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章 孽鏡地獄


  真如楚君譽所說,煉神樓這一片地,包括天空都是幻境。

  世界顛倒、直線下墜後。

  腳步再次踩到地上,有一種輕微下陷的感覺,低頭,是紅色的泥土,土質鬆軟碾壓能泛出紅色水來。旁邊有一股熱浪,炙熱灼燒著肌膚。

  裴景冷靜下來,往旁邊看,首先看到的是兩座巨大的山,說是山,不如說是一塊黑色岩石。岩石頂端緩緩流下金紅的液體滲入土地,那液體比岩漿純粹,卻比岩漿更為炙熱。

  天地似乎成了一個熔爐。他們正在岩石中間。

  

  楚君譽對這種環境似乎熟視無睹,半分不驚訝,看著前面土地明顯留下的腳印,只說:「往前走,應該會遇上人。」

  裴景皺了下眉,道:「我入追魂宮後,一個宮中長老把想進內城的人單獨拉了出來,引他們到了煉神樓。我們會不會遇到的,就是他們。」

  楚君譽漫不經心:「恩。」

  很明顯沒把他們即將遇到的事放在心上。

  裴景低頭想了想,也是,對於楚君譽來說,遇見誰真的不重要。

  不過裴景還是很好奇,問:「內城到底是個怎樣的地方?」

  畢竟天郾城就已經在外界讓人聞風喪膽。

  那讓天郾城外城人人閉口不言的內城,得有多恐怖。

  楚君譽淡淡說:「一個很無聊的地方。」

  裴景依舊好奇:「有多無聊。」

  楚君譽垂眸看他一眼,頓了頓,還是道:「靈力暴躁,虛空四裂。你呆不下一天。」

  裴景嘀咕:「那麼恐怖的嗎?」還有什麼叫他呆不下去一天,楚君譽這也太看不起他了吧。

  楚君譽說:「外城內城之間隔著往生之海,往生之海底下就是九幽魔域。浮世青蓮雖然沒毀,壓制在此的上古之力尚在,可你將它移動,就勢必會有影響。何況天魔一族蠢蠢欲動,接下來,沒有我的允許,你什麼都不要做。」

  裴景發現表白心意後,楚君譽對他的態度也變了,縱容的顯而易見。要知道以前他問楚君譽的十個問題,九個會遭到無視,還有一個也是他頂著楚君譽冷漠的眼神,自問自答得出的結果。不過縱容的同時,強勢的一面也出來了。就比如,以前楚君譽從來不會像現在這樣命令他。

  可裴景居然還挺受用,笑得明亮又乖,他想如果他回「好的哥哥」,楚君譽會是什麼表情。不過預感遭殃的絕對是自己,還是打消了這個念頭。雖然叫哥哥真的好使,他也不能真把自己當弟弟啊,傳出去他裴御之不要面子了?

  「好的,我聽你的。」

  他們往前走,果然看到了另一行人,四個,其中有三個裴景都熟悉。紫色衣服半臉毀容的血蛛母,那個腦袋大常人兩倍的男孩,還有殺妻證道衣袍全是血的中年男子。裴景皺了下眉,心道,還真的巧了,竟然都是同一時間進城的人。

  四人之中,只有一個小女孩是裴景陌生的。

  小女孩梳著兩個大大的辮子,落在身後,皮膚奶白,眼睛很大,一身簡潔清雅的綠色衣裙,笑起來清甜動人。

  和她旁邊的人,乃至這個世界都格格不入。

  四人同時看到他和楚君譽,最先作出反應的,是那個女孩。

  她笑吟吟站出來:「你們也是要去內城的嗎?」

  裴景眼眸也是似帶笑意看她一眼。

  白衣少年收劍,廣袖隨風:「是呀,我們是後面進來的。」

  碧裙少女稍愣,凝視著他的臉。

  許久,頰上的梨渦加深:「小師傅,要一起嗎。入內城的路可是很艱難的,聽說要過刀山火海、修羅煉獄,我們都是同道中人,不如結伴而行?也好有個照應。」

  裴景對付這種表里不一的小姑娘非常有經驗。聲音很溫柔,內容卻句句帶刺:「同道中人?姑娘,你又是哪一道呢。」

  碧裙少女聽罷,笑彎了眼。反問:「小師傅哪一道的?」

  血蛛母明顯也認出了他,眼珠子裡是經久不散的怨恨惡毒,聲音沙啞,卻是對那個女孩說:「人家明擺著看不上你,還不如趕緊走,別耽誤時間。」

  碧裙少女偏頭,輕軟說:「不嘛。」她的撒嬌,在每一個人耳中,卻都是冰冷警告。

  血蛛母壓抑著極深的陰鬱之色,咬了咬牙,卻沒再說話。

  裴景還想說什麼,卻猛地手腕被握住。

  他偏頭,看著楚君譽銀髮下冷若冰霜的側臉,突然就察覺到了他的怒氣。腕骨被捏的生疼,裴景訕訕想起了,自己前一句才答應的不輕舉妄動,然後現在就跟小姑娘鬥起來了。他忙咳了聲,也收了那副吊兒郎當的風流態,很嚴肅冷靜地跟那女孩說:「我和你道不同不相為謀,還是別一起吧。」

