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章
夜裡雷鳴轟動,驀然下起了暴雨。
海城上江區分局附近的某家酒樓燈火輝煌,人去人來,熱鬧非凡。周局是這酒樓里的常客,帶著初衍等人一進去,便有熟識的侍應過來引坐。
周局手一擺,嗓門洪亮:「有多的包廂沒,咱今兒團建,外頭吵。」
「有的,請跟我來。」穿著統一黑色制服的小姑娘頭微垂。
待進了包廂,眾人圍坐下,服務生上茶水。過了會兒酒樓經理也進來了,遞了根煙給周正,招呼服務生安排菜單。這經理顯然跟周正是老熟人,初衍幾個也是見過的,但陶斂是頭一回見。
「刑警大隊的陶副隊,案子破了大家一塊兒吃個飯高興高興。」周正說著,為陶斂倒了杯酒。
經理登時扯出笑:「哎!是G中那學生的案子吧!那新聞是鬧得沸沸揚揚……我就說這位看著不一般,原來是陶副隊,陶隊頭一回來吧?咱這酒樓別的沒有,最出名的就是……」
後者言笑晏晏地承下,言辭間顯然對這一套很是熟稔。
酒桌上來去不過那麼回事。
初衍從不摻和這檔子,埋頭管自己夾花生米吃。
誰知逃不過被周局點名的命。
先是說了通案情,最後落到初衍和陶斂是校友的事兒上。
周正笑呵呵地道:「親師兄妹啊,這事要不是前兩天和陶副隊喝茶聊起來我還不知道呢。這一看,你倆認識挺久了呀。」
初衍喝了口水潤嗓:「周局誤會了,我和陶隊不怎麼熟。」
「哎呀,羞什麼。」周正這人有個毛病,幾杯酒上頭,就喜歡放開了嗓聊:「陶隊都跟我說了,說大學時還追過你?啊?」
初衍眉心微蹙,目光掃了眼陶斂。但見後者淡笑著坐在位置上,面容一片平靜,指尖燃著一根煙。
見初衍看來,陶斂唇角的笑容凝得更深了些。
初衍心底冷笑。
周正繼續說:「陶隊年輕有為,不知道個人問題解決了沒有?」
陶斂緩緩吐了口煙:「周局一樣是做過刑警的,這些年忙,哪還有時間關心這些。」
「是不容易。」周正拍拍陶斂肩膀,「我和家裡那位也是,年輕的時候一塊辦案碰個面瞧上一眼就算談戀愛了。」
陶斂:「嫂子也是刑警出身?」
周正說:「是啊,但早不干啦。畢竟家庭嘛,到底不能缺個女同志,有我在外頭忙就夠啦……」
陶斂抿了口酒,「是啊。」
說這話時,他的眼風不著痕跡地掠過初衍。
初衍裝沒看到,別開頭喝水。
卻對上老白看過來略顯複雜的眼神,顯然是還在震驚她和陶斂的往事。同時,身邊的小周低低「戚」了聲。
那聲音極輕。
初入社會的女孩神情平靜,眼底寫著濃濃的不認同。
那廂,周正還在說:「……前幾年老二也生了,是個姑娘,小小年紀就特別皮。我老婆現在都沒空搭理我,一顆心就吊在孩子身上,給買套衣服就動輒幾個小時的逛街。想起來也是奇了怪了,她以前可從不那樣啊……」
陶斂頷首:「愛孩子嘛,做母親的都這樣。」
也是在這時,初衍突然勾唇,露出今晚第一個笑容。
**
飯局結束,周正坐車先離開了,剩下的人也零零散散走了精光。暴雨天氣不容易打車,初衍站在酒樓門口等了十來分鐘也沒等到一輛。
突然一輛低調的黑色越野車在她身前停下,車窗落下,裡面的男人抬眼道:「上車,我送你。」
是陶斂,初衍也沒想到他居然會回來。明明他跟周正一樣是最早走的那批。
雨大得出奇,氣象局早發布了暴雨預警。
道路的排水系統內功能不佳,沒一會兒積水就十分嚴重了。
陶斂這樣說,初衍也沒過多猶豫,收傘逕自上了后座。
車窗把狂風暴雨隔絕在外,車輛里一片靜謐。初衍穿著薄襯衫,有一半在上車的時候被打濕了。
陶斂從後視鏡看她,低笑:「我還以為你不會上我的車。」
初衍:「家總得回。」
陶斂笑笑,問:「住哪?」
初衍報上地址。
沉默了片刻,陶斂突然問:「有件事一直不明白,你為什麼討厭我?」
初衍看著窗外。
天地一片昏暗,暴雨包圍了整座城市,一眼看出去竟什麼都辨不出。
初衍少有地認真了點,她嘆氣:「我不討厭你。」
