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因為老風和遲野,鄧東很快在城東東山再起。不過他野心極大,單靠從前的模式很難在短時間內做起來,而因為五年前的事,他在海城的人脈大半都被砍。鄧東便尋思著往省外發展。
海城隔壁就是個大省——B省,鄧東自然而然把目光投向了那兒。
遲野聽說這個消息的時候是在WUBar。老風坐在他對面抽菸,邊吐煙圈邊說:「要不了多久他就會要我們一起去B省,他在那有老朋友,想做點事出來不難。」
「什麼老朋友?」
老風歪了歪嘴,「就弄那東西的唄,B省麼,你不知道?」
遲野若有所思地喝了口酒。
B省的底層環境比海城複雜得多,尤其是在毒品這一塊。
遲野問:「他才出來,會冒這種險?」
「說不好。」老風掐滅煙,眯起眼道:「他出來後處處被霍樂壓一頭,心底憋著火,為了逞一時之快也不是沒可能。而且他以前幹過,有經驗。」
「是麼。」遲野垂下眼。
「恩,你不看了那筆記本麼,我剛開始跟他的時候就是在B省……遲野,你就當什麼都不知道,到時跟著一塊去就成。鄧東那老朋友挺厲害的,這回給他搭上一條線……知道是誰麼?」
遲野瞥他一眼。
「說出來嚇死你。」老風咧嘴。
「上面的?」
老風聳肩,又點了一根煙,拍了拍抖落在褲子上的菸灰,說了句:「真是哪都不乾淨。」
遲野大概明白了。
老風繼續說:「如果要擺鄧東一道,在B省最合適。」
遲野頷首。
鄧東若在B省被揭發,那直接是人贓並獲。
「不過這裡面有個小麻煩。」老風聲音低沉,眼裡透出一抹精光:「我當然可以想辦法保你。但你要找的人應該就在B省那灘渾水裡,要不要淌,你自己想好。」
遲野倒酒的動作一頓。
他眼底極快閃過一絲什麼,然後把酒瓶放下,撫過瓶身的手指微不可見地顫了一下。
「具體是誰還沒找到……」老風吐了口氣,「但在那兒沒錯,很有可能跟鄧東他那些老朋友有關。」
遲野垂下眼,良久,輕聲說了兩字。
「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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遲野直到凌晨才回家,初衍在警局值班,家裡空空的。他一個人也沒心思睡,索性進廚房熬湯,想著等她早上回來還能喝點暖胃。
一入冬她手腳就沒暖和過,遲野上了心,放了不少驅寒的食材。
熬完湯放在保溫的鍋里熱著,遲野才出去,他在客廳的沙發坐下,一個人打了會兒遊戲,又覺得無聊,索性躺到床上。
被子裡似乎還有她的氣息,淡淡的香氣,遲野舒適地闔上眼。
不知不覺就這麼睡了過去。
再醒來的時候天已經亮了,才睜開眼,玄關就傳來開門聲。
初衍揉著太陽穴進來,一眼就看到他衣服都沒脫睡在床上,愣了下問:「你也剛回來?」
遲野坐起身,後知後覺地回答:「忘脫了。」
初衍:「……」
見她開始脫衣服準備休息,遲野忙說:「廚房有湯,你喝點再睡?」
初衍這時困得不行,哪有那閒心,邊打著哈欠說「醒來再喝」邊鑽進被子裡。悶頭睡了會兒又鑽出來問:「你不和我一塊兒睡?」
遲野立刻脫掉外套躺回去。
他身上暖乎乎得像個大火爐,初衍冰涼的手腳一起貼上去,不由舒服得嘆了一聲。遲野笑笑,把她抱緊。
可奇怪的是,明明已經很困了,初衍這時卻突然睡不著了。
她睜開眼,「你煮了什麼湯?」
遲野:「豬腳湯。」
初衍:「……我就知道。」
他廚藝不錯,煮過的湯也不少,但最常做的一直是豬腳湯。
她於是下床喝湯。
香氣四散在房子裡,兩人面對面坐在客廳的地毯上。
外面雪還未化,太陽落進來,寧靜又溫暖。
初衍喝了半碗湯就飽了,她放下勺子,看向坐在對面的遲野,猶豫半晌問:「你有事要跟我說?」
這是她的直覺。
他雖然看起來和平常沒什麼不同,但總給她一種心裡裝著什麼的感覺。這感覺很怪,沒有原因,卻很強烈。
遲野沉默了片刻,點頭。
「什麼?」
可遲野還沒來得及說話,一陣急促的手機鈴就突兀地響了起來。
初衍視線頓時凝在屏幕上。
她表情有些僵硬,似極不願接那通電話,可沒等遲野提醒她又很快拿起來,「餵。」
一通兩分鐘長的電話,初衍說的話不超過五句。
接電話時她臉上沒什麼表情,目光近似放空,一直看著落地窗。
掛斷電話前,她輕聲說:「謝謝。」
遲野下意識皺起眉。
