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曲 只是當時已惘然2


  第八曲 只是當時已惘然2

  「別作戲了,」Cave冷嗤了一聲,「老太婆,本少可是關注你好久了。」

  話落,只一瞬間,李阿姨的面色驟變——和之前被抓包的張嫂不同,就在聽到這句話之後,她連一句求饒的話也沒有,原本裝出的無辜全部退卻,連帶著平日的和善面目也退卻,就在讓渡書被阮東廷抽回時,她一點表情也沒有,眼裡突然之間,就從原本那純屬於李阿姨的神情變成了冷漠,全權的冷漠。

  那初見時和藹的善良的有點兒笨拙的李阿姨不見了。

  那一遍一遍地和她說「太太您勸勸小姐吧」的李阿姨不見了。

  取而代之的,是面前這個冷漠的、訓練有素的老女子,帶著精明強幹的神色,在Marvy冷著聲低咒「竟然是你這老東西」時,無動於衷地注視著前方。

  阮東廷冷冷盯著她:「說,到底在酒店安了多少個監控?」

  恩靜吃了一驚:監控器不是張嫂安的?

  可很快又想起那日在何秋霜病房裡,阮生莫名說出的那一句「你們怎麼知道裝監控器的只有一人」——原來,原來竟真的不止是張嫂一人!

  可李阿姨——不,或者她根本就不姓「李」——這陡然陌生的老女子只是不為所動地盯著前方,就像沒聽到阮東廷的問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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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不說?」

  他卻也不急,只是口吻里不著痕跡地添了絲狠意:「沒關係,等等到了警局,阿Sir自然有辦法讓你說。」

  話落,幾名便衣正好在秘書的引路下走了進來,其中一位恩靜認得,就是同Marvy相識的李Sir。

  「就是她?」

  李Sir指著老女子問。

  阮東廷點頭:「這老鬼和上周進去的『那個』,是為同一個人辦事的。」

  「那就交給我們吧,『那個』也交代得七七八八了。」

  李Sir的口吻頗有自信,話中的「那個」,指的自然是上周被阮東廷活捉於甜品間的張嫂。

  「那就有勞李Sir了。」

  兩名便衣左右架起李阿姨。

  可就要離開辦公室時,從頭到尾都沉默的恩靜突然喝了聲:「慢著!」

  「怎麼了?」

  李Sir頓住腳。

  卻見恩靜像是突然從巨大的震撼中反應過來,也不管眾人目光都落在自己身上,她冷著臉,突然快步來到李阿姨面前:「所以,你一開始接近初雲就是有目的的?」

  她渾身冰冷,想到那一夜在廈門的醫院裡,那壞脾氣卻軟心腸的女子曾經全身心地依賴著這婦人:「李阿姨,再坐一會吧,先別走,一個人我害怕……」

  可原來,真正可怕的是這慈眉善目的老婦人——竟然是她!

  是那一個「及時」將她送入醫院的和藹大嬸,是那一個「及時發現」恩靜的房間被人動了手腳的和藹大嬸,是那一個口口聲聲感激著「二小姐的大恩大德」的大嬸!

  這一樁樁過往,剔除了和善的表皮後,竟醜陋冰冷得如同十八層地獄,一層又一層在她眼前剝離開來。

  「那些恙蟲就是你放到初雲和我的床上的吧?

  卻佯裝成別人放的,就為了騙取初雲的信任?」

  她眼底利光乍現,而那老女子卻仍是沉默,只是在恩靜一句一聲「初雲」時,原本無動於衷的表情開始有了裂痕——

  「你眼睜睜看著她中計,看著初云為了幫你,一次次求她哥帶你來香港!然後你心安理得地享受她對你的同情對你的好,再然後,你心安理得地把她殺掉!天,你這條毒蛇,你這條毒蛇!」

  「不!」

  完美的怒氣在這張原本已喪失了表情的臉上綻裂開來,李阿姨突然轉過頭,惡狠狠地瞪著她:「什麼我都認,可初雲小姐,」她頓了一下,口氣突然間,弱了下來:「不是我殺的。」

  「那是誰?」

  李阿姨又不說話了。

  直到阮東廷冷冷地開口,一邊走過去牽住恩靜的手,一邊問:「李Sir,『聰達』汽修廠里的那個年輕人,你們抓到了嗎?」

  李阿姨重新構建出的冷漠才再次被打破。

  驀地,她瞪向阮東廷:「你做了什麼?」

  「那取決於——你們先做了什麼。」

  在李Sir點頭說「抓到了」之時,永遠玩世不恭的連大少也插進來了。

  依舊是那一臉玩世不恭的模樣,可眼底的狠意卻絲毫也不亞於阮東廷:「話說回來,本少還真是要感謝你那可愛又自作聰明的兒子呢——為了將作案時間指向何秋霜,竟說自己八點半下班、九點半到家——智障喲,智障!『聰達』什麼時候在星期五也要上夜班了?」

  一邊說著,那張俊臉一邊轉向他家女神:「所以為什麼你一和我說那臭小子八點半下班,我就斷定他在撒謊,現在明白了嗎?」

  Marvy冷哼了一聲,不肯承認自己當時的粗心大意,只對著李阿姨咒了聲:「老賊!小王八!上樑不正下樑歪!」

  「你們把他怎麼樣了?」

  李阿姨卻不理Marvy的諷刺。

  Cave愉悅地一笑,半真半假道:「嚴刑拷打,威逼利誘,上刀山,下油鍋!」

  「你……」可沒「你」完,李Sir已經向手下的警員使了個眼神,將李阿姨帶了出去。

  Marvy說她也要去看一看,便拉著Cave一同去了。

  餘下這一男一女,在陡然寂靜的辦公室里。

  片刻之後:「在想什麼?」

  阮生的手還牢牢牽著恩靜的。

  恩靜的目光卻牢牢定在李阿姨消失的那一處:「你是怎麼發現她的?」

  「那你呢?」

  「我?」

  她回過頭來,不明所以。

  阮東廷說:「你曾經對我說,能同時在阮家和『阮氏』興風作浪的只有秋霜一個人,所以那時候,你、媽咪、顏小姐三人都更加確定了兇手必定是秋霜。

  可是恩靜,你怎麼能確定就只有一個人?

