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曲 夜深忽夢少年事1
第七曲 夜深忽夢少年事1
第三次!
從廚房,到酒窖,到甜品間——第三次!
「還有一件事我中午就想告訴你:李阿姨和我說,初雲最後一次去找她,就是在七號晚上。」
「七號?」
不出意料,那對壞脾氣的眉迅速攏起。
而恩靜接下來的話,無疑讓他的表情更加凝重:「她還說,那晚初雲離開她家時,大概是九點,她說,還要去找『何小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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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小姐?」
「何秋霜。」
頓時阮東廷想起方才在酒窖里恩靜和Marvy的合作。
她一來,她一去,其結果是秋霜三杯酒下肚,便不省人事。
「所以你剛剛和顏小姐聯手起來對付秋霜,就是為了這件事?」
恩靜沉默了。
只是,此時無聲勝有聲。
那頎長身軀突地轉過去,迅速移往房門口。
「你要做什麼?
阮先生,別打草驚蛇!」
可是她錯了,原以為他是聽到了那番話後想去質問何秋霜,可誰知,這男子卻頓了一下腳,再轉過頭來時:「恩靜,你真的相信初雲是秋霜害死的嗎?」
她愣了一下。
「有件事請你最好想清楚:秋霜如果真是你說的那種重心機的人,我不認為你會有機會在她房間裡搜到那一隻手機。」
所以他還是願意相信她,儘管事已至此,儘管證據一個接一個地攤到了眼前,他依然願意相信她!
恩靜笑了,突然之間,覺得自己在他面前一而再再而三地鋪陳證據,原來是這樣可笑的事。
隔天Marvy將那瓶藥的調查結果帶回來了:「你要做好心理準備,恩靜,Dr.Green已經確定了那瓶藥的性質。」
恩靜看她那麼嚴肅,不禁懷疑:「難道真的是奎寧?」
「不,不是奎寧,是環孢素。」
「環孢素?」
「這是抑制器官移植的排斥反應的藥物。」
一面說著,Marvy一面從包包里拿出一小瓶白色藥丸:「就是這個,何秋霜為了掩人耳目,把藥瓶換了,明明瓶子上寫的是維生素C,可我拿到Dr.Green那去檢查時,Dr.Green說,這是預防器官移植所發生的排斥反應的藥物。」
恩靜愣了一下——抑制器官移植的排斥反應的藥物?
可何秋霜為什麼要吃這種藥?
「你之前不是說何秋霜的尿毒症沒治好,是因為一直沒找到合適的腎源嗎?」
「對。」
Marvy 的聲音冷靜得近乎無情:「可是恩靜,如果沒有找到合適的腎源、沒換腎,你以為,她為什麼要吃抗排異的藥物?」
瞬時間,陳恩靜腿一軟,整個人就在這句話落下後,癱到了沙發里:「你是說……」
Marvy點頭:「Dr.Green說,何秋霜之所以會服用這款藥,很有可能是因為她已經找到合適的腎源並換過了腎,為了防止器官相斥,才服用的這種藥。」
「你的意思是,何秋霜極有可能已經手術成功了?」
「是。」
她的一顆心就這麼被一個寒意逼人的字,生生逼入深杳地獄裡。
什麼時候酒店的員工才來電說「何小姐尿毒症發作身體不舒服」?
什麼時候她才打著舊疾復發的藉口將他從她身邊催走?
什麼時候阮生才告訴她「秋霜找不到合適的腎源,情緒很低落」?
什麼時候?
!
往事歷歷在目,可這女人——竟然已在服用抗器官排斥的藥物!
霍地,她突然站起:「那女子竟敢這樣戲弄我們一家!」
起承轉合間,目光已由震驚轉成了罕有的狠戾。
Marvy 以為她要去找阮東廷,眼疾手快拉住她:「你要做什麼?
去找他?」
「不,」恩靜的聲音是史無前例的冷靜:「這事先不要讓他知道。」
「那你這是……」
「去找媽咪。」
很好,正和她想到了一起。
「賤人!竟如此猖獗!」
秀玉的玉鐲在茶桌上「哐」一聲,敲出了滿心的憤怒。
先是初雲的手機落在她那裡,再是李阿姨說初雲過世那晚去找了她,最後竟又聽說她極可能已經找到了腎源、做過了換腎手術?
有問題!這女人絕對有問題!
「媽咪,還有一件事,」恩靜把聲音調成了恰到好處的低,也因此,成功讓秀玉將怒氣擱到了一旁:「還記得之前在廚房發現的監控嗎?
後來,我們在酒窖和甜品間也發現了一模一樣的監控。」
「什麼?」
「我很懷疑,」她斟酌了下用詞,「在家裡的其他地方,或許也被人裝上了那一款監控。」
此時正是在秀玉的房間裡,小型的沙發和圓形咖啡桌獨立在臥床的另一邊,這是秀玉平時用來喝晚茶看報紙的地方,今日卻成了三人商謀的密地。
恩靜話音一落,其餘二人紛紛從腳底竄起了股涼氣。
而她的聲音卻低沉冷靜地繼續著:「媽咪,我有個想法。」
「你說。」
「我們家很久沒重整了吧?
我想,是時候『重新裝修』了。」
「重新裝修」即有機會將整座房子徹查,而且查得名正言順查得不動聲色!
好主意!
