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8章 天魔歸來(二)


  裴景氣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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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楚君譽的性子還真是一點沒變,打算的做的事情從來不會跟他商量。

  說走就走,一點面子都不給。

  他怎麼就不知道自己性格里還有那麼獨裁的一面?

  穿過黑暗盡頭的那扇門,是一個偌大的宮殿,四根漆黑石柱矗立,地面光滑可鑑,放眼望去,空空蕩蕩沒有人。

  宮殿正中央是一個龍頭,冒著幽紫之氣。

  往前走了兩步,裴景還是沒看到人,但是隔著一扇門,隱隱約約聽到了對話聲。

  宮殿的內室,燈火瑩瑩,照出兩個人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長。

  裴景認出來其中一個是血蛛母。

  內室。

  血蛛母沉下臉,畢竟在人間就是連丈夫都可以設計殺死的女人,疑心病很重,現在都還警惕地問:「還願殿,真的什麼都可以幫我實現嗎?」

  她對面的人影子有點奇怪,頭的形狀有點詭異,像是鳥,突出長長的喙,此時沙啞開口:「當然,只要你肯拿出東西來換。」

  血蛛母舒了口氣,轉眼神色又猙獰起來,說話恨恨不休:「我的臉被一個小賤人弄爛了,她渾身上下都是毒,害得我現在就要死了。只要你救我,我拿什麼換都行。」

  鳥頭人問:「把你二分之一的靈魂給我,你也願意嗎?」

  血蛛母身形一僵,但她現在跟亡命之徒一樣除了去賭也沒有辦法,問:「二分之一的靈魂?怎麼給你。」

  鳥頭人不慌不忙,「要你忠於我天魔一族,心甘情願把靈魂奉獻給魔主。」

  血蛛母喃喃:「……魔主。」

  鳥頭人說:「我將在你腳下布下陣法,你只需要不反抗就能完成祭祀。」

  血蛛母遲疑了會兒,點頭:「好。」

  鳥頭人青綠色的眼睛掠過一絲嘲諷,警告她說:「你進了這個地方,就沒有退路了,別想著反抗。陣法形成過程中,反抗只會暴斃。」

  血蛛母臉色煞白,卻艱難笑了一下,摸著自己臉上那塊毒疤:「我怎麼會反抗呢……畢竟……這是我唯一的活路了啊。」

  鳥頭人縮在一件黑色的大袍中,無喜無悲,伸出人類的雙手,黑紫色的天魔之氣在他指尖溢出,慢慢纏上血蛛母的身體。

  她腰上的蛇驟然狂暴,出於恐懼,蛇身扭曲,勒得她臉色發青。血蛛母額上冒出冷汗,伸手把那條蛇頭顱捏碎,她發上的蜈蚣鑽進她的頭髮,卻也難逃一死,蜷成一團,死在了地上。

  血蛛母整個人身體在顫抖,感覺周圍的黑紫色靈力,穿過皮膚血肉,融入她的靈魂。

  然後虛無飄渺的靈魂此刻有了重量,沉沉下墜。

  從宮殿的四個角落,慢慢滲出不止從哪裡來的紅色液體,沿著地面交叉的凹陷的線,匯聚到了她腳下,成為一個血泊。

  血泊里似乎有一雙手,在接應著她靈魂的下墜。

  靈魂被抽離的痛苦湧入大腦,堪比血肉腐爛、筋骨崩離。

  站在宮殿中央的紫衣女人終於崩潰抱頭,跪在地上,仰頭尖叫出聲。

  「啊啊啊——」

  聽著女人撕心裂肺的叫聲,鳥頭人臉上是習以為常的麻木。

  裴景在外面,把一切都看的清清楚楚。

  看到幽紫的魔氣如同一張巨嘴,把血蛛母包裹。而那些四個角落滲出的血,在地上交叉成十字,交叉處如一個小小的湖泊。她的身體出現一個脫離**的虛影,純黑色的,神情猙獰,充滿嫉恨和怨氣,一點一點在慢慢被血泊里吞噬。

  極惡之人的靈魂。

  原來天魔一族要的是這個?