  如果不止一個人,而是一個在阮家、另一個就在『阮氏』興風作浪呢?」

  是,時至如今她終究要承認,原來她的思路一直都是錯的,她把所有的事都竄起來——其實所有的事也都是竄起來的,只不過,執行人卻是分開的!

  可她忽略了這一點,她和Marvy這兩個不成器卻又自作聰明的半調子偵探,竟固執地將兩個人做的事判定為同一個人所做,然後,固執卻盲目地,將所有線索都推到了何秋霜身上!

  「還有一點,」阮東廷說,「你有沒有懷疑過秋霜的藥怎麼會在李阿姨家?」

  恩靜想到李阿姨之前說的話:「她說是初雲落下的,那晚初雲本來是打算把藥拿去給何秋霜……」

  「把藥拿去給何秋霜?」

  阮生的表情看上去那麼諷刺:「可你又說,她那晚之所以會再去找秋霜,是因為她認為食物中毒的事情是秋霜做的?」

  恩靜僵了一下——難道說……

  阮東廷點頭:「恩靜,如果是你,在討厭著一個人時你可能還會顧及她的安危。

  可就初雲那性子,如果那晚她去找秋霜真的是為了算帳,你以為她還會那麼好心把藥拿去給她嗎?」

  「那、那藥……」

  「藥店的視頻是真的,那天秋霜的藥弄丟了,所以當晚她就到酒店附近的藥房裡去開藥。

  而至於那弄丟了的藥,恩靜,你覺得最有可能是誰拿走的?」

  「你是說……」

  「沒錯,那些最不起眼的角色,其實他們天天在『關照』你的生活,比如,清潔工。」

  她踉蹌了一步——清潔工。

  清潔工!

  天天按時打開酒店每一個房間的門,天天按規矩敲開顧客的房門,天天做著最尋常最不起眼的事,可你怎麼知道,她們有沒有再做點什麼其他事?

  「可是,可是,」她聲音好虛弱,腦中不斷不斷浮現起初見時李阿姨慈祥的臉、忠厚的神色,不斷不斷浮起在廈門的那一夜,老好人李阿姨對她說:「太太,請你多勸勸初雲小姐吧,她最近好像得了疑心病,老疑神疑鬼的。」

  那麼誠懇,那麼關切,可人心,終究是隔了層肚皮啊!「可是,可是她為什麼要偷那瓶藥?」

  阮東廷說:「第一,有了那瓶藥,她才能在初雲的出殯日上和秋霜私下見面,繼而引你們將初雲的死和秋霜聯繫起來;第二,她又要保證秋霜最後能全身而退,所以在確定了離酒店最近的藥房裡有監控器後,她拿走了秋霜的藥,以確保秋霜那晚出現在藥房裡,讓監控錄出她的不在場證據。」

  「為什麼?」

  「因為幕後指使人不允許自己的女兒出事。」

  「你說『自己的女兒』?

  難道……」

  「是,何成!」

  她整個人陷入了辦公座椅里,渾身冰冷,再也說不出一個字。

  張嫂,李阿姨——何成!

  阮東廷臉上再次出現那種夾雜著冰冷與仇恨的神情:「對,都是何成的人!只不過張嫂是作為我阮家的牆角被何成挖走的,而李阿姨,從一開始就是替何成辦事的。」

  恩靜無力地搖著頭,腦中慢慢慢慢地,便浮起初雲遇害的那一晚,在離家之前,初雲對她說:「至於那奎寧中毒的事,我想了一整晚,發現有個人很值得懷疑。

  等等我就到『那個人』那裡走一趟。」

  而她這個蠢貨,竟再直接不過地把「那個人」和「何秋霜」三字聯繫到一起!明明初雲說「我等等就到『那個人』那裡走一趟」,明明當晚初雲已經到李阿姨那兒走了一趟,可她就是那麼蠢,不過是在監控器里看到初雲到何秋霜房外等了片刻,便再也考慮不上同樣被拜訪的李阿姨!

  她將臉埋入雙手間,提問的聲音幾乎是艱難的:「Cave剛剛說,初雲的死和李阿姨的兒子有關,是什麼意思?」

  「初雲就是他害死的。」

  阮東廷的聲音充滿了欲除之而後快的恨意。

  他永遠也不會忘記和警方配合著抓住了那混小子之後,Cave對他說的話:「那一晚,初雲原本是不用死的。」

  那一晚,初雲原本是不用死的——當她怒氣沖沖地來到李阿姨家,怒氣沖沖地質問這老女子:「王阿三的毒就是你下的吧?

  我和大嫂的包里同時出現了奎寧毒液,而那一天,唯一和我們倆都接觸過的人只有你!李阿姨,枉我這樣幫你、這樣信任你……」她眼底的痛楚和震驚毫無遮攔地射入李阿姨眼底,「說,你跟著我來香港,是不是一早就設計好的?」

  一旁李阿姨的兒子已經眯起眼,危險的神情掃到了初雲身上。

  可女子只顧著沉浸在自己的悲憤里,毫無知覺:「你說啊!」

  只一瞬,李阿姨的神色從錯愕到瞭然,可一瞥到兒子危險的目光後,她又立即恢復回平日裡的李阿姨,端著那一臉忠厚老實樣:「初雲小姐,你、你這是在說什麼啊?

