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39 章


  秦空的爸爸在醫院進行治療,要等出院後才能定罪,高一回那間屋子又看了一眼。

  牆上其實還貼了很多秦空的照片,只是擋在他的照片後面,被遮住了,高一揭開那些照片看了看。

  是熟悉的面孔,只是面色比以前蒼白了些。

  臥室的柜子上放了一張遺像,前面有個香爐,裡面盛滿了灰燼,已經很久沒有使用過了。高一從抽屜里抽出幾根香點上了,插在了香爐里。

  照片裡的少年笑得依舊燦爛,高一看著照片,也微微地笑了笑。

  鸚鵡的屍體被仇斯年帶回家了,儘管早就做好了心理準備,也努力平復自己的情緒,在看到屍體的那一刻,仇斯年的心還是不由地顫了一下

  鸚鵡的屍體已經僵硬了,那個太陽形狀的脖套還在脖子上套著,上面沾滿了血跡。仇斯年沒再多看,把鸚鵡放進了一個小木盒裡。

  他把鸚鵡的屍體埋在了家裡的院子裡。蓋上土的時候,仇斯年沒忍住,轉身乾嘔了起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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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仇斯年手撐著地,沒吐出來什麼,眼睛卻紅了。

  仇母從屋裡走了出來,看到仇斯年蹲在地上乾嘔,嚇得趕忙走了過來。

  「怎麼回事?!」仇母拍著仇斯年的背,「這是怎麼了?吃壞了?」

  仇斯年搖了搖頭,接過仇母手裡的餐巾紙擦了擦嘴,「沒事。」

  「你幹什麼呢?」仇母問他,「一大早就看到你在這搗鼓。」

  仇斯年用鏟子挖了一抔土,把小木盒完全蓋上了,他又在土裡撒了點種子,直接用手堆起了一個小土堆。

  仇母驚訝地看著仇斯年,不知道自家兒子今天是吃錯了什麼藥,平日裡那麼愛乾淨的一個人居然直接用手挖泥土。

  「怎麼回事啊?發生什麼事了?」仇母見仇斯年的狀態不太對勁,「你種什麼東西呢?」

  仇斯年看著那個小土堆,說:「胖子死了。」

  「什麼?」仇母雙眼圓睜,「胖子?你養的那隻鸚鵡?」

  仇斯年點了點頭。

  仇母難以置信地看著那個小土堆,「怎麼死了?我上次去餵它的時候,它不是還活蹦亂跳的嗎?」

  仇斯年不想讓仇母多慮,含糊道:「不小心受傷了,沒救回來。」

  仇母皺著眉,神情有些凝重,她知道仇斯年有多喜歡這隻鸚鵡,這突然死了,心裡肯定不好受。

  仇母撫了撫仇斯年的背,不知道該怎麼安慰自己的兒子。

  「再去買一隻」這種話她說不出口,雖然只是一隻鳥,但就跟人一樣,活人沒辦法替代逝者的位置。

  「臨了都是要落地歸根的。」仇母緩緩開口,「時間早晚的問題,別太難受了啊。」

  「嗯。」仇斯年拍了拍手上的土,「您說得對。」

  「今天不上課?」仇母問他。

  「上,一會就去了。」仇斯年凌晨的時候就過來埋鸚鵡了,他一晚上沒睡覺,天蒙蒙亮就開車回家了,走的時候高一還在睡覺,睡得並不是很安穩,眉毛都是皺起來的。

  「你昨天沒睡吧?」仇母一眼就看出來仇斯年的臉色很差,「今天請個假吧,在家休息一會,你們學校不是快期末了嗎?課程應該也結束了吧?」

  「我這學期都請了多久的假了,再請院裡都該對我有意見了。」

  仇母嘆氣道:「不請就不請吧,進去吃了早飯再走。」

  「好。」

  高一一醒來就沒見到仇斯年的人,平時這個時間,仇斯年應該還沒有去上課。

