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9章 天魔歸來(三)


  冥冥黑夜裡,拄杖而來的白衣僧人,周身佛光,潤澤山川。讓這一夜的雨都顯得空濛。

  紅衣怪物笨重地站立原地,每張臉都在痛苦地嘶吼,手指扯著頭髮,叫聲悽厲恐怖。

  天涯道人回過頭,就看到悟生慢慢走近。

  年輕的僧人伸出手,指尖是金白色的光,驅散空中扭曲的邪念。

  他如今取下了覆眼的白綾,淡金色的眼眸真如長夜明燈。

  天涯道人張嘴,想說什麼。

  悟生卻先道:「前輩,請先退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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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他自往生殿出來,眉眼之間悲喜更加淡,望向秦千幻的眼眸一片沉默冷靜,輕聲說:「這是我佛門的孽果,該由我佛門斬斷。」

  每個字都很輕,穿過這茫茫的雨,卻猶如聖音。

  天涯微怔,頷首退後一步。

  不遠處,秦千幻眼波凝固,卻是幽幽笑了:「佛門孽果?可真有意思。」

  「誰說我曾皈依佛就一輩子必須是佛。我的去留,成魔或成佛,你們有資格干預?」

  她騰空而起,坐到了紅衣怪物的肩膀上,杏黃的衣裙成為昏暗天地最明亮的一色,渾身的陰冷殺意,卻比那怪物更重。

  「你剛繼承禪識,真就是我的對手?可笑。」

  她赤足晃在雨中,手指按上了那個別在鬢髮上的面具。將它取下,面具變回原來模樣。

  秦千幻嘴角扯平,神情冰冷,將它重新戴在臉上。

  從她坐上來的一刻,紅衣怪物就像是徹徹底底有了靈魂。

  不在扭曲害怕,反而低吼著、抬起頭來。漆黑厚重的頭髮濃稠拖在地上,怪物臉上層層疊疊的人臉眼睛血色,遠望如布滿的密密麻麻紅點。

  悟生抬頭。

  帶著面具的少女冷漠低頭。

  萬年之年,一門同道。

  萬年之後,佛魔殊途。

  悟生闔眸,說:「或許我早該醒來渡你。」

  秦千幻伸手,扯斷了腕上的舍利子。

  聲音譏笑。

  「渡不了的。」

  「你渡不了我的。」

  「因為我,也曾是佛。」

  悟生閉眼再睜開,神色中的悲憫消失的無影無蹤,說:「如今你殺生無數,不入地獄,罪孽難洗。」

  秦千幻不屑一笑,說:「囉嗦那麼多幹什麼,今日要麼我碎你佛心,要麼你滅我神魂。結局就那麼簡單,何必把因果弄的複雜。」

  她手腕上斷了的舍利子嘩啦啦滾到地上。

  紅衣怪物往前踩了一腳,步伐厚重地動山搖,舍利子頃刻粉碎,迸發出一道道耀眼的紅光,照在她寂寥蒼白的面具上,像是往生殿內剝落百年的千面佛。

  悟生嘆息一聲,掌心禪杖尖端湧出了青藍色的幽光,集燃燈古佛之力,匯成一面鏡子。

  沒有邊框,沒有邊界。

  以他為中心,隔絕空間。

  鏡面被雨水洗的清晰。

  紅衣怪物往前走,突然駐足在原地。

  然後和怪物幾乎動作同步。

  秦千幻抱頭,發出了一聲尖叫!

