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入城
天郾城在天之南,地勢偏僻、風水詭異。入城前要穿過深林,猛獸惡蟲毒物,層出不窮。過了林,還要過河。
也不知道修真界是不是有這傳統,只要不是什么正經地,總有一條大河攔路。忠廉村那裡有條河,鬼域山前有條河,天郾城也是。而且,天郾城承前的河水是黑色。純黑色,濃稠得像是不會流動的水。
河下藏著什麼不知道,可從它上方透出來的寒意,沒人願意上前。
一行人沉默站在河岸,都不說話。裡面男女老少皆有,各個面色陰沉。會逃往天郾城,十個里九個不是好人,剩下的一個也不是好惹的。
從黑水上,茫茫霧裡,有人騎著一隻巨大似龜的獸從另一岸走過來。
裴景混跡在人群中,他四顧看了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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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前邊是個半邊臉毀容的紫衣服女人,左邊是個衣服被血染紅的中年修士,後面是個七八歲小孩,頭比常人大一倍、看起來就邪氣,右邊是個背著長刀的白髮老人。
一個比一個散發的戾氣大,看著就難以接近。
唯一正常的,就是那個在森林哭哭啼啼嚷了一路的嬌氣包。嬌氣包一身細皮嫩肉的,娃娃臉顯得年紀小,看外貌只有十五六歲,不過修真界的年齡從來不是憑外貌判斷的。
築基修為,菜的不行;發白的青衫,真的寒磣;目光一直閃躲,心智不堅。
裴景微微笑,兄弟就你了。
他穿過人群,輕輕地拍了少年的背。
嬌氣包整個人寒毛束起,脖子一僵,轉過身的時候,已經嚇飛了七魂六魄。
看清楚在自己面前是一個同齡的笑起來特別好看的少年後,那口倒吸的涼氣才慢慢吞回肚子裡。
裴景打招呼:「道友好,我叫張一鳴,看你合眼緣,過來交個朋友,想著入天郾城也好有個照應。」
簡單兩句交代明白來意。
嬌氣包傻了,跟被人捏著嗓子似的,驚聲開口:「啥?」
他旁邊的幾個人也齊齊餘光瞥向這邊,帶著冰冷審視。
拿著入城令,來天郾城交朋友?
裴景無視那些目光,笑若清風明月,說:「我要去天郾城尋人,可能會多呆一點時間,城裡誰都不認識,看你我年歲相仿,想著多一個朋友也多一分安心。」
嬌氣包聽他說完,頓時眼睛放光,伸出手和他緊緊相握:「我叫喬慕財,道友,太巧了,我也是來天郾城尋人的。」
裴景問:「尋誰?」
喬慕財說:「尋我哥哥。你呢?」
裴景一本正經地說:「尋我弟弟。」
喬慕財更驚喜了:「嘿嘿嘿那我們還真是有緣。」
裴景客氣客氣:「好說好說。」
黑河上那緩緩行過來烏龜也不知道要多久才到。裴景和喬慕財自覺脫離那群看起來就不不好相處的人,站到了一邊。喬慕財往後一退,踮腳探身看一眼,確定沒人注意他們這邊後。
長長地嘆口氣,傻白甜的面貌也不裝了,一副精明樣用手擋著跟裴景說:「張哥,我是真把你當朋友了,你可別騙我。」裴景:「當然,今日你喊我一句哥,以後我們就過命的兄弟了。」喬慕財一笑,然後又馬上板下臉,指了指那四人,說:「你離那群人遠一點。最後不要跟著他們染上是非。」
裴景故作疑問:「我還想著稍後跟他們聊幾句的。」
喬慕財連連擺手說:「沒得聊,這地方正常的只有我們兩個人了。我出生喬家,梅花樓喬家知道嗎,這修真界的消息我一清二楚呢。就那四個,沒一個是好人。」
梅花樓喬家是剛石州那邊的名家,雖是修真世家,走的卻不是正統修仙,反倒像販賣消息的商人。裴景以前去過幾次,所以有點印象,喬家人,出了名的摳。
