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初衍打開桌上的筆記本電腦轉向成朗。界面上儼然是一幅地圖,其中在海城某一處,亮著一個深藍色的光標。

  成朗抬眉:「你把位置追蹤器安誰身上了?」

  初衍沒說話,按下回車鍵,一陣噪音後,有對話的聲音傳來。

  是兩個男聲,其中一個明顯嗓音沙啞低沉,是個中年男人,另一個相對而言年輕很多。他們的對話很簡短,成朗卻在這隻言片語中迅速抓到了重點:三天後上午十點,碼頭,有人要和段康做一筆交易。

  在成朗從警生涯中,段康無疑是他所遇到的最棘手的罪犯。此人多年遊走在B省毒.品.網絡中,犯罪手段多樣且狡猾,背後又有數不清的團伙彼此扶持,導致成朗多次圍剿都無功而返。

  而這段被初衍用追蹤器上的監聽功能記錄下來的對話,就來自老風和遲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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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對話結束,初衍看向驚疑不定的成朗,神情嚴肅,「他們說的鄧東就是要和段康做交易的人,這兩人交情深,鄧東前不久從裡面出來,這次是想著來投奔老朋友的。」

  「『他們』是誰?」

  初衍沉默了下,「鄧東明面上的左右臂膀。」

  成朗默默給她比了個拇指,「怎麼做到的?」

  初衍聳聳肩,跳過這個問題繼續說:「我知道你想抓段康很久了,不過這次情況更複雜。段康仗義,除了做生意,還為鄧東引薦了一個人。」

  話落,她打開一個用密碼鎖定的文件夾,調出一張圖片。那是一張黑白舊合照,男人挺拔英俊,纖瘦清秀的女人靠在他肩頭,兩人像所有合照的情侶一樣笑得甜蜜。

  「許程均?!」

  成朗不敢置信地看向初衍,在得到後者肯定的回應時臉色頓變,如果說剛才他還有些輕鬆自在,那麼現在是完全嚴肅認真了。

  許程均,B省常務副省長。

  同時……也是段康背後的靠山。

  「這張照片是我在他身邊做臥底的時候拍下的,只不過後來任務失敗,這照片也沒查出什麼東西來。」她說著,目光定在許程均身邊的女人臉上,「這個是和他青梅竹馬長大的初戀情人,原名陳雅,之前的戶籍資料顯示她在二十五歲時車禍去世,但事實是……」

  成朗眯起眼。

  「她沒死,死亡證明是偽造的。」初衍眼神愈發冷靜,「陳雅離開B省後改名叫葉葵,甚至養大了許程均的一個兒子。」

  成朗訝然:「許程均還有個兒子?」

  B省機關內都知道許程均和他夫人恩愛多年,有一對雙胞胎女兒。

  「一夜風流後的私生子吧。」

  初衍望向窗外,眼底的光忽明忽暗。

  「這些都是你在海城查到的?」

  「恩。」

  「你——」成朗揉了揉太陽穴,「我都不知道該誇你還是罵你。我說沒說過,你現在的精神狀態不能查案子?」

  初衍聳肩,漫不經心地笑著:「我也沒辦法,意外撞上了,總不能視而不見。」

  成朗無奈地嘆一口氣,但很快掏出隨身攜帶的筆記本,跟初衍推敲起更多細節來。初衍思維清晰語氣鎮靜,成朗恍惚中似有種回到過去的錯覺。

  那時,初衍剛從警校出來,能力極其優秀,跟著他連著破了好幾個大案。後來,她就被組織選中作為新人臥底派到了許程均身邊。可任務出現了意外,她差點沒能活下來,精神也遭受了嚴重的創傷。

  是成朗把初衍送到海城,讓她做一個普普通通的警察,一是對她身體好,二也是為了保護她。

  可誰知這丫頭竟然……竟然自己帶著這麼重要的線索回來了!