秀玉想也不再細想,招招手,便喚來站在一旁的張嫂:「你去通知何小姐,就說讓她收拾收拾東西,明天就搬走。」
張嫂應聲而去。
恩靜繼續道:「那麼媽咪認為,裝修期間我們又該搬到哪去呢?」
秀玉略一沉吟。
做媳婦的已經接了下去:「不如就搬到『阮氏』,同何秋霜當鄰居?」
晚餐桌上聽到秀玉公布:「明天就找人來將這房子重裝一下吧,初雲走了,我不想再睹物思人了。
恩靜,你去把帳結一結,讓工人們休一個月假。
東仔,你去吩咐酒店安排房間,這段時間我們就暫住到那裡。」
阮東廷面上不動聲色,只是頷首:「等等就讓下面的人去安排。」
可晚餐一結束,恩靜前腳回房,他後腳也跟著踏進來:「好端端的為什麼突然要裝修?」
可想而知,這想法定會招來阮東廷的懷疑:「你有事瞞著我?」
其實自那次冷戰後,兩人至今都沒有好好說過話。
每次她想同他說什麼,這男人都要擺出一張傲嬌的冷臉,這次難得肯先開口,她自然是要回應的:「這是媽咪的決定,我也不知道原因。」
「真不知道?」
「嗯。」
恩靜垂下頭,避開了他的眼。
卻一舉讓阮東廷看出了破綻:「恩靜,我要聽實話。」
「我說的就是實話。」
「陳恩靜!」
她嘆了口氣。
其實也早能料到的,這人是不會就這麼善罷甘休的。
所以剛剛在晚餐時,恩靜已經暗自擬了一套說辭,以防他打破沙鍋問到底。
就著那說辭,她解釋道:「我把監控的事告訴媽咪了,她和我都覺得,除了那三處,家裡說不定還會有其他監控器,所以才想到要用這種方法來探一探事實。」
字裡行間,再自然不過地忽略了何秋霜的病。
可阮生看上去卻不是很贊同她們的舉動:「所以你和媽咪都覺得,在裝修過程中,我們可以很自然地發現所有的監控器?」
「是。」
「可是,」這下,他眉鎖得更緊了,「你們可能已經打草驚蛇了。」
「什麼?」
「來,跟我去酒窖。」
深幽地下室,酒香瀰漫。
在第三排的第一、第二個酒缸之間,陳恩靜僵直了身子,難以置信地搖頭:「不,怎麼會這樣?
不……」
不該這樣的!怎麼會這樣?
那隻原本安在這裡的監控竟憑空消失了!
它不見了!
那麼另一隻監控器呢?
甜品間那一隻呢?
她方轉過身,手臂就被阮東廷拉住:「不用去了,沒猜錯的話,也已經被拆掉了。」
天!
「怎麼會……」
「你也知道的,家有內賊。」
是,家有內賊,可她怎麼也想不到那賊人的速度竟然這麼快!從下午提出這想法到現在,不過四個鐘頭時間。
最近家裡那麼忙,人人任務繁重,那人是怎麼從一堆家事中脫身、神不知鬼不覺地進來把監控器拆掉的?
不、不對——人人任務繁重?
任務繁重?
不!只是「絕多數的人」任務繁重,可還有「某一位」……
電光石火間,恩靜想起了晚餐桌上何秋霜晚了又晚,直到餐桌上的菜色已經減少了大半,她才姍姍來遲……
還有,下午她的想法一提出,媽咪就讓張嫂去通知何秋霜收拾行李,她應該就是在那時候嗅到了不對吧?
所以動作迅速地解決了一切……
想到這,恩靜背上密密地冒出了一層汗。
隔天趁眾人都忙著收拾行李,她悄悄將婆婆拉到一旁:「媽咪,監控不見了。」
「什麼?」
秀玉的表情就和昨天的她一模一樣。
「我想,有人已經先下手了。」
「是我們打草驚蛇了?」
恩靜點頭。
可經過昨夜的深思,她已經冷靜下來了,反倒安慰媽咪:「其實騫翁失馬,焉知非福。」
「怎麼說?」
「昨晚誰最有機會下手除監控?」
秀玉只略一沉吟,便將她的意思猜出了七、八分:「你是說……何秋霜?」
是!她想說的就是何秋霜!「昨晚有充足時間去拆監控器,同時知道我們計劃的,還能有誰?」
而她張秀玉竟精明一世竟糊塗一時,讓張嫂去通知那女子搬家!這不是給了她毀滅證據的機會嗎?
難怪昨晚的餐桌上那何秋霜遲了又遲——難怪!
「這女子!等找到證據看我怎麼收拾她!」
秀玉眼底划過了一絲狠戾,可很快,又隱入了這青天白日裡。
眾人的行李很快便收拾進了酒店。
何秋霜的房間依舊是在3812號,而恩靜與Marvy,一戶選在了她對面,一戶選在了她旁邊。
原本秋霜看恩靜的房就在自己對面還挺高興:「原來阿東也想和我住得近一點哪。」
恩靜只是冷嗤了一聲——住在你對面是為了就近監視你,你以為會和阮生有關係?
而事實也證明了秋霜的高興純屬多餘——自搬到酒店後,阮生根本連踏都沒往38樓踏進過一步。
阮家大宅正在裝修,一天二十四小時,他至少分了十小時在那棟逐漸裸露的房子裡。
至於休息時間,自那次冷戰後,在阮家都硬著脾氣堅決睡書房的他,搬到酒店後還能到38樓休息嗎?
開玩笑!
第一晚,住在秋霜隔壁的Marvy匯報:那女人窩房裡看了一整晚電視,現在好好地躺到床上了。
第二晚,住在秋霜隔壁的Marvy匯報:那女人又看了一晚電視,剛打了通電話——哎,我這監控器好爛的,你去向阮東廷要個X—G來給我啊!我保證連她給誰打電話說了什麼都查得到!
第三晚,住在秋霜隔壁的Marvy匯報:那女人心情特別不好,打了好幾通電話,剛還叫來服務生問你家阮先生的去向……
「是麼?」
「可不是?
聽服務生說,之前也是這樣,一長時間見不到你們家阮先生,就開始抓著服務生問東問西,問得最後沒人敢來應她的Room Service。
恩靜你說,再這麼下去,她該不會瘋了吧?」
恩靜冷冷地勾了下唇角:「怎麼能讓她瘋了呢?
她要瘋了,我們那些謎團可就查不下去了。」
「那……」
「既然她這麼想知道阮先生在哪,就告訴她好了。」
Marvy的紅唇張成了O型,可看著好友目光中似還有含義,瞬時又心領神會了:「OK,I get!」
是,她明白了。
幾分鐘後,正坐在頂層辦公室里看文件的阮東廷收到了一條簡訊:琴房多了一張照片,是你掛上去的嗎?