  小姐對我老李家的大恩大德我下輩子都還不了,怎可能陷害於小姐?

  初雲小姐,你再好好想想、好好想一想,千萬別冤枉了我啊!」

  「可是……」

  「好了,好小姐,你一定是嚇壞了才會胡思亂想。

  來,李阿姨先給你倒杯茶,喝杯熱的,回頭再好好理一理思路,那想害阮家、害『阮氏』的人,怎麼可能是我呢?」

  她的口吻無害又溫和,在這一刻,竟真的將初雲草草地唬弄了過去。

  只是李阿姨前腳才踏進廚房裡倒茶,她兒子後腳已悄悄回房,撥下了一通神秘電話:「阮初雲開始懷疑我們了……對,我媽大概是對她有了感情,還想勸她回去『想一想』……我很懷疑那愚蠢的大小姐回家後還會把這件事搬出來說,到時候……」

  他聲音越來越低,越來越低,那一頭,聽他說話的人表情卻越來越凝重,沉吟了良久,終於開口:「成功已經逼近了,小李,在這一個關頭,我們容不得半點閃失!」

  「我明白了,」小李口氣堅定:「放心吧,何總。」

  然後趁著那大小姐還在沙發上喝茶,小李悄悄拿走了擱在桌上的車鑰匙,潛到她車裡,憑著在修車廠里學到的功夫,往剎車上動了手腳……

  當晚九點五十八分,初雲原想回老家過夜,連夜開往獅子山時——墜崖,亡。

  恩靜聽得渾身冷汗涔涔直流:「這麼說來,李阿姨原本並不想置初雲於死地?

  要害初雲的,是電話里的人?」

  「確切地說,是何成。」

  是,那電話里的人,那個用危險的、堅定的、嗜血的聲音說「容不得半點閃失」的人,正是何成!

  「那李阿姨呢?

  她到底是誰?」

  「就是『李阿姨』——姓李,家境貧困,在好幾家酒店都擔任過清潔工,最後輾轉到『何成』做事——所有資料看上去全都沒問題,這就是為什麼我當初會同意讓初雲帶她來香港。

  可我沒想到,那老狐狸竟從十幾年前就存了栽培商業間諜的心,所以找了這個背景清白的普通人,十幾年來,讓她以普通清潔大嬸的身份,在私底下接受訓練,就為了有朝一日來我阮氏,替他做這些事。」

  「天哪!十幾年?

  為什麼?」

  她好震驚,抬眼便見阮生眉目中除了憤恨外,有更深一層的凝思。

  「為什麼?」

  只聽他冷冽聲音沉沉地響起,「很快,你就知道是『為什麼』了。」

  成功已經逼近了,小李,在這一個關頭,我們容不得半點閃失——呵,「成功已經逼近」?

  我現在,就要讓你嘗一嘗成功逼近又徹底消失的滋味,帶著我失去初雲的痛苦——何,老,鬼!

  傳說在九十年代,香港的餐飲業與娛樂事業一樣如日中天,97回歸年將至,港陸有不少餐飲商紛紛將主意打到了對方的土地上。

  於是,近來業界時不時有「大陸餐飲業欲入駐香港」「香港餐飲業大亨有意與大陸酒店合作」等傳言,更有細細碎碎的流言,稱福建某餐飲大亨正在籌劃一項重大的「港陸計劃」,大量資金已投入,只要計劃在大陸初試行成功,便將一舉進駐香港,與本土的餐飲界大亨們分一杯羹。

  倒是人人關注的「阮氏酒店」不為所動,依舊守在自己的地盤上。

  1994年初夏,碧樹蒼翠,流金爍石,暑意漸漸轉盛時,廈門的「何成酒店」在下坡路掙扎了近十年後,終於聲勢浩大地在中山路、白鷺洲這兩個黃金地段開了兩家連鎖酒店——也不知哪來的信心,何成竟將大半身家都投入到這兩家酒店裡,新品試吃會尚未開始,便搞得聲勢浩大,邀請函寄遍了大江南北的餐飲界人士,記者們請了一波又一波。

  可偏偏,沒有請到阮東廷。

  然而「何成」新品發布的那一天,阮東廷還是不請自來了——不,或者應該說,何成沒有邀請他,可他卻被何秋霜邀請了。

  不止是他,就連Cave、Marvy以及陳恩靜,也全都坐到了試吃會的角落裡。

  就像去年來參加試吃會時一樣,依舊是阮東廷與何秋霜一起,Marvy與恩靜一起,Cave則低調地坐在她們旁邊的角落裡。

  只是這一回,何家夫婦的臉不再像上次那麼臭了。

  果真春風得意馬蹄疾,面相看上去兇狠嚇人的何成今天也難得地眉開眼笑,為什麼呢?

  很明顯,呆會兒要呈上的菜色他本人十分滿意,你看這滿廳的熙攘人潮,竟足足有一半是記者!

