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紋身店裡很安靜,牆上乾乾淨淨,也沒有貼各種款式的圖片。空氣中漂浮著淡淡的薰香,三四十歲的師傅坐在櫃檯後面玩電腦上的蜘蛛紙牌,見兩人進來,眼皮懶懶地一抬,「坐。」

  這散漫的語氣……怎麼看都不像開門做生意的。初衍不由多看了這人一眼。只見此人在盛夏時節竟然還穿著道袍似的黑色大褂,光手,嘴裡一根煙,身上有種江湖神棍特有的那幾分仙風道骨。

  遲野似對這兒很熟悉,拉著初衍在裡面的沙發坐下。

  神棍這才起身過來,他眸瞳里的光極深、極利,在初衍臉上掃了一圈兒後望向遲野,「帶女朋友來文身?」

  遲野:「我紋。」

  「喲,稀罕呀。」神棍拍拍手在對面的沙發坐下,給自個倒了杯茶,「想文個什麼?先說好,咱這店不給人文字兒啊,你知道,忒俗。」

  遲野漠漠「恩」一聲,而後突然抬手捏了捏初衍的耳垂,在她莫名其妙之時朝對面人說:「就文她鼻子上這顆藍色的痣。」

  神棍一愣,這小子思路挺清奇啊?

  初衍也摸不著頭腦,好笑地捏他的手:「你文這幹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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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遲野不搭理她,問神棍:「成麼?」

  這怎麼不成,文顆痣罷了,以前也不是沒接過這種活兒,就是……神棍把煙掐了,神情莫測地看他:「你想弄在哪兒啊?」

  初衍五官明艷,而這顆藍痣天生長在鼻尖,兜滿了靈氣,無意中便削弱了她過於濃烈的媚色。

  遲野沉吟片刻,手指掠過耳朵,「就這吧。」

  他說的地方確切是在耳根。

  初衍不出聲,只是微微蹙起眉。雖然還是覺得他文上這顆痣沒必要,但她不會幹涉遲野想做的任何事。

  神棍端著茶站起來,邊嘆邊調侃:「都文痣了,怎麼不索性文在胸口上呢?有道是心口硃砂痣,情比金堅啊。」

  遲野面無表情:「俗不可耐。」

  初衍認同地點頭。

  初衍的藍痣很小,遲野耳根文上的那顆跟她一模一樣大小、顏色,那神棍看著不靠譜,手腳卻很麻利,技術也過關,很快就結束了。

  全程初衍都在旁邊看著。

  以前她從沒在意過自己鼻尖上這顆痣,也沒認真欣賞過,這跟遲野那道斷眉一樣,是兇相。

  但眼下看著這顆痣一點點兒出現在遲野身上,卻覺得很好看。他膚色白,耳根又敏感,此刻微微泛紅,襯著藍色的痣,相當驚艷。

  與此同時,還有一種說不清的感覺油然而生。

  好像無形中有那麼一樣東西,突然把自己和他徹底勾連了起來。

  結束後,兩人走出紋身店。

  神棍喝著茶站在門口,笑眯眯地對他們說回見。

  遲野不置可否地扯了扯唇。

  等兩人消失在路口,神棍才回到店裡。他把工具收拾好,看著外面漸暗的天色,忽覺心情明朗,世界美妙。

  同時,他隱隱有種預感:這小子,會再來一次。

  硃砂痣俗?