  裴景心中起疑,他們要這個幹什麼?

  還有,為什麼那個鳥頭人感覺不到他的存在。

  按理來說,天魔殿裡隨便一個長老,修為都比他高,甚至遙遙看一眼,他就知道那個鳥頭人長老不是他現在能惹的,修為最起碼高出他兩階。

  察覺不到他,是因為他的氣息被誅劍或者浮世青蓮掩蓋了嗎?

  裴景暫時不敢做什麼,畢竟楚君譽也說過,遇到天魔一族的長老,不要輕舉妄動。

  可真要他安靜等著,那又不可能。

  裴景四顧,研究了一下整個宮殿的布局,走進一條暗道,內室的側窗就在這裡。

  他在黑暗中摒住呼吸,聽著血蛛母的聲音慢慢變弱變小。

  祭祀似乎是完成了,正中央的紅色液體翻滾,饜足地順著地面上的淺溝,倒流回了角落。

  鳥頭人往前走了一步,說:「祭祀完成,你身上的毒也沒了,現在你出那扇門,按著原路走回去。」

  血蛛母整個人蜷縮著,身體被橫劈成一半,痛苦鋪天蓋地,五感都淹沒。可是聽到毒沒了,她還是斷斷續續笑出聲。顫抖地伸出手摸上臉,那噁心的醜陋的疤終於消失。她笑得喘不過氣,在地上咳嗽,低聲道:「小賤人,你終於滾了,不再陰魂不散纏著我了。」

  鳥頭人厭惡說:「趕緊滾。」

  血蛛母如願後,也不想在這裡呆著。捂著肚子站起身來,紫色裙子掠過地上那些毒蟲的屍體,也蜿蜒出血跡斑斑。她痛的不行,但還是邊走邊笑,牙齒顫抖。沾染著狠毒和恨,扭曲恐怖。

  鳥頭人轉身,手扯過黑袍,身形隱入一團黑霧裡,消失不見。

  裴景確定他真的走了,用劍破開側窗,從窗子裡翻身進去。此時血蛛母正站在門口,手指堪堪搭上門,突然就聽到了身後的動靜,她眼光陰冷至極轉身,就看到從窗口蹦進來一個白衣少年。

  血蛛母眼眸一縮,心中大駭——是他?!

