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曲 夜深忽夢少年事2
第七曲 夜深忽夢少年事2
可床上的女子卻沒那麼好的反應能力,看了他好久,無神的眼眨過好幾遍,才敢確信自己沒有看錯人:「阿東?
真的是你嗎?
我不是在做夢吧?」
可哪裡是做夢?
眼前正是她所熟悉的阮東廷的臉,阮東廷的聲音,眼耳口鼻都是熟悉的樣子。
閱讀最新小說內容,請訪問𝙎𝙏𝙊𝟱𝟱.𝘾𝙊𝙈
她胸中無數翻滾的情緒一同湧上來,掙扎著就要起身,卻被他制止:「別起來。」
可那隻手剛伸出,就被秋霜緊緊地抱住,就在他伸手想制止她起身的那一秒,秋霜便死死抱住了那隻手,生怕下一秒,就要消失。
「我以為你永遠不會來了!」
滾燙淚水簌簌滾落,幾乎要灼傷他手背,「阿東,你恨我、你恨我對嗎?」
阮東廷沉默了。
「說你恨我啊!」
這女子卻這麼沒頭沒腦地來了一句,教不知情人懷疑,她究竟是想被恨,還是不想被恨。
可阮東廷不是不知情人,他讀出了那言下之意。
果然,又聽到她淒哀的聲音:「所以,已經連恨都不肯給我了,是嗎?」
黑漆漆空洞洞的眼直勾勾對上了他的,對上那雙暗邃深沉的,悠遠遼闊的眼。
阮東廷還是沉默了。
原本死死握著他的那雙手已經喪失了力氣,被地吸引力作用著,軟軟滑了下去。
「是啊,怎麼會是恨呢?」
秋霜的聲音那麼自嘲:「再怎麼說,恨也是需要感情的吧?
要是換到五年前、六年前、七年前……」
「好了,別說了。」
可秋霜卻像是沒聽到他的話:「那時候,你和我,哪裡要談愛或恨呢?
哪裡還需要欺騙呢?」
她輕輕笑了一下,突然間,目光飄忽了起來:「那時我們多麼相愛啊,不管我再任性再無理取鬧,你都會包容我。
可是後來呢?」
「別再說那些事了,秋霜,上次我已經說得很清楚……」
可她聽不見,什麼也聽不見,只自顧沉浸在陳舊的回憶里:「還記得嗎,決定要娶陳恩靜的那一晚,我問過你:『你怎麼可能一直陪我,陪到我死了再去處理終身大事呢?
』就是因為這句話,你才想到要娶旁邊那個唱戲的吧?
因為她又窮、又沒地位,可娶了這麼窮又這麼沒地位的女人,你才能不受阻礙地照顧我啊!要是娶了其他名門千金,就算你我已經清白、你我之間只剩下照顧和被照顧的關係,可試問,又有哪個千金能容忍?
所以那時我好慶幸,慶幸她出現了。
反正我的時間也不長了,那女子又待你那麼好,等我死後,你到底是要愛上她還是一輩子都有名無實地和她過下去,那都是你們的事了——可是阿東,我沒有死,我竟然沒有死!」
「在你漸漸將心移到她那邊的時候,我……竟沒有死。」
一顆眼淚滴下來,像是失重,「好尷尬,對不對?」
他沉默了,一時之間,竟找不到更合適的詞來反駁她的這一句「尷尬」。
好尷尬,對不對——哪裡會不對呢?
她的眼,沒有焦點地在這房間裡游移:「其實你真的以為我不想告訴你嗎?
怎麼可能?
我多想看看你得知這消息時高興的樣子。」
她聲音輕輕的,就和失重的淚一樣,「可我不敢,我不敢告訴你。
因為我知道,高興之後,尾隨而來的一定就是最尷尬的場面——到時候,我和你該怎麼辦?
明明你一早就說過了,你要照顧我,你要的只是『照顧我』,」她笑了一下,伴著繼續滾落的淚,笑了一下,「可是,如果我已經不需要你的『照顧』了呢?
如果我已經不是病人了、如果我的身份只剩下『舊情人』了,阿東,你和我之間,在你的心已經徹底轉向了陳恩靜之後,又該怎麼辦呢?」
「我根本不知道該怎麼辦。
就連爸爸都看得出來、就連爸爸都懂得和我說,如果讓你知道我病好了,我們之間就完了,我好怕、我好怕……」她激動得一度說不下去,可後來,還是斷斷續續地說完了:「我好怕你會左右為難,可我更怕你一點都不為難——什麼意思你知道嗎?
阿東,你一定知道的吧?
在你對陳恩靜越來越好、在你對她的感情濃得連瞎子都看得出來時,你對我、對我們的關係,會不會連為難一下都不再願意呢?」
說到這,她飄忽的目光終於還是移到了他瞳孔里,與他眼底深刻的痛楚相接。
那是實實在在的痛楚,為了過去,為了舊日愛人在混沌情感中痛苦的掙扎,可她知,唯獨不為了愛情。
秋霜的眼淚又下來:「所以我寧願就這麼拖著,一直拖著。」
「你這又是何苦?」
男子沉重的聲音過了好一會兒才響起。
「苦嗎?」
她卻笑了笑,「不苦。」
阮東廷沉著聲:「既然病好了,你就該有新生活。」
「新生活?」
秋霜搖著頭,「阿東,我最怕的、最不想聽的,就是你這句『新生活』。」
新生活意味著什麼?
不就是意味著離開他、離開這段「照顧和被照顧」的關係、徹底地斷了與他最後的一縷關係?
那叫新生活?
那是什麼生活!
「我根本就做不到的,」她聲音里滿是自嘲,「那三十萬支票,你也知道,是我栽贓給陳恩靜的。
因為我好怕,我看你對她一天比一天好,我好怕!可這種怕,在發生那條鑽石項鍊的事情之後,就徹底幻滅成絕望了。
我和你說過一百遍了,那項鍊不是我塞到她包里的,可你不信我,這樣嚴重的事你竟然不信我!」
她的淚大顆大顆地滾落,想到那日男子絕然離去的背景,她的心在微涼的晨光里,碎成了一萬片一億片:「阿東,你怎麼可以不信我?
怎麼可以!」
她突然急急地喘起來,大概是氣火攻心傷及心腎,突然間,秋霜痛苦地捂住胸口。
「怎麼了?