  這世上有比愛情更俗的嗎?可還不是一樣讓人心心念念,迷戀沉淪;等愛深了,還想找點什麼紀念,妄圖永遠不變。

  **

  後來,初衍越來越覺得,遲野文上這顆痣是有陰謀的——

  因為她看見這顆痣,就很容易動心;人一動心,就容易把持不住自己。

  她把持不住,那兩人就徹底亂了。

  那藍痣在遲野耳根活靈活現,似是他天生就長著的一般,每次做.愛,初衍都忍不住舔吻那處。那一刻,他們的生命仿佛共通了。

  遲野耳根很敏感,幾乎是她一湊近就不行,到最後只能惡狠狠地把人扯過來按住,咬她的鼻子,吻那顆藍痣。

  「這裡很美。」他不止一次這樣說,眯著眼欣賞,怎麼看都看不夠,怎麼吻都吻不夠。

  初衍煞風景地說:「不吉利。」

  緊接著摸摸他的眉,「你這兒也不吉利。」

  然後便笑了:「咱倆可真配。」

  遲野壓住她,滾熱的呼吸全灑在她唇上,也低聲地笑:「恩。」

  **

  八月的最後一天,正好輪到初衍休息。晚上遲野上班,初衍跟著一塊兒過去了。主要目的是找江致說事,順帶看遲野打拳。

  人周奶奶不是傻的,單位有事沒事給發獎金讓老人家察覺了,給他們打了電話反映情況。初衍不用想就知道跟江致脫不開關係,主動把這事兒攬了下來。

  他們在家裡睡了一天,優哉游哉吃過晚飯到酒吧時已經九點過了。遲野給酒吧帶來了那麼好的收益,江致到後來幾乎不限制他的上班時間,愛啥時候來啥時候來,只要人到了就行。

  誰知初衍到了酒吧,老闆沒找到,第一個見著的是正在收拾吧檯的吳茜倩。

  吳茜倩正在整理,看見初衍和遲野一起出現也沒反應過來,直愣愣地看著他們,一時傻了。

  遲野到後面房間換衣服去了,初衍便順勢坐到吧檯旁,饒有趣味地打量著小姑娘,「你來這兒打工?」

  「是……是啊。」吳茜倩點點頭,不自覺地看了眼遲野離開的方向,然後又看向初衍,「你、你們……」

  初衍笑眯眯,毫不介懷,「別想了,我男朋友。」

  她這話說的直接,似乎壓根不知道對面站著的是遲野的「前女友」。

  吳茜倩垂下頭,眼中閃過一絲落寞。

  初衍知道她心裡不是味兒,主動另起話題:「你來這裡打工,你爸媽知道嗎?」

  吳茜倩搖頭,很快又自嘲地笑:「反正他們也不怎麼在意我了。」

  她在這裡工作的第一天,晚上回去將近凌晨,家裡一片黑暗,父母似乎早已入睡,自然也沒有過問為什么女兒晚歸。

  第二天吃早飯時,吳茜倩才說了個開頭,母親就起身進了廚房,父親則拎起公文包走了。出門前,他對呆坐在桌邊的女兒說:「你長大了,想做什麼都行。」

  普通孩子聽到這句話可能會覺得自由,終於不用再受父母的束縛,但吳茜倩沒有,她只覺得悲涼。

  這話落在她耳里,只有一個意思,你自己去吧,我們不想管了。

  吳雪的死是他們永遠邁不過去的坎,尤其是在得知這還跟大女兒有千絲萬縷的聯繫後。養了那麼多年的女兒,雖然不能就此斬斷關係,但的確無法輕易放下。

  初衍要了杯酒,和她手裡正在擦拭的玻璃杯碰了下,發出一聲脆響。

  「那就努力長大吧。」她笑笑,說。

  吳茜倩似懂非懂地看著她,半晌,輕聲問:「長大了,一切就都會好嗎?」

  初衍笑容微凝。

  「不會。」良久,她低聲:「但至少沒那麼在意了。」

  吳茜倩苦笑,「你不懂我的感受,他們畢竟是我的爸媽,是養我長大的人,不可能不在意的……」

  「你怎麼知道我不懂呢?」

  初衍淡淡反問,話落不等吳茜倩再說什麼,轉身迎上正從門口進來的江致:「等你半天了。」

  江致正跟蔣眠打電話呢,聞言對她比了個手勢,意思是等會兒再說。

  戀愛了?