  裴景一眼就看出了血蛛母命不久矣,眉心一片灰敗。

  心中不出意外道,果然,天魔一族哪那麼好心,說什麼一半靈魂,估計是全部靈魂吧。他打賭,血蛛母出去後活不過三年,天魔長老留她一命,估計也是為了迷惑更多惡人進來。

  裴景本來是計劃,入內城後親自殺了船上三人的,不過現在想想沒必要了。反正他們必死,他也懶得鬧出動靜。

  此時看到血蛛母,就是單純微微一笑。

  他覺得這女人性子挺極端的,不過見了那麼多瘋女人,裴景都快淡定了。

  再極端也沒有西王母的傲慢極端,跟個神經病一樣,睚眥必報,千面女也算一個,加個瘋婆娘天道。

  她們「珠玉」在前,血蛛母簡直可以說無害。

  血蛛母見他卻是如臨大敵,可她現在身受重傷,根本不是裴景的對手。色厲內荏道:「你怎麼也來了?」

  裴景說:「阿姨你是不是記性不好,我們一起進來的,你能來我怎麼不能來。」他四顧,明知故問:「誒,人呢,我還想許願呢。」

  血蛛母臉色還是煞白,心中舒口氣,緩了緩,說:「那個人現在已經走了。」

  裴景後知後覺哦了聲,然後說:「沒事,我可以等。」

  血蛛母眼露輕嘲之色:「那你在這裡等吧。」

  她這一路對裴景的印象就是個沒腦子的斷袖,許願,能許什麼願,讓人笑掉大牙。

  裴景眼一眯,善解人意的問:「誒,我怎麼感覺你身體不太好?」

  他這句話讓血蛛母一瞬間,渾身都起了冷汗,心再次緊繃,強作鎮定:「沒什麼,就是有點不舒服。」

  裴景純粹嚇她一下,聽完假惺惺說:「不舒服啊,那記得好好休息,多喝熱水。」

  血蛛母:「……呵呵。」

  裴景又道:「哦,好像沒熱水,但我記得出去後煉神樓有片岩漿。」

  「那就多喝岩漿吧。」

  血蛛母:「……」

  心中咬牙切齒恨不得把他弄死,但礙於身體。血蛛母只能道:「你在這裡慢慢等吧,他會來的。」

  確定他不會從背後偷襲後,血蛛母強忍不適,轉身推開門。

  門外不是宮殿,而是一團黑霧,如她來時一樣。

  她忍著痛苦踏入其中。

  背後,裴景笑意微涼,冷漠看著她離開。

  等整個房間都只剩下他一人,裴景開始找地上的那條線,走到正中心,哪裡有一個小小的圓形凹陷。

  「就是這裡。」

  手指摸上地面,圓形凹陷旁邊,是四條線,兩兩對稱,把整個房間對角分開。

  「那血是怎麼來的?」

  裴景沿著那個不顯眼的溝,走到了內室的角落,溝沒在一個黑色的洞中。裴景半蹲下來,看半天,都沒看出門道。這個時候,他感覺自己的袖子動了動,低頭竟然是那隻胖青蟲。它從浮世青蓮中爬了出來,青白色透明的身子越發圓潤,估計是吃的很好睡的很好了。

  「你怎麼出來了?」

  裴景和它大眼瞪小眼,有點驚訝。胖青蟲觸角動了動,沒說話,然後蟲身沿著裴景的手指爬,爬到了地上。

  緊接著,裴景就看著,這條蟲子,在啃牆壁。

  在啃——牆壁?!

  「……」

  雖然不知道它沒有牙齒,怎麼啃的動。以及這玩意吃了它到底會不會死。

  可畢竟是息壤之蟲,遠古之物,應該沒自己把自己吃死這麼智障吧。

  裴景選擇相信它。

  息壤之蟲確實沒有牙齒,但是分泌的唾液卻像是一種腐蝕性極強的毒,只要碰到它,牆壁瞬間消融。土石瓦解,露出了一條懸著的紅色的線。裴景一愣,息壤之蟲身體往上爬,分泌的液體,在房間牆壁交錯的夾縫上腐蝕出那條線的全部面貌——其實是一條極細的管子。管子的血液是凝固不懂的,通往上方!

