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初衍連著幾天沒合眼,家裡沒別的親人,等陳阿姨幫著她一起把老人的後事處理得差不多了,初衍才有空喘一口氣。老人的遺物都收拾好了,家裡空空蕩蕩的。老人遺體火化那天下午,初衍到了三院。

  初衍見到母親的時候,她正神情放空地坐在病床上,手裡抱著枕頭,看著窗口痴痴笑著。那天外婆驟然離世給了她很大的刺激,現在情況已經穩定許多。她漸漸恢復到這六年一直持續的痴傻狀態。

  初衍沒有進去,只是站在門口看著她的背影。

  女人很美,穿著寬大的病號服,有一雙和自己幾乎一模一樣的眼睛。這就是她的媽媽,初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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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而如果可以,初衍希望自己這輩子都不再見到她,不回到這個令她作嘔的地方。

  可沒有這種如果。

  誰都無法選擇自己的出身,也無法抵抗命運賜予的枷鎖。

  六年前,魏靜打電話給她,說自己懷了孩子要流產。可魏靜沒有錢,也沒有其他交好的朋友。兩個小姑娘傻站在醫院門口,茫然而無措地看著雨水碎裂在地上。這時,初衍突然想到一個辦法。

  她淋著雨跑回家,落湯雞一樣進門。

  家裡沒有人。

  她輕輕打開母親的房間。

  淡淡的香氣湧入鼻尖,初衍摒著呼吸走進去,打開床邊的柜子。

  初潔在家沒有關門的習慣,初衍有時躲在門後能看見她從柜子里取出精緻的首飾。她猜都是那些來家裡過夜的叔叔送的。

  那些首飾……應該很值錢吧?

  拉開抽屜,裡面果然放著不少首飾盒,下面還有一個黑色錢包,裡面有不少現金。初衍想了想,拿起其中一個首飾盒,裡面有一條項鍊,閃著細碎的光,一看就很貴。可她不知道魏靜打胎要多少錢,怕不夠,於是又拿了一對耳環。

  初潔有那麼多首飾……不一定能發現的。初衍想。

  首飾換了三千塊錢,她全部給了魏靜。

  這是初衍第一次偷錢給別人。她並不知道自己這麼做的原因,只是當她抱著那三千塊錢在雨中狂奔的時候,突然感覺到一股莫名而灼烈的熱氣從心底湧出——

  有了這筆錢,魏靜可以重頭開始,她甚至可以開始新生活了!這筆錢對魏靜太重要了!

  她朝著醫院狂奔,嘴角忍不住揚起,腳步從未如此輕快。

  滂沱的大雨仿佛化作全世界為她吶喊的聲音——

  初衍!你在做好事,你在幫助魏靜!你不是爛泥!也不是女混混!你也可以做一個好人的!

  可她忘了,無論有多少漂亮的藉口,偷來的東西依舊是偷來的。

  沒幾天初潔就發現了這件事。

  她喝了很多酒,用酒瓶砸開初衍小房間的門。她穿著寬大的黑色裙子,長發亂成一團,仿佛女鬼。

  初衍站在床邊一動不動。

  清脆的耳光落下來,她的右臉立刻高高腫起。

  初潔猙獰地笑,酒瓶抵著初衍的肩頭,呼吸之間全是酒氣,聲音冷而輕:「賤東西,現在還學會偷錢了?恩?」

  初衍一言不發。

  她已經習慣了初潔的暴怒無常,這麼多年也從沒反抗過。被毒打,被辱罵,深夜被醉酒的親生母親攆出家門……這些,她都已經習慣了。

  忍一忍就好了……忍過去就行。每一次,初衍都這樣對自己說。然後就真的忍過去了。她還得感謝這些苦痛,讓她練就金剛不壞的一顆心,對什麼都毫無感覺。

  可這次初潔顯然並不打算簡單收場。

  她的衣服被撕碎,耳光拳頭暴風雨般砸落在身上,血沿著唇角緩緩流下。在她快暈過去的時候,長發被狠狠扯起,初潔望住她,「拿錢幹什麼去了?」

  初衍牙關緊咬。

  初潔冷笑:「偷家裡錢養男人去了?」

  初衍的沉默無疑讓她更加暴怒。

  外面雷聲陣陣仍在下雨。

  初衍就這樣像破娃娃一樣被母親拖出了家,大雨淋濕她們的身體,也撕碎彼此最後一點情分。

  那晚,初潔好似瘋了。

  最後,她拉著幾乎失去意識的初衍沖向迎面開來的貨車……

  ……

  可她們到底沒有死。

  只是初潔瘋了,而初衍差一點失去一條腿。

  後來,初衍才知道初潔那晚瘋狂的原因。說來很可笑,不過是因為她被情人甩了受了刺激。而她自己的女兒,是死,是活,是幸福,是平安,都與她無關。她只知道她偷了東西,也不吝嗇用最大的惡意去揣測,用最狂躁的怒和恨去發泄。

  初衍的心就這樣徹底空了。

  是被那個她本該叫媽媽的女人硬生生挖空的。

  初潔發病後一直由外婆照顧,初衍一年都不見得會回去看她一次。

  可現在,外婆死了。

  初潔只剩下她這麼一個「親人」。

  她該怎麼辦,照顧這個已經瘋了的「母親」嗎?

