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暗月被深夜濃厚的雲層掩住。
昏暗靜謐的樓道里,大片的黑暗濃漿一般籠罩下來,使這條窄窄的走廊顯得更深長、死寂,仿佛沒有盡頭。
少年上身□□,拖著一條斷腿,扶牆吃力地向前走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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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一夜,他被過去打得遍體鱗傷,又被當下嘲笑拋棄。世界破破爛爛,沒有一處能夠容身。
而他所面對的、背後抵抗的,都是巨大而虛無的黑暗。
從始至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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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野一瘸一拐走出單元樓時,身後傳來一陣鳴笛聲。
隱蔽的角落裡,停著一輛騷氣的寶藍色跑車。
傅紫從窗口探出腦袋,無奈地朝他喊:「大哥,算我求你了!跟咱回去吧。」
賀藍從另一側冒出頭,笑嘻嘻地說:「你再不過來,我這車就要被小紫淹了。」
風裡漸有秋意,吹散了雲,月亮露出一角。
遲野看著他們,驀然笑了。
老天就是愛這樣作弄人。
只有在人絕望痛苦得徹底的時候,才肯施捨一點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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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初衍上班,小周煞有介事地繞著她打轉,最後眯起眼湊近她,「初姐,失眠啦?」
「感冒,沒睡好。」初衍推開她,「別跟這兒打圈,看得我眼暈。」
小周乖乖退下。
第三天。
初衍眼底的青色更濃。
小周同志遂貼心地為前輩送上一盒感冒沖劑:「姐,好好注意身體啊。」
初衍皮笑肉不笑地收下了。
一周後。
初衍依舊沒睡好,而且臉色越來越差。
小周百思不得其解:「按理說初姐這身體素質……不應該啊,怎麼被一個小感冒就打倒了呢?」
初衍冷著臉從她身後飄過:「幹活去。」
小周頓時變鵪鶉。
不過初衍最近的確睡眠質量堪憂。
尤其是關了燈以後,因為遲野的緣故,家裡新換上的遮光窗簾效果特別好,一到晚上密不透光,黑得讓人透不過氣。
初衍覺得奇怪,她之前從沒覺得這有什麼不好。
因為受不了房間太黑,初衍只能把窗簾扯開一點縫隙,這樣就能透一點光了。
可這一來,絕了。
她能就這麼看著那道縫隙直到天亮。
兩天後她重新購置了普通窗簾。
換上新窗簾那晚,初衍甚至泡了個澡,鄭重虔誠地迎接高質量睡眠。
結果還是一夜無眠。
因為……
她覺得自己這張床太大了。
又大又空的雙人床,一點安全感都沒有,哪哪都不舒服。
尤其是遲野睡過的枕頭,不管洗多少次,總還是有他的味道。衣櫃裡一半是他的黑T恤,更別說其他生活用品了,存在感強烈到無法忽視。初衍想過丟掉,但又覺得沒必要,最後找了個紙箱裝進去,塞到床底了。
結果可想而知,她更睡不著了。
一閉上眼,那晚遲野的臉就會浮現出來。
他向來是冷冽、狂野又狠戾的,可初衍記得,當時他一身狼狽地站在浴室里看著自己時的眼神,是那麼脆弱、不安又無助。
他是野狼,從來不是什麼流浪狗。
只不過是因為她,才袒露出了柔軟的肚皮。
可她在他最需要安慰的時候,在他最柔軟的地方刺了狠狠一刀。
初衍掐住眉心。
她知道自己出爾反爾,自私可惡,遲野現在應該恨極了她。
可到底沒有人來告訴她,圈養一條野狼會是怎樣的下場。
在擂台上那個男人出現之前,初衍的確想過試著去了解遲野,包容甚至接納他的過去。