你怎麼了秋霜?」
「我告訴你阿東……」
「別說了!」
「阿東……」
「好了別說了!」
他捂住她的唇,她卻如八爪魚般迅速纏住了他的脖子。
那是十幾個春秋午夜夢回里最熟悉的懷抱啊,到底是從什麼時候開始,越來越遠,越來越遠?
她緊緊地抱著他。
渺萬裡層雲,千山暮雪,隻影向誰去?
或許,神才有答案吧。
病房外的影,漸漸遠離。
陳恩靜走出了醫院。
三分鐘前,當她從秘書處得知何秋霜的房號、匆匆打了的趕過來時,在病房一米開外的地方,被張嫂攔下了。
老管家吞吞吐吐:「那個……太太您、您……」一句「太太您還是別進去了」怎麼也說不出口,卻挑起了恩靜的疑心。
張嫂越是遲疑,越是讓她覺得一米之外的那一處有什么正在發生,而果然,越過張嫂走過去,就在房門外,恰好看到了那對男女擁抱的身影。
她梨花帶淚,而他呢?
看不到臉,可恩靜卻清楚地看到了纏在他脖子上的那一雙手,那麼緊,那麼緊。
她走出了醫院。
外頭日光大好,明晃晃地耀得人眼花。
人潮急速地往同一個方向涌去,這城市如此之迅馳,似不知日光太猛烈,人偶爾也需停下來,歇一歇。
恩靜伸出右手去擋那太明亮的日光,卻突然,左手虛虛拿著的包被個巨大的力道一拉,抽離了她掌心。
恩靜只覺得自己的身子也被那一個力道往左扯了下,可沒反應過來,就聽到旁邊有人驚呼:「天哪!搶劫!」
那剛拉扯過她的黑影迅速往人群中奔去,隨即,是另一個高大的身軀,迅速追上去:「站住!」
整條大街人影幢幢,被日頭清洗得潔淨而明亮。
好半晌,陳恩靜才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是,她被搶劫了,就在一分鐘之前!而有仗義者已經替她去追了那個搶劫犯!
追到街的盡頭再轉彎,人潮終於退散時,她竟看到三四個黃髮混混正圍著一名西裝革履的高大男子,很顯然,就是剛追出來要幫她搶回包的好人了。
那好人一看到她就低咒了聲不妙,乾脆放棄那隻包,跑過來拉起她:「跑!」
可搶到了東西的人竟不肯放過她。
一看到恩靜,彼此遞了個眼神便舉刀衝過來。
還好拉著她的人跑得夠快,可跑到巷子口,她還是被一個黃毛抓住了手,那尖銳的刀在日光下耀過明晃晃的光,然後,劃開她手臂。
鮮紅液體湧出來,帶著溫熱的腥氣。
「Shit!」
好人低咒一聲,卻連一秒鐘都不敢停,加足了馬力拉著她更快速地跑。
恩靜只覺得日頭晃得人眼花,終於,終於在大片人潮再度湧入視線時,她聽到拉著自己的男子高吼一聲:「阿Sir!阿Sir!」
人潮紛至沓來,她終於,疲憊地閉上了眼睛。
有男子的聲音在浮動,是刻意壓低了的那一種。
「我不知道,可就覺得不是單純的搶劫案……」
「為什麼?
因為這位小姐趕過來時,我怕對方人太多會傷到她,本來已經決定不追那隻包了……」
「對,他們不罷休……」
「不,不!絕對是衝著這位小姐來的,我敢肯定,他們故意把我們引到小巷裡動手……」
「每人都帶刀,不是普通的搶劫犯,要不是我先追出去,這小姐肯定已經沒命了……」
沙沙沙沙,沙沙沙沙……人聲細碎如同鉛筆落在卡紙上的聲音,沙沙沙。
也不知過了多久,恩靜才聽到公事公辦的男音:「謝謝你,劉律師,有需要我們會再請你到局裡協助調查。」
「沒問題。」
然後,世界恢復回平靜。
想必一定是有人在找她,所以手機才會不停不停地響。
送她來醫院的人在晚餐時分就走了,她似乎是知道,又似乎不知道,只是昏昏沉沉著睜不開眼。
直到感覺已經睡了一世紀,天光乍明時,手機鈴又尖銳地響起,這一回,恩靜的的眼皮才沉甸甸地掀開。
「你醒啦?
睡好久了呢!」
護士連忙跑出去叫醫生。
手機停了一下,又響,怎麼也不肯罷休。
恩靜被劃破的那隻手此時被包得像粽子,她用另一隻手去翻大衣——手機就放在大衣口袋裡,所以包被搶走了,手機卻還在。
一接起,就聽到媽咪焦急的聲音:「終於接電話了!恩靜、恩靜你在哪?」
整整十幾個小時,從無徹夜不歸紀錄的恩靜竟然一整晚都沒有回房間!秀玉直覺就是出事了,結果這頭聲音明明還是很虛弱的女子卻說:「昨天太晚了,就直接在Marvy這邊睡下了。」
「胡說!」
婆婆卻怒喝,「Marvy就在我房裡!」
果然,她並不是說謊的料,全然不打草稿。
恩靜嘆了口氣,低下了聲音:「昨天包包被人搶了,在追那搶劫犯時,不小心劃破了手……」
「什麼?
發生了這麼大的事怎麼不打給東仔?
他都快急死了,整晚都在打你的電話!」
恩靜的瞳眸黯了黯,電話掛斷後,果然見到未接來電里,阮東廷的號碼旁寫著個「16」——他給她打了十六通電話。
恩靜剛要擱下手機,可下一通電話又進來了——是,第十七通!
她的手在空中頓了一下,最終,還是接下了靜音,將手機重新扔回大衣口袋裡。
醫生說她並無大礙,想回去或想再留院觀察都可以。
他說的時候,隔壁病房突然傳來了耳熟的叫囂聲:「我說呢,怎麼連老婆住院了都不知道,原來是這還有個住院的啊!」
是Marvy。
恩靜眉一皺,走出病房時,竟真的看到了好友站在隔壁病房裡,而一旁冷著臉任她冷嘲熱諷的男子——不就是阮先生麼?
原來何秋霜也轉到普通病房了。
而原來,她所入住的病房,就在自己隔壁。
「本小姐在和你說話呢!裝什麼面癱啊?
