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9


  今天是個大日子。

  

  不僅是至高神的加冕儀式,同時也是神與神後的婚禮。

  人魚從遙遠的海域而來,奉上明珠、鮫綃與珍寶;精靈從隱秘的森林走出,獻上花冠、佳肴與異果;獸人從崇山峻岭間走來,奉上牲畜、羽飾與龍骨;矮人從地底冒出頭來,帶來齒輪、蒸汽和機械造物……

  就連那些黑暗種族——吸血鬼、惡魔、亡靈、黑暗精靈,也大大咧咧地進入了光明聖城。

  準確地來說,光明聖城前的「光明」兩個字,已經被去掉了。

  這座純白的城市如今已經變為大陸上各個種族的聖城,不論是光明還是黑暗。

  而有著七位大天使和七柱惡魔盯著,也沒人敢挑起事端。

  儀式還沒有開始,南汀正在做髮型——精靈髮型師為她編織著銀髮,用最美的花朵裝點著她的發梢。

  「可以把這個加上麼?」南汀的掌心浮現出幾根漆黑順滑的羽毛。

  精靈髮型師一怔:「神後冕下,您……您確定?」

  南汀微勾唇角:「而且,我想換上黑色的婚紗。」

  「冕、冕下,為什麼?」一旁的人魚服裝設計師也微微有些訝異。雖然她準備了各種材質、各種顏色的婚紗,但在大陸的傳統里結婚選擇穿黑色婚紗的還是少見,更何況對方還是一位光明信徒,至高神無疑也擁有光明的權柄,更不應該選擇黑暗。

  「因為我喜歡黑夜的顏色。」

  銀髮少女彎起湛碧眼眸,聲調愉快。

  她的眼眸恍如落滿星辰的湖海。

  精靈髮型師和人魚設計師從鏡中看到這一幕,不由微微呆住——神後冕下實在是太美了!

  而當她換上那如夜幕般美麗的黑裙,戴上玫瑰與羽毛裝飾的頭紗時,世界仿佛也屏住呼吸,為她緘默了一瞬。

  深黑的紗料襯得少女的肌膚越發白淨清透,她的嘴唇如紅玫瑰一般熱烈,眼眸如碧葉上滾動的露滴一般清澈。而她本人就仿佛從幽暗中盛開的,純潔無瑕的玫瑰。

  伊萊恩從後門溜了過來:「南汀,我給你準備了結婚禮物……」

  話還沒說完,精靈便睜大了眼睛,繞著南汀轉了好幾圈:「嗚嗚嗚嗚你太美了!我現在才知道,原來那天和你一起去旅遊的『小情人』,居然就是至高神冕下!你們一定要幸福啊!」

  南汀握住了伊萊恩的手,睫羽微動:「謝謝你,伊萊恩。你能來我很開心。」

  「喏。」伊萊恩努了努嘴,朝門邊看去,「不只是我呢,但他們有點不好意思。」

  南汀側眸看去。

  門口站著銀髮藍眸的少年,棕發綠眸的少年,和一位紅髮碧眸的騎士。

  她有些驚喜地翹起唇角:「諾斯,阿方索,蘭登……你們也來了呀。」

  注視到蘭登胸前騎士長的徽記之後,南汀隨口問道:「蘭登,你成了聖城的騎士長,那麼伊桑呢?」

  蘭登垂下玫瑰色的長睫,輕聲:「伊桑大人辭去了職務,將自己放逐到了抵禦魔獸的戰線上,可能會孤獨終老一生,也可能會死在明天……抱歉,我、我似乎不該在今天說這麼掃興的話。」

