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雪一直落到下午才停。
天快黑的時候,初衍拖著遲野下樓玩雪。恩……玩雪。
出門前,初衍逼著遲野穿上厚實的棉外套。初衍最近發現這人特別喜歡挨凍,大冷的冬天洗完澡還能光著膀子出來,一身的水,看著都冷。
這外套是她在樓下衣服店打折的時候買的,五百塊錢兩件,版型像是上世紀末老大爺穿的大襖子,不分碼數,她就拎了最後兩件黑色的回家,他一件自己一件。
不知道是不是他天生骨架好,地攤貨穿上身硬生生穿出了清冷范兒來。初衍從衣櫃裡找出一條圍巾給他。遲野擰巴地站在旁邊皺眉,不肯戴。
初衍瞪眼,年紀輕輕不肯穿秋褲就算了,圍巾還不戴?
最終還是遲野敗下陣來,他板著臉接過,隨便往脖子上纏了兩圈。
初衍這才滿意,揉一把他的耳朵,「真乖。」
遲野低哼一聲,握住她的手往外走。
天快黑透了,他們走出單元樓時正是吃完飯的時候。飯菜的香氣飄散在空氣中,潔白的雪地上映著昏黃的路燈,還有從各家窗口透來的暖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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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壇邊有小孩們堆起來的雪人,笨重的和身子一樣大的腦袋上還蓋著一個橘黃色的塑料桶。初衍看了會,從地上撿起兩根樹枝插到雪人身子上。擺弄了一陣,她又蹲下開始滾雪球。
遲野插兜站在旁邊看她。
「你不來嗎?」初衍抬頭。
遲野目光落在她凍得通紅的手上,言簡意賅:「冷。」
這會兒知道怕冷了?初衍一笑,趁他不注意捏了個雪團砸過去,正好砸在他棉衣下擺上,抖落了一片雪。
「餵——!」
初衍緊接著又是一個雪團,扔完迅速跑開。
遲野站在原地,眉頭擰得像打了個死結。
初衍躲在幾米遠處的花壇後面,笑眯眯的對他伸開手臂,「過來,抱一下。」
遲野不動。
初衍走近幾步,手裡不知何時又多了個小雪球。
在雪球凌空飛向他的時候,遲野突然動了,一聲輕響,雪球粉碎在牆上。而遲野已經來到了初衍面前。
「別玩了。」他抓過她紅紅的手,用雙手捂熱。
「為什麼?」
「幼稚。」
他沒好氣道。
初衍手指鑽進他袖子裡,緊貼著他溫熱的皮膚,聞言不屑道:「幼稚怎麼了,你不喜歡?」
「……」他不說話了,垂下眼幫她整理乾淨外套上沾上的雪。
「小時候每年冬天下雪就特別熱鬧,門口到處是亂跑的小屁孩。」初衍看著他的動作,慢慢說:「他們很吵,雪球有時候會砸到我房間的窗戶上,每次我都想出去揍他們一頓。」
「只想?」遲野挑了下眉。
初衍:「也揍了。」
遲野笑笑,臉上沒半點驚訝。
「但他們會哭,會跑著回家告狀,家長會帶著人過來吵架……」初衍說到這兒,突然勾起唇:「不過這事兒好辦,家裡就我一個,我把門一鎖假裝不在,他們也沒辦法。不過次數一多,這招也失效了。有些人容易記仇,你動了人家孩子非得討回來不可。」
「比如?」
初衍頓了頓,不咸不淡地道:「還不就那一套,家長里短地到處造謠,沒爹的雜種……之類的。那些人沒本事管不住自個孩子就算了,腦子也不行。我媽再怎麼著也不可能一個人生出我來吧?」
這是初衍第一次跟他提起小時候。
遲野安靜聽著,沒說什麼。
初衍低下頭,額頭靠著遲野的胸膛:「我有爸爸的,只不過死了而已。」
遲野抬手,輕輕摸了摸她柔軟的頭髮。
初衍聲音很低,也很輕,似乎沒有情緒。
「我很小的時候他們就離婚了,我爸說他要不起我,我就只能跟著我媽了。我媽呢,她很美,有很多男人,她也不想管我。白天家裡只有我一個,晚上她會帶不同的男人回來,讓我穿得漂漂亮亮,叫他們叔叔。他們在隔壁房間做.愛,我聽得一清二楚。」