自己老婆住院了都不知道……」
阮東廷當即拉下臉,拿起手機理也不理Marvy,便拔下一連串號碼。
門口同時響起手機鈴——
「恩靜?」
他順著鈴聲轉過頭,就看到恩靜正站在門口,一張蒼白的面孔,一隻纏了厚厚一層白紗布的手。
他走過去:「你的手怎麼了?」
她下意識地往後退了一步。
可這人根本就是霸道慣了的,哪會理她的拒絕?
恩靜往後退一步,他就往前進一步,進到最後,她無奈地嘆了口氣,終於說:「昨天遇到了搶劫,不小心弄傷的。」
他蹙眉,即使已經聽媽咪在電話里講過,可親耳聽到她說時,那對眉還是忍不住緊皺了起來:「哪來的搶劫犯?
報警了沒?」
可念頭一轉,又問:「醫生怎麼說?」
「醫生說沒事了,隨時可以出院。」
他這才稍稍寬心:「你的病房呢?」
「就在隔壁。」
阮東廷薄怒地瞪她:「所以從昨晚到剛剛,我就是在你隔壁打了二十幾通電話,對嗎?」
恩靜不知道該怎麼說那些混亂的心事,只好說:「我……在睡覺,沒注意聽到……」
「注意聽到媽咪的注意聽到Marvy的,獨獨沒注意聽到我的?」
她垂下頭。
阮東廷拉起她那隻沒有受傷的手,走進隔壁房間。
後面Marvy要跟上來,他倒好,當著人家的面直接關了門又落了鎖,也不管Marvy在外頭直翻白眼,便將恩靜拉到病床上:「說吧,到底在鬧什麼?」
他看上去情緒也不太好,估計是有什麼煩事纏身。
恩靜垂下頭,不出聲。
「說啊!」
「說……什麼?」
「有什麼你就說什麼!說你為什麼會遇上搶劫?
為什麼不接我電話?」
「那你為什麼,又突然原諒了她呢?」
低低的詢問冷不防插入他的問話中。
阮東廷怔了下,好一會兒才反應過來這裡的「她」是指誰。
果然:「明明那天你那麼生氣,她裝病騙了你那麼久、害你白擔心了那麼久,可你怎麼就突然原諒了她呢?」
聲音輕輕的,就像一絲絲責備或反對都沒有,只是單純的疑問。
阮東廷深吸了口氣,片刻後,才說:「恩靜,她有她的苦衷。」
苦衷?
就算她有她的苦衷,那他呢?
也再一次敞開胸懷,接納了她的苦衷,是嗎?
她永遠也不會忘記,昨天在重病病房的門外,她看到那雙瘦到了病態的手不顧一切地攀著他的脖子,那樣緊,那樣緊。
苦衷?
人生在世誰沒有苦衷?
不過是有人選擇沉默,有人選擇訴說,而更有些人,訴說得過分生動罷了。
「記得有一回我問你愛是什麼,阮先生,還記得你是怎麼回答的嗎?」
慢慢地,她將目光移開了,不再對著那對會教她深陷的無底黑眸:「你說,『愛就是想看她笑,想讓她快樂,無論她犯再大的錯,你都會原諒。
』」她輕笑了一下,那麼自嘲地,「所以後來,無論她犯再大的錯,再怎麼無中生有再怎麼謊報病情,你都會原諒,對嗎?
因為愛就是『無論她犯再大的錯你都會原諒』啊。」
「恩靜,不是你想的這樣!」
阮東廷臉上卻一點兒猶豫都沒有,坦蕩得讓人難以懷疑他的話:「我之所以會原諒她,第一,是因為她的苦衷我能理解;第二,」他頓了一下,口氣越發深沉了起來:「是因為我和她之間,歸根結底,是我對不起她。」
他對不起她?
恩靜有片刻的怔忡,似不明白這句話的意思。
可她卻不知該怎麼詢問,也來不及詢問,便被突來的的敲門聲打斷了思緒。
「估計是你的好朋友等不及了。」
阮東廷以為是Marvy,哪知走過去拉開門,看到的卻是一張全然陌生的娃娃臉。
那娃娃臉也錯愕地看著他,不過很顯然,對娃娃臉來說阮東廷並不陌生:「你是、是……阮東廷?」
阮生蹙眉。
當然以他的知名度,有人認出他也並不是什麼怪事。
真正讓他意外的是娃娃臉接下來的話:「既然你是阮東廷,那我昨天救到的……難道就是『阮太太』?」
原來,就是昨天那身形高大的好人。
「敝姓劉,當律師的,」好人極懂得察言觀色,見自己救到的正是「阮氏」的董事長夫人,立即笑眯眯地朝董事長曬出了自己的名片,「答謝費鮮花禮品什麼的就別送了,日後有需要用到律師的地方,請阮先生儘管找我就好。」
阮東廷嘴角一抽,又聽他說:「本來今天過來是想提醒阮太太一些事的,不過既然阮先生在,」他笑眯眯地,不失時機地和未來的大客戶拉近關係:「阮總,借一步說話?」
兩人不知「借一步」借到了哪,許久也不再見阮生回來。
倒是大半鐘頭後,Marvy在樓下喝完咖啡上來,對她說:「別等了,剛剛Cave一杯咖啡沒喝完就被你家阮先生叫走,估計那兩人一時半刻是不會回來了。」
「連楷夫?」
「我車拿去保養,他載我過來的。」
恩靜微微一笑,看來這花花大少對Marvy,也確實是挺上心的。
不過Marvy已沒心思去揣測她這表情下的意思:「我今天過來是有事找你。」
她伸手進包包里拿出了一份資料,遞到恩靜面前:「還記得我們在何秋霜房裡找到的手機嗎?