發信人:恩靜。
「阮氏」有專門的琴房,用於放置平時做節目需要的樂器——鋼琴,吉他,古箏,二胡,薩克斯,長笛短笛,大提琴小提琴應有盡有,數量雖多,卻也分門別類,排列得整整齊齊。
恩靜越往深處走,看到的稀有樂器便越多。
走到房間盡頭,令她錯愕的是,最裡頭竟擺上了冷門的南音琵琶、洞簫和拍板,而她眼一抬,就在房間最盡頭的那面牆上,看到了他和她。
確切地說,是他和她的照片——那日在「連氏」周年慶的酒會上,在成百上千雙眼睛下,他與她在台上合作了一曲《陳三五娘》。
而今那場景被定格成為牆上的照片,那麼大的一幅,用金色花邊的相框裱著,掛在無數樂器的最盡頭。
她的手,輕輕撫過照片上男子英俊的面孔,指尖最後在那唇角停住了。
直到門口傳來低沉的嗓音:「我記得第一次聽南音,是小時候同媽咪到泉州去吃遠親的喜酒,」她原本溫存撫著照片的手不著痕跡地抽了回來,又聽到那聲音說,「在酒宴上,聽人唱了一曲《琵琶行》。」
恩靜沒有轉過身去,但已覺得身後有熟悉的氣息慢慢靠近,一步,一步,慢慢挨近。
她念出了《琵琶行》里印象最深的那幾句:「我聞琵琶已嘆息,又聞此語重唧唧。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你會嗎?」
熟悉的氣息已經撫上她頸間。
恩靜怕癢地縮了下脖子。
「會的話,來一曲吧。」
「啊?」
她愕然,轉過臉去,「現在嗎?」
「不然?」
她咬了下唇,想到兩人已經好久沒這麼和平地說過話——就像之前所說,自那次冷戰後,每次同他說話,阮生總要擺出一張高冷的臉,她好聲好氣地說一句,他永遠只淡淡地回一個「嗯」「哦」「哼」——憶及此,恩靜尋思片刻,聲音里又添入了絲商量:「一物換一物,好不好?」
「一物換一物?」
誰知阮生卻挑眉,「好像上回也是說好了一物換一物吧?」
可喝過了他的酒,不到半個鐘,這女人竟翻臉不認帳地把他趕去睡書房!
一想到這事,阮某人的表情就陷入了十二月隆冬。
恩靜自然是讀得出這是什麼意思的。
面頰微微發紅,她柔下了聲:「好不好啊?」
卻換來某人挺高冷的回應:「先說說看。」
她說:「我給你唱《琵琶行》,然後,晚上你回房睡吧?」
「回房睡?」
「嗯。」
「38樓的房間?
你那間?」
「嗯……」
幽深黑瞳里驟然燃起了絲興味,盯著她的目光越來越深,越來越沉。
恩靜被他盯得滿臉窘意,可這窘也間接驗證了阮某人理解無誤。
你看他薄唇微微勾起:「阮太太這是知錯了反悔了,在向你先生認錯嗎?」
聲音里似添入了某種傲嬌的意味。
恩靜垂下頭:「嗯。」
可下巴卻又被對面的長指勾起:「所以,以後還敢不敢讓我去睡書房了?」
「……」
「說啊。」
「不敢了。」
「那放話說要去睡客房的事,還有沒有第二次了?」
竟然還得寸進尺!這人真是……
她嘆氣:「也沒有了。」
他這才滿意地鬆開她下巴:「唱吧,視演唱的好壞來作最終定奪。」
「……」
俗話說得饒人處且饒人,媽咪在發現兩人之間不對勁後,也同她說:「那孩子就是吃軟不吃硬,你別給他來硬的啊——首先你得服軟,然後他才會同樣對你軟。」
可現在陳恩靜發現,俗話和媽咪其實都不了解他。
這人簡直就是得了便宜還賣乖的最典型代表嘛!
你聽:「開始吧,唱得不好的話,今晚繼續獨守空房。」
「阮先生!」
她氣惱地瞪他一記,紅暈染了大半張臉頰,卻發現自己越氣惱、臉越紅,他那惡質的笑便越是愉快。
所以她乾脆不理他了,逕自從琴架上抱起了琵琶。
白居易的長篇樂府頃刻之間,便化為閩南古語,配著悠悠琵琶聲,她素手拔動琴弦。
琴聲委婉,曲調悠悠:「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其實也是巧,今夜恩靜著一襲白色的絲質長裙,烏絲柔順地披在後背,配合著長裙,襯得整個人那麼古典,那麼適合在這靜夜裡,給他來一首古老的樂曲。
一字一句,在似熟悉又不熟悉的閩南古語中,阮東廷仿佛看到了立於江頭的男子,忽聞水上琵琶聲,就在某一艘船上。
然後,他尋聲而入,見到了有著一張溫婉面孔的彈琴女子。
多少歲?
十六?
十五?
十四?
呵,怎麼回事?
那年輕女子的臉,看上去竟與恩靜那麼相似。
此時恩靜已唱到「夜深忽夢少年事」,卻突然停下來。
見阮東廷似在回憶著什麼,她停下了歌聲,只指尖在琵琶上輕輕撫弄,直到他回過神:「怎麼不唱了?」
「唱到『夜深忽夢少年事』,突然在想,阮先生是不是也會偶爾午夜夢回,想起從前的事呢?」
她輕笑,指尖還撫著弦,讓微弱得幾近於無的調子,作為這個夜的背景。
阮東廷卻反問她:「你呢?
會不會也有『夜深忽夢少年事』的時候?」
「當然。」
她垂頭,靜靜地沉吟了一秒,才又輕笑著抬起頭來,「阮先生想聽麼?」
他不出聲,只一雙黑得剔亮的眼深深沉沉地望著她。
她的思緒慢悠悠地,回到了那麼早之前:「小時候家裡很困難,爸爸出去捕魚,捕到大隻的拿去賣,小隻的便帶回家,一隻魚想讓家裡吃一星期。」
「那時,他喜歡把魚掛在屋樑上。
舊時閩南古厝的屋樑並不高,哥哥總是跳一跳,便能夠得著。
所以他總是偷偷去吃那條魚,一天天下來,魚的份量少了,被奶奶發現了,他為了不挨打,總賴到我頭上。
小時候我不擅言辭,也不懂得爭辯,奶奶又重男輕女,所以總是衣架子一提,就往我身上招呼。」
她唇角含笑,他卻濃眉微皺起,仿佛在這樣的陳述中,看到了當年被衣架揮得那麼痛,哭得那麼慘,卻只是閉口不語的小小恩靜。
而長大後的恩靜說:「那時總是哭得特別慘,覺得特別委屈。
為什麼呢?
其實打得也並不很疼的,可為什麼會那麼難過?