  凌晨。

  成朗伸了個懶腰,筆記本上密密麻麻寫滿了字,他拿起來揮了揮:「差不多了,我先回局裡。」

  「成叔。」初衍站起來,「三天後把我也捎上吧。」

  「不行!」成朗想都沒想就拒絕了,言辭嚴厲地道:「許程均認得你的臉,一旦被發現不僅你有危險,行動也會失敗。」

  「讓我去吧,我要親眼看著他被抓。」初衍堅持。

  「小初……」成朗皺起眉。

  「而且還有這個呢。」初衍眼風掃過電腦,屏幕上光標還在亮,「你不答應我,我就不告訴你追蹤器在誰身上,到時候出了亂子——」

  「初衍!不許胡鬧!」

  「成叔,我死過幾次,你信我。」

  初衍望著他,靜靜地說。

  成朗頓時無言。

  沉默許久,他深深嘆出一口氣。

  「木倉沒忘了怎麼用吧。」

  初衍倏然笑開,眨了眨眼:「放心,熟著呢。」

  成朗聞言,又是一聲嘆。

  初衍把他送到門口。

  成朗走了兩步,突然回頭:「所以追蹤器到底在哪個人身上?你怎麼能保證對方不會發現?一旦定位不準確我們就什麼都做不了。」

  初衍沉默不言。

  成朗閉了閉眼,無奈道:「我答應你就不會反悔。」

  「……」

  「初衍——」

  「您別問了,我有我的辦法。」初衍打斷他,聲音輕而堅定:「我也拿這條命保證,他不會發現。」

  就算發現了,他也絕不會說出來。

  初衍在心裡說。

  因為他是遲野,她唯一敢拿來做賭注的人。

  誰也不知道,那枚小小的追蹤器,被她縫進了一件廉價而不起眼的黑色棉襖。

  那件有個傻瓜說,要一直穿一直穿的黑色棉襖。

  成朗最終沒得到答案負氣走了。

  初衍回到房裡。

  她走到桌邊,伸手輕輕撫過那個不斷發著亮的光標,然後合上電腦。

  打開抽屜,裡面放著一個黑色塑膠袋。

  初衍打開,拿出袋子裡唯一一個東西。

  那是個十分常見的長方形包裝盒,上面印著一張驗孕棒圖片。

  **

  掛了電話後遲野耳邊似還停留著她的聲音。他幾乎可以想像出初衍打電話時的模樣,慵懶的、柔軟的,趴在床上軟綿綿地說著話,他單手就可以抱緊。

  可眼下思念無處可訴,遲野揉揉眉心,看著地上的剪影發呆。

  不知過了多久,門突然被敲響。

  他抬頭。

  老風扶著門把,低聲道:「出發了。」

  **

  三天後。

  B省某碼頭。

  一艘遊艇靜靜停靠在岸邊。

  遠處高樓上。

  「來了,正在往遊艇方向過去。」

  女人注視著電腦屏幕上的光標,對著對講機道。

  話落,她透過窗口望向碼頭。

  那有幾個黑點正在移動。

  初衍眯起眼,目光定在某一處上,唇角微微掀起。

  那是他。

  這邊,遲野突然蹙了蹙眉,似有所覺地抬頭一看。

  老風轉頭:「怎麼?」

  遲野搖搖頭。

  前面,鄧東和段康不知說到什麼,兩人露出心照不宣的笑。後者年屆五十,黑胖健碩,綠豆般的小眼睛蘊著精光。

  四周沒有人,冬日的風刺骨的寒冷。不知怎麼,遲野心中突然湧起一股強烈的不好的預感。

  鄧東這次做足了準備,眼前這艘豪華的遊艇就是他送給段康的見面禮。

  一行人走至裡面,鄧東段康有說有笑地沙發上坐下,裡間只留了幾個心腹,其餘人都在外面守著。

  鄧東心情很好,昨天他便和段康談完了合作的事,今天是來見段康所說的「大人物」的。

  坐了沒一會兒,有人進來傳話,說許先生到了。

  段康忙出去迎接。

  鄧東走在後面,趁時低聲問老風:「貨都處理好了吧?」

  老風低眉:「您放心,處理好了。」

  鄧東滿意地點頭。

  遲野走在最後面,聽到段康豪放的笑聲從前面傳來。

  就在這時,老風回頭看了他一眼。

  遲野腳下一頓。

  老風微微頷首,重新轉回頭。

  遲野站在原地,心跳驟然快了起來。

  一行人簇擁著幾個男人進來。

  為首的中年男人一身休閒裝,身材高大,劍眉星目,模樣俊朗。只見他笑著拍了拍段康的肩,「你小子又胖了吧?」

  段康一笑眼睛就沒了,與他熱情地寒暄。

  鄧東陪在另一側,按捺住心底的震驚,不住地打量這位「許先生」。他知道段康這些年在B省混得不錯,背後有靠山,卻沒想到會是這樣厲害的角色。

  眼前這個許程均,說一句話整個B省都要抖三抖。

  各人懷著心思,沒人察覺站在門邊的遲野一動都沒動。

  還是老風走過的時候推了他一把,狠戾的眼風掃過去,後者才迅速回神,低眉順目地跟著走到裡面。

  男人們在說話,遲野一個字都沒聽進去。

  他知道那是誰。

  這是一種極為可怕的直覺。

  從那人一進來,某個答案就呼之欲出了。這個認知讓他驚訝,讓他發笑,讓他幾乎控制不住自己。

  而老風的反應,更是驗證了他的想法。

  遲野閉了閉眼,不動聲色地咬住牙。

  寬大的真皮沙發上,男人穿著昂貴,一派從容淡定。而在他若無其事地接過段康遞過去的「東西」時,遲野藏在身側的手,驟然狠狠攥成拳。

  他忽然想起那個晚上,初衍問,如果見到了他你會怎麼樣?

  ——「如果真的找到了,可能……就看一眼吧,看一眼就行了。」

  不……怎麼可能只看一眼呢?!

  直到這一刻,遲野才清晰地發覺,自己是恨的。

  而這份恨,決不能只是一眼就能抵消的。

  那是他無所依靠孤苦流浪的十九年,是他背著「野孩子」活在這世上的十九年,是他黑暗而絕望的十九年——

  遲野幾乎控制不住心口那灼灼燃燒的怒火。

  他恨眼前這個男人。

  他想衝上去狠狠揮拳。

  他想質問他,你知道自己還有個兒子嗎?!

  可不行。

  他什麼都做不了。

  他只配低賤地站在這裡,看著他這個可笑的「爸爸」跟他深惡痛絕的男人稱兄道弟。

  「別衝動。」

  老風沉啞的警告迴響在耳邊,遲野嘗到舌尖血的味道。

  而就在這時,有人衝進來。

  「有警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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