  同時,那麼近的距離接觸,一入天魔殿誅劍給他的那種感覺越發強烈起來。

  甚至裴景覺得,誅劍里有什麼東西在覺醒。

  嗡嗡嗡,劍身顫抖,發出耀眼的藍白色的光。

  息壤之蟲還在往上爬,爬到天壁頂,才又重新沿著管子下來。

  「……辛苦了。」

  胖青蟲觸角懨懨,爬到了裴景的肩膀上。

  它吃了那麼多土,身體也不帶一點變色,依舊透明晶瑩。

  裴景突然腦海里想起了,初入殿時看到的刻在柱子上的浮雕。

  「一柄劍,插在血泊中。以誅劍孕育出的天魔……」他抬頭望著這條細管:「所以這上面就是當初那個養育天魔的血池嗎?」

  裴景一個凌空,躍到了房間的最上面。

  用手拍了拍牆壁,卻發現,很硬也很結實。他將靈氣注入凌塵劍,試圖劈開,可是一點痕跡都沒留下。

  裴景意識到了問題,「天魔一族怎麼可能把血池就這麼直接擺在外人面前,進這個房間都彎彎繞繞,還要穿過虛空。」

  同時心裡暗自吐槽,就算是在上面,他好像也沒辦法上去。

  「……算了吧。」

  裴景重新跳回地上。

  胖青蟲觸角動動,似乎翻了個白眼。

  「別以為你能吃土就可以驕傲,可以鄙視我。」

  裴景把它利用完了,毫不留情直接甩回去,讓它繼續在浮世青蓮里呆著。

  「……」

  胖青蟲對這個人的無恥又有了新的一步認識。

  裴景在內室又找了找,什麼都沒發現。

  同樣是推開門,他出去就是原先降落的宮殿,不是那團黑霧。

  這像是個密閉的空間,主殿沒有門,牆也鑿不開,根本就出不去。

  半天沒結果,他又走近了那個內室。

  「該怎麼辦啊。真的等楚君譽來找我?」

  想了想,裴景心中毫不猶豫拋棄了這一點。估計等楚君譽來,是所有事情都處理完了後。

  而且楚君譽絕對不會讓他接近那血池。

  楚君譽對他真的是一點信任都沒有。

  不過換個角度想,楚君譽也可能覺得,他真的是一點自知之明都沒有。

  裴景扯了扯嘴角,「算了,我自己找。」

  誅劍身上的藍光一直微微閃爍,搞得裴景很納悶,把它舉起來:「你別光顧著閃啊,有點用吧,不能吃土,能不能劈牆?」

  誅劍根本沒理他。

  裴景又轉了一圈,看著牆縫中那封閉的血色管子半天。突然腦海中什麼東西一閃而過,他想起了,他一進來就一直刻意去忽略的東西。

  白衣少年轉身,重新回到了房間的中央,看著地上那條死相猙獰

  的毒蛇。

  「血蛛母那時好像衣裙上也沾了那些血,在地上的全部流了回去。只是還有一點好像沾在了蛇身上。」

  「誅劍是被養在那池子裡的。應該就是對池水有了感應。」

  裴景沉默很久,最後嘆口氣,自暴自棄的蹲下去,他一看到那毒蛇身上的花紋就頭皮發麻,只是現在也沒辦法了。因為還得找血跡,忍著噁心,裴景在蛇頭處看到了一絲淡紅。

  「賭一下。」

  裴景拿出劍,用劍尖去觸碰那一點紅。碰到的一瞬間,劍柄處突然炙熱,熱到他感覺皮下血肉都在燒灼,只是不能放下。

  裴景咬牙。

  劍尖處發出極其耀眼刺目的白光,把整個房間都照成一片純白。然後一聲清脆的嗡的聲響,似乎來自上古時期,宇宙初開,鴻矇混沌里第一個回聲。劍柄上的炙熱感越來越強烈,可是劍刃卻是極度的寒冷,冒著冷氣,外罩一層血色。冰火兩重天,裴景感覺自己的靈魂都差點被強悍的力量粉碎,手指被迫鬆開。