「那時候我大概……十歲?」初衍抬起頭,眉眼中都是笑意。
美得驚人,也冷得驚人。
遲野閉了閉眼。
「小野你知道嗎?不是所有人都適合結婚的。」她指了指自己的左胸口,淡笑著說:「我這裡是空的,沒辦法給你家。」
遲野喉結微動。
他目光下落到她指的地方,凝住。
「我從小就是很壞的人,不負責任、自私、冷漠。我從父母那裡得到的全是壞的,不知道一個正常健康的家庭是什麼樣子,也不知道一個孩子該怎樣長大才算幸福……你也不知道吧?我們這樣,是不可以有家庭的,一時的衝動只會帶來更多的痛苦。」
她說得很冷靜,也很客觀,像在說別人的事。
遲野沉默著,眼底閃過無數說不清的情緒,他像是在思考,又像只是單純地看著她。
不知過了多久,他伸手將她抱進懷裡。
「好,」他貼著她的耳朵,嗓音沙啞,「我都聽你的。」
初衍閉上眼,汲取他的溫度。半晌輕笑著問:「但你心裡還是不服氣?」
遲野沒吭聲。
初衍一嘆,「你以後會明白的。」
又來了。
又是以後會明白。
遲野俊眉微皺,不悅道:「不用以後,我現在就明白。」
初衍揚眉。
遲野篤定地說:「你說的我都懂。但我們以後會有家的,一定。」
他不知道家是什麼,她對家的記憶只有痛苦和無助,但那又怎樣?遲野從來不是信命的人,他活了十九年,好不容易愛上一個人,想和她有個家,絕不會放棄。現在她覺得結婚不可能,沒關係,他會長大,會讓她改變。
遲野有信心。
他越想越覺得可行,不由將她抱得更緊。
卻沒看到初衍掩在晦暗下的眉眼,在聽到他的話後漸漸沉了下去。
……
看完雪他們上樓。
遲野進浴室洗澡,初衍把他脫下來的外套掛回衣櫃。
柜子里滿滿當當,都是兩人四季要穿的衣服,衣櫃不算大,放得又不算整齊,乍一看亂得不行。
初衍不知怎麼就起了心思,把衣服一件件拿出來,整整齊齊地疊好再放回去。遲野最多的衣服就是黑色T恤,他一年四季都要穿短袖,而且款式都差不多,新的舊的堆在一起。初衍疊衣服的時候找到不少標籤都沒拆的,一打開愣了,緊接著發現這堆差不多的布料加起來數額驚人。
他這麼有錢?
初衍瞥了眼柜子里那件二百五的地攤貨,心虛地摸了摸鼻子。
「幹什麼呢?」
遲野邊擦頭髮邊過來。
「偷你家底。」初衍把一件厚衛衣丟給他,「穿上。」
「我有什麼家底……」遲野嘟囔著,乖乖把衛衣套上。他頭髮長了不少,軟軟趴在腦門,穿的又是衛衣,看起來很清爽。
美色誤人,初衍整理衣櫃的效率大大降低。
理到一半的時候,遲野說:「那件衣服不用疊,我明天還得穿。」
初衍瞟著自己手上這件二百五,皮笑肉不笑地說:「你不是不喜歡?」
「我什麼時候說了,就是不習慣而已。」他從初衍手上拿走那件衣服,放到沙發上,低聲說:「你給我買的以後都會穿。」
初衍眸光微動。
一股莫名而飽漲的情緒洶湧而來,她連忙拿起另一件外套掩飾。不想動作太大,抖衣服的時候有東西從袋子裡掉了出來。
初衍看去,只見地板上躺著一張薄薄的照片。上面的女人模樣溫柔清秀,對著鏡頭正笑著,兩眼彎成月牙。
「這是……」
她才撿起來,遲野便走了過來。
「葉阿姨。」
他把照片拿在手上,頓了頓,說:「她年輕的時候。」
這照片是之前老風給他的,說葉葵這輩子可能也就這麼一張照片了,讓他好好留著。
初衍怔忪地看著那張照片,沒有應聲。
她神情中透出一些迷茫,也有絲不敢置信。
遲野把照片放回原處,回身看到她在發呆,捏了捏她的鼻子,「怎麼了?」
初衍搖搖頭,她想笑,卻發現自己笑不出來。
遲野疑惑地看著她。
「沒事。」初衍回過神,拉住他的手,「就是突然想起別的事兒了……葉阿姨墓在哪兒?我們要不要去看看她?」
遲野搖頭。
葉葵不希望埋在地下,她的骨灰灑進了大海。
「獅山旁邊那片海嗎?」初衍問。
「恩。」遲野攬住她,「所以你已經見過她了。」
初衍一笑回抱住他,眼裡卻都是沉沉的心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