  南汀眸光微凝,她隱約能猜到伊桑逃避的原因。

  雖然對伊桑沒有好感,起初的接近也始於利用和算計,但她還是微微走神了一瞬。

  說話間,一雙大手已經覆上了她的肩膀。

  「……你無須為他人的選擇負責。」

  「教皇陛下。」

  「教皇陛下。」

  蘭登幾人紛紛躬身行禮。

  南汀回過頭來,碧綠的眼眸微微擴大。

  而她的眸中倒映出一位聖潔禁慾的白袍青年,他有著月光般的銀髮和清冷狹長的紅眸。

  「陛下,我有事跟你說。」她不由分說地拉起他戴著純白手套的手,來到了隔壁的房間,將大門緊緊關上。

  教皇被南汀抵在牆上,他薄唇微動,想開口說點什麼,卻被南汀伸手捂住了。

  「我先說。」少女碧眸清冷,「你是法涅斯的一部分沒錯吧?」

  「唔……」教皇輕輕點了下頭。

  卻見南汀已經紅了眼眶,摟住了他的脖頸,將臉頰埋在了他的懷裡。

  「真是的……那個時候,你也不打聲招呼就跳進了太陽里,快要嚇死我了。」

  她微尖的耳朵在他的胸口蹭來蹭去,也不顧會將髮型弄亂。

  「而且,在另一條時間線上,要勸著黑暗神不對我做壞事,一定很辛苦你吧……」

  教皇的唇角微微勾起。

  「……不辛苦。」他抱住她,修長的指尖輕撫著她的發梢,「我喜歡你。」

  南汀從他的懷中探出一個腦袋,難以置信地盯著他:「我還以為你的身上只有理智……」

  教皇搖了搖頭:「……別忘了,我就是法涅斯。」

  「總之,能再看見你真好。」南汀踮起腳,輕吻了一下教皇的臉頰,「他怎麼把你給放出來啦?」

  「我來給我們主持婚禮。」教皇溫和地彎起薄唇,「這是一件有意義的事,是我主動選擇的。」

  南汀倚在教皇的懷裡,輕聲說:「……你真的好會照顧人。」

  教皇垂下長睫,認真地凝視著她:「願意讓我照顧你一輩子嗎?」

  「……我願意。」說完之後,南汀總覺得有哪裡怪怪的,「說起來,這是不是接下來的台詞啊?」

  教皇狹長美麗的眼眸卻已經愉快地彎了起來:「是。」

  他溫柔地握住她的手,放進他的肘彎之中:「我帶你去婚禮現場。」

  天使們在神殿的周圍紛飛,在鮮花簇擁的純白地毯上灑下玫瑰花瓣。人族的宮廷樂隊演奏著小提琴,人魚在一旁輕輕吟唱,聲音空靈幽遠。

  黑裙的聖女和白袍的教皇一同踏入了婚禮的現場,立即吸引了所有人的視線。

  「我怎麼覺得教皇陛下和神後冕下也很般配?」有人小聲議論。

  「對啊,至高神冕下還從來沒展示過面貌,萬一真的是從深淵來的扭曲的怪物呢……」

  「不要妄議神明,你是不想活了吧!」

  「但是他們倆真的好好嗑啊……」

  南汀挽著教皇的手,小聲問:「一般來說,你現在扮演的這個角色,是父親、兄長或者長輩吧……」

  「……嗯。」教皇低低地開口,臉上沒什麼表情,「我愛你。」

  南汀:「……哈?」

  「小心別被絆到了。」教皇周到地伸出一隻手,托起她的後腰,「你怎麼不說,等會兒我還要給我們當司儀。」

  南汀的耳尖微微泛紅:「有點不好意思……」

  「或許我們也可以一起睡覺。」教皇淡淡地開口。

  為了不被鎖文,南汀連連搖頭:「婚禮結束之後,你會回去的吧。」

  教皇凝眸看了她一眼:「……嗯。到時候,可能就無法和你直接對話了。」

  「有點捨不得。」南汀輕聲說,「我發現你的任何一面,我都喜歡。」

  教皇微彎唇角。陽光灑在他清雋的臉上,顯得聖潔而又昳麗。

  「不過沒關係。」他眨了眨玫瑰色的眼睛,「我有時候會出現,但你分辨不出來。」

  南汀輕抿了一下唇瓣:「為什麼不告訴我。」

  教皇慵懶地笑了:「因為,這樣才有趣。」

  「我現在覺得你不是精分了。」南汀狐疑地盯了他一眼,「你就是法涅斯裝出來的,對不對?」

  「……也許吧。」教皇垂眸想了想,「我自己也不太懂。可以拜託你深入我的內心,幫我弄清楚麼?」

  人的意識幽微複雜,神明的更是如此。而祂毫無保留地向她敞開了大門,儘管明知是深淵,南汀還是決定跳下去。