喬慕財緊盯著裴景臉上的神色,期待他露出震驚的神色。但見他一臉茫然後,知道了這肯定就是個散修,也不知道怎麼得到的令牌。
喬慕財指著那邊的四人道:「那個毀容的,是血蛛母,用活人養五毒,被正道發現後天下追殺,現在走投無路;她旁邊的小孩是雙生鬼,看起來頭很大是不是,因為你撩開他的頭髮,下面還有一個巨大的瘤,那是他未成形的弟弟,本該是雙胞胎,生下來的卻是這麼個怪物。而且天生心狠手辣,一出生就吃了他們爹娘。嘖。」
裴景道:「你知道的可真多。」
喬慕財自豪的挺胸:「那當然,我可是喬家人。那個一身血的青年修士,比其他人正常,卻也是個瘋子,殺妻證道,把女兒活埋後,斷情絕愛,突破金丹。而她妻子出生滄華許家,滄華叫的上名字的有哪一個好惹。估計也是被逼到這裡來的。」
裴景:「還有一個老人。」
喬慕財面露不恥和憤怒:「那就是個老畜生。算了我懶得說他,我是沒見過人到古稀開始學合歡之術的。被他糟蹋的少女最後都被大刀碎屍,我真的……」
裴景笑意涼涼:「我也很氣。」
喬慕財臉色一變,馬上攔住了:「別!就算要教訓他們也等離開天郾城再說。」
裴景來了興趣:「怎麼,天郾城還有惡人保護法的。」
喬慕財沒搞懂他那什麼什麼法,只說:「天郾城沒有規矩沒有法則,但窮凶極惡之人,死前什麼手段都用得出。何況,你又怎知在你和那人殊死拼搏時,旁邊圍觀的有多少人心懷惡意。」
裴景點頭:「有道理。」
喬慕財鬆了口氣,然後猛然驚醒,上下打量著裴景:「你呢,你又是怎麼搞到入城令的。」
裴景半真半假:「拍賣會上得到的。」
喬慕財不信:「你可別騙我。」
裴景嗨呀一聲:「都是過命的兄弟了,我騙你幹什麼。」
喬慕財皺眉看他一眼,然後道:「我的入城令是從家裡偷的,他們每一個人打算來這找哥哥,我就瞞著他們來了。」梅花樓有一塊入城令倒也不稀奇。畢竟有些消息,堪稱無價。
裴景道:「你才築基期,不怕?」
喬慕財吞了吞口水,撓頭:「但我身上保命的寶貝很多。」
裴景樂了:「你就那麼相信我,這都跟我說?」
喬慕財深深看他一眼,說:「我覺得你不是壞人。」
動物的蹼撥動水的聲音清晰傳來,那烏龜已經到了岸邊,龜殼是玄青色,眼睛明黃,只是一張嘴,尖銳的牙齒讓人不寒而慄。站在烏龜上的是個戴高帽、白斗篷的男人,男人聲音沙啞雌雄莫辯。
「拿出入城令,一令上一人。」
裴景被喬慕財拉住衣袖。
喬慕財說:「別急別急,千萬別急。」
他就停住腳步。
看到最先邁出腳步的是那背大刀的老人,從懷中掏半天,才找出入城令。正準備上前,忽然人就僵住了,蒼老的面容霎時蒼白,整個人什麼話都沒發出。咔嚓,自腰處,身體橫斷,上半身掉到地上時,老人眼睛瞪大死不瞑目。很快老人的身體被螞蟻密密麻麻覆蓋,入城令滾到了紫衣女人前。
紫衣夫人面無表情,染著紅色蔻丹的手指,撿起入城令,一躍上了龜背。
目睹這一切,在場甚至沒一個人露出震驚的神情。
高帽白衣男面不改色,說:「下一個。」
喬慕財沉默半天后道:「我就知道,四個人里有人沒有入城令。」
裴景上去時,那老人已經被吃的只剩一具骨頭。
高帽白衣男在收到他的令牌時,微愣,額外地看了他一眼。
裴景:「有事嗎?」
高帽白衣男別過頭,踩了下烏龜的背,沒回他。
喬慕財終於要入城了,緊張地手都在抖。
裴景只是有些擔憂地看著隨著時間慢慢逼近的城門——這破城隨隨便便揪出一個人都那麼扭曲,楚君譽在這樣陰暗邪惡的環境裡,三觀還只是歪了那麼一點點,可真是了不得。
他有點心疼了,同時心裡嘀咕,跟他回雲霄多好,在這破城有什麼前途。
天郾城有外城、內城之分,而裴景現在得到的所有信息都只關於外城。可以楚君譽的能力,會在外城嗎?