  手機上有一條仇斯年發來的微信:我有事先出門了,給你做了三明治,在桌上,記得吃。

  高一拿起三明治咬了一口,沒有聽到鸚鵡的唧唧聲,他抬起頭恍惚地看了一眼。陽台上的鸚鵡站架已經被仇斯年收起來了,那個胖乎乎的淡藍色身影也沒有了。

  高一又咬了一口三明治,裡面明明夾了片火腿,他卻覺得沒什麼味道。

  仇斯年那個狀態,上課真的沒問題嗎?他那麼早出去又是去幹什麼?

  高一放心不下,背著書包去仇斯年的學校了。

  高一很久前就跟曹斌打聽過仇斯年的課表,他趕到學校的時候,半堂課已經過去了。高一貓著腰從後門偷溜了進去,在最後一排坐了下來。

  仇斯年沒上課,坐在講台上低頭寫著什麼。期末複習時間,學生都在底下自由複習,教室里很安靜。

  高一伸長脖子看了眼講台上的人,確認人沒什麼問題後就拿出了手機,他給曹斌發了條微信。

  -高一:今天不上課?

  -曹斌:??你怎麼知道?

  -高一:我就在教室里

  曹斌抬頭往後看了看,看到了坐在最後排的高一。

  -曹斌:今天怎麼過來了?我們快期末考試了,課停了自主複習,你聽不到你男神上課了

  -高一:哦

  -曹斌:你前幾天忙什麼呢?我找你怎麼都找不到人啊

  -高一:有點事情

  -曹斌:不會是跟我小舅鬧矛盾了吧?我感覺他今天臉色很差啊

  看到曹斌的消息,高一不禁皺眉。

  -高一:很差嗎?

  -曹斌:差啊,黑眼圈都快掉到地上去了

  高一抬頭看了眼講台上的人,像是感受到了視線,仇斯年忽然抬起了頭,高一沒來得及躲,目光跟仇斯年撞了個正著。

  仇老師的臉色果然很差,他用手撐住了下巴,直直地盯著高一。

  高一迎著仇斯年的目光,也不知怎麼的,腦子忽然一抽,抬起兩隻手朝仇斯年比了個心。

  講台上的老師撐著下巴愣了一下。

  「操。」高一把臉埋進了心裡,彎曲的手指一點點伸直,捂住了自己的臉。

  仇斯年低著頭笑了一下,心裡有點軟。

  高一用手擋著眼睛,眼睛透過指縫呆呆地看著地板,自己的心思就差寫成大字貼在腦門上了。

  說吧……說吧……

  管它結果是什麼,說了才有結果。

  高一沒有打擾仇斯年,下了課跟曹斌一起離開了教室。

  高一拿出了手機,曹斌看著手機鎖屏吹了聲口哨,調笑道:「喲,這誰家愛豆啊帥成這樣。」

  鎖屏是高一偷拍的仇斯年,男人側身靠在沙發上,一條腿微微屈起,低著頭正在看書。

  「我家愛豆。」高一坦率回答。

  「嘖嘖嘖,這男人可是真帥啊。」曹斌湊過去瞅手機屏幕上的仇斯年,說話沒個正行,「1800度無死角的帥。」

  曹斌總有一種能讓所有人興致高漲起來的能力,跟他在一起高一很放鬆,但是此刻卻笑不出來。

  曹斌見高一臉色陰陰的不太明朗,就問他:「怎麼了?你怎麼也喪喪的?不會真和我小舅吵架了吧?」

  「沒有。」高一搖了搖頭,語氣變得沉重,「你小舅養的鸚鵡……死了。」

  「啊?」曹斌詫異地看著高一,「就是那隻藍色的?」

  「嗯。」

  「怎麼回事啊?怎麼就死了?」

  高一把前幾天發生的事一五一十地告訴了曹斌,那些壓抑的場面從他嘴裡轉換成語言說出來的時候,他的聲音都在顫抖。

  「臥槽!哪來的傻逼啊!」曹斌氣得臉都黑了,「傻逼嗎?有病去治病,害什麼鸚鵡啊?那傻逼呢,關進去沒有啊?」

  「沒有,他在醫院治療。」

  「治他媽啊,我真的是……」曹斌咬了咬牙,想想那父子倆的遭遇又覺得可憐,「再怎麼樣也不能濫殺無辜吧?媽的媽的媽的氣死我了!難怪我小舅臉色那麼難看,嘴唇都沒血色了。」