大抵是因為,這世上處處有偏愛,而我啊,總不是被命運眷顧的那一個吧。」
所以小時候替哥哥挨打,長大後替何秋霜嫁到阮家,那麼那麼久了,依舊在這場混沌的三角關係里糾纏不清,找不到出口。
一隻手不知在何時伸了過來,撫上她冰涼的縴手。
「大概是因為貧窮,也大概是因為失望吧,所以十四歲那年我便綴學,跟著爸爸離開了家。」
「我們到廈門,爸爸捕魚,我到遊輪上去給人唱南音,每隔一周便回一次泉州,將賺來的錢和打來的魚送到家裡。
那一年,」她不甚明顯地頓了一下,大眼悄悄瞥向自己的丈夫:「我十四歲。」
只是,她的丈夫卻沒有過多的意外,只是掐指一算:「十四歲,是1979年?」
「嗯。」
「那一年,秋霜與阿陳結婚。」
你看,在他有限的回憶里,關於那一個兵荒馬亂的年份,生命中最極致的幻滅不過是愛人他嫁,而新郎不是他。
怎麼還會記得起兩人在那場遊輪喜宴上的相遇呢?
「那時候一定很痛苦吧?」
恩靜接著他的話問。
阮東廷笑笑:「也不全是。
大概是年輕吧,心高氣傲,一半是痛苦,一半是恨。」
他的神情似回到了舊時光,大抵是憶及當時的自己,眼底摻進了點類似於寬容的東西:「那時候不懂,其實世間萬物都有著冥冥之中的註定,所以看不破。」
「那現在呢?
看破了嗎?」
他凝了凝神,最終還是沒有回答。
只不過,都是深陷紅塵的人,對這亂糟糟的塵世又怎可能看破?
她這麼想著,對面阮東廷又突然開口:「要是早一點遇到你,或許今天這一切就沒那麼複雜了。」
他的話似有深意,可恩靜卻只聽到了她想聽到的含義。
愣了愣,又聽到他嘆息:「你看,我們的緣分還是不夠啊。
那一年你在廈門,我也在廈門,可如果我們早一點相遇……」
她眼中突然浮起了淺淺的淚意。
可如果我們早一點相遇——阮先生,我們怎麼會沒有早一點相遇呢?
怎麼會緣分不夠呢?
明明,是你不記得了啊。
1979年,在陳何聯姻的遊輪上,我就遇到了你。
只是這命運,到底是哪裡出錯了?
為什麼不過是轉了一個身下了一艘船,再相逢時,已是相見不相識?
後來再相遇,在1987年,他再度來到廈門,為奔阿陳的喪,也為了給何秋霜一個承諾,只是中途插入了一個阮媽媽,於是兩人又有了全新的故事。
在那個清晨,在冷冷的廈門的海邊,他說:「請問小姐名姓?」
「耳東陳,恩靜。」
原來,所有的相遇都是久別重逢。
第二年,1988年春,她便嫁給了他。
恩靜的手離開了琴弦,移到他腮邊,兩人挨得那麼近,近得她再靠前,就要碰上他鼻尖:「那現在呢?
我們已經遇見了,已經在一起了……」
他往前再移了一點,高挺的鼻直抵住她的:「那就,好好在一起吧。」
原來,原來是該感激這命運的:有生之年,未嫁之時,我遇上你。
「那何小姐……」
「恩靜,我以前一直以為沒必要告訴你,可既然你那麼介意,我就說明白吧:我說過要照顧她,就一定會照顧她,可是恩靜,只是『照顧』,你明白嗎——照顧。」
「所以,還有必要再繼續看下去嗎?」
琴房大門口,在無數橫縱交迭的樂器的另一端,Marvy輕咳一聲:「何小姐,走吧。」
是的,此時站在Marvy身旁、正對著那場夫妻恩愛劇碼目瞪口呆的,不是何秋霜又是誰呢?
十幾分鐘前,當聽到Marvy「不經意地透露」說阿東和陳恩靜那女人在琴房約會時,她打死也不肯相信。
可現在、可眼前這一切……
「不,不會的,不會這樣的……」
「走吧,何小姐。」
「不可能的……」她訥訥地搖著頭,直到被Marvy硬拉著走出了好遠,才驀地,回過神來:「你要帶我去哪?
不!我不走!我要去找那個女人算帳!她搶走了阿東!她就一個下作的賣唱女,憑什麼來和我搶阿東!」
「夠了何秋霜!拜託你別再自取其辱了好嗎?
人家是名正言順的夫妻,你找誰算帳?」
秋霜愣了一下,又聽Marvy 說:「知道你和恩靜最大的區別在哪裡嗎?
就在於換成她是你,這種時候,她根本連走也不會再往那裡走一步!」
何秋霜徹底呆住了,原本蓄了滿眼的淚,突然有一顆率先滾落。
然後,是第二顆,第三顆……
「所以,我已經輸了,是嗎?」
只是啊,在一段感情里,到底什麼叫贏?
什麼叫輸?
一個多鐘頭後,等恩靜唱完了一曲《琵琶行》,又唱完一首《陳三五娘》,回到38樓時,便見對面的房門半掩著,有女子不甚清醒的淒哀聲自裡頭傳出,然後,是好友崩潰的挫敗聲:「拜託,你別拉著我啊!」
她原本已踏進房的腳步又挪了出來,轉往對面。
一進門就見Marvy正抓狂地哄著何秋霜:「好好好,你先睡、先睡一覺再打給你爸,到時候愛怎麼打就怎麼打……」
此時何秋霜正上半身躺在床上、下半身踏在地上,被酒精染紅了的眼半張半闔著,一隻手——天!一隻手竟緊緊抓著她向來最討厭的Marvy不放!
「怎麼回事?」
「這女人!」
Marvy的聲音已瀕臨崩潰點,「剛剛被你一刺激,竟死活要我陪她去喝酒!結果你看,三杯酒下肚,醉倒就不說了,竟然還開始耍酒瘋!」
她簡直欲哭無淚。
恩靜錯愕地瞪著那個已經徹底沒了形象的何千金。
平日裡見她哪一次不是妝容精緻珠環翠繞?
可現在,那嬌艷的妝花了,出彩的長捲髮亂了,餘下一張和心一樣破碎不堪的慘白面孔,突然間,「嘔——」,噁心感自胃部竄起,她迅速掙紮起身。
「我!」
Marvy險些被吐一身,猛地跳開後,就見何秋霜已經奔進了洗手間:「還好,這點修養還是有的,要是敢吐到本小姐身上……」說著說著頭一抬,卻見恩靜滿眼的凝思,「怎麼了?」
「你有沒有順道……」她的眼暗示性地在房間裡巡了一圈。
「你以為我傻?