  「請了那麼多記者,這何成也真是大手筆啊。」

  恩靜口吻里有微微的諷刺。

  昨天阮東廷告訴她今日這酒店裡將會有好戲上演,硬是將她從香港催了過來。

  恩靜隱隱地覺得他是有計劃的,雖不知計劃是什麼,可看到這滿廳記者,不知為何,她便直覺何成呆會是要後悔的。

  Marvy笑了:「記者是很多,只不過,恐怕不全是那老賊請來的吧?」

  「什麼意思?」

  Marvy 壓低了聲音,挨近她耳側:「一百個記者里,我估計至少有三十個是你家阮先生請的。」

  恩靜明白了她的意思。

  誰知Marvy話還沒說完:「而另外的七十個,還有一半是連楷夫弄來的。」

  「什麼?」

  「等著看戲吧。」

  是,等著看戲吧,這齣精彩萬分的好戲——

  試吃會開始了,於是,戲幕拉開了。

  何成今日所邀請的來賓中,有不少是港澳的餐飲界人士,當然,對競爭對手「阮氏」的所有菜色都不會陌生。

  所以在新菜品被呈上來之時,這些人紛紛瞠大了眼:生滾螃蟹粥、龍蝦尹面、糖心鮑魚、Cheese Cake、紅豆蓮子羹……海陸十四味!這不就是被阮東廷撤下了許久的「海陸十四味」嗎?

  可老式經典酒席重出江湖,竟是從香港移到了大陸!竟是從「阮氏」移到了「何成」!

  所有曾經在「阮氏」吃過「海陸十四味」的都震驚了,心中開始懷疑起,這何成的模仿能力何時強悍到這樣的程度?

  可就在這些人面面相覷時,另一邊,沒有吃過「海陸十四味」也不知「十四味」菜色的來客們,卻在提起筷子試吃了幾口後,開始了全局性的交頭接耳——

  「怎、怎麼會這樣?」

  「天哪,不應該啊……」

  「怎麼會出這種狀況?」

  饒是何成再得意,這下也看出了異常。

  「怎麼回事?」

  他招來經理,在這樣的場面下,再有自信的人也要亂了陣腳。

  經理剛剛已經在賓客席里聽了一大通「來賓意見」,這下子,面色簡直黃如山:「何總,據說這兩個月里有家高級海鮮酒樓在閩南一帶遍地開花,雖然沒有做過宣傳,可味道好、價格比起星級酒店更實惠,受到了不少客人的青睞……」

  「少廢話!說重點!」

  「重、重點是,那酒樓里的菜色,就和我們今天試吃的內容,呃,一模一樣,可、可是,味道更好……」

  何成一張老臉全綠了——菜色一模一樣,味道更好?

  驀地,他看向了阮東廷——菜色一模一樣?

  一模一樣!

  他用的正是當年「海陸十四味」的菜譜,會做得一模一樣的,只能是同樣打出「十四味」招牌的人!

  還能有誰?

  驀地,只見何成直挺挺地朝阮東廷走來。

  眾目睽睽,稠人廣眾,阮生正悠然坐於最中央的桌席上,優雅地,不為所動地,品嘗著傳說中「何成酒店最新推出的葡萄酒」——呵,和他酒窖里的那一些,還真是有三分像呢!只可惜色澤夠了,酒香相近了,可入喉時的醇厚感卻相去甚遠。

  「阮東廷,你耍我?」

  何成從來沒有這麼失態過,一張老臉在無數攝像機前憤怒得直抽搐。

  可阮東廷卻像是聽不懂:「耍你?

  何世伯,小侄聽不明白。」

  字裡行間,用詞依然有禮,只是那表情里哪還找得到一絲絲敬意?

  周遭的討論聲卻是越來越甚,從竊竊私語漸至喧譁,終於,終於有記者——估計就是連楷夫找來的記者——問出了聲:「何總,這『何成』的新菜色和一家新開的海鮮酒樓一模一樣呢!可酒樓開業在前,您這菜色該不會是『仿照』他們的吧?」

  「仿照?」

  另一邊,同樣優雅啜著紅酒的Marvy冷哼,「說得真客氣呢,我看,是『抄襲』吧?」

  「可不是麼?

  反正這老賊也不是第一次做這種事了。」

  連楷夫同她碰杯,婦唱夫隨。

  周遭喧譁聲大起,很顯然,那記者問出了眾人心中的疑惑。

  可這疑惑已經不需要回答了,你看何成那張陡然僵白的臉,再看看阮東廷那優雅的、從容的、勝券在握的笑——他站起身,俯首到何成身邊說了些什麼,瞬時間何成如臨世界末日,可他卻依舊微笑著,難得高調地拿起酒杯,用小湯匙輕輕敲擊——king,king,king。

  在場有多少人認識他?

  並不清楚,反正絕對不如在香港多。

  可喧譁聲還是隨著他這一陣輕擊迅速弱了下去,眾人的目光由何成移到他身上,然後,看著這男子在停止敲擊酒杯後,說:「在下香港『阮氏酒店』的總負責人——阮東廷。」

  周遭人群皆面面相覷——阮東廷?

  就是傳說中那「馬上要成為何成良婿」的大人物嗎?

  可大人物卻在這樣盛大的場合里,當著眾人的面說:「受我太太影響,阮某一直對閩南文化懷有濃厚的興趣,希望能將香港美食融入到閩南的文化當中,所以方才諸位所說的海鮮酒樓——對,正是在下投資的。

  當年我甫接手『阮氏酒店』,便將『海陸十四味』從宴席上撤下來,一是考慮到『十四味』尚有需要改進的地方,二是,我更想將它當成我『阮氏』進駐大陸的第一席菜餚。」

  說到這,他淡淡瞥了何成一眼,這及時的一瞥悄無聲息,卻讓滿廳看客都明白了何成這模仿得惟妙惟肖的新品究竟是怎麼一回事。

  一瞥之後,他才又開口:「既然是『阮氏』獻給大陸朋友的見面禮,那麼阮某保證,酒樓一定會端出最好的水準。

  諸位若有興趣,隨時歡迎到我處品酒、用餐。」

  喧譁之聲在他話音落下後又迅速響起,而這一廂,Cave正嘖嘖搖頭:「哎,難怪這傢伙敢跟我打賭,說他能不花一分錢就替新開的海鮮酒樓做足宣傳,看來這一次,本少爺是輸定咯!」

