猥瑣,把一塊繡帕遞到了虞青蓮面前,聲音壓抑不住垂涎之意:「美人,不如用這個擦?」

  虞青蓮動作稍止,心想著上一個這麼口頭輕薄於她的,好像是忠廉村那個老不死?她如今心情不好,擱在以前已經把這人摁水裡餵水鬼了。可眼眸一抬,落在他旁邊那個瘦弱老人身上時,瞳孔微微一縮。

  手指接過帕子,虞青蓮道:「多謝公子。」

  築基修士那叫一個心花怒放,美人接過了他的帕子,四捨五入就是接受了他這個人啊!

  於是挨地更近了,套近乎:「姑娘哪裡人,在下滄華蕭家二子,蕭澤成。」

  船上另四人都坐在黑暗裡,沉默看著這個倒霉蛋惹上虞青蓮。

  裴景對滄華蕭家有點印象。

  滄華大陸,第一世家為裴家,第二世家就是蕭家。不過他出生時便拜入雲霄,與裴家的接觸都少之又少,對人間這些修真大家就更沒記憶了。不過,這蕭家二子,來花醉三千幹什麼?

  虞青蓮微微笑:「公子叫我青蓮即可。」

  蕭澤成眼放光:「青蓮?好名字!好名字!」

  虞青蓮的真名天下沒什麼人知,一般都喚她扶桑仙子。而這位老兄有二十個膽,估計都不會想到在自己面前的美人是天榜第五。

  虞青蓮刻意不去看那老頭,笑問:「滄華離此地可不近啊,公子不遠萬里來這,大費周章為的什麼?」

  蕭澤成被美色沖昏了頭:「我啊。為的那天郾城的入城令。」

  「咳。」他旁邊的老者輕輕地咳嗽了下。

  蕭澤成瞬間毛骨悚然,瞥了下嘴,然後偏頭:「你要是覺得冷就先回去。別打擾我。」

  虞青蓮掩袖眼波冰冷,卻心中編排一個身份,快速入戲,裝作震驚地樣子:「公子你也是為的入城令?!」

  蕭澤成懵:「啊,是啊,你也是?」

  虞青蓮眼眶瞬間就紅了圈:「我……」

  美人落淚,最為致命。自詡風流浪子的蕭澤成急了,哄道:「哎喲怎麼哭上了,別哭別哭,你是有什麼隱情跟我說便是。」

  虞青蓮泫然若泣,學著話本上那些開場白。

  道:「公子,我的命好苦,我本是家中二姐,上頭有一個大哥,下頭四個弟弟。父母皆是金丹修士,家庭融洽,姊弟和睦,誰料有一天來了一個魔頭,屠殺我父母,掠走我大哥,讓我一介弱女子飄零無依靠。我打探到現在,才查出當初那魔頭是天郾城的人,這一次帶四個弟弟來這,也是為了得入城令,好進去找他報仇,順便尋我大哥。」