當然有!」
Marvy沒好氣,「But,什麼也沒搜到。」
「沒搜到?」
「嗯,我原本也在想,這女人並不像是心思縝密的人哪,結果整間房搜下來,一點蛛絲馬跡也沒找到。」
「這就怪了,」恩靜疑惑地凝眉,原本還以為能在何秋霜房裡找到點和初雲的死相關的信息,可現在……她略一沉吟:「打掃貴賓房的是哪幾個服務生,你平時注意過嗎?」
「沒注意,就知道那個李阿姨也在其中。」
恩靜點點頭:「或許,我們可以讓她留意留意。」
此時秋霜正好跌跌撞撞地從浴室里出來,要撞上床頭櫃時,被Marvy扶了一把,精準地跌坐回床上。
「顏又舞,」結果她順勢拉著Marvy 的手不放:「給我接我爸的電話!快!我要和他說,說阿東真的愛上那個女人了……」
「神經病!」
Marvy瞪了瘋言瘋語的秋霜一記,「一整晚都嚷著要打給她爸,像這種大小姐,我真是想像不出她到底哪來那麼大的勇氣,竟敢設計出這種彌天大局!」
「所以阮先生不相信事情是她做的,也並非沒有道理。」
Marvy 冷哼:「知人知面不知心!」
兩人退出了何秋霜房間。
哪裡想得到,就今夜何秋霜的這一句醉話,兩天後,尷尬的場面真真降臨了。
同個財務室的楊老突然神神秘秘地告訴她:「太太,聽說那何成今天來了我們酒店。」
恩靜一開始還沒反應過來他說的是誰,直到楊老說:「一個女兒成天賴在這,名不正言不順的,這下連當爹地的也要來……」她這才想起來前晚的鬧劇,那女子口口聲聲說要向她爸告狀,難道……她問楊老:「你是說何秋霜她爹地?」
「對啊!」
「天!」
她暗叫一聲不好,速速掛分機到阮東廷的秘書那:「何成先生什麼時候到的?」
「剛到的,太太,阮總剛讓我送咖啡進去。」
「先別送,我來。」
她掛上了電話。
這麼突兀的舉動出現在阮太太身上,秘書不是不驚訝的。
可當恩靜將咖啡送進辦公室後,阮東廷卻沒有什麼特別的表情,只當她是送咖啡的秘書。
倒是他對面的中年男子雙眼如冷銳的刀劍,她剛進門,便覺得如芒在背——是,何成凌厲的目光已經射到了她身上!
會客室里氣壓極低,阮生端著張百年不變的面癱臉,而何成亦是面無表情,可比起阮東廷,很明顯地,眉宇間透著隱隱的怒色。
恩靜倒好咖啡後,並沒有馬上出去,只是安靜地退到了阮東廷身後。
然後,聽到何成的聲音:「前天晚上,我女兒不知為什麼事喝醉了,哭著打電話給我,說她在這裡過得很不開心。」
果然!
那聲音很明顯地想做出努力抑制著怒氣的樣子,以至於讓旁觀者恩靜都懷疑,這樣的抑制,是不是刻意做給他和她看的呢?
阮生卻是不亢不卑,既維持了晚輩應有的尊重,又不至於討好:「沒有照顧好秋霜,的確是我的失職。
這一點,我很抱歉。」
「我要的不是抱歉!」
明顯的怒氣這回迸出來了,何成怒視阮東廷:「當年秋霜為了你在『阮氏』的繼承權而選擇離開,你說抱歉;當年為了安撫你媽娶了這個女人,你也說抱歉!有什麼用?
你還信誓旦旦地說不管有沒有娶這個女人,你都會好好地照顧秋霜!」
怒指直指陳恩靜,何成那對兇悍的眉幾乎可以射出利箭來:「可現在呢?
你們在這夫妻恩愛,我女兒在那一邊躲起來偷哭,這算什麼?」
身後恩靜細眉緊攏,當然,不是為了何成那逼過來的手指——那晚將阮先生約到琴房,一方面固然是想修復這夫妻關係,另一方面也是想給何秋霜一個告誡。
可誰知,那女子竟然酒後失態,一通電話將何成千里迢迢地招過來!
事情是她惹出的,現在呢?
又該怎麼善後?
眼看阮生一對濃眉攢得死緊,眼看那何成嘴一開,重話又要出來,恩靜不著痕跡地移向前,替他添了點咖啡:「何伯伯,其實秋霜姐姐那次也算不上是獨自去買醉,那一晚,是『顏氏地產』的千金Marvy和她一起去喝的酒。」
恩靜再直起身時,就看到何成一臉的不悅。
她溫婉地笑笑:「酒過三巡難免悲從中來,可事實上那天在喝酒之前,秋霜姐姐的心情還很好呢。」
「哼!」
何成一臉「我聽你放屁」的樣子,「心情好?
你從哪個角度看出了她心情好?」
恩靜微微笑,無心無肺的樣子:「是秋霜姐姐自己說的呀,尿毒症原本是那麼嚴重的病,腎源那麼難找,可皇天不負有心人,竟真的讓姐姐給找到了。」
她眼裡看上去只有純粹的歡喜,也不管何成當下就愣住了,又繼續道:「雖然還要吃環孢素來抗異體器官的相斥,可換好了腎、沒出現問題,聽說這病也就治得差不多了呢。」
她微笑著,溫柔地,平靜地,仿佛毫無狂風暴雨的前兆。
可突然間,卻令滿室靜寂如死。
何成原本被恩靜打斷了話半張著口,尷尬地張在那。
阮東廷原本微微攏起的眉,僵硬地定在那。
冷凝如死。
一時間,左右兩個男人就像突然被封進了阿爾卑斯山上的寒冰里,一動也不動。
直到恩靜作好奇狀:「怎麼了?」
壓抑的聲音才從阮東廷喉嚨底噴出:「你剛剛說什麼?」
「說什麼?」
「你說秋霜的腎換好了?」
「是啊。」
「你確定?」
冷冽氣息瞬間罩滿了他滿臉,阮東廷站起身。
是,阿爾卑斯山上的冰崩裂了,寒意直接、迅速、兇猛地甩到另兩人身上。
可恩靜卻沒察覺到不對勁般:「你不知道嗎?」
說著,又柔柔笑著,看向了何成,「即使你不知道,何伯伯也應當知道啊,對吧,何伯伯?」
呵,當然對!你看他那一臉再也兇悍不起來的表情!