就算在外城,估計也與那一宮三門五教脫不了關係。
喬慕財說:「當年天郾城沒閉城時,隨意出入,我哥哥是被我家族仇人騙進去的。現在也沒出來,不知道如今怎麼樣了,可他當時已經結丹,應該也不會太慘吧。唉,希望如此。」他想到同是天涯淪落人的裴景,於是問:「你弟弟是個什麼情況。」
裴景苦惱地皺起眉,最後說:「不知道什麼情況,死活不肯跟我回家,跑到這裡來。」
喬慕財瞪大眼:「你弟弟是自己跑進來的?」
裴景:「是啊。」
喬慕財:「這也太太太……」他找不出詞語,半天蹦一句:「太調皮了。」
裴景差點樂出聲。卻沒再多說。
喬慕財想著跟他套近乎,便道:「說起天郾城尋人,你知不知十年前的一件事?」
裴景:「嗯?」
喬慕財似乎對八卦天生有興趣,眼放光:「我不知道我們有沒有這個運氣,能在天郾城等來裴御之!」
裴景,似笑非笑。
喬慕財:「你不知道我喬家,雲霄總是知道的吧,天榜也聽過吧。」
裴景自誇:「知道,雲霄裴御之,天榜第一長得很帥那位。」
喬慕財點頭:「對對對就是他!好像裴御之的愛人就在天郾城,他十年前就放出話,要來這裡,十年,也不知道他破元嬰沒。但他要來,天郾城絕對又是一場腥風血雨。」
裴景打了個嗝。
喬慕財繼續眼放光:「當初他屠山時,就是那樣一人一劍,天地蒼茫。天郾城之行估計又是他一件名傳天下的事了,我舉得裴御之那樣風光月霽的人,來此處,一定也是一葦渡江、劍指城門的。只見白衣如雪,劍光四射,然後嘩啦啦,城門四分五裂,嘿嘿。」
裴景低頭笑。真不好意思告訴他,風光月霽的裴御之,現在為了掩人耳目還得跟人交朋友。但他還是打斷這個少年人的思想:「你想多了,裴御之沒那麼厲害。」
喬慕財道:「不知道為什麼,我總覺得,他無所不能。金丹期時劍滅元嬰老祖,現在呢,又是怎樣?」
裴景問:「你是不是天閣逛多了?」
喬慕財臉一紅,訕訕道:「可能吧,然後被雲霄弟子帶偏了。」
裴景說:「他是來尋他愛人的,為什麼要和一整座城槓上。他愛人就是城中人,要是不小心惹到了他愛人所在的門派,不是很慘?」
喬慕財撓撓頭:「好像也是哦。」
裴景語重心長教導:「你是等不來裴御之的,死心吧。」
你能等到的,只有你眼前同樣帥氣的張一鳴。
喬慕財說:「要我有他那樣的實力,現在,一定就不會那麼慌張了。」
裴景輕聲說:「也不,他其實也慌。」
一種你不會明白的慌。
烏龜靠岸。
天郾城終於在濃霧中,露出了猙獰血腥的面目。城門口掛著密密麻麻一排的人頭,血滴在路上,染紅了入城的路。其餘幾人見怪不怪,喬慕財卻是人都嚇得跳起來:「那是什麼?!」裴景笑:「你都不知道,我又怎麼知道。閉上眼,別看就行了。」
喬慕財膽子小,深吸一口氣,扯著裴景的袖子,閉上眼,跟著往前走。
靠近,卻沒有想像中的惡臭,淡在空中血腥之氣甚至蔓延出一股香甜之意。
腳下的路淌著血,也並不泥濘難行,行過處,血液四散、濺出花型,步步生花。
終於入了城,還沒等他們看清楚整座城的樣貌。一個東西先直接飛到了腳下。
眾人低頭一看。
是一具屍體。現在已經被剝光了皮。露在外面的血肉紅彤彤。
咚咚咚。
是老虎踩在地面上發出的聲音。
天郾城入城是一條街,街兩邊都是酒樓,坐滿了人,每個人都有一段毀滅人性的過往,所以誰都不比誰善良,目光視下,饒有趣味或者冰冷不屑。