  「賭注是什麼?」

  Marvy倒是對這個比較感興趣。

  「一成『恩靜』的股份。」

  「恩靜?」

  她好奇地看向幾乎是全場沉默的好友,「姓阮的拿你的股份去打賭?」

  可恩靜的注意力卻一分也沒有轉移到她身上。

  滿廳喧譁的最中央,那軒然站立的男子帶著不怒而威的定力,在眾目睽睽下,看向她:「去過的朋友都知道,這家海鮮酒樓的名字,就叫『恩靜』。」

  「什麼?」

  Marvy一口紅酒差點沒噴到Cave臉上,「恩靜?」

  難怪剛剛這傢伙說「一成『恩靜』的股份,敢情指的就是那連鎖酒樓的股份呢!」

  可看向好友,正想問她知不知道自己的名字被掛到了大街小巷,卻見她同樣震驚,且神色複雜地看著那方發言的男子,看著那男子鎮定自若地,如同導演著全世界最偉大的戲劇:「這連鎖酒樓的名字,取自於我太太——陳恩靜。」

  話落,他微笑著朝她走過來,在她和所有外人一樣錯愕的目光下,伸出手,示意她握住。

  就像1992年,在維多利亞港邊的慈善會上,那麼多記者圍著她:「阮太阮太,聽說今天中午在何小姐的房裡,阮先生為了維護舊情人,甚至不惜和你翻臉……」那時他冷著臉對著她,在群情沸騰中,朝她伸出手:「恩靜,過來。」

  於是她將手交出去,一握,便是那麼多年。

  而今他還是握著她的手,1994年,無數舊時光潺潺流去後,他掌心握著的,還是她的手。

  在眾人或詫異或羨艷的目光下,他說:「走,帶你去看看我在大陸的新計劃。」

  身後突然傳來了一聲「砰」,隨即是眾人的驚呼:「何總?

  何總你怎麼了何總?」

  可他自顧牽著她,頭也不回,更不管身後何成已直挺挺地暈了過去。

  「你剛剛對他說了什麼?」

  走出「何成酒店」時,恩靜問。

  「你說呢?」

  阮東廷笑意冷然。

  十幾分鐘前,就在那麼多雙眼睛下,他優雅地俯首到那老狐狸耳旁,一字一頓:「其實早在初雲遇害不久後,我就開始懷疑你了,可我忍到了這個時候,何成,你知道是為什麼嗎?」

  不再叫他「何伯伯」了,這老東西早已經不配,阮生夾著寒霜的嗓音沉沉持續著:「就為了讓你依照原計劃,將所有資產都投入到這個『港陸計劃』里,然後,在家財用盡時,給你最致命的一擊!知道嗎,很快,警察就會來找你了——以殺人和商業盜竊的罪名。

  而老賊你在入獄之後,再也不會有任何財力讓『何成』翻身!」

  「何成,你的時代已經徹底過去了。」

  「而我『阮氏』的新輝煌,才剛剛開始。」

  裝修精緻的「恩靜酒樓」,以美酒與港食為主打,「最優推薦」的單子上,Top10全是她最耳熟能詳的:生滾螃蟹粥、龍蝦尹面、糖心鮑魚、楊枝甘露、Merlot,86年干紅……

  是,除了甜點由Cheese Cake換成了楊枝甘露,其他的菜色——完全就是六、七十年代紅遍全港的「海陸十四味」嘛!

  恩靜輕輕地笑了:「把芝士換成了楊枝甘露,是因為何成在竊取芝士秘方時你還沒發覺,手藝都讓他學去了嗎?」

  「我們『阮太太』真是冰雪聰明。」

  他眼底含笑,垂頭看著她。

  可她卻不看他。

  恩靜的目光,幽幽落到了大堂最深處的舞台上,那一處正在上演著的,是純屬於閩南的樂曲——對,南音,而演奏者——對,正是她曾在「阮氏」里培養出來的團隊。

  依舊曲調悠悠,依舊情懷老舊。

  他牽著她的手,參觀酒樓,坐賞南音。

  他選了靠窗的位置落座,問她:「喜歡嗎?」

  言下所包含的,當然不僅僅是舞台上奏著的南音。

  恩靜卻沒有回答,只說:「大哥之前同我說,他現在的事業是你投資做起來的,說的就是這個酒樓吧?」

  「嗯,他目前是閩南區的負責人,日後這酒樓會連鎖到大江南北——恩靜,這就是我當初撤下『海陸十四味』的原因。

  除了你一早就料到的品質原因外,還有這一點:自從接手『阮氏』後,我就有計劃要在香港回歸的前後,以這席『十四味』為敲門磚,進駐大陸市場。」

  他目光灼灼,在她耳旁勾畫著偉大的宏圖——他的「阮氏」他的酒樓將橫跨河山,將千秋萬代,香港回歸後,若干年後,它將成為第一批「Design In HK,Made In China」,而它的創始人阮東廷,亦將成為第一批在大陸成功投資的香港商人。

  可,那都是之後的事了。

  真奇怪,那台上的歌女,如泣如訴地唱著的曲為什麼如此熟悉?