  誅劍卻沒有掉到地上。

  池水似乎喚醒了它。

  它橫在空中,然後直接破窗破門,往前沖。

  裴景:「??」

  真的劈牆了。

  破開了封閉的牆。

  外面卻是一片純黑,裴景緊跟著,發現自己在虛空之中。

  而誅劍的光芒凝聚成型,在他腳下匯成一條路,通往前方,遠遠望去,盡頭似乎是和這裡一模一樣的一個宮殿。

  掌控了天道的力量,對空間也是可以串改的,他剛才所在的,應該是虛空里一個宮殿的投影,只是細管卻是真實存在,或者是功能重疊的。通向同一個地方。

  裴景輕聲道:「你要帶我去哪兒呢?」

  將裴景推入那扇門。

  楚君譽轉身,直接回到了宮殿門口的位置。

  對其他人而言,是一片漆黑。

  可是當只剩下他一個人的時候,一點微青色的光,從正中央照下,把所有黑暗驅逐。

  四根石柱上浮雕都開始扭曲,轟隆隆,宮殿的門徹底關上。而他一人在青光底下,銀髮黑袍,煞氣如殺神。

  宮殿露出了自己本來的面目,前方是一個白骨累積的王座,王座旁邊有兩個梯子交錯扭曲,通往上方。

  一聲輕微的嘆息從空中傳來。

  楚君譽抬頭,血眸冰冷。

  一個老者拄著白骨拐杖,從梯子上走下來。天魔一族的大長老,大拇指上扣著一個翠綠色的扳指。

  彎著腰,臉上布滿皺紋,身體單薄地只剩骨架,似乎下一秒就要粉碎。他走到了王座旁,安靜站著,如同萬年前不變的護法。

  大長老譏笑,輕聲說:「你居然是這樣來的,我以為你會粉碎浮世青蓮,打開九幽魔域,直接進來殺人。」

  楚君譽看他一眼,淡淡道:「我倒是不介意幫你們這群廢物一把,只是有人不讓。」

  大長老冷笑,但生命垂危,笑到咳出鮮血。只能扶著胸口,含著恨意說:「世上哪有人有那麼大能耐,讓天郾城城主退步。無非是你自己不想罷了,你顧及天下蒼生,就和那些虛偽該死的正道修士一樣。」

  楚君譽笑了一下,眼中冰冷,沒有內容。

  猜錯了。

  他還真沒把天下人放在心上。從一開始,對他而言,這個世界都是虛妄,萬物也是假象,唯一真實的只有季無憂和天道。恨的根源。

  殺了季無憂全天下陪葬,他倒是樂意,只是天道一直阻攔而已。

  不過現在,到底不一樣了。

  多了一個人。

  而那個人也以為他是善良、顧及蒼生的。

  殊不知,如果他沒動情,某種意義上,對於這個世間眾生而言,他比天道更像惡人。

  「天魔池在哪?」

  楚君譽不想跟他費口舌,開口問。

  大長老見到他時,就已經完完全全放棄了抵抗。甚至早就料到他會找上九幽,所以在不多的時間裡,奉獻了自己的全部給魔主。

  如今虛弱又得意地笑:「我怎麼會帶你去聖地,我馬上就要死了,你再也不能奈我何。」

  楚君譽衣袍掠過冰冷的宮殿,銀色的長髮輕扶,他輕聲說:「你死了,我還可以留住你的元嬰和魂魄,煉魂抽出記憶。天魔一族有你們這些蠢貨,怪不得萬年前落到這個地步。」

  大長老神色僵硬一秒後,勃然大怒,怒極攻心,話還沒說出來,先吐出一口血。血濺到了他旁邊的枯骨王座上,大長老臉色瞬間蒼白,蹲下去,跪在地上顫抖地用袖子去擦上面的血跡。

  楚君譽已經走到了他的面前,俊美的銀髮男人俯身,眼眸是濃郁的紅,「你還不死,那我幫你一把。」

  一隻黑色的蝴蝶不知從何處來,停在了大長老的鼻尖。

  從翅骨上撲朔下來的粉,似乎進入身體裡。

  片刻後,大長老感覺自己的元嬰被一根一根細線糾纏,勒緊,分割。痛不欲生,他扭曲在地上,蒼老的手指緊緊攀著王座邊緣。

  他是知道楚君譽的可怕的,天郾城內城,就一直不敢和他斗,楚君譽出城後才敢背後做動作。

  甚至知道會有那麼一天,天魔長老早就做好了打算。

  他元嬰被勒得四分五裂,聲音虛弱,滿含恨和怨毒,怪笑著:「你找到天魔池又如何,我和另外兩大長老,用生命喚醒的是神的守護——你找到——你也是過去送死。」

  「縱你手段滔天,在神的面前也不過是螻蟻!是螻蟻!」

  他老臉漲的通紅,蒼老沙啞的聲音吼到破音。

  聽在楚君譽耳中,像個笑話。

  楚君譽說:「挺好的。本來我找天魔池,就是想逼出她本體。現在你倒是幫了我一把。」

  大長老驟然瞪大眼——他在說什麼?!

