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十章:兄弟(二)


  郁玄硯冷冷盯著她,眸中似有浪潮翻湧。

  這個女人,一如既往的剛硬、強悍,儘管三番五次遭到他的針對,也仿佛不知何為屈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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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的臉上戴著醜陋的面罩,露在外面的一雙眼澄澈卻乾淨,倒映出他兇狠猙獰的表情。

  他像是被自己的面目嚇了一跳,猛地往後退去,卻不敢再看那雙眼。

  許久後,他才說道:「好!你居然跟他認識!」

  一腳突然踢到郁遙的膝蓋骨上。

  郁遙吃痛,噗通一聲直接跪在地上。

  「你做什麼?」桑韞看不下去,當場叱道,「他是你弟弟!」

  郁玄硯冷笑,「我可沒有這樣的弟弟!」

  郁遙臉色唰地一下就白了。

  撂下這句話後,郁玄硯心情似乎變得很差,一路踢踏著離開。

  桑韞感到十分莫名其妙。

  她回頭看去,卻發現遙雙手捂著腦袋,癱坐在地上,像個被拋棄的小可憐,渾然沒有一點郁家公子哥的意氣風發。

  她抿唇想了想,非常不理解:「你們不是親兄弟?」

  郁遙身子僵住,劇烈地搖頭。

  老張扯過她,偷偷地說:「木姑娘,大少爺和大小姐是郁老爺的原配所生,原配頭七那天,郁老爺突然把她的陪嫁丫頭收入房中,並扶為繼室。小少爺就是這位夫人所出。」

  他又謹慎地看看四周,確定無人注意後,才繼續說道:「聽說,郁老爺的原配夫人死得蹊蹺,曾有人懷疑是現在這位夫人為了扶正而動的手腳。而且,郁老爺對這位夫人極為寵愛,自然也更疼愛小少爺。久而久之,自然就這樣了……」

  桑韞抿唇,突然明白郁玄硯對郁遙的感情。

  就如同,前世她對唯一的弟弟的感情。

  她用腳尖在地上刨了下土,突然說:「你先起來吧。既然是郁家人,好歹注意點形象。本來你哥都不待見你,若是被他知道你在外抹黑郁府的門面,豈不是更加討厭你?」

  老張在一旁聽得心驚膽戰。

  這不能算是安慰吧?

  可讓他大吃一驚的是,郁遙果真從地上爬起來,雖然還是滿臉沮喪,卻沒忘記一臉跟她道謝,「你說得對。不管大哥如何不喜歡我,我都不能丟他的臉。」

  老張驚得下巴都要掉了。

  而桑韞和郁遙則走到一旁聊起天。

  郁遙抓抓後腦勺,無比苦惱道:「剛才張叔應該也告訴你了,我母親是由姨娘扶正的,還是在大夫人頭七那天。大哥和大姐姐因此記恨上我,可是,我卻無法去怨恨我的娘親。我問過她,她是有苦衷的。」

  「這些年,我逐漸長大,開始接手郁家的生意,卻儘量不與大哥起任何衝突。大哥接手的是一些大工程,比如這次與官府甚至是王府的合作,而我只是整理些繡坊酒樓的營生。」

  「可就算這樣,為什麼他還是那麼討厭我?」

  自然是因為,你娘做得不厚道。

  不僅在人家兄妹痛失生母的傷口上撒鹽,還占據了人家父親的寵愛。

  但這些話,桑韞不敢說。

  就如她曾經無數次問過前世的父母,為何獨獨寵愛她的弟弟,卻那般輕視她和她的妹妹。

  「偏心」這種事,父母做來猶且不覺,但留給子女的永遠是無法治癒的創傷。

  「木姑娘,謝謝你,」郁遙抹了一把臉,情緒稍微得到緩解,「跟你說出來後,我心裡好受多了。以前不是沒人聽我說,就是別人認為我矯情,都已經是郁家小少爺了,還身在福中不知福,根本不能好好聽我說下去。幸好有你……」

  桑韞拍了拍他的小腦瓜,像安慰弟弟一般,道:「沒關係。你人這麼好,總有一天,你大哥會發現自己做錯了的。」

  「會嗎?」郁遙仰頭問她。

  桑韞認真點頭,「會的!」

  郁遙重新綻開笑顏,笑嘻嘻地說道:「聽你這麼說,我待會兒還可以吃多一碗飯。」

  「……」桑韞無語了會兒,拍著他的肩頭,笑罵,「少吃點!再吃就胖成球了!不信,你問問他們,是不是都有雙下巴了?」

  「啊啊啊啊我不相信我不聽……」

  半大的少年,悲傷來得快,去得也快,就這麼哭嚎著離開,眨眼間似乎又變得無憂無慮。

  桑韞正要回去幹活,卻又見郁遙像個炮彈般,氣喘吁吁地跑回來。

  「怎麼了?」桑韞問他。

  郁遙雙手交叉著,有些不好意思道:「木姑娘,你要不要換個地方?」

  「不用。」

  「木姑娘是否擔心會被我連累?」少年委屈巴巴地問道。

  桑韞搖頭。

  她本來就害怕麻煩,橫豎已被郁玄硯看成眼中釘,大不了就迎難而上。

  再者,她不喜歡欠人情,尤其是這種出身於高門大戶的公子哥的人情。

  這些人,往往錦衣玉食,什麼都不缺,一旦要還,必定耗時耗力。

  她又何必自討苦吃?

  橫豎蒼城已經混熟,又有手有腳,何愁待不下去?

  不過是吃點苦罷了。

  比起當兵那些年,風裡雪裡去,腦袋時刻都懸在褲腰帶上,這些苦又算得了什麼?

  郁遙又說:「木姑娘,雖然世道不穩,但你也要保重自己。」

  「你這話什麼意思?」桑韞問。

  郁遙猛地捂住嘴巴,轉頭要走。

  桑韞一把扯住他的後領,把他往後拽,「說清楚。」

  郁遙知道逃不過,捂著嘴巴神秘兮兮道:「你可知道,這些沙袋是用來幹嘛?」

  「不是為了修理水道?」

  「修理水道是假,加固城牆才是真的。」郁遙低聲道,「我聽我爹說,最近城內戒備森嚴,太守府已經暗中招募將士。就連此次的流民接收,也是靖王在蒼城內發出了擴軍的命令。北境可能很快就要有戰爭了。」

  「自從靖王爺逼退北戎後,北境安寧平穩了好幾年。不知怎麼的,這次突然又蠢蠢欲動,準備進犯咱們邊境。依我看,這場仗,遲早要打。這還不是最可怕的。最可怕的是,現在靖王爺不能上戰場殺敵了,可北境又沒有得力戰將,恐怕會很難辦。」

  桑韞挑眉,「靖王為何不能上戰場殺敵?」

  「我也不知道,不過我哥應該知道。要不我幫你問問?」

  提起那個仇人似的大哥,郁遙圓圓的臉頓時皺了起來。

  桑韞不想欠人情,便也沒有同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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