  不是《陳三五娘》也不是《琵琶行》,她唱著:「而今聽雨僧廬下,鬢已星星也,悲歡離合總無情……」恩靜聽著聽著,不知不覺,便接了下去:「一任階前,點滴到天明。」

  滴到天明,一曲完畢,第一道餐點也被送上來了。

  「生滾螃蟹粥,」恩靜微笑著吸了口鮮嫩的香氣,「我記得媽咪曾經同我說,這粥光剔蟹殼和清洗,就需要一個半小時。」

  「所以你知道一大早起來熬粥是什麼感覺了嗎?」

  他指的是那次她扭傷腳,他一大早起來熬粥給她喝的事。

  恩靜笑:「好辛苦的,對不對?

  還有那次一大早起來做Cheese Cake和紅豆羹。」

  阮生聽她這麼說,心情無端端就愉悅了。

  明明已經將螃蟹粥推到了恩靜跟前,卻又拿起湯匙,好自然地就要伸到她碗裡嘗味道。

  可就在這時,恩靜的聲音又響起:「可是粥做完後,該解決的問題,卻始終還是沒有解決啊。」

  他動作一頓,湯匙生生停在了空氣中:「什麼意思?」

  恩靜嘗了口那滾燙的蟹粥:「那天Cave說,是李阿姨她兒子的謊言讓你們看出了破綻,可是阮先生,」她擱下湯匙,目光從滾燙蟹粥中移到了他英俊的面孔上:「其實,早在我說出何成曾經要求初雲替何秋霜『保密』時,你就開始懷疑他了吧?

  也就是因為懷疑他,你才會進一步地懷疑到張嫂的頭上。」

  剛剛就在「何成」的試吃席上,看著這曾來過的地方,她想起去年上演的那一幕鑽石項鍊的醜事——那時何秋霜的憤怒看上去那麼逼真,恩靜以為那是她的演技好,可如今想來,卻原來不是演技的問題。

  她說:「其實這麼久以來,你刻意冷落我、與何小姐出雙入對,就是為了讓何成的注意力從我身上移開吧?」

  「你知道了?」

  恩靜點頭:「今天在『何成』的洗手間裡,何小姐親口告訴我,她的父親曾經陷害過我三次,而第一次,就是在『何成酒店』里,他讓服務生將十幾萬的鑽石項鍊塞進我包里,企圖害我去坐牢。」

  而為什麼會有這麼突兀的傷害?

  相信阮先生一定已揣測出來了——她與他的第一次,兇悍不夠溫存的那一次,是媽咪命張嫂到她房裡燃「香」造成的。

  而既然是張嫂燃的香,何成能不知道嗎?

  一心妄想著讓女兒嫁進阮家的他,頓時有緊逼感壓上了眉睫,三下五除二,替女兒除掉障礙的決定便形成了。

  可恩靜怎麼也想不到的是,這一切一切,最終,竟是何秋霜那女子告訴自己的。

  她怎麼也想不到那大小姐也會有主動同自己說話的一天,不帶任何冷嘲或熱諷,儘管面色依舊高傲:「這個給你!」

  就在今晚的試吃會上,趁著四下無人,秋霜跟在恩靜身後進了洗手間,將一支錄音筆塞到她手裡:「裡面有對你而言很重要的東西,可是陳恩靜,看在我主動把它交給你的份上,到時候,請對我爸留點情。」

  恩靜不明所以。

  何秋霜的表情看上去很凝重,凝重得讓她不得不趁著洗手間沒人,悄悄打開那隻錄音筆。

  很快,並不熟悉的聲音從錄音筆里傳出來——

  「那姓陳的敬酒不吃吃罰酒,阿東都把股權讓渡書給她了,死女人竟還不肯簽字,阿成,我看,乾脆一不做二不休……」

  「你瘋了嗎?

  做掉她股份就全落到張秀玉手上了!那老女人向來看秋霜不順眼,十幾年前就利用股權拆散過他們,現在要真讓她再當上大股東,你以為秋霜還能進阮家大門?」

  「那總不能就這麼拖著吧,我女兒都這把年紀了!」

  「你女兒難道不是我女兒?

  可那有什麼辦法?

  再說,前幾次害陳恩靜不成,警方到現在還在查……」

  她突然間冷得渾身發抖,尤其在聽到最後那一段話——「前幾次害陳恩靜不成,警方到現在還在查……」

  瞬間便想起被劉律師救下的那一次,一群凶神惡煞的搶劫犯追了他們那麼久——不,不,哪裡是普通搶劫犯?

  他們想搶的,是她的命啊!

  難怪阮先生會硬要她接受股份,難怪他要在合同里添上那句「若出現意外則股權歸阮張秀玉所有」,難怪那天在醫院裡,劉律師和他「借一步說話」後,他便匆匆叫了連楷夫一同離開!

  原來,他一直是知道的!

  可離譜的是,身為當事人的她,竟從來都不知道。

  「為什麼不告訴我呢?

  是因為你不相信我能保護好自己嗎?」

  在酒樓里,噴香的蟹粥前,她問他。

  阮東廷沒有說是也沒有說不是,只說恩靜:「你知道了也無補於事,只要他想對付你,天涯海角都能把你挖出來,所以我能做的,就是讓他從根本上打消對你的敵意。」

  「所以你才同何小姐『舊情復燃』,就是為了讓他以為,我存不存在都已經不重要了?」

  她點頭,好像明白的樣子,可那眼神,是飄忽?

  是諷刺?

  是明白卻不贊同?