  「啊啊啊——!」

  她痛苦至極,手指顫抖捂著臉,面具被自己抓爛,咔地落在地上。

  鏡子。

  鏡子。

  曾經也是一面鏡子,送她入地獄。

  偏僻山林里的山莊,狹窄惡臭的地窟。

  日日夜夜挖心之痛,撕臉之苦。

  她幻化千萬人,愚昧的村民以為她是妖,非要逼她現出原形,剝皮新皮再出再撕,佛陀不死,成了永恆的噩夢。

  她看著地上碎裂的面具。

  感覺就是自己的皮肉再一次被撕扯下。

  臉上所有情緒消失的一乾二淨。

  秦千幻抬袖擦了把臉,額心的三出火焰紅得滴血,站起身來,她旁邊的紅衣怪物也徹底暴躁。

  罡風狂卷,草木寸折。

  一瞬間風雲變幻,天地無光。

  只有龐然的紅色怪物,如深淵野獸,立在風雨中。

  秦千幻輕聲說:「我佛。」

  聲音出自萬人之口。男男女女,老老少少,震耳欲聾。

  她笑得譏諷:「我現在不求生,也不求死。凡我所為,皆承我意。無餘無欠,算不算大自在?」

  悟生知她化魔,一開始就動了殺心。

  淡金色的眼清明如鏡台,一字一句冷靜說:「你一直在求死。」

  在上古大佛的能力面前,萬物卑微如螻蟻。

  季無憂趴在地上泥濘里,因為痛楚和酸痛,手指根本屈伸不得。雨水淌過他的眉眼,他只呆呆看著掌心黃色的泥土。

  這一幕太過熟悉,太過刻骨銘心。

  可他好像沒有這麼狼狽過。

  但這樣的雨夜,這樣的姿勢,這樣的懦弱,卻仿佛今生前世,似曾相識。

  從悟生出現之時,季無憂便如墜冰窖。

  白衣僧人的模樣太過熟悉。他記起了忠廉村一行,張一鳴是裴御之,悟生甚至沒有改名,那扶桑呢,是虞青蓮吧。

  名揚天下的五傑,他當時竟然蠢得這都看不出——他們一直都在騙他。

  季無憂捂著胸口,大口地喘著氣,腦海里混亂一片,很多不屬於他的記憶一段一段浮現。

  是這樣的夜,一個折花帶雨上山來的白衣少年;是這樣的夜,他衣衫染血跌跌撞撞跑出天塹峰。

  只是顧不得腦袋爆炸的信息,季無憂往後爬,想要趁亂離開這裡。

  但是站立一旁的天涯道人一眼就看到了他的舉動。

  他對季無憂失望厭惡至極,怒吼:「你還想跑?」走上前,就直接一掌拍在了季無憂的後背。

  「哇——」季無憂重重倒地,吐出一口血來,天涯道人這一掌混雜著元嬰期強悍的力量,凜然劈下,直接粉碎了他的丹田。丹田毀滅,肝膽俱碎。季無憂充血迷茫痛苦的眼,卻在這一瞬間,凝固了,呆呆仰頭,看著無邊的夜。

  悽苦的大雨茫茫,可他仿佛看到了一片純白的光。

  嗡。

  腦海中一根弦動。

  那片光至純至白,容納一切污穢骯髒。

  他想起來了。

  ……他想起來了。

  小時候每一次生命關頭,都是她。在湖底快要窒息的瞬間,水草招搖里出現的白光。在床上被毒蛇纏身的時候,夏夜窗戶外出現的白光。

  可是記憶還是不停止

  滾滾向前流。

  他的出生。驚雷雨夜,萬獸蟄伏。

  甚至——他的死亡!

  季無憂霍然瞪大了眼。

  這是什麼?!

  他的死亡——

  他死在天塹峰!飛升大典上!

  風雪斷橋送來故人,那個青色衣袍發白如雪的故人,一劍屠峰,步步緊逼,砍斷他的四肢,挖去雙眼,留他一息沉入往生之海。

  那個故人……

  是裴御之!

  季無憂瞳孔縮成一點,呼吸停止,身邊的風雨停歇,似乎時間也停了。

  時光倒流,記憶迴轉。

  他看到了問天峰,蒼白風雪裡,看到那個當著天下人,被他踩在腳下殺死的裴御之。

  他看到四傑慘死,雲霄頹敗。

  他看到自己亡命天涯,捲土重來。

  他看到自己手刃師祖,逃出天塹峰。

  手指一點一點顫抖地蜷縮起。

  看到他拜裴御之為師,百年活在流言蜚語裡。

  看到最初,最初。他跌跌撞撞跑進雲霄,滾入泥中,而那個風光霽月的白衣少年,謝花踩月,笑著朝他伸出手。

  「啊啊啊啊——!」

  這是什麼?!

  這是什麼?!!

  季無憂渾身僵硬,迷茫之後卻是恍然和冰冷地醒悟。

  那是前世?

  原來兩世,不管初遇的地點,不管初遇的時間,他第一眼見裴御之的心情,從來都是不變的。

  不是感恩,不是敬佩,也不是喜愛。

  他的心情一直都是。

  我想要成為他這樣的人,取而代之。

  「啊啊啊啊——!」

  丹田爆破,浩瀚的紫黑色天魔之氣滋生蔓延!

  季無憂身上突然覺醒一種毀天滅地的力量!

  季無憂的身體開始拔長,從少年長成一個青年。

  雨中那塊純白的光影似乎出現一個老嫗,彎著身,眼眸溫柔看向他,驅散他的迷茫,驅散他的痛苦。

  季無憂陷入了極深的魔怔中!