你小姑的那一隻?」
「怎麼?」
她接過資料。
「昨天同連楷夫晚餐時遇到他的一個朋友,說是在營業廳工作的,我就磨著他去找那朋友弄了一張初雲的電話單。」
那單子,此時就在恩靜手裡,密密麻麻的一排號看下來,恩靜的眼最終定到了最後一個號碼上,目光陡然轉冷:「何秋霜?」
「對,最後一個電話正是打給何秋霜的,你看那通話時間,就在她出事當晚,九點四十六分!」
而那天李阿姨說,初雲離開她家時,大概九點多。
「Marvy,我要再去找李阿姨一次,你去幫我辦出院。」
「可是你……」
「我沒事。」
阮東廷的囑咐突然如耳旁風般,一吹即過,她的口吻和目光一樣堅定。
十五分鐘後,兩人已坐到了的士上。
打電話回「阮氏」,清潔部的管理員說,李阿姨今天上的是晚班,這會兒還在家裡。
故Taxi一路駛到領管理員給出的地址上。
那是觀塘一處老舊的住宅區,李阿姨一見到恩靜便熱情地招呼兒子去倒茶——將李阿姨安排至港後,初雲見她念兒心切,乾脆好人做到底,將她兒子也一併接了過來。
可兩人哪還有心思喝茶,一入座,恩靜便打開天窗說亮話:「李阿姨你再仔細想一想那晚的事好嗎?
到底初雲是什麼時候來你家,又是什麼時候走的?
還有,你那天偷偷塞給何秋霜的藥我們已經知道了,那藥怎麼會在你這?」
「啊?」
李阿姨看上去有點兒驚慌:「藥、藥的事你們知道了?
可我沒說漏嘴啊……」
「不是你說漏嘴,你現在只需告訴我,那藥怎麼會在你這裡?」
李阿姨看上去有些為難,就像是怕說錯話,隨時會陷何秋霜於不義。
「沒關係的李阿姨,你只需要把事實說出來,餘下的我們會自行判斷。」
「哎,好吧,」她嘆了口氣,「其實藥是那晚初雲小姐落下來的,她說,等會兒要拿著這東西去找何小姐,可臨走時卻忘了把藥收進包里……」
恩靜與Marvy對視一眼:莫非那晚初雲已經查明了這藥的成分,發現何秋霜一直在吃的不是維生素C,而是抗排斥藥物?
難怪那晚她會突然把何秋霜給招出來——難怪!
「那你能再仔細想想,那晚初雲是什麼時候離開你家的嗎?」
這點李阿姨確實是想不起來了,只說大概是九點多。
可她那倒好茶出來的兒子卻像是想到了什麼:「你們說的是阮初雲小姐嗎?」
「是啊。」
男子將茶杯擺到桌上,想了想:「那天我是下完班回來時遇到阮小姐的,我在修車行的晚班一般要上到八點半,回來時差不多九點半。」
「你確定?」
「確定。」
九點半,九點四十六分——前後相差不過十六分鐘!
一定是這樣了,那晚發生的事幾乎可以完完整整地攤開在眼前了!
九點半離開李阿姨家,九點四十六分打電話給何秋霜,將近十點鐘時墜崖——沒錯,就是這樣!
兩人以最快的速度趕回到醫院裡,不過這次,不是回恩靜的病房了。
隔壁病房裡,張嫂正在伺候何秋霜喝藥,恩靜推門而入,「啪」一聲,將那份資料扔到她眼前。
「陳恩靜!」
秋霜被她嚇了一大跳。
恩靜卻不理她的大呼小叫,只冷靜道:「初雲過世那晚,九點半離開李阿姨家,九點四十六分打電話給你,十幾分鐘後墜崖過世。
何秋霜,現在你還有什麼好辯解?」
何秋霜瞪大眼。
可這廂恩靜話音甫落,那廂Marvy聲音又起:「當晚阮初雲透露阮家的第一個監控是你安的,而就在你搬入阮家後,酒窖和甜品室又出現第二個、第三個監控!而就在你得知阮家要重新裝修後,所有的監控全部消失!何秋霜,你還有什麼話好說?」
秋霜張了張口,一勺湯藥生生僵在半空中,片刻後,才摔到張嫂端著的碗裡:「你們倆又在發什麼瘋?
我說過一百遍了,那些事不是我做的!」
此時正有高大身軀從病房外走進,看到這滿室混亂,便加快腳步進來:「怎麼了?」
是阮東廷。
「這個女人!真是瘋了不成?
我都和她說過一百遍了,初雲的死和我無關,那些監控器我連碰也沒碰過……」
「碰也沒碰過?」
Marvy冷笑,「你『何成酒店』用的正是那款X—G!X—G和阮家發現的那些監控器有什麼關係,何千金,不必我在這多說明吧?」
「那也不能證明就是我裝的啊!全香港用X—G的那麼多……」
「你錯了,並不多。」
冷冷清清的聲音,是恩靜:「何小姐……」
「夠了!」
阮東廷終於聽明白了這幾個女人又在搬弄什麼事,「恩靜,」他轉身過來中,「現在就收手。」
「阮先生!」
「這件事我會查明白。」
「現在還不夠明白嗎?」
那電話單還在何秋霜床上,就在她剛剛甩過去的那地方,可這會恩靜突然又一把搶過,逼至他眼前:「看到了嗎?
這就是證據!初雲最後一通電話就是打給她的,九點半離開李阿姨家九點四十六分打電話給何秋霜將近十點就墜崖了!還有監控,明明初雲已經告訴過我們了,那監控器就是這女人裝上去的,可你偏偏不信!現在呢?
家裡也有監控,酒店也有監控,阮先生,誰能同時在阮家和酒店興風作浪?
除了這女子之外還有誰?」
可他卻只是蹙著眉,臉上絲毫也沒有震驚之色:「你就那麼確定在家和在酒店興風作浪的,是同一個人?」
她一愣:「你說什麼?」
可阮東廷已經不想再繼續這話題:「好了,回你的病房,別在這無理取鬧。」
「我無理取鬧?」
她張了張口,卻突然間,發現自己什麼也說不出來了。
怎麼會是無理取鬧呢?
明明她手頭上有那麼多證據,明明每一個證據都指向同一個人——是,同一個人——那一個,即使騙了他,也依舊會被原諒的人,那麼,她手頭上證據再多,又有什麼用?
恍惚間那一紙證據竟成了荒唐言,她垂下頭,失望地笑了:「說到底,你就是捨不得查她吧?」
還有什麼好說呢?