冷不妨地,阮東廷走出會客室。
「阿東!」
38樓,12號房——所有人都知道他的目的地。
對,就是何秋霜的房間。
門鈴響起時,秋霜原本還滿面歡喜,尤其在打開門看到阮生的那一刻,由衷的欣喜自面上綻放開來:「阿東?
你怎麼來了?」
可男人沒理會她的歡喜,自顧踏進房:「今天吃藥了麼?」
「啊?」
「把藥給我。」
她愣住了。
此時方見跟在他身後、同恩靜一起坐了下一趟電梯的何成匆匆趕來,滿臉大事不妙的模樣。
何秋霜饒是再蠢鈍,也知道有事發生了。
更何況阮東廷見她遲遲沒動作,突然吼了聲:「拿出來!」
「拿、拿什麼……」
「你見鬼地在吃什麼就給我拿什麼!」
秋霜嚇了一大跳,只傻愣愣地站在那裡。
大半天后,才有慌恐慢慢往她臉上爬上來:「你、你……說什麼……」一隻手在空氣中打著顫,好久才攢足了力氣,顫巍巍地捂上自己同樣顫巍巍的唇。
如此的驚慌如此的恐懼,答案,昭然若揭。
阮東廷冷冷地瞪著她,那雙眼裡同時有著震怒與不敢置信,就像是第一次真正地、徹底地,面臨著一副可怕的蛇蠍心腸:「我簡直不敢想像,十幾前年認識的那個何秋霜和我現在看的,竟是同一個人!」
一字一頓,那麼冷,那麼震驚,那麼失望。
「阿東!」
秋霜心一驚。
可焦急地要伸出手去拉他,阮東廷已經轉過身,毅然走出了這間房。
已經不需要再看那些藥——不需要!
「阿東!」
何秋霜正要跟著他出去,卻在門口看到冷眼盯著自己的恩靜:「是你?
是你對不對?
一定是你……」
「是,」可沒想到,恩靜竟承認得那麼爽快,「是我說的。
可何小姐,我那不叫『挑撥離間』,我只是告訴他事實。」
口氣那麼冷靜那麼肯定,竟讓她一時間,不知該怎麼回應。
好半晌她才開口:「你、你是什麼時候……」
恩靜卻只是冷冷一笑,轉身離開了這是非地。
什麼時候知道的——能告訴你嗎?
開玩笑!
阮生一扭頭便乘著電梯直上最頂樓,恩靜晚了一步,只好搭下一趟上去。
可方到辦公室門口,便見大門緊閉,而秘書迎上來說:「太太,連先生過來了,阮總說一個小時內不讓任何人再進他辦公室。」
想必是為了防止那對父女跟上來吧?
恩靜嘆了口氣:「那阮總什麼時候得空了,你再通知我。」
「好的,太太。」
只是一直到晚上,也沒有收到秘書的消息。
恩靜就在房間裡等他,也不知等到幾點,剛迷迷濛蒙地闔上眼,就聽到門口傳來了一聲「咔」,隨即,熟悉的古龍水氣息漾入房間裡。
恩靜睜開眼:「你回來了?」
卻見映入眼帘的男子鎖起了眉:「怎麼睡沙發?」
「沒有啦,還沒睡……」揉一揉惺忪的眼睛,「對了,你肚子餓不餓?
我留了芝士給你。」
房間裡有小冰箱,那芝士就冰在裡頭。
恩靜沒等他回答就匆匆下了沙發,從冰箱裡端過來一碟小芝士。
此時房間裡只亮了一展壁燈,昏昏暗暗地,映著女子殷勤的身影。
他原本已同Cave吃過了夜宵,可這下還是接過了芝士:「你做的?」
「是啊,」恩靜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下:「放心吧,這次我先嘗過了,而且,俊仔也吃了兩塊。」
阮生唇角一勾。
瞬時間就想起了上一次。
那時初雲還沒出事,陪著媽咪去聽歌劇時,家裡只余他、她和俊仔三人。
這大少爺正陪著二少爺在沙發上寫作業,難得展現了一回兄友弟恭的溫馨時,恩靜自甜品間端出了一碟烤餅乾:「剛剛學會的,要不要嘗一嘗?」
結果阮生和俊仔各嘗了一塊後便決定:「我們來下棋吧,誰贏了餅乾就是誰的。」
她原本還好感動,有點高興又有點羞澀地批阮生:「你這不是欺負俊仔嗎?
以他現在的棋藝,怎麼可能贏你嘛?」
可結果一盤棋看下來,恩靜真真是看糊塗了——這兩人,今兒竟一個比一個發揮得還失常,阮生讓著俊仔,俊仔也讓著阮生,讓讓讓,讓到最後,竟然是俊仔贏了。
可這贏了棋的小朋友卻一臉悲乎哀哉:「大哥你怎麼這麼過分嘛!不讓你輸,你偏要輸!」
輸了棋的人看上去卻是挺愉快:「吃吧,誰讓你贏了呢?」
「那也是你害我贏的啊!哼,我不管!反正餅乾是你老婆烤的,你就要負責!」
「我老婆不是你大嫂?
誰平時動不動就『大嫂』長『大嫂』短?」
「你也整天『恩靜』長『恩靜』短啊!」
「膽小鬼。」
「你才膽小鬼!毒藥都敢喝,這點餅乾就不敢吃嗎?」
她這下總算是聽出端倪了——竟連毒藥都搬出來做比較了!天,都怪她剛剛端出來前沒自己先嘗一塊!
想到這,恩靜連忙伸出手,就要拿一塊那可媲美毒藥的餅乾來嘗時,阮生又說:「也是,毒藥都敢喝了,更何況這點小Case?」
長臂一伸,烤餅乾便被移到了另一處。
那晚小朋友俊仔語重心長地告訴她:「其實呢,喝毒藥只需一秒鐘,吃一碟外焦里不嫩、把焦糖做成了『焦鹽』的曲奇,像大哥那種對甜品超級挑剔的人——大概需要三十分鐘。」
想到這,恩靜就懊惱得想挖個洞把自己埋進去。
要不是想著他心情不好,怎麼會再次動手做這一盤芝士呢?