  「恩靜,」那奇怪的神情讓阮東廷突然有了絲心慌,他伸手握住了她的:「恩靜,那時我雖然懷疑他,卻沒有十足的證據,而且為了讓何成疏於防範、繼續他的『港陸計劃』,我別無選擇,只好隱瞞住所有人。」

  可恩靜卻搖頭:「不,你還有第二個選擇,那就是告訴我,讓我配合你演戲、讓我安心地和你一同隱瞞所有人。」

  她看著他眉間越來越深的褶皺,微微自嘲地笑了,「可你沒有,儘管你明明知道,被瞞在鼓裡的我是那麼傷心……」

  可他卻寧願看著她傷心,看著她往南轅北轍的方向上去查初雲的案件,看著她痛苦地讓自己遠離他,看著她搬出阮家。

  「你曾經說過你會相信我,可是當事情發生時,你卻寧願和連楷夫商量,也不願向我透露一個字。」

  她頓了一下,眼口耳鼻間,全是悽愴。

  她說:「我那麼痛苦、那麼失望,可你寧願眼睜睜地看著,也不願向我透露一個字。

  阮先生,其實越到後面我越猜到了你的用意,可越猜到你的用意,我便越懷疑:你和我之間,真的算得上是夫妻嗎?」

  「恩靜!」

  她站起身,避開男人因錯愕惶恐還是什麼情緒而迅速伸過來的手。

  他要抓住她,就像是這一刻沒有抓住,她就要永遠消失了。

  可恩靜還是避開了他的手。

  是,做錯事的人猶可回頭,可歲月已無餘地供回頭。

  她說:「你說讓我等兇手被揪出來後再作決定,現在兇手已經揪出來了,阮先生,明天,就把字簽了吧。」

  打死他也想不到會是這麼個結局!

  菜上齊了,全是她最愛的那一些,可她卻固執地離開了。

  他怕她受牽連,不敢讓她參與這場有驚又有險的風波;他瞞著她辛苦策劃這一切,連新餐廳都以她來命名,可最終得到的,竟是這女子不變的離婚決定!

  Cave和Marvy來到酒樓時,就看到阮東廷黑著臉獨自坐在餐桌旁。

  「你老婆呢?」

  Marvy問。

  誰料這一問卻讓阮東廷面色更沉。

  還是Cave看出了異樣:「還沒和她說明白?」

  「說明白了!」

  他幾乎是含恨地吐出這幾個字,可吐完後,又突然站起身,在這一男一女錯愕的瞪視下,竟咒了句粗話:「媽的!老子就不信了!」

  下一瞬,已然消失在餐廳里。

  「他幹嗎啊?」

  「追老婆去了吧。」

  是,他的確是要把老婆追回來的,但不是直接去生拉硬扯。

  看恩靜剛剛那態度,生拉硬扯已經沒用了。

  稍後恩靜回家時,還未進家門,便看到門口堆了一大堆禮品——又是補身體的又是補腦的,還有給阿爸的煙,給阿媽的衣服,屋內歡聲笑語,一聽,那不是阮東廷和父母說笑的聲音嗎?

  很明顯趁著她還沒回家,阮生就和大哥一起,先到家裡把阿爸阿媽給收買了——乘龍快婿和其他女子的緋聞都是為了保女兒周全,是萬不得已的,他還以女兒的名字開了那麼多餐廳,哪裡會是變心了?

  哪個變心的男人能做這種事?

  陳媽火速被收買,陳爸原本僵著的臉,也在阮東廷一口一句「阿爸」和聽上去再誠懇不過的解釋下,漸漸瓦解。

  更別提總替他說話的大哥。

  如此連續了三天,他也不回香港,就住在附近的酒店裡,早中晚三餐按時過來吃飯。

  這還不夠,下午茶和夜宵時間,他一旦得空,也要從酒樓里捎上甜點帶上小酒,來家裡同陳爸陳媽暢聊。

  如此之上心,就連一向站在她這邊的Marvy都忍不住訓她:「陳恩靜啊陳恩靜,那傢伙都做到這份上來了,你說你到底在矯情些什麼啊?」

  可她只是笑笑,並沒有回應Marvy。

  有些心事不足以為外人道。

  或許,也是不知該如何去道。

  比如說她到底在矯情些什麼?

  八、九十年代的閩南,丈夫已為妻子做到如此地步了,她卻仍鐵石心腸地不肯原諒,有必要嗎?

  所有聽過她故事的人都會這麼問:有必要嗎?

  可子非魚,不知魚之哀樂,不知魚之冷暖,就像不知她心中對於這場不像夫妻的夫妻模式,其實那麼在意。

  所以在這個家裡,只要他在,她就避開。

  那一晚,阮生前腳剛離開,她後腳便踏進了家門。

  阿爸還坐在院子裡啜阮東廷帶來的干紅,見到她,招了招手:「來,來,陪阿爸坐一會兒。」

  其實她知道阿爸想說什麼。

  今早出門前,她讓劉律師重新傳真來了一份離婚協議書,簽了字後,交給阿媽:「替我拿給他吧。」

  阿媽卻說什麼也不肯替她轉達。

  在她老人家看來,事情已經解決了,丈夫已經回來說明情況了,女兒明明也是打心底稀罕那男子的,到底是哪根筋搭錯了,非要這樣折磨彼此?

  陳爸慢慢啜著干紅,也不急著開口,只任那酒香灑滿庭院。

  最後,還是她先說:「爸爸,我知道您想說什麼。」

  陳爸的酒未停:「那你的答案呢?

  還是堅決要離婚嗎?」

  恩靜沉默了。

  片刻後,才悠悠看向屋裡阿媽打掃里廳的背影:「是不是只有回到他身邊,才能讓你們放心呢?」

  這幾天來,只要那男子在,阿爸阿媽便笑逐言開,同那陣子看她孤身回來時的強顏歡笑完全不一樣了。

  可阿爸卻搖著頭:「不,不。

  孩子啊,是只有你快樂了,才能讓我們放心哪。」

  是誰這麼說過呢,父愛如山。

  可她卻一直覺得,父親的愛是一片深沉的海。

  海納百川,只有這樣的遼闊深沉,才能在多年前她未嫁阮生之時,問她:「千里迢迢嫁過去,可如果過得不快樂,要怎麼辦哪?」

  也才能在多年後她準備要脫離阮生之時,又問她:「可是離開了他,你真的還能快樂嗎?」

  離開了他,你真的還能快樂嗎?