她沒有再住院,反正Marvy已經辦過了出院手續,反正醫生已經說住不住院隨她自己。
只是晚上回到酒店時,那比病床大了許多卻空空蕩蕩的席夢思,卻讓她徹夜失眠了。
這一晚,阮東廷沒有回房間休息。
他就呆在秋霜病房裡,和被派過來照料的張嫂一左一右圍著病床。
待秋霜睡過去後,張嫂悄聲問他:「先生,太太那邊……」
阮東廷垂下眼:「你說呢?」
張嫂不敢妄自揣度他的意思,直到阮東廷又開口:「你是從小看著我長大的,張嫂,你說,我該怎麼選擇?」
那口氣似迷惑亦似無助,張嫂這才大膽道:「其實我覺得,先生你心裡還是愛著秋霜小姐的,只不過礙於老夫人,又礙於太太這些年對你的好。
可現在秋霜小姐的病都好了,先生,我覺得,你也該替自己考慮考慮了。」
「嗯。」
他垂頭,在張嫂看不到的角度里,掀起了抹微乎其微的冷意。
等夜漸深,張嫂也熬不住困意、趴在病床邊打盹時,高大的身軀才無聲息地踱出了病房。
醫院附近有24小時營業的咖啡廳。
在隱蔽的一角,已有人等在那兒。
待阮東廷坐下,刻意壓低的邪魅男音便響起:「怎麼樣,揪到狐狸尾巴了嗎?」
阮生冷冷一笑:「何止揪到狐狸尾?
還揪到了只能傳達旨意的『信鴿』。」
「信鴿?
要信鴿做什麼?」
「對方又開始朝恩靜下手了,」昏暗光線中,他眼裡有冷洌的微光划過:「一次鑽石項鍊案、一次搶劫案,Cave,我不能坐以待斃地等著第三次。」
「所以?」
「所以,這陣子你和你家那位,就多幫我看著恩靜吧。」
Cave聽出了他的言下之意,攢起眉:「你該不會真打算遂了那隻狐狸的意吧?
要萬一恩靜妹妹鬧起來……」
「就是要她鬧。」
「Baron?」
「她要不鬧,恐怕對方還不肯相信我的『誠意』吧?」
阮東廷眯起眼,「誠意」二字被他咬得沉重而危險,可眼中狠意卻如雷霆萬鈞,「Cave,不管情況如何,你一定、務必,要確保她周全。」
這一天過後,阮東廷再也沒有回過恩靜的房間。
一天二十四小時,他要麼在酒店的辦公室里,要麼在何秋霜的病房裡。
於是沒多久,好事的娛記們又鑽到了空子,開始高調宣揚起「阮何複合」的消息。
「豈有此理!」
秀玉怒氣沖沖地摔掉報紙。
這陣子的鬧心事一件接一件攪得她頭痛,誰知這會兒,又出了這檔子混帳事:「不像話的東西,真是昏了腦了!恩靜,你馬上打電話讓他到我房間來!」
可恩靜卻紋絲未動,直到媽咪又喚了她一聲:「恩靜?」
她才回過神來:「他……算了吧。」
「什麼叫『算了吧』?
那混帳東西……」
「媽咪,他陪何秋霜去廈門了,昨晚……Marvy在機場遇到了他們。」
秀玉緊緊按住太陽穴——頭又開始痛了,自從初雲過世後,她的身體每況愈下,一碰上不順心的事就開始頭痛胸痛。
所以恩靜不敢向她描述那場景——就Marvy昨天義憤填膺地向她轉述的那場景:「那不要臉的女人竟全程挽著阮混蛋的手,旁邊還有記者在拍呢!當真連臉面都不要了?」
她目光空洞地晾在了某一處。
已經很久沒看到他了,就像是兩個毫無關係的人,每天生活在同一片屋檐下,只是不再相遇。
直到入厝那一日。
按老規矩,搬入新居時宴請的賓客越多,人氣越旺,則日後必是家旺業旺人事旺。
自初雲過世後,秀玉已無盡力再去打理這一些,全權交給了恩靜負責。
只是這廂她周到地邀請了應該邀請的人,那一廂,新居的男主人卻遲遲沒有出現。
秀玉在宴席快開始時招來恩靜:「那混帳東西是怎麼回事?
連今天也不打算回家了嗎?
去,快去催一催!」
可恩靜給他打了無數通電話,那方卻始終關機。
「關機怎麼了?
去酒店找人哪!阿忠——」媽咪手一揚,招來阿忠:「載夫人到酒店,去把先生『請』回來!」
「可是……」恩靜還要說什麼,卻被秀玉直接打斷:「可是什麼?
這種日子,客人全到了,當主人的有失約的道理嗎?
豈有此理!」
故恩靜速速帶著阿忠,驅車趕往了「阮氏」。
其實她也不確定阮先生就是在酒店裡,只不過現在手機打不通,又沒人知道他在哪,可尋之處,也就是這裡了。
而果然,電梯行至頂層,恩靜一踏入,便見阮東廷在辦公室門口向秘書吩咐著什麼。
他面色冷峻,已經好幾天都沒有見到的男子,看上去就像是被什麼煩事纏滿身,恩靜走近了,就聽到他說:「Cave下午會過來,你將資料轉交給他,注意,千萬別讓任何人碰到這東西……」說著說著,敏銳的餘光一掃,看到了逐漸走近的女子:「恩靜?
怎麼過來了?」
秘書恭敬地朝她頷首,恩靜亦輕輕點頭,轉過臉來時:「你手機打不通,媽咪讓我來接你回家。」
「手機沒電了。
回家?」
他像是突然想起了有這麼一回事,「今天入厝?」
手腕一抬看了眼腕錶,那上頭附著的日期提醒了他今天是什麼時日。
可阮東廷看上去卻像是還有事,沉吟片刻,他走進辦公室拿起了座機話筒,拔下一連串號碼:「我要晚點才能過去,你先去吃飯吧……嗯,家裡有事……好,回聊。」
電話掛下後,便看到門口的恩靜正眼睛不眨地看著自己:「怎麼了?」
她移開眼:「沒什麼。」
「走吧,回家吧。」
他走出來,順手鎖上了辦公室。
明明依舊清冷俊逸,明明依稀是舊日的眉目,可隔了一多月再來看,恩靜卻只覺得兩人之間已經相隔了千萬里。
「你原本有約嗎?」
他「嗯」了一聲,電梯開了,要走進去時,卻又聽到辦公室里的座機響了起來。
阮東廷攏眉,似乎低咒了句什麼:「你等我一下。」
又轉身回到辦公室里,接起電話:「張嫂?」
聽到這兩個字恩靜就知那來電的是誰了——今日入厝,這本該忙進忙出的老管家也沒到家裡來,就因那次被阮生派到何秋霜那裡去照顧。
果然,他聽了沒多久就出聲:「哪不舒服?