  「他昨天晚上可能一晚沒睡。」高一擰了擰眉,不想繼續這個話題,「別說這個了。」

  「這得多難受啊……」曹斌都替仇斯年難受,「他朋友圈老發那鸚鵡,應該特別喜歡吧?」

  高一沒吭聲,沉默地往前走。

  高一喪得不說話,曹斌也沒心情聊天了,一樣沉默地跟在他後頭。

  曹斌本來想和高一一起吃飯,但是被高一拒絕了,高一想回去陪仇斯年多說說話,安慰可能無用,但至少能轉移一下他的注意力。

  高一在家等了很久,離放學時間早就過了,仇斯年還是沒有回來。

  仇斯年被仇母叫回家吃飯了,他給高一發了條消息:不好意思啊,我媽突然喊我回家吃飯,你下樓自己隨便吃點吧。

  -高一:好,吃得開心[太陽/]

  「今天就住在家裡吧,別回去了。」仇母把盤子端了上來,「你都小半年沒再家裡住了,就當陪陪我。」

  仇斯年的鸚鵡剛死,仇母怕他觸景生情,想讓他在家裡呆幾天。

  仇斯年猶豫了幾秒,點頭道:「好。」

  他低頭打了個幾個字,發給了高一:我今天在家裡住,不回來了,你一個人早點睡。

  仇母見仇斯年抱著個手機不撒手,笑道:「怎麼年紀大了,反而手機不離手了?看你好一會了,拿著手機噠噠噠的,你以前可不這樣。」

  仇斯年笑著開玩笑:「返老還童。」

  不回來了啊?