直覺告訴他,電話那頭說的並不是什麼好事。
但他沒有說話,只耐心等著她回神。
不知過了多久,初衍才收回目光,眼底有一絲恍然和自嘲。
「小野……」她揉揉眉心:「我也有事要說。」
她臉上的表情太過怪異,遲野沉下聲:「你說。」
初衍垂下眼睫,「家裡出事了,我得回B省一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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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到坐上回B省的車初衍才後知後覺地發覺自己竟然忘了問遲野想說什麼,可那時她腦子一片混亂,已經無暇顧及這麼多了。甚至是現在,她也仍然有種不真實的感覺,耳邊全是那通電話。
電話里的聲音她雖然不熟悉,但也不陌生,如果沒記錯,應該是住在外婆對面的陳阿姨的聲音。
她說:「是初衍嗎?沒打錯吧?……哦哦,沒錯。」
她說:「事情太突然了,發現的時候已經不行了……再說老人家年紀也大了……」
她說:「你媽媽情緒不穩定,現在在醫院還沒醒。你看要不回來一趟……」
她說:「總有這麼一天的……別太難過,節哀。」
初衍簡單消化了一下目前的情況,她外婆走了,她媽現在躺在醫院昏迷。
她突然笑了。
老天真有意思,總喜歡這樣打她一個措手不及。
笑著笑著,眼眶就濕了。
窗外又開始飄雪。
溫度更低了。
車廂內傳來聲音。
「列車前方到站,B省南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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初衍有快一年沒回過B省了,天快黑了,雲層厚重而陰暗,風雪越發地大。刺骨的寒風無孔不入,她順著人流走出火車站,在路邊攔了輛出租。
司機一口方言,問她去哪。
初衍腦子空白了一秒,然後才報出一個地址。
「哦喲,B省人啊?我還以為來旅遊的。」司機從後視鏡瞟了她一眼。
初衍沒應聲,看著窗外的街景。
手機震了下,是遲野的信息。
「到了沒?」
「恩。」
「有事給我打電話。」
「好。」
到外婆的房子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初衍循著記憶走上樓,發現家裡門開著。初衍進去時才發現是陳阿姨在幫忙打理外婆的後事,老人家凌晨走的,現在還躺在床上。
看到初衍回來,陳阿姨先是愣了下,然後忙對她打招呼。
「麻煩您了。」初衍低聲說。
陳阿姨搖頭:「哎,哎喲,沒事的……都是鄰居嘛,反正我也就一個人住,跟你外婆認識這麼多年,幫點忙應該的。你吃飯了嗎?沒有吧?我家裡有點吃的,你先吃點墊墊肚子?」
「不用了,我看看外婆。」
初衍走向臥室。
老人家安詳地躺在床上,陳阿姨已經幫她換上了壽衣。初衍扶著門把站了好一會兒,才慢慢走到床邊。
她和外婆並不親近,此刻看著她,甚至有種陌生的感覺。
「腦溢血走的。你媽媽嚇壞了,一直在房子裡叫,我過來才發現……」身後,陳阿姨輕聲說。
初衍點點頭,依舊沒什麼實感。
可床上的人的確是死了。
這個她討厭的人,這個她該叫一聲外婆的人。
死在了一個極其平常的冬夜。
以後,她再不會對她露出嫌惡的表情,再無法尖叫著讓她滾出去,也再不能照顧自己瘋了的女兒。
——你怎麼能死呢?
——你死了,她怎麼辦?
初衍想大聲質問,可喉嚨又澀又痛,她什麼話都說不出來。
有什麼沉甸甸地壓在她心口,重得她連呼吸都困難。
她仿佛回到多年前那個雨夜,她幾乎要死在自己母親手裡的那個夜晚,也像現在這樣,想尖叫想嘶吼,可什麼聲音都發不出來,甚至無法掙扎……
耳邊似乎有笑聲,不知是誰在說話,在嘲笑,在諷刺。
在告訴她,初衍,你逃不掉的。
這就是你的命。
無論你逃得多遠,變成什麼樣,總會重新回到這裡。
……
良久,初衍走出臥室,她臉色慘澹難看,仿佛也一同死了。
陳阿姨欲言又止地看著她。
初衍閉了閉眼,輕呼出一口氣:「我媽……在哪個醫院?」
「三院。」
三院還有個名字,B省精神病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