剛剛打電話時不是還好好的?」
絮絮說了幾句後,再轉身過來時,原本平靜的眉目間添入了絲猶豫:「恩靜,」他凝眉喚她,看著女子似乎已經瞭然的目光,他說:「你先回去吧,和媽咪說一聲,我今天恐怕沒辦法回家了。」
恩靜卻只是靜靜地站在那,隔著一米多的距離,也沒有接話,也沒有點頭。
良久之後,才問:「她不是已經換好腎了嗎?
怎麼又不舒服了?」
明明該用諷刺用不屑用憤怒的口吻,可她問出這句話時,聲音卻那麼輕。
不必多說明,阮東廷知道她已經料到了方才是誰的來電:「說是藥物過敏……」
「你信了?」
他頓了一下。
可你看那表情,明明,他自己也是不相信的。
不相信,卻依舊縱容著。
她搖著頭,輕輕地笑了——不,不是笑,那唇角微微地勾起,可眼角卻有了隱隱的淚意。
她問他,聲音依舊是輕的:「告訴我,你陡然改變的態度、一個多月都不回家,就是因為她病好了、你又可以重新選擇了嗎?」
明明那天在琴房裡他同她說要好好過下去,明明那天在做楊枝甘露時他吻她的動作那麼溫存,可自從知道何秋霜康復後,一切都變了。
他不再溫存不再有耐性,他所有的溫存耐性統統物歸原主——是,物歸原主!
「阮東廷,你怎麼這樣啊?」
她睜大眼,那麼用力那麼用力地看著他。
那口氣,不確定得就像是怎麼也想不通眼前這一切。
「是你自己說要好好過下去的,是你說對何秋霜只是『照顧』的!」
她搖著頭,就像是沒有辦法接受這一切:「你知道嗎?
我真的相信了。
明明一開始就告訴自己不要貪心、一開始就告訴自己說你是別人的,可你總給我希望,一次又一次地給我希望!」
卻最終,讓她這樣地失望。
她死死捂著唇,一步一步地往後退。
他進一步,她就退一步,一邊退一邊搖著頭:「你這樣大的人,怎麼就說話不算話呢?
明明知道我那麼蠢,蠢得你說什麼我都信……」
可他騙了她,在她將未來編織得那麼美好時,將所有的幻象都抽離。
阮東廷的面色好難看,可卻薄唇緊抿,一句話也沒解釋。
恩靜失望地搖著頭,還想說什麼,可門口卻傳來了一聲「哎呀」。
阮生眉一皺,黑瞳含怒地射向辦公室門口:「做什麼?」
那處不知何時已圍了好幾個清潔大嬸,大概是在外頭打掃時,聽到了辦公室里的聲音,才圍過來瞧個究竟。
恩靜心灰意冷地走出了辦公室。
大嬸們紛紛趕在她出門前各就各位,只有那李阿姨看恩靜紅著眼,擔憂地追上來問:「太太,您還好吧?」
恩靜擺了擺手,已經累得不想再說任何敷衍的話。
就這樣吧。
算了吧。
什麼也別說了。
可這廂她不說,那廂卻總有人要說。
幾天後,終於被何秋霜放回來的張嫂從外頭帶回了幾份報,原本恩靜也沒在意的,只是老管家一看到她,便心虛地將報紙藏到身後,反倒教人懷疑。
「你藏了什麼?」
「沒……」
「拿出來我看看。」
一如既往的溫和,只是那口吻里堅定的命令,卻讓張嫂不敢不從。
而果然,在那以販賣名人隱私為最高宗旨的小報上,今日的頭條不是阮東廷又是誰呢?
那圖文並茂的首頁上,大咧咧躺著那日她與何秋霜在病房裡爭執的照片,顧不上懷疑那時怎麼會有記者,她目光一移,又看到了旁邊另一張簡直稱得上是溫情的照片。
是,溫情:春光大好,日頭大盛,入厝的黃道吉日裡,那本應來參加一場入遷儀式的男子正陪著美艷的女子逛名店,周遭是大好的春光,唯美動人,動人得……仿佛那日兩席等著他這主人歸來的賓客全都不是人!
再配上旁邊煽動情緒的文字:「正室外室烽火大燃,可顯然,阮東廷已經做出了選擇。
據悉,阮家入遷當日,阮生阮太便在辦公室里起了嚴重的爭執,婚姻危在旦夕……」
她握著報紙的手一顫,在二樓秀玉教育俊仔的聲音漸至一樓時,不著痕跡地,將那報紙扔進了垃圾筒。
其實也是多此一舉——他天天不回家,外頭的花邊新聞滿天飛,媽咪又怎麼會不知道?
一切仿佛又回到了她嫁入阮家的頭兩年,他一直一直地不回來,她一直一直地等在家裡。
偶爾在午夜時分醒過來,摸到身旁冰涼的床位,夜半極朦朧卻也極清醒的腦神經總是問著她:陳恩靜,你這樣,又算是什麼呢?
是啊,又算是什麼呢?
入厝的第十天,他還是沒有回家,不過恩靜知道,很快,有些事就要到來了。
那是在這年的隆冬馬上就要過去時,因為一個本土品牌的新品發布會,久未歸家的阮東廷終於還是回來了。
「『阮氏』董事長阮東廷今夜亦將攜夫人參加,這是繼何秋霜風波後,二人第一次相攜出現在公眾面前……」小報消息的描繪永遠比她的人生更出彩。
所以,有那麼多人仍在關注著她的一舉一動,怎能做出落魄的姿態?
阮東廷踏入房間時,在房門口站了許久。
不,不是因為太久沒回來,而是乍踏入房,便看到房中美得教他窒息的女子。
這一晚,她放棄了原本已在名店訂好的黑色小禮服,改穿一襲正紅色的露肩長裙。
那長裙是用龍鳳袍慣用的布料縫製而成的,典雅大方的款式,唯一的裝飾是裙角用金絲勾勒出的紫羅蘭,他最愛的紫羅蘭,一朵一朵,自裙角斜斜地往上延伸至心口。
細微的花骨花,金色的絲線,卻將一襲正紅色長裙襯得越發驚艷,以至於男子走到房門口,恰逢她轉過身來時,雙目一對,他愣住,站在了原地。
是,那是好久沒見的阮東廷。
十天前自己在他辦公室里哭訴的場景清清楚楚地躍入恩靜腦海——「阮東廷,你怎麼這樣?