  高一看著手機發呆。

  是啊,仇老師有媽媽有爸爸,他有其他更親密的人可以尋求安慰。

  高一沒下樓吃飯,放下手機在沙發上躺下了。

  「鸚鵡死了?」仇父拿著筷子的手一頓,「怎麼回事啊?」

  「誒誒,吃飯就別說這個了。」仇母給仇父使了個眼色,示意他別哪壺不開提哪壺。

  仇父嘆了口氣,不愧是一家人,連說的話都跟仇母無差:「去了就去了吧,早晚都是要落地歸根的。」

  仇斯年忍不住笑了,仇母也跟著笑了一下。

  仇父疑惑道:「笑什麼?」

  「沒什麼。」仇斯年給仇父夾了一顆肉丸,「就覺得你跟我媽天造地設。」

  這話說得沒頭沒腦,聽得仇父一頭霧水,只好跟著笑:「什麼天造地設,就是兩個人湊在一起過。」

  「湊在一起也是要看身心契不契合。」仇斯年說,「不然湊合不了這麼久。」

  說到這,仇母又開始愁,明里暗裡跟仇斯年暗示:「你什麼時候找個能湊合的啊?」

  仇父想得很開,說:「能湊合得久的哪那麼容易找到,他才三十歲,你急什麼?」

  「二十九。」仇斯年糾正他。

  「我不急。」仇母看著他,「你也不急,好話都讓你說了。」

  「吃飯吧。」仇斯年聽得有點煩了,「再不吃菜涼了。」

  仇母給仇斯年換床單的時候,仇斯年看了眼手機,他後來又給高一發了幾條消息,高一都沒再回復。

  「媽。」仇斯年拉住了他媽的胳膊,「我還是回去了。」

  「啊?」仇母放下了手裡的床單,「不是說好了今天在家住嗎?現在都幾點了,你還趕回去啊?」

  仇斯年說著已經換上了衣服,「您別收拾了,我回去了。」

  「誒,你這孩子怎麼回事啊?」仇母在後面喊他。

  仇斯年不作解釋,去廚房打包了一點剩菜,然後就離開了。

  高一已經醒了,躺在沙發上醒神,不知道是不是幾天沒合眼的緣故,他竟然一躺下來就睡著了,一覺睡到了現在。

  他拿起手機看了一眼,已經十點半了,屋裡沒有開燈,黑漆漆的一片,他覺得自己的肚子有點餓。

  門外響起了窸窸窣窣開鎖的聲音,高一坐起了身。門開了,仇斯年的身影陷在昏黃的燈光里,從屋外擠了進來。

  高一眨了眨眼睛。

  仇斯年開了燈,高一一時難以適應光亮,被燈光刺得眯起了眼睛。

  仇斯年看著沙發上的人一愣,「你……怎麼在這?怎麼不開燈啊?」

  高一呆愣愣的,坐在原處沒說話。

  仇斯年走了過去,「吃了嗎?我給你發消息怎麼都不回啊?」

  「你怎麼回來了?」

  「想回來了。」仇斯年看了一眼高一扁平的小腹,皺眉道,「你是不是沒吃飯?」

  「我就知道你不會好好吃飯。」仇斯年把從家裡帶的飯菜擺在了餐桌上,「過來,吃飯。」

  高一坐著沒動,嘴唇動了動。沉默片刻,他忽然道:「你之前說,那隻鸚鵡要陪你過下半輩子……」

  仇斯年聞聲扭過了頭。

  高一捏了捏自己的手指,為了緩解緊張,他從兜里摸出了根煙咬在了嘴裡,他十指交叉,死死地盯著自己的手指頭,「你……有沒有想過找個人陪著你?」

  仇斯年愣了一下。

  高一閉上了眼睛,一氣呵成:「我可以陪著你嗎?」

  仇斯年下意識看向了手裡的餐盒,一時間有點緩過不勁來,話說得很委婉了,但潛台詞就是「我喜歡你」,他不可能聽不明白。

  高一把那層紙捅.破了,毫無徵兆,讓仇斯年措手不及,他沒想到高一會在這樣一個平凡的夜晚,直接把話說開了。

  他沒辦法回答這個問題,不對,不如說是他猛然間不知道該怎麼回答。

  高一很年輕,衝動是這個年齡特有的,他說他想陪著他,仇斯年不知道這個陪的期限是多久。

  一年?兩年?還是幾個月?

  等到一切熱情褪去,高一還能像現在這樣惶惶不安地問自己:我可以陪著你嗎?

  那個時候問這個問題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如果到不了永遠,仇斯年寧願不開始。他可以猜到,高一應該沒有考慮過以後,但是他考慮過,因為考慮過,所以擔心自己會困住高一的人生。

  仇斯年沉默了太久了,似乎早就預想到了他這樣的反應,高一心裡竟然沒有什麼波瀾。

  但是嘴裡的過濾嘴已經被咬扁了。

  回答已經顯而易見了,是被拒絕了。

  高一抽掉了嘴裡的煙,起身道:「我……出去走走。」

  屋子裡只剩仇斯年一人,安靜得落針可聞,仇斯年走到了沙發旁邊,蹲下來看著茶几上的煙。過濾嘴上有高一咬出的牙印,黃色的紙皮沾了他的口水,變得有些濕潤。

  仇斯年伸手拿起了煙,把過濾嘴咬進了自己嘴裡。

  他找了個打火機,把煙點燃了。

  嗓子眼裡逼進一股嗆人的氣體,仇斯年猛地嗆了一下,低著頭劇烈地咳嗽起來。

  他含著高一咬過的煙,嗆得眼睛發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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