  楚君譽說:「我一早殺了你們,留到現在,就是想知道,你們天魔一族的蠢貨,會給我什麼驚喜。」

  銀髮的黑袍青年語氣淡若周身的光。

  每個字聽入大長老耳中卻是如錐子攪動腦海,攪出鮮血。刺痛猩紅顛覆一切。

  楚君譽的氣質疏離淡漠。垂眸微笑,笑意卻冰冷嗜血,

  「倒也沒讓我失望。」

  大長老現在看楚君譽,像看個瘋子,像看個陌生人,心中湧出了濃濃的恐懼。

  楚君譽弄碎他的元嬰,修長的手指在他眉心一引。

  一段記憶幽幽浮現。

  沉默凝視。

  很久,楚君譽無聲笑了。

  滄華。

  雨夜。

  天涯道人記得經天院前輩的話,倒也不敢真的對季無憂下死手,哪怕現在被氣的差點失去理智,也只打算先毀了季無憂的靈根,然後把他關在雲霄懲罰罪人的坐忘峰。

  他一拂袖,不出世幾百年的長虹劍破雨幕,蒼生劍意,讓這曠野所有野獸臣服。

  季無憂光是元嬰威壓就已經難受至極,臉色煞白,此時看到天涯道人出劍,大腦更是一片空白。冰涼的雨水淌過臉上,他感受到了自己的無助和弱小,在忠廉村在玄雲峰的那種卑微憤怒,重新湧上心頭。為什麼,為什麼——他僅僅是想活著就那麼難!那麼難!

  季無憂眼眸血紫之色,毫不猶豫地想去求秦千幻。他顫抖地伸出手,只是距離不夠,離他兩米處,秦千幻就這麼靜靜站立,似笑非笑地看著他。

  季無憂咬牙,威壓之下動彈不得,整個人爬在泥濘里,手指去拽秦千幻的衣裙,聲音祈求痛苦:「救我……求求你……救我……」

  秦千幻俯身,身上是似有若無的檀木香。

  她腕上的舍利子被雨洗的華艷。

  明黃色的衣裙燦燦如杏花,此時紅唇勾起,「真有意思。」

  她可沒忘記,季無憂之前對她是多麼抗拒和厭惡。

  現在卻像狗一樣扯著她的衣裙救命。

  嬌縱蠻橫寫入骨子裡的大小姐怎麼會親自放過他。

  秦千幻說:「我救你,那麼你拿什麼來換?」

  季無憂對她天然就有恐懼的,「等我繼承力量,你想要什麼我都給你,救我……求求你……救我……」

  秦千幻手指一點,想了想,笑說:「好啊,我救你。等你覺醒,幫我把釋迦寺那往生殿毀了吧。」

  季無憂神志不清,連往生殿都聽不清楚,嘴中只喃喃:「我答應你,我答應你,救我……」

  天涯道人在空中只看到季無憂趴在地上,手揚起,以一個祈求的姿勢,不知道跟誰說話。他心沉下來,然後劍出的更加毫不猶豫,劍如長虹貫日,強大的劍意,打算穿過肉身,直砍季無憂的神識丹田。卻在半空中,被一人緩緩接下。

  天涯道人瞪大眼。

  漆黑的夜,漆黑的雨,本來的虛無中緩慢露出一個人的身形。衣裙杏黃色,少女模樣,她伸出手,空中出現的——居然是一個佛印!