你怎麼這樣啊?」
可波濤洶湧的情緒此時全被裹進了這襲紅色長禮裙里。
她見到他,竟只是一笑:「還以為你會遲到。」
聲音里一點兒哀怨也沒有,真的,一點點都沒有。
她只是含著笑拿著包,朝他走過來。
四寸高跟鞋被她駕駛得穩穩噹噹,穩穩噹噹地來到這男子面前:「我已經準備好了。」
如同出水芙蓉,嬌艷而甜美,帶著紅色本身傳達的喜意。
他微微笑了下:「很美。」
從頭到腳的紅,連鞋也是紅。
她說:「是不是你也和外面的人一樣以為,今晚的我會穿成一身黑呢?」
那樣落寞的顏色,也不是沒在他腦海里閃過的。
此時阮東廷卻只是牽起她的手,不做正面回答:「可這顏色的確和你很相配。」
可不是?
稍後的會場上,那麼多鎂光燈全都對著她,不穿慘澹的白不穿落寞的黑,這喜好冷色調的女子頭一回在公眾場合穿大紅,竟也能穿出時尚雜誌里的味道。
可當然,驚艷了一番後,眾人最感興趣的還是八卦新聞。
所以發布會一結束,無數記者的鏡頭便和話筒一同擠到這對夫婦面前。
別人一問一答里全是對發布會的感想,可偏偏,纏在他們身邊的記者問的卻是:「有傳言說阮生阮太的婚姻危在旦夕……」
不客氣的問話讓阮東廷瞬間黑臉,反正他脾氣不好全世界都知道,那記者倒也不覺得自己特別得罪了他,反而再接再厲:「如果傳言有假,阮先生是否準備做點什麼,讓謠言不擊自破呢?」
「是啊是啊!」
另一個白目的記者也嘖嘖符合。
更過分的是下一個:「如果阮生阮太的婚姻沒觸礁,那今年怎麼沒聽說阮先生在準備阮太的生日宴呢?」
可這最過分的問題,卻也最令他當頭一棒——生日?
驀地,他轉頭看向身旁的女子。
只是舉首抬眉間,眾人卻也都知道了——是的,阮先生已經完全忘了太太的生日!
農曆十二月三十——見鬼了今天是幾號?
農曆十二月二十九!
可身旁女子卻淺淺地漾開了笑,不著痕跡地挽緊了他陡然僵硬的手臂:「怎麼會沒有呢?
要不是阮先生精心準備了這一份好禮,憑我的審美品味,今日也不可能以一身紅出場了。」
「難道說……這襲紅裙就是阮生送給阮太的生日禮物?」
她微微笑,落落大方得看不出一絲撒謊的痕跡。
自然還是有人不相信的,可無所謂了,至少,她已經替他鋪了一條下台的路。
這晚回家的車途尤其漫長,從香港島駛往九龍半島,車子幾乎泅游過一整個城市。
霓虹落在車窗上,被一條條蜿蜒的雨水分離得落寞而朦朧,她突然開口:「下雨了呢。」
他卻也同時打破了沉默:「這是第幾次你替我在記者面前撒謊了?」
曾幾何時他才說「你撒謊的能力簡直和廚藝一樣糟」,可細細想來,其實,也不是的。
結婚這麼多年了,有那麼多次,面對無數閃耀的鎂光燈,她總能端莊又自然地替他杜撰出子虛烏有的行徑。
恩靜依舊看著那條條落寞的雨注,聲音仿佛是愉悅的:「你這麼問,是良心發現了、想報答我嗎?」
玻璃窗上映出的男子正看著她,目光深深的,沉沉的。
恩靜轉過臉來:「如果想報答我,那就送我一份真正的生日禮物吧?」
「禮物?」
她就像是心血來潮,清澈的大眼裡陡然燃起了某種歡愉。
轉頭吩咐開車的阿忠:「你先回去吧,把我們放在前面的巴士站就好。」
「什麼?」
阿忠錯愕的聲音和阮生瞪大的眼同時進入她的感官里。
恩靜笑吟吟:「陪我坐一次巴士好不好?
就當作生日禮物。」
就像是沒有十天前的爭吵,就像是沒有這幾十天以來的冷落,就像是時光大幅度地將所有齟齬都一跨而過,她拉著他的手,二十分鐘後,在雙層巴士的頂層,尋到了最靠近車頭的座位。
溫婉纖細的女子拉著她冷峻的先生,好一個溫馨的場面。
汽車繞著城市外沿慢慢地走,因為坐得高,那麼輕易地,就能看清整個城市的面貌:璀璨的燈火,喧譁的車輛,不息的人潮,這城市怎麼會有黑夜呢?
連午夜都剔透明亮得不輸給白晝。
她看著看著,突然間,輕輕將腦袋靠到阮東廷肩頭:「你知道嗎,其實剛嫁過來的那一年,我好想讓你帶我把整個香港都走一遍,就坐在雙層巴士上,像現在這樣。」
幽幽發香沁入他鼻息,恍惚間竟讓人以為,又回到了關係最好的那一些時日。
阮東廷頭一低,也順勢將下巴抵到她發上:「那怎麼不說?」
低啞嗓音,溫存如同每一對世間愛侶。
「因為那時好怕你啊,所以有什麼事都憋著不敢說,憋到最後,連自己也忘了。」
他笑:「那現在呢,還怕我嗎?」
「怕啊!你總是那麼凶,誰不怕你啊?」
她突然轉過頭,柔軟的雙臂突兀卻又那麼自然地,纏上了他脖子。
阮東廷一愣。
在他面前,她似乎還不曾有過這麼嬌憨的姿態吧?
不像世界上任何一個正常的妻子,她甚至都不曾在他面前撒過嬌。
可今晚,似乎不一樣了。
只是她的表情看上去那麼自然,自然而愉悅地:「我們今晚就一輛巴士一輛巴士地換,把香港逛一遍,好不好?」
可事實上,換到了第三輛巴士,恩靜就已經抗不住困意,趴在他肩頭睡過去了。
巴士上乘客分分鐘在減少,可窗外耀進的霓虹卻絢爛依舊,透過玻璃,躍在女子白淨的臉上。
為什麼這一張臉,連入睡時看上去都那麼憂鬱?