老虎上坐著一個黃袍修士,一甩拂塵,獰笑說:「惹上我飛蠍教,還想在天郾城內留個全屍?」
裴景:「……」哦豁。
高帽白袍的修士把他們接引到這。見此,面不改色吩咐了句:「這裡可以助你們逃離外界追殺,卻也並不安全。金丹後期以下的,若想活命,最好加入一些門派。」這估計是他僅有的善心了,說罷,轉身離去。
雙生鬼和青年男子都不說話,往前走。唯獨血蛛母似乎早就有目標,直直往著一個方向去。
喬慕財驚了,他一個築基期的小屁孩,法寶再多也心虛。弱弱問裴景:「張張張哥,我們我們現在該怎麼辦。」
張哥財大氣粗,伸了個攔腰,抬腿跨過腳下那無名屍體,說:「現在能怎麼辦,先找個地方,吃點好的,睡一覺,累死我了。」
喬慕財緊跟上去,嚇死了:「等等我!」
裴景現在是少年打扮,那叫一個眉清目秀,笑起來惹得酒樓老闆娘心花蕩漾。
老闆娘是位風韻猶存的半老徐娘,托腮,媚眼如絲:「這是剛進城的小哥呢,要吃點什麼,還是直接睡啊。」
裴景笑嘻嘻比出一根手指,脆生生道:「老闆娘,一間房,一晚上要多少錢?」
老闆娘說:「一百上品靈石。」
裴景還沒說話。
他身後的喬慕財先跳起來了!恐懼啊什麼的瞬間忘得一乾二淨!腦子充血,大聲:「一百上品靈石,你這是黑店,搶錢呢?」
酒樓不少人,目光望了過來。
老闆娘也愣住了……她幾百年沒遇到過這種單純小孩了。
裴景默默轉身。
看著喬慕財義憤填膺地拍桌子:「一口價,五十塊中品靈石!」
老闆娘喲一聲,笑得更歡了,一身的胭脂水粉香,熏得刺鼻。她嬌嬌的。視線卻是看著裴景:「五十塊中品靈石啊,也可以。」
喬慕財氣消了點。
老闆娘道:「不過嗎,不是給你的優惠。是給你旁邊的這位小公子的。」
喬慕財:「???」
裴景扯了扯嘴角。
老闆娘就忽然湊了過來,柔若無骨的手指輕輕滑上他的喉結,然後撥弄了下的衣襟,伸出舌頭舔了下嘴唇,極盡勾引道:「或者,我不收你錢,你今晚來我房中如何?」
裴景:「……」
帥氣的男孩子出門在外,要好好保護好自己。
酒樓的客人都見怪不怪,這位老闆娘與陰陽教的長老是相好,背景強大,在外城素來風流。
喬慕財眼珠子都瞪大了。這天下還有這等好事?
一百塊上品靈石一晚上!
他興沖沖地擠開裴景,朝老闆娘笑著舉手:「老闆娘!你看我如何,看我怎麼樣?我其實也可以的。」
裴景知道喬家人摳,現在算是再一次見識到了。
他守身如玉幾百年,怎麼可能在他夫人的地盤上勾搭女人。伸手,嫌棄地推開喬慕財,從懷中直接拿出一個儲物袋,「不用我有錢。」
老闆娘眼波一橫,冷笑:「呵……」
裴景道:「一百極品靈石。」
老闆娘被口水嗆著,那聲呵突然變調,然後整個人都擺好身體,收起那副風流放蕩的樣,眉開眼笑:「哎喲我的小乖乖,你怎麼不早說呢。」
她手指嘩啦啦記帳,很快撕下一頁紙,順便拋了個媚眼:「三樓,最右邊那間房。」
裴景接過紙,潔身自好地走。
喬慕財剛剛脖子像是被人掐住,直接啞聲。
然後現在回神,人突然精神一百倍,跟上去,更熱情了。
「哎喲張哥等等等等,你衣服上好像落了點灰誒,我幫你擦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