  前世的記憶不斷輪迴不斷重複。

  他哇地一下再次吐出一口血來。

  天魔的力量在血液里循環。

  他感覺身體要爆炸。

  誅劍養育萬年,承天之力。

  皮相變薄,骨相越發漆黑。

  季無憂手指扶著地,跌跌撞撞站了起來。

  記憶還在溯洄。

  是萬年之前,雲霄劍尊闖入九幽,把他胸口的劍生生拔出。

  是天梯半斷,經天院上,漫天神佛和他兩敗俱傷。

  久久地掙扎後,是死寂一片。

  季無憂喃喃:「我是天魔之主,我生而為斷天梯。」

  「我是天魔之主,我是天選之人。」

  他雙手抱頭,仰天大笑:「哈哈哈哈,我是天魔之主!!!」

  季無憂渾身裹在一團黑霧裡,骨相漆黑。

  人已經瘋魔。

  他瘋子一樣喃喃:「我是天魔之主!我是天魔之主!」

  他是天道養育的人,他是這個世界的至尊強者。

  所以他們——也、配?

  也配瞧不起他?也配讓他如此狼狽?

  黑色霧化成大氅,季無憂五官變得硬朗狠厲,眼裡是喋血的光。頭髮變得很長,眼是深邃的紫黑色。

  季無憂重新看向天涯道人。

  只覺得異常諷刺。

  上一世,是殺了這個老不死,開始他的覺醒之路,這一世呢,他已經覺醒,可還是要殺他。

  悟生再與秦千幻打鬥,根本注意不到這邊的變化。

  哪怕現在體內靈力還處於暴躁時期,季無憂不能掌控,可殺死一個元嬰修士還是輕而易舉。

  他聲音沙啞難聽:「我殺了你,裴御之一定會很難過吧,像上一世一樣。」

  死時的恨讓季無憂血液都在翻滾。

  他輕聲說:「讓他難過,我就開心了。」

  「真蠢,我之前都是在囿於什麼東西。」

  「真蠢,我為什麼要費心思想藉口來殺你們。」

  「你們就是螻蟻,我想殺就殺啊。」

  季無憂伸出手,指甲長如手指,天魔之氣如劍刃,就要挖開天涯道人的胸口取出心臟。

  他出手電光火石之間,那種遠古深奧的力量根本不是天涯道人能抗拒的。

  瞬息之間,殺機臨頭。

  那邊秦千幻一聲怒吼,紅衣怪物在金色的光芒里,四分五裂,人臉扭曲散開。

  而悟生收杖回頭,眼眸一瞬凝固!

  天涯道人心中一寒,也確定自己應該是死了。

  季無憂臉上扯出扭曲的笑。

  可千鈞一髮。

  空中卻忽然傳來鈴鐺的聲音。

  叮鈴叮鈴,響在雨夜,響在這片曠野。

  看似柔和實則不容抗拒的青白光芒,把天涯道人籠罩。

  季無憂只感覺一陣鑽心的寒冷和痛,讓他瞬間收手——

  幽紫的眼睛嗜血,看著遠處走來的女人。

  悟生閉眼,長長舒了口氣。

  虞青蓮神色冰冷,一襲紅裙。赤足踩過廢墟,每一步都似乎有蓮花足心綻開。

  季無憂久久看著,冷笑起來:「浮世……燃燈……哈哈哈,神佛都覺醒又如何?萬年之前你們不是我的對手,萬年之後,憑後人、憑轉世之身,又有什麼資格和我為敵!」

  虞青蓮站到了前方。

  悟生也走了過來。

  三方對立,讓整片天地都靜謐。

  山河飄搖,夜空血色詭譎。

  虞青蓮艷麗的臉上儘是肅殺,說:「我沒想過天魔居然是你,早知如此,我當初就該親手把你淹死在缸中。」

  季無憂也想起來了,戲謔地笑:「忠廉村的事,我還需要感謝你呢,是你給神志未開的我先上了一課,打開了個口,才讓我覺醒的那麼順利。」

  虞青蓮絲毫不被他影響:「你生而為惡。」

  季無憂現在體內魔氣爆炸,魔骨未成,自然不是虞青蓮悟生的對手。

  而且這一次,他最想殺死的人,可不是他們。

  想到那個狠狠折磨他的青衣雪發的師尊。季無憂幾乎是一瞬間就知道是誰。

  「裴御之,楚君譽,哈哈哈哈。」

  覺醒的天魔之主往後退了一步。

  身體散在黑色的霧中。

  他現在要回去,要回九幽,卸骨重塑。

  季無憂陰測測說:「我今日先饒你們一命,等我歸來之時,你們這次連輪迴的資格都沒有!」

  虞青蓮冷笑一聲,抽出鞭子,碎裂長空橫劈過去。

  季無憂的身形一分為二,卻根本就阻止不了,消散原地。

  虞青蓮咬碎銀牙。

  悟生微愣,在旁邊輕聲出言道:「不用追,我們追不上的。」

  虞青蓮冷靜下來,復又望向了經天院的方向,說:「他是想斷天梯。看來,我們都得再去一回經天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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