  後面的四人「……」

  蕭澤成被美人哭的心都碎了,手忙腳亂:「哎唷哎唷心肝別哭,但你這麼冒然進去,也是去天郾城送死啊。不如把那魔修的名字告訴我,我幫你報仇如何?」

  虞青蓮擦拭眼角的淚:「可我不記得那魔頭的樣子了。」

  蕭澤成道:「那你總記得他修的功法吧。天郾城外城,惡徒聚集在一處,久了也會分幫結派。據我所知,現在有名的也就那一宮三門五教,他是妖修、人修鬼修還是佛修?」

  「咳咳!」蕭澤成身後的老者差點把肺咳出來,渾濁的倒三角眼睛,透過褶皺的眼皮,冰冷看著虞青蓮。

  虞青蓮裝作嚇到了,維持著擦淚的,然後忽然眼一紅,顫抖著聲音:「啊——!我記得,我記得,那人和你身後的老者很相像。」

  蕭澤成前看後看,扯著嗓門:「哪相像啊。」

  虞青蓮:「嗚嗚嗚,記不得了。」

  蕭澤成眼一瞪,摸下巴,然後靈光一現,指了指自己耳後:「是不是他這裡有個黑色的胎記似的東西。」

  老者恨不得掐死這個廢物。風吹散老人耳邊的發,在蒼老黃褐的皮膚上,赫然也有一塊黑色的疤。

  虞青蓮眼含淚,迷茫道:「好像……是的。」

  蕭澤成一拍大腿:「哎呀,那就好找了!那肯定是屍鬼門的人!你找對人了,我身後的就是屍鬼門的長老,嘿嘿,幫你報仇輕而易舉。」

  老者終於勃然大怒,拎著蕭澤成的衣服往後拉,「夠了!」

  蕭澤成被勒的翻白眼,掙脫後,怒罵:「你反了天了!當初讓我救你你是怎麼說的!願意為我當牛做馬,你別忘了你的命符現在還捏在我手裡呢!」

  老者被提到痛處。

  陰沉的臉更加漆黑,卻是鬆開手,語氣不善:「公子,我是怕這女子來路不明。」

  蕭澤成:「你別自己十惡不赦就看誰都是壞人!」

  虞青蓮都差點被逗笑了。

  船身微動。卻是寂無端走上前來,遠處樓閣上的燈光落在這位鬼域少主身上,玄青色衣袍,五官儒雅蒼白,病怏怏含著分陰冷煞氣。

  他道:「不知道這位老人何名何姓。」

  虞青蓮卷著頭髮,偏頭笑:「四弟怎麼出來了,你身子虛,不怕風吹著著涼了?」

  寂無端眉心微蹙看了她一眼,卻沒說話,目光直直盯著那個老人。

  蕭澤成見他覺得詫異,這才看到美人背後的居然還有四個人,她的四個弟弟。幾人分散而坐,一男子血紅衣袍金玉冠,矜貴優雅天成,肩上停著只**的鳥。一僧人金白色衣袍,眼覆白綾,如坐蓮台氣質出塵。還有一人正笑吟吟望過來。雪色衣衫碎了微醺的風月,玉冠黑髮,氣質如高空之月,唇角的笑意卻風雅。

  蕭澤成啞聲了。

  心中大駭。

  這些人……

  老者在看清寂無端眉眼後,整個人都僵硬在船上,像是被人捏著脖子,眼珠子都快瞪出來。

  與此同時,花醉三千高閣上。拍賣師再一敲,笙歌又起,他聲音拔得很高。

  「下一件,天郾城,入城令,無價,提供者,成先生。諸位賓客自行拿出法寶來交換,合成先生心意者,得!」

  壓軸之物一出。滿河的蓮花又開了,燈光照清楚所有人眉眼。

  老者看的一清二楚,終於認命,幾乎是從牙縫裡冒出來,黑色衣袍鼓動,他伸出手,就是白骨上裹著層黃皮!

  「是你?!」

  寂無端微笑:「我鬼域十殿之一的諦風長老?當年你煉活人犯下的惡果,我父親沒跟你算清,我可還記得。」

  老者聲音飽含怒氣和恐懼:「寂、無、端。」

  砰——!

  船身四裂。

  諦風長老臨空而起。

  一陣尖叫聲里,船上的人落入水中,被水鬼糾纏,慘叫不絕於耳。

  這邊動靜太大,把所有人都吸引了,入城令出來的欣喜都被壓下,風浪讓船四動。

  「發生了什麼?」

  「怎麼突然就打起來了。」

  拍賣師也懵了,急的不行:「怎麼回事?現在哪能讓他們鬧。」他想到了在樓閣內的那位元嬰期修士,也就是拿出入城令的成先生,忙喚人:「快把成先生喊來。」

  小僕點頭,忙往樓下跑。

  只是他跑到成先生應該在的隔間,卻只看到從門縫地下蜿蜒出的黑色的血。

  小僕嘶聲大叫!

  隔間內。裹在漆黑斗篷內的年輕人,修長蒼白的手指輕描淡寫捏碎了面目猙獰的元嬰,血濺了一手。

  他旁邊浮空著一團黑色的蝴蝶,最後慢慢匯聚,成一個人形。

  黑影畢恭畢敬道:「入城令該怎麼辦。」

  他淡淡道:「毀了。」

  黑影又道:「那這裡的人?」

  青年的嗓音冰冷,漫不經心:「都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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