  碧裙少女視線向下,直接落在了他們的手上,很久,天真困惑道:「可是小師傅,這前往內城的路只有一條,你再怎麼都會遇到我的。」

  裴景想說,大哥,我愛人不喜歡你,你可以走了嗎。

  但是趕在他開口前。

  楚君譽發話了:「只有一條路,結伴而行,倒還是保險點。」

  他不說話的時候,氣場強大,讓另三人不敢發言。如今開口,莫測的威壓更是讓每個人心中都壓了層霾。

  唯獨那個碧色衣裙的少女,回視他,笑:「是的呀。六個人,什麼都不怕了。」

  裴景都顧不得手腕上的疼了,震驚地看著楚君譽。

  心中對這四人湧出深深的同情。

  不過楚君譽已經發話,他也不好拂面子,說:「既然一起,也要選個領頭人,我看姑娘你似乎比我們都了解此處,那就由你來帶路吧。」

  碧色衣裙的少女明顯對他的興趣要大一點,微微笑:「小師傅願意相信我,那真是太好了。」

  她伸出蔥白的手指,指向東側:「我們要往那裡走,翻過山林,就是往生之海了。」

  在出發前。那個雙生子視線在他們身上來回打轉,聲音很奇怪,是孩童的稚嫩又有大人的陰冷。

  「你們兩個是什麼關係。」

  血蛛母和青年男子也望過來。

  碧裙少女眼睛清澈,清澈過頭,什麼情緒都看不見。

  這問題簡直問到裴景心坎里去了。好不容易把楚君譽的喜歡逼出來,就是那樣一個操蛋的結局,他高興還沒高興完呢。

  當初表白天下皆知,現在終於兩情相悅了,怎麼可以沒有見證人。

  於是他的手動了動,手腕掙脫楚君譽的控制,卻是反過去,主動與楚君譽五指相扣。

  朝著眾人,笑容清風明月,「哦,他是我愛人。」

  血蛛母:「……」

  雙生子:「……」

  青年修士:「……」

  唯獨碧色衣裙的少女說:「可我覺得不像啊,小師傅。」

  裴景說:「那你眼神不太好。」

  碧衣少女,笑容差點維持不住。

  楚君譽沉默看他一眼,卻沒掙脫。視線重新落到那少女身上,冷的卻似乎能刮下人一層皮,語氣淡漠:「你該走了。」

  裴景:「就是,在這都耽誤多久時間了。」

  碧衣少女愣了下,收拾情緒,淺笑說:「那就跟我來,小師傅。」

  她這小師傅,自始至終只對裴景喊。

  另三人卻也都不作聲,畢竟誰也不知道誰的底細。

  順著猩紅的土,往東側走,是一片森林。森林遠看就是一團黑色的霧,魑魅魍魎橫行期間,隔得很遠,都能聽到撕心裂肺的吼叫聲。

  少女說:「要過地獄了。」

  三人都沒什麼表情,畢竟每個人的過往都並不光明。正如她所說,入森林,就是步入地獄。森林的樹扭曲,烏青色枝椏猙獰,恐怖像個倒立的人。一條湍急的河流過林間,上有一木船,少女踩上去,叫他們跟上。木船往前行,樹影散去,入了一個岩洞。岩洞裡一聲聲痛苦呻吟,岸邊是一個一個跪地的人,披頭散髮,赤身**,張著嘴,舌頭被惡鬼拉長,長到不可思議的地步,再活生生弄斷。弄斷的一刻,慘狀讓人觸目驚心。手足被綁在木樁上,每個人的神情極度痛苦恨不得死去,青筋暴破。

  少女立橋頭說:「這是拔舌地獄。專門懲罰那些生前油嘴滑舌,誹謗撒謊之人。不過人之一生,又怎麼可能沒有隱瞞、沒有欺騙、沒撒過一句謊,想來,這該死後每個人必經的審判吧。」

  她有感而發,只是沒人理她。

  碧色衣裙的少女眼中流露出深深厭惡。船繼續前行,剪刀地獄,罪人十指活生生被剪刀剪斷,發出的慘叫。而後第三層地獄,鐵樹生刺,人被倒掛,剝皮拆骨,鮮血甚至流到了河水中。

  碧衣少女說:「若是真有這樣的十八層地獄就好了。為什麼要給惡人輪迴之路。」

  裴景覺得好玩,在這個地方嫉惡如仇,這姑娘有點意思。

  她身後的雙生子年紀小,聞此似乎是低笑了聲,不陰不陽:「你一上來就居心叵測地拉攏。只是看你似乎對這有了解,我們才跟著你。你也別太把自己當回事。天郾城本就是一座罪惡之城,能進來,你又會是什麼好人呢?這些話說給誰聽。」有風吹拂他的頭髮,後腦的那個大瘤露出來,漆黑色,隱約卻可見人的五官,詭異又陰森。

  另兩人沉默不言。他們是和這少女一起進來的,誰也想不到在煉神樓中,看起來弱不經風的女孩,一入天魔之境,氣質會發生這樣天翻地覆的變化。

  他們依賴她尋路,可並不懼怕她。畢竟亡命之徒,連死都不放在心上。

  碧衣少女也不氣,輕聲說:「什麼罪什麼惡,下去一層不就知道了。別急,下面可是孽鏡地獄呢。生前種種罪惡,照一下,不就現形了?」她眼波流轉,說:「你們都和我一樣,想入內城,要想換取某樣東西。只是,內城哪是誰都能入的呢。」

  「孽鏡地獄,罪孽越深,越容易迷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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