  初衍有點意外。

  等江致一通電話結束,遲野也上台了。

  吧檯邊上人多,談事不方便,江致便開了瓶酒跟初衍到場內的一處卡座坐下。

  初衍挑著眉:「蔣眠?」

  江致吊兒郎當地倚進沙發,懶洋洋地一哼,初衍就知道他倆這事兒成了。

  「蔣眠動作挺快。」初衍發表總結。

  江致送個白眼給她,不陰不陽地說:「多虧你了。」

  「不客氣。」

  話落,她從手機里調出一個錄音文件,是當時和周奶奶的通話記錄。江致知道她過來沒好事兒,所以早有預備了,聽完後淡淡嘆出一口氣。

  「那我該怎麼做?」

  初衍搖頭:「什麼都別做了。」

  江致搖頭:「那不行,她們那麼困難,我……」

  初衍揉眉心:「那你就光明正大地去周家,先道歉,再告訴她們你的好心。成嗎?」

  「……那不行。」江致立刻縮回沙發。

  擂台上不斷傳來喝彩聲,初衍看了好一會兒,然後低聲問:「江致,你給人家送錢,到底是真的為她們好,還是只為了讓自己好過一點?」

  「都有點吧。」江致仰頭灌酒,「你別跟我說這些……我說過了,除了送錢,我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什麼。」

  「周謠今年五歲了,很快她需要上小學、中學……但周奶奶不可能陪她走一輩子,周謠以後很可能因為無法保證生活而提前結束學業。我在想,你要是不想出面,但依舊想幫助他們……設立基金會怎麼樣?」

  江致一頓,「基金?」

  初衍點頭:「周謠目前只剩下奶奶,她們屬於絕對的弱勢群體,經濟來源也無法保證。而從歷年海城的犯罪記錄來看,各類案件的受害者類型也集中在女性與兒童。」

  「所以你的意思是……」

  初衍:「海城十歲以下失去父母的兒童不在少數,但不是每一個都會被送到孤兒院,而且這些兒童在孤兒院被領養的比例很低。」

  更多失去父母的孩子,他們脫離兒童正常的生長軌跡,早早地來到社會上,歷經種種頭破血流、刮骨抽筋的時刻,靠自己慢慢長大。比如宋崇宋澈兩兄弟,也比如遲野。

  而那些被領養帶到新家庭的孩子,其實也並不見得幸福,比如吳茜倩。

  初衍呼出一口氣,繼續說:「我之前找過蔣眠,設立基金會這件事,他似乎還挺有興趣的。」

  江致沉默下來。

  良久,他倏地扯了扯唇,「他都沒跟我提過這些,」

  初衍聳聳肩:「好的戀人都會讓你自己做決定。」

  江致皺眉:「你什麼時候成他那邊的了?」

  初衍翻個白眼。

  意思是關你屁事。

  而一邊的擂台上,遲野撩起背心下擺,擦了擦額角的汗。

  明黃的燈光落在他愈發健碩精壯的身軀上,透出獨屬於力量的美感。

  突然,他擦汗的動作停住,眸光在某一處凝滯,而後深深地沉了下去,好似月光下暗涌的深海。

  圍觀的喧鬧人群不明所以。

  遲野視線的落點處。

  一個男人緩步走上擂台。

  他不瘦,雙頰卻凹陷下去,一雙眼睛壓抑著血腥和暴戾,如同他渾身的氣質。而讓旁觀者驚悸的是,這人臉上有一道極可怖的長疤,從右眉起,直到左臉下頜,貫穿鼻樑,似將臉分成兩半。

  他一上台,所有人不由自主靜了下來。

  遲野微微側眸。

  「小野,見到爸爸不開心嗎?」

  刀疤男笑起來,笑意油滑,卻透出一股令人顫慄的陰寒。

  不遠處的卡座上,初衍意識到異狀,微微蹙起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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