記不清是誰說過,人在不快樂的時候,吃一點甜的能讓心情好起來。
而阮生一直嗜甜,就像阮家的每一個人,都嗜甜——是否因飲夠了人生的苦酒,所以才會渴望在膳食中多嘗點甜頭?
到底,這世間最得來容易的甜,也就是如此了。
那廂阮東廷已經將芝士送入嘴,卻見恩靜仍瞠著大眼、小心翼翼得就像是個等待老師閱卷的小學生。
他不禁莞爾:「這麼緊張做什麼?
怕我批評?」
她點頭,好誠實的樣子。
卻成功取悅了他:「其實還不錯。」
「真的嗎?」
「只是口感還可以綿一些,蘋果香再淡一些,雞蛋和麵粉的比例還可以再改進些。」
「……」這叫「還不錯」?
可眼看著那濃眉似乎舒展開來了,恩靜又拉了拉他衣角:「要不然你教我,好不好?」
阮生睨著她的眼神似乎還挺高冷:「就憑你的領悟能力,確定不會讓我白費工夫嗎?」
「我會好好學的,我發誓!」
他被這副認真的小模樣給逗笑了,突然又像是想到了什麼事,長腿一邁,走往大門。
可回頭卻見她還愣在原地:「不是要學嗎?
還不跟上來?」
去的正是酒店底層的廚房,不過不是廚子們用的那一間,而是隔壁那間小得多也清爽得多的。
空間雖小,卻五臟俱全:推開門來,看到的便是滿屋排放得整整齊齊的廚房用具:做正餐的擺一面,做甜品的擺在另一面,烤箱、打蛋器、大大小小的不鏽鋼盤,麵粉、巧克力醬、雞蛋等分門別類,被整齊地裝在各種盒子籃子裡。
阮東廷說:「這是我平時用來研究新菜的地方。」
「董事長專用嗎?」
她笑。
其實哪家酒店的老闆會像他這樣,還專門開個私人廚房私人甜品室私人酒窖,不為珍藏,只為自己研發?
「爹地生前最常給我的告訴是一句話:『如果連自己這關都沒辦法過,憑什麼呈到顧客面前?
』」
「所以重要的產品你都要親力親為?」
他但笑,可恩靜卻想到了什麼,突然低呼一聲:「我知道了!」
「嗯?」
「知道為什麼你要把『海陸十四味』撤下來了!」
她的眼突然間好亮好亮,比起所有納悶著他為什麼要把那麼賺錢的『十四味』撤下來的人,恩靜覺得,自己似乎有點看懂了他:「因為『如果連自己這關都沒辦法過,憑什麼呈到顧客面前』,對不對?」
阮東廷原本正在估量西米的使用量,聽到這話後,把東西擱到了桌上,朝她慢條斯理地招了招手:「過來。」
「嗯?」
她不明所以。
結果一過去,紅唇就被重重地啄了下:「啊——」
某人說:「我的回答。」
「什、什麼回答?」
老半天才反應過來他的意思,恩靜掩不住唇角的笑。
唇上還留著他清爽的氣息,可這人已經又繼續估量起了他的西米,就像剛剛那場面不曾發生過一樣。
「誒……」輕輕開口,恩靜拉了拉他衣角。
阮生仍專注在手頭工作上:「說。」
「剛剛那樣,」她小小聲地問,「是對我回答正確的獎勵嗎?」
阮東廷的薄唇抽了抽,可那張面癱臉還是一副酷得要死的樣子:「今天我教你做『阮式』的老牌甜點:楊枝甘露。」
「……」這算哪門子的回答啊?
「天亮之前能學會的話,會有第二個獎勵。」
「啊?」
「就和剛剛一樣。」
「……」
結果恩靜學會了,可做出來的效果卻和阮生之前做的相去甚遠。
明明是他手把手教的,明明他說一句她就照著做一步:「太奇怪了,燜好的西米一定要冷卻、淡奶和椰奶要按比例來……」她一個個細數阮東廷方才的提醒:「沒錯啊,每一步都做到了,可為什麼還是沒你做的好吃呢?」
卻被身後的男子攬住了身子,那薄唇尋到她耳旁:「沒有我做的好吃,這就對了。」
聲音低得幾乎聽不清。
「啊?」
他但笑,眼底不知為何,卻漸漸凝起了絲冷意。
仿佛感受到了那道冷,突然之間,恩靜竟不再提之前的疑惑了。
輕笑著說要把這成果拿回房,明早讓俊仔和媽咪嘗嘗。
兩人共同離開廚房後,那道笑才驟然變成了滿臉的凝重:「難道說,裡面也有監控器?」
阮東廷沒有回答。
卻是默認了。
我的天,竟如此猖獗!在家裡裝了監控還不夠,這下連酒店也裝進來了!
突然之間,恩靜就像是想起了什麼,急急地喊了他一聲:「阮先生!」
「怎麼?」
「我想起來了!」
對,她想起來了——初雲!那陣子稱病天天窩在房間裡的初雲!恩靜去看她時,初雲不是問她「在廚房裡安監控器是正常事嗎?
如果那監控器根本就拍不到員工呢」?
難道說,那時的她就已經發現了這廚房裡的監控了?
對,一定是這樣的!
「這監控器不是最近才裝的!」
恩靜十分肯定地告訴阮東廷:「初雲沒遇害前就已經裝上了——對,當時她和我提過,一定就是這個!」
阮生眯起眼:「你是說,初雲早就發現了有這個監控器?」
「對!」
「可她沒說是誰安的?」
「是的!」
所以隔天同秀玉、Marvy說起這件事時,秀玉篤定道:「看來一定是何秋霜裝的了,不然初雲怎麼會不肯說出安裝人是誰?」
「而且,」Marvy 冷靜地補充:「從酒店到家裡都有監控,你們說,能同時在家裡和酒店搞小動作的,除了何秋霜外還能有誰?」
她還沒搬進阮家、尚住在酒店時,初雲便在酒店裡發現了監控。
阮家查出了一個又一個監控時,那女人又住到了阮家!