  血色的佛印,把他的攻擊全部擋下。

  天涯道人眼眸一縮,卻先注意到了她鬢髮上的面具。

  他是當世屈指可數的強者,知道的消息自然廣闊。

  包括當初天郾城的事,看到那個面具當即怒不可歇:「千面女?!!!季無憂,你竟然跟千面女這種惡人勾結在了一起!」

  秦千幻微微笑:「鼎鼎大名的雲霄掌門就那麼沉不住氣?」

  臉千變萬化,一會兒是老人,一會兒小孩,男男女女,都在陰冷地笑。

  千人千口,重複說:「我是怎樣的惡人呢。」

  天涯道人現在已經提起了心。

  他不知道千面女現在是不是全盛時期,但他今日必然會與她一戰。

  對秦千幻來說,殺人就跟折一朵路邊的花一樣,平淡且隨意。

  她笑著說:「你徒弟連續碎了我兩張臉,他有人護著,我下不了手,我是不是該找你算帳啊?」

  她取下腕上的舍利子,腳下出現密密麻麻的梵文,本來該是金黃色,此刻卻被血染的鮮紅。

  雨滴打在地上,茫茫起霧,身後出現了一個長三米的紅色衣服的女人,頭髮很長拖在地上。笨重的女人如同怪物,抬起臉,沒有五官。

  遍布的,是一張一張錯亂緊挨著的扭曲的人臉。看起來又噁心又邪惡,讓人頭皮發麻。

  往生殿內,慈悲含笑,背光上萬張笑臉整齊鋪散的千面佛,誰都想不到會變成如今的樣子。

  秦千幻站在那個紅衣怪獸的陰影里,笑吟吟:「按輩分,你該喊我一聲前輩。所以我這不算為老不尊哦。」

  她背後的怪物,腳板踩在地上,震的山河顫抖。

  其實這座村子裡所有人都已經被驚醒了,但是沒人敢睜眼。

  天涯道人臉色凝重。

  紅衣怪物全身都是臉,每一張都在驚恐、在呻、吟、在尖叫,像是人間極惡的象徵。

  惡意撲面而來,天涯道人只感覺識海一片刺痛。

  紅衣怪物頭髮四散,猙獰如蛇。腦袋上每張臉都張大嘴,撲向天涯道人,要將其吞噬。

  他舉起長虹劍,一劍划過——卻只感覺劍意微渺,在遠古神佛面前,不堪一擊。

  甚至只斷了紅衣怪物的一撮發。

  遠處,秦千幻閉了下眼,伸手,接住了耳邊落下的一根髮絲,幽幽冷笑。

  「我可不是西王母那個蠢女人,在天魔之子身邊修養那麼久,我現在全盛時期,又不在雲霄,你怎麼可能是我的對手。」

  「去死吧!」

  她手中的頭髮粉碎。

  紅衣瞬間怪物大怒,像惡獸一樣,龐大的身形撲向天涯道人——縱然是元嬰後期的大能,也顯得無能為力。衣袍獵獵,天涯道人沉默抬頭,白髮白須飛揚,看到的只有這個三米高的女人,密密麻麻的人臉。人間最深最絕望的惡意,混合著這夜冰冷的雨。天涯道人活到這歲數,不至於嚇到手足無措,但握劍,已經做好了爆破元嬰的準備。

  只是,咚。

  不知道從什麼地方傳來的,一聲佛杖點地的聲音。很輕微,但一層一層聖金色的光卻蔓延在大地上,安撫所有在邪惡下顫抖的生靈。而紅衣怪物身體僵住,然後仰頭大吼一聲,往後退路了一步。

  秦千幻也是,往後踉蹌退了一步,眼神森冷卻沒有逃避。

  她往前看。

  穿破晦暗的重山,悽苦的大雨,那個手持金色佛杖,過田陌而來的僧人,如天地的一道光。

  秦千幻慢慢站穩身形,從牙齒縫中蹦出來兩個字:「燃、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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