  可憑什麼?

  她從沒有愛過她,也從未把自己當成一個母親。

  這樣的女人,她為什麼要照顧?她連看她一眼都覺得噁心。

  初衍站在病房門,直到護士過來提醒才發覺自己該走了。雙手手心裡全是濕汗,她臉色煞白,腳步有些虛浮。

  手機震了一下,初衍沒立刻打開,等走出醫院才看。

  是遲野,他問:「怎麼不給我打電話呀。」

  軟綿綿的撒嬌的語氣,好像有點不滿她這幾天的冷落,卻因為理解所以沒有生氣。初衍站在路邊,久久地看著那行字。

  屏幕暗了下去,她也沒有動。

  纖長濃密的眼睫垂下。

  褐色的心事重重的眸也被掩住。

  不知過了多久。

  只見一滴滾燙的眼淚在黑屏上碎開……

  站了一會兒,初衍從衣袋裡取出另一個手機。這手機款式很老,連按鍵上的數字都被磨掉了幾顆。初衍打開通訊錄,裡面只有一個號碼,沒有備註。

  初衍給那個號碼發了兩條信息。

  「我回B省了。」

  「那件事,我這有新線索。」

  **

  晚上,遲野終於按捺不住,給初衍打了個電話。

  初衍不想呆在外婆家裡,這幾天就一直住在酒店。

  她走到陽台接電話。

  兩個人許久沒說話,剛接通誰都沒出聲,雙雙沉默了好一會兒,初衍終於忍不住輕聲笑了一下。

  遲野低聲道:「我想你了。」

  「恩。」

  初衍眉眼舒展,靠著陽台的欄杆。心裡柔軟得不可思議,因為他在自己面前變得越來越坦誠。

  「你……怎麼樣了?」

  「不用擔心,沒事。」初衍揉揉眉心,「但還有些事要處理,過幾天才回來。」

  「哦。」

  「怎麼?」

  遲野悶悶地說:「你不在我睡不好。」

  聞言,初衍笑了:「我在家你也不見得睡覺啊。」

  多少天晚上他出門,還不是一樣留她一個人在家失眠?

  遲野不服氣地一哼,沒說話。

  初衍進屋倒在床上,也沒出聲。

  電話里只有兩人靜靜的呼吸聲。

  好久,遲野才啞聲問:「你真的沒事?」

  他總覺得她情緒很低落。

  「恩,沒什麼……」初衍埋進被子裡,「就是有點想你。」

  這話是真的。

  才回B省幾天,她就已經很想他了。

  恨不得……恨不得自己能立刻回去。

  「真的?」

  「恩。」

  遲野低聲笑起來,沉沉啞啞的,勾耳又磨人。初衍仿佛能就這樣看到他的人,聞到他的味道,觸碰到他的身體。

  掛電話之前,遲野說:「給你準備了一個驚喜。」

  說完緊接著又補了一句:「別問是什麼,等著收就行。」

  初衍嘴硬,「我還不想問呢。」

  話是這麼說,可不能否認的是,她冰冷孤寂了好幾天的心,因為這通電話而一點點重新暖了起來。

  電話結束後,房內重新回歸死寂。

  初衍卻沒有真的如電話所說準備睡覺,她看了眼腕錶,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站起來走到角落的沙發坐下。

  她雙眼望著空氣中虛無的一點,燈光照在她身上,在雪白的牆壁上投落下漂亮的剪影。

  她似在靜靜等待著什麼。

  晚風吹起紗簾,不知從哪傳來夜貓的叫聲。

  不知過了多久,屋外有敲門聲響起。

  初衍輕呼出一口氣,起身去開門。

  對方身形健碩,可見是個高大的中年男人。他穿著黑色連帽大衣,帽子蓋過額頭,看不清長相。

  初衍把人迎進屋,「隨便坐吧。」

  對方卻沒動,只眯眼打量著她,半晌拉下帽子笑道:「看著不一樣了。」

  「哪?」初衍倒了杯水給他。

  成朗一屁股在沙發上坐下,習慣性翹起二郎腿,「說不上來。」

  初衍聳肩:「您可算了吧。」

  若陶斂在場,一定認得出眼前沙發上這男人就是赫赫有名的B省禁毒大隊隊長成朗。上任至今立功無數,做派雷厲風行,手下的隊員也是一個頂十個的能幹。總局沒人不怵這位成隊。

  而現在,大名鼎鼎的鐵面成隊舒適地窩在沙發里,一杯礦泉水硬是喝出了雨後龍井的悠閒來。

  初衍在他對面坐著。

  「老人家那些事兒都辦好了?」

  「恩。」

  「辛苦。」

  「還行。」

  成朗笑笑,知道她說的實話。

  等一杯水喝完,他悠悠嘆了口氣,道:「我說初衍啊,老子讓你去海城歇著放空身心,你怎麼還給我辦上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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