「這女子!」
恩靜面色清冷,「看來,是該抓緊時間徹查她了。」
「對!監控一個接一個,那女人到底想拍什麼?」
「這就是我想查明的問題。」
然這廂她還沒開始行動,那廂何秋霜已經自己送上了門來。
恩靜離開媽咪房間時,就看到何秋霜焦急地守在自己的房門口,一看她出現,立馬不管不顧地奔上來:「阿東呢?
阿東去哪了?」
也不管兩人此時是怎樣的關係,她就急急抓住了恩靜的手:「我到他辦公室門口等大半天了!你說他去哪了?
你說啊!」
恩靜攏眉,抽出被她抓住的手:「我不知道。」
「陳恩靜!」
回應她的,是恩靜用房卡開門的動作。
「滴」一聲,房門開,她移步進去,絲毫也沒有邀請這不速之客的意思。
可不速之客竟趕在她關門之前,將自己從門縫裡塞了進去:「我們談談。」
恩靜淡淡地看著她:「我們之間有什麼好談的嗎?
阮先生出去了,沒在酒店裡。
你有他的電話,想談什麼、談多久,自己去同他談。
何小姐,我要休息了。」
說著,門把一拉作出送客的姿態。
可何秋霜卻倔強地站在那兒:「你是故意的,對嗎?」
如果他願意接她的電話,她還用得著站在這苦苦哀求這女人嗎?
恩靜沒有回答。
「好、很好!」
秋霜難以置信地笑了,時到如今,還不敢相信自己竟會受到這樣的對待:「風水輪流轉——風水輪渡轉!陳恩靜,當年在廈門,如果不是我讓你到阿陳靈前唱南音,如果不是我設身處地為他著想、沒有嫁給他,你會有今天嗎?」
可今日這女人竟連一面也不肯讓她見阮東廷!
恩靜原已經不想再和她多說,可對方話已至此,她原本欲踏進房的腳步還是停下了:「何小姐,如果不是因為當年,今天的你絕不會有機會站在這裡說這麼多。」
她抬眼,想到那幾隻莫名其妙的監控器,冷靜而凌厲的目光與秋霜的歇斯底里形成對比:「在你對阮家做出那麼多事後,你以為自己還憑什麼能站在這裡?」
「我沒有!我說一百遍了,監控器不是我裝的初雲也不是我害的!」
她簡直要瘋了,「陳恩靜,我現在不想和你爭論這些,你告訴我、快告訴我阿東去哪了?
你快告訴我啊!」
「我不知道!」
「你騙我!」
歇斯底里的怒吼終於和眼淚一起,從這女子身上甩出了來:「你為什麼不敢告訴我?」
恩靜愣住——不敢?
「是因為你知道,其實阿東現在真正需要的人是我吧?
他真正需要的,是我的解釋吧?
所以你怎麼也不肯讓我接近他,是這樣嗎?」
恩靜簡直要讚嘆她豐富的想像力了:「何小姐,我真的不知道他在哪裡。」
可秋霜一個字也不肯相信。
房內燈光昏暗,那是插上門卡後便自動亮起的廊燈,同淚水一起橫縱交錯地打在秋霜的面孔上。
原來,她今天沒有化妝了。
「你知道嗎,當初阿東說要娶你時,我是第一個贊成的。
為什麼你知道嗎?」
恩靜沒有回答,只是靜靜看著她。
「第一,因為我相信他不會愛上你;第二,因為我相信即使他不愛你,你也會好好地照顧他。
因為那時我真的以為自己很快就要死了,而你能夠照顧好他,在我死後用一輩子好好照顧他。
可是陳恩靜,現在情況改變了——我沒有死,我的病好了,我還很愛他,我對他的愛不比你少一分一毫!」
她頓了一下,目光陡然間清醒而堅定:「所以為了他好,你是不是,該給他一個重新選擇的機會?」
每一個字每一個詞,恩靜都清清楚楚地聽著,可是——臉上卻沒有一絲一毫的情緒。
秋霜的目光迫切地看著她。
她越迫切,恩靜便越冷靜。
許久恩靜才開口,一個字一個字地:「知道嗎?
你說這些話,真的很荒唐。」
「荒唐嗎?」
秋霜卻笑了,「那一定是因為你沒聽過『鳩占鵲巢』的故事。」
她冷冷地深深地看著她,一字一句地說:「杜鵑將蛋產在其他鳥類的巢里,只要一出生,就把別的鳥蛋推出巢,而陳恩靜,你現在在做什麼你知道嗎?
你在廢盡心思地將我從阿東身邊推走、廢盡心思地讓阮伯母恨我,你就是那隻忘恩負義的鳩你知道嗎?」
再也無法溝通了,秋霜的目光從最開始的瘋狂漸漸漸漸地,轉為了冰冷。
再看一眼陳恩靜,驀地,她轉過身。
卻在此時聽到恩靜的聲音:「如果你真的是那隻無辜的鵲,又為什麼要隱瞞病情?」
她消瘦的背一僵,冰冷杏眸中那一閃而過的情緒……是淒楚?
身後的人不得而知了。
「為什麼要隱瞞病情?」
秋霜的聲音又低又弱,又似是添進了無數自嘲:「有時候,我也想問問當時的自己,究竟是在想什麼呢……」
話落,那瘦到了病態的身子又緩緩地顛躓前行。
第一次,她在囂張的何秋霜身上看到了落寞。
阮東廷大概過了一個星期才回來,卻是滿臉凝重,一邊開門進房一邊還拿著手機吩咐:「把病房號給我……」剛進門,換了個衣服,便又要出去。
恩靜一看那神情便知有事發生:「怎麼了?」
「秋霜在醫院裡。」
「醫院?」
可顧不上回她的話,他已經又踏出了房門,連影都不見。
趕到醫院時阿忠正焦急地候在門口:「先生先生,打聽出來了,是蘭桂坊里的一個酒保送來的,說是何小姐在他們那連喝了幾晚酒,沒想到在昨晚突然昏厥,」說到這,他匆匆瞄了眼病房,又低下聲音道:「醫生說,是因為抗器官相斥的藥停太久,新換的腎臟沒辦法適應。」
他濃眉本來就已經是攏著的,這下看上去,攢得更緊。
透過房門上的窗,阮東廷一下子就看到了那張蒼白得如同鬼魅的臉。
推門進去,被安排過來照顧的張嫂「哎呀」了一聲,欣喜地轉頭同何秋霜說:「小姐小姐,先生來看你了!」
話說完後,很快就識相地退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