「撒謊。」陶斂不假思索道,「我好歹還追過你,咱倆認識到現在時間也不算短了吧?怎麼你跟誰都處得起來,就跟我這麼別彆扭扭的?」
這話陶斂說得快,沒經過思考帶著幾分意氣就出了口,不像大名鼎鼎的海城總刑警大隊副隊,倒像十七八歲的毛頭小伙似的衝動。
初衍愣了下。
陶斂也是,說完就抿起了唇,下頜抽緊。
「你這人真有意思。」半晌,初衍的聲音才響起,笑意里夾雜著她標誌性的漫不經心,「有人說惦記一樣東西太久卻得不到容易成執念,我原來不想說,但是……陶斂,你哪是喜歡我,你只是不想承認這世界上還有不吃你這一套的女人而已。越得不到,越想征服,沒錯吧?」
陶斂握緊方向盤。
「我也是一樣的。」初衍揚唇,「上趕著送來的不要,就偏喜歡不受控制的。」
陶斂冷笑:「比如那個高中生?」
初衍坦蕩又乾脆地點頭。
陶斂閉了閉眼,壓抑著先前被她幾句話挑起來的怒氣:「你倆能有什麼結果?那小子連學校都不去,天天跟社會渣滓混在一起——」
「那我們呢,」初衍緩聲打斷他,換了個姿勢靠著車窗,一字一句道:「我和你就算在一起,也不會有結果。」
成熟男人的自尊心不容挑釁,陶斂瞬間拉下臉:「別說得這麼篤定。」
初衍:「周正局長的太太獲國家一等功一次,三等功兩次,曾是行業內公認的優秀刑警。和周局結婚後,她就離開了刑警大隊。」
陶斂神情微僵,咳了聲道:「那是她自己的選擇。」
初衍道:「你說得沒錯,那我選擇這樣處理你我的關係,也是我自己的選擇。而且我怎麼覺得……你挺贊同周太那一套的?」
「初衍!」陶斂皺眉:「你這是強詞奪理。」
初衍沒說話。
她似是累了,疲倦地闔上眼,靠著車窗一言不發。
陶斂咬著後槽牙,冷然道:「我要是真的單純想找個人結婚過日子,犯得著再見後幾次三番來你這找罪受?你說我對你是執念,好,那你自己難道不是嗎?追求莫須有的刺激,那個叫遲野的……」
「我是,」初衍笑笑,「我承認啊。」
「你——」
陶斂被她弄得語塞。
「只是有一點不一樣。」初衍睜開眼,對上後視鏡里男人的眼睛,笑得散漫又勾人,卻無比清醒,「我從來不求結果。」
**
初衍沒想到,遲野會在家裡等她。不,其實也不是等她……那沒良心的純粹是找個地方休息罷了。
家門虛掩著,水跡沿著地板一路蜿蜒到客廳,初衍一開始差點以為是進了賊,還是膽大不怕死的那種。直到她走進去,打開大燈,才徹底看清陷在沙發里睡死過去的少年。
他應該淋過雨,渾身狼狽,濡濕的髮絲亂糟糟地貼在額頭,衣角還在滴水,沙發上洇開了一大片,腳下也是一灘水。但最讓初衍驚訝的,是遲野臉上、身上略顯慘烈猙獰的傷痕和淤青。
他幹什麼去了?
或許是因為燈光太刺眼,遲野無意識地皺了下眉,緊接著便醒了。一睜眼,便對上初衍銳利的、滿是探究的目光。
他眼裡有一瞬間的放空,後知後覺地直起身,「幾點了?」
初衍:「打架了?」
遲野甩甩頭,低低恩了聲,沒有要再多解釋的意思。
初衍挑眉,也沒有繼續問什麼,返身去拿了他穿過的那件黑T恤丟到他身上,然後指了指浴室:「去收拾下。」
遲野拇指撫過青紫的唇角,「我一會就走。」
「得了吧,外面還在下雨,你還想再淋一回?」初衍沒什麼好口氣,「還有這沙發,你怎麼賠?」
「買一個不就完了。」遲野站起來,受傷和淋雨讓他的氣質不像平時那樣冷冽,劉海耷拉在腦門上,像落水的小狼犬。
他邊說著邊往浴室走,在要進門時被初衍叫住。
女人靠著浴室對面的牆,正對他的後背。
少年一手搭在手把上,頭微側。
初衍聲音很平淡,「小野,你該知道我沒興趣收留流浪狗的吧?」
這話說得很不客氣。
遲野扣著門把的手不覺用力,唇角下壓,漆黑深冷的眸底閃過危險的凶光。
正要發作的當口,腰身卻被一雙柔軟白皙的手圈住。
她身上的香氣輕盈卻濃烈,帶著濕潤的雨水味道,湧入他的鼻腔。
初衍用額頭輕輕抵住遲野的蝴蝶骨,彎起唇:「所以,要不要跟我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