可現在她猶豫了,甚至不想了。
他的過去太複雜,也太沉重,從那晚的刀疤男人身上就可見一斑。
坦誠從來不是一件容易的事,對雙方都是如此。
他雖然肯給,但現在初衍不敢肯定自己接得住。
更別提以真心換真心。
她活了二十多年,早不知道把那東西丟去哪兒了。
和遲野在一起,往前走一步是深淵,往後退一步是陌路。
這樣進退兩難的地步里,初衍也有自己的私心。那就是她不想,也不敢陪著他跳下去。
畢竟,她光是自己活著,就已經用盡全力了。
可這樣想是一回事,不習慣家裡突然沒有他卻是另一回事。
當遲野徹底從她生活消失,初衍也無可避免地陷入了失戀後短暫的空虛和寂寞。
江致自從戀愛後就被初衍踢出人的範疇。他們倆都屬於典型的見色忘友,熱戀期除了對象看不到別人。而初衍混得也慘,二十多歲了真的算得上朋友的就江致一個,這下想找人喝酒都不行。
初衍便問小周,晚上要不要一起喝酒。
小姑娘詫異地看著她:「初姐,你還病著呢。」
「……」初衍無奈地揉眉心,「小感冒。」
小周:「是啊……一禮拜了小感冒還沒好。」
「……」
晚上九點剛過,初衍和小周坐在市中心的一家清吧。耳邊的異國風情樂曲悠揚,十分有格調,聽得初衍腦仁疼。
她不喜歡這樣的地方。
酒不夠烈,人不夠野,總結一下就倆字,沒勁。
小周卻很享受,正端著她的雞尾酒美滋滋地自拍、P圖、發朋友圈。
初衍百無聊賴地四下打量一周,目光定在不遠處的吧檯邊。一個十七八歲的男孩坐在那,白T恤黑長褲,乾淨又漂亮。
初衍眯起眼。
小周發完朋友圈,見初衍饒有興趣地盯著某處,好奇地湊過腦袋,「初姐你看什麼呢?那誰?長得挺帥啊。」
「別看了,我的。」
話落,初衍拿起酒過去了。
小周目瞪口呆。
「等人嗎?」
初衍放下酒,在男孩兒身邊的椅上坐下。
對方對她突然的搭訕有點驚訝,半晌靦腆地點頭。
初衍繼續問:「你還在上學吧?高中?」
男孩兒看得出來修養極好,對陌生人沒有任何不耐,幾分謹慎藏在眼裡。他笑起來溫溫和和的,露出一顆小虎牙,「六月剛高考完。」
「噢,」初衍點頭:「那該慶祝一下,想喝什麼?我請。」
男孩兒搖搖頭:「謝謝,不用了。」
見初衍蹙了下眉,他緊接著解釋:「我不太喜歡喝酒,苦。」
初衍一愣,莞爾:「你真可愛。」
男孩害羞地撓撓頭。
「你叫什麼名字?」
「啊?」
初衍托著腮,眼底流光瀲灩,「我挺喜歡你的,認識一下?」
男孩兒顯然沒遇到過這麼直接的表白,無措地瞪大眼,怔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你叫什麼?」
初衍笑起來,打開手機備忘錄輸入自己的名字,給他看,「我叫初衍。」
她說著,驀地頓住。
有什麼極快地從腦中閃過。
……
「哼什麼,我問你,還記得我叫什麼名字麼?」
「……」
「聽好,我叫初衍。這麼寫。」
「哦。」
「敷衍。」
……
幾個月前,她就這麼坐在那時還冷冰冰的少年腿上,執拗地要他記下自己的名字。
鼻尖猛地一酸。
初衍眨眨眼,意識到自己過頭了。
好在,眼前男孩的聲音將她及時拉出來。
「你叫我小白吧。」
初衍撲哧一聲笑開。
小白摸摸鼻子,臉有點紅:「笑什麼啊……」
「笑你可愛唄。」
初衍笑得更厲害。
再回到卡座的時候,她微信列表多了個頭像。
小周表示很服氣,對她豎起大拇指,然後賊兮兮地問:「之前那個呢?」
「分了。」
小周:「這麼快……」
初衍不想多說,低著頭在微信上跟小白瞎聊。
小白:你暱稱真有意思。
]寳唄ㄣ水晶゛:中二病晚期,體諒一下。
小白:哈哈哈
]寳唄ㄣ水晶゛:你朋友還不來?
小白:騙你的,沒等人,我自己來這坐坐。
]寳唄ㄣ水晶゛:怎麼,怕我是壞人?
小白:嘿嘿,沒有啦,我覺得你挺好的。
]寳唄ㄣ水晶゛:別,我挺壞的。
小白:怎麼個壞法?
]寳唄ㄣ水晶゛:你想試試?
小白:可以啊。
初衍扯扯唇,放下手機,仰頭灌了口酒。
不遠處,白T少年正看著她微笑。初衍卻覺得心空,一切都變得索然無味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