他想著,長指慢慢游移在她的臉孔上,從眉間,到鼻尖,到她微微張開的檀口,終於,在時鐘滴滴答答地走到十二點時,英俊的面孔和手指一同落到了她耳畔:「生日快樂。」
生日快樂,祝你快樂,這溫婉聰慧的女子,明明,你值得這世上最豐盛的快樂啊。
可你沒有。
你沒有得到。
巴士顛簸了一下,顛醒了原本就睡不踏實的女子,她迷迷糊糊睜開眼睛:「到站了嗎?
還是我睡過站了?」
「你是睡過了自己的生日了。」
他聲音也好輕,簡直是難得地。
恩靜嬌憨地揉了揉眼睛,朝他笑笑:「我肚子餓了。」
「我帶你去吃飯。」
好似一對年輕的愛侶,還未到談婚論嫁的地步,只是彼此中意,所以在這最熱烈也最曖昧的時分,他願為她赴湯蹈火,在所不辭。
於是即便已是午夜了,他也堅持著,要為她尋一家閩南餐廳。
更難得的,是這餐廳里竟然還有人在唱南音。
打過盹的女子看上去精神翼翼,從選座位到點菜全都一手操辦。
他們挑了個靠窗的位置,正好對著台上唱戲的老生。
已值凌晨,到底是夜太寂寥,還是唱南音的人已疲軟,老生撫著琵琶的動作似有了些遲緩。
卻不是不動人的。
伊伊呀呀,溫存婉轉,恩靜聽著聽著,突然間,笑了一下:「阮先生,你還記得我第一次給你唱南音是什麼時候嗎?」
第一道菜已經被送上來,是泉州人常吃的甜粿,大大的一塊被體貼地分成了六小份,方便夾食,還有她為他點的清酒。
阮東廷啜了一口酒,也沒多想,便說:「1987年吧。
我們第一次相遇時,在阿陳的靈堂前你唱了一個晚上。」
1987年?
她唇邊的笑似乎並不是莞爾:「剛結婚那年你問過我,為什麼就是不肯改口叫你名字,阮先生,你知道為什麼嗎?」
她替他夾了一塊溫潤瑩香的甜粿,又替他添滿了酒,才含著靜靜的笑看他:「因為不這麼叫你,我怕我會忍不住陷入被愛的錯覺里。」
她努力睜大眼,看著這個讓自己愛了近二十年的男子。
對面老生幽幽撫著琵琶,唱著曲,多麼像1987年,他與她於阿陳靈堂前相遇的那一夜,所有謳歌都不過是背景,如同她本人,也註定了只是他人生中的一段背景。
怎麼還會有未來呢?
「還記得剛結婚的時候你說過什麼嗎?
你說恩靜,我不愛你,並不代表我不會愛護你。」
他捏著杯盞的手微微顫抖,突然間,嗅到了危險的氣息。
而她還在說,連一點鋪墊都沒有地,跳躍地,唐突地,聲音卻好輕,好慢,就像生怕重了快了,便要打破這裊裊南音所營造起的沉靜:「你說我們會這樣相安地平淡地度完這一生,你說何小姐死亡在即,你也沒打算再結交其他女子,你說我可以一輩子都不必擔心自己的地位。
可是我呢?」
她輕頓了下,唇角甚至還是勾起的,「我該怎麼告訴你,其實從認識你的第一天起,我就一直在渴望婚姻之外的東西?
那麼多年了,我怎麼能以深愛的姿態,每天面對一個不愛我的人呢?
怎麼能呢?」
她哭了,毫無預兆地,在夜半微涼的晚風裡,在精緻的故鄉菜色被一道道端至眼前,在第二十八個生日到來時,她哭了。
餐廳老生依舊撫著琵琶,調著嗓。
那麼熟悉的曲調,溫存宛轉如同舊日:「才子為獲好緣份,不惜將鏡擊陷痕,無情荒地有情天……」
無情荒地有情天,無情荒地有情天……
只是天公再有情,也是沒用的——如果,如果他對她,並沒有她想要的感情。
窗外的雨又開始落,點點滴滴,被風卷著帶入每一張沿窗的餐桌。
她盯著手臂上一點一點多出來的雨,竟細微索然得如同無動於衷的眼淚。
她說,慢悠悠地將目光移到窗外,和著雨聲說:「阮先生,再這樣下去,我怕有一天,我會恨你。」
他手握的酒杯突然跌到了餐桌上,某種恐慌以滅頂的姿態重重擊入他心口。
女子的目光飄忽得再也落不到他臉上,唇角那抹仿佛快要消失的笑,卻始終是存在的。
她說:「阮先生,」好輕好溫存地再喚他阮先生,然後,說:「我們離婚吧。」
這徹夜的溫存,這相攜著在一個又一個巴士站輾轉,這平淡溫馨得如同每一對世俗愛侶的夜,他陪著她走,一路走,可原來,原來是為了要走到這一個結局。
「恩靜……」他一時間,竟不知該說些什麼。
是料得到她會鬧的,可怎麼也沒想到,竟會鬧到這樣的地步。
恩靜卻像是沒看到他錯愕的表情,只自顧地說:「新婚那夜你對我說,恩靜,我不愛你,並不代表我不會愛護你。
阮先生,你做得這樣好,真的,做得好好。」
「這麼多年了,吃的喝的穿的用的,你什麼都給我最好的,可是,可是……一定是我太貪心了。」
「太貪心了,竟貪心得一直企望著吃喝穿用之外的另一些東西。」
「明明你和我,註定不會如世間其他的夫婦啊。」
明明有那麼多的情感,那麼多對夫妻,恆河沙數中卻偏偏出現一對他與她,在無數投桃報李的俗世關係中,十餘年來,恆久上演著我贈你瓊漿,你還我淚光。
她細細索索地說,和著酒,和著雨,將這漫漫十餘年裡的愛戀一句一句道出。
「可是我啊,都是我啊,明明到了這個年紀,竟還抱有不現實的幻想。
是我太蠢鈍了,對不對?」
「所以,阮先生……再見吧。」
她拿起包,款款起身前再望一眼這十餘年來都蝕入她心骨的男子。
她與他的距離,看似親密歡喜得如同眼前的這一桌閩南菜:甜粿,清蒸魚,佛跳牆,代表著夫妻甜蜜,福壽雙全。
可那最終的雙全,早已經走不到。
走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