  「……好。」她抬眸看向俊美的銀髮青年,與他相視而笑。在他們的身後花瓣墜落,天使飛舞,陽光將純白的城池映成淺金。

  說話間,二人已經來到神座之前。

  萬靈都屏住了呼吸,對至高神的真容既畏懼,又好奇。

  漆黑的簾幕間探出了一隻蒼白修長的手,這手骨節分明,若瓷若玉,能工巧匠也無法雕鑿出如此完美的線條。

  這隻手稍稍用力,簾幕便應聲而落。

  身穿深黑禮服的神明緩緩從神座上站起。祂身形修長,身材完美,黑髮低低地披落在胸前。禮服內里是同色馬甲和純白襯衫,緋紅領結半遮住線條漂亮的喉結。

  人們看不清祂的臉,但卻沒人再議論神明其實是只怪物了。

  「披著禮服的怪物。」挽著南汀的手遞到至高神的手中時,教皇低低地笑。

  低沉典雅的嗓音無情地回應:「……彼此彼此。」

  「南汀小姐,你願意嫁給眼前這個男人嗎?自此之後……」

  教皇的聲音空靈而優雅,就在耳畔響起。

  「我願意。」南汀直視著法涅斯緋紅繾綣的眼睛。

  「法涅斯先生,你願意……」

  「我願意。」不等教皇說完,法涅斯便低低地截斷了他的話,「我願為她付出生命,願與她分享權柄,願為她高舉神冠……今日並非我的加冕儀式,而是她的加冕儀式,更是……女神冕下和她的信徒的婚禮。」

  此言一出,世界再次陷入緘默和停滯,仿佛時間的指針被撥慢了一拍。

  「你在說什麼傻話。」南汀的瞳孔微微擴大,「你之前從來沒有告訴我……唔……」

  在眾目睽睽之下,她的唇瓣被法涅斯堵上了。

  他的吻是如此濃烈,仿佛在向全世界宣告,她是他的新娘。

  「答應我。」在唇瓣微微移開之時,他灼灼注視著她的眼眸,低低地哀求。

  「答應他吧。」教皇在身後勸道,「別讓這個新任的至高神下不了台,這麼多雙眼睛看著呢。」

  而教皇的手中已經出現了為女神加冕的金冠。

  「……你們串通好的。」南汀故意道,「就不能事先問問我的想法?這婚我不結了,我現在就走。」

  「這可不行。」教皇從背後伸手攔住她,「你剛才已經自願許下了誓言。」

  法涅斯也愉快地注視著她:「……你逃不掉的。」

  「……那好。」南汀深呼吸了一下,認為這也並非完全不能接受的事情,「我們一人一半。」

  教皇垂下長睫,微微勾唇。

  他手中的冠冕被聖光籠罩,變成了一對。

  而法涅斯以手按胸,朝她微微鞠躬,做出了「請」的姿勢。

  下一秒她就被教皇按進了神座之中。

  白袍的教皇高舉神冠,為她加冕。

  至於法涅斯——

  不等教皇動作,他便已經將神冠戴在了頭上。

  然後不等聖城的人做出反應,他便已經將南汀攔腰抱起,朝聖城深處的寢宮走去。

  南汀被法涅斯溫柔地放在被褥之中。

  他抬起手,認真描摹著她的眉眼、鼻尖和唇瓣,半跪在床前將臉頰埋在了她的身上。

  「還差最後一步……」他輕聲說。

  「什麼?」南汀警覺。

  教皇的身影緩緩從廊柱之後浮現,他垂下長睫,眼眸悲憫而聖潔。

  「神格的轉換需要有物質載體。」

  「我聽不懂。」南汀說。

  「就像你當初背刺光明神,也是借『月之權杖』和『太陽權杖』才能讓光明神格憑依一樣。」教皇的唇角含著淺淡的微笑,「加冕的最後一步,也需要『媒介』。」

  南汀有些懂了:「意思是打一架?」

  「也可以這麼理解。」法涅斯從她身上抬起頭來,眸光綺艷。

  「好吧。」南汀摩拳擦掌,一拳打向了法涅斯的臉,「早就想揍你了。」

  一隻大手將她的手包裹在掌心。

  「……不是這種打架,」法涅斯斂眸輕笑,「我的新娘。」

  教皇也緩緩走了過來:「你要光明神格,還是黑暗神格?光明神格在我身上。」

  南汀的眼角輕跳了一下:「你們還是趕快變成一個吧。」

  「我全都要。」她小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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