  不,她不知道:「可是阿爸,至少目前為止,在這樣的關係中我很不快樂,真的,很不快樂。」

  這晚阿爸回屋時,依舊是滿腹心事的。

  她留下來,在庭院中靜靜地吹著風。

  盛夏已悄然來臨,清風徐徐,漆黑夜空里鑲滿了明亮的星。

  到底是誰呢,把這漫天星鬥弄得忽明忽暗,讓人坐在星空下想哭。

  小別墅里傳來一聲極輕的「啪」,屋內燈火都熄了。

  她又坐了一會兒,確定爸媽都入睡了之後,才拿起手機:「餵?

  劉律師嗎……我想問一問,以我現在的情況方便出國嗎……沒什麼,就是去散散心,理清楚思緒……」

  可話未說完,手機卻突然被一個粗魯的力道狠狠奪過,恩靜嚇了跳,條件反射地扭過頭,就看到阮東廷鐵青著臉,將手機發泄似地摔到了地上:「見鬼!你就打算扔一紙離婚協議給我,然後拿著我的股份和那小白臉雙宿雙飛嗎?」

  他原本是打算折回酒樓里查看今天的營業帳目,可見廚房新烤了一盤餅巧克力味餅乾,想到她喜歡,便打包了一份送過來。

  誰知一走到庭院門口,就聽到這女人在問那姓劉的能不能出國。

  怒火瞬時被點燃,一百個滅火氣也澆不熄。

  恩靜的手被他抓得好痛:「放開我!」

  可他不動如山,「放開我你聽到了沒有?

  股份是你自己硬塞給我的,要是後悔了我馬上還給你……」

  「還個鬼!」

  他卻聽得更加生氣,「把股份還給我,然後更自在地跟著那姓劉的跑路?

  你做夢!」

  「阮東廷!」

  「那小白臉到底哪裡好?

  比我體貼?

  比我好看?

  比我有錢?

  還是比我會哄你開心?

  我放下『阮氏』那邊一大堆事不做,天天來這陪老丈人泡茶,就是為了看你和那個王八蛋雙宿雙飛?」

  她真是要敗給他了!這人到底都在胡說八道些什麼啊!她和那個劉律師、她和劉律師根本就什麼曖昧也沒有啊!

  恩靜深吸了口氣,按捺著性子把話再說一遍:「阮先生,你我的事真真和劉律師一點關係也沒有。

  看在這幾年的份上,拜託你,讓我們好聚好散吧。」

  「不可能!」

  「我把股份還給你。」

  「你做夢!」

  「那你到底想怎麼樣啊?」

  「我想怎麼樣?」

  他真是要瘋了!歉也道了,事情也解釋了,一天三餐加夜宵來這兒拉攏老丈人,這女人竟然還問他想怎麼樣?

  他惡狠狠地扳過她面孔:「我想怎麼樣?

  我想這樣!」

  薄唇下一秒就壓下來,簡直比扳著她的那隻手還要兇狠地,「竟然敢問我想怎麼樣?

  你再裝,陳恩靜,你再給我裝!」

  她被咬得生疼,卻怎麼也掙不開這個兇猛的懷抱:「你不要每次都用這一套……」

  「我沒文化,就懂這一套!」

  「阮東廷!」

  「叫什麼?

  回去把離婚協議給我撕了,不然看我怎麼收拾你!」

  她真是要被他的蠻不講理給氣暈了!怎麼講都不聽,什麼道理都不接受,甚至到現在還能理直氣壯地提出這一種要求。

  「聽到沒有?」

  惡狠狠的聲音。

  可這下,恩靜卻再也沒有回應了。

  他吻著她的唇突然嘗到了絲涼意,心一驚,速速退開身,就看到這張臉上已糊滿了橫七豎八的液體:「恩靜……」

  她用力掙開他。

  「怎麼哭了?」

  重點已不在這件事上的阮生當真被她推開了,手一伸,又要撫上她臉孔。

  卻被恩靜硬生生地避開了:「你總是讓我聽你說,可為什麼、為什麼我說的你卻從來都不聽?」

  他聽到話頭便知她要講的話尾,耐著性子又解釋了一遍:「恩靜,那是非常情況,我怕你會露出破綻、會出事才不敢和你說實話,我已經向你解釋過了……」

  「可你的解釋我不滿意啊!一點都不滿意!」

  「恩靜……」

  「明明一句話就可以讓我安心的,明明一句解釋就可以讓我不再誤會你和何秋霜的,可你不說,你把她留在家裡,你公然和她出雙入對,你還在尖沙咀給她包場慶生!你知道我有多難過嗎?

  就算你有計劃,就算怕露出破綻,可我那麼痛苦,那麼痛苦你完全看不到嗎?」

  不,他看到了!他清清楚楚地看到了她的痛苦,卻理智清醒地坐視著她的痛苦,然後,硬著心去執行他的宏偉大計。

  那麼,她這個連一點秘密也不能知道的「太太」,又算是什麼呢?

  「這麼多年了,」她笑了一下,在淚眼中,竟慘澹地笑了一下,「一開始,你為了她,一次又一次誤會我、傷害我;後來你為了你的宏偉大計、為了替初雲報仇,什麼都隱瞞我,你用你的行為、用全世界的冷嘲熱諷來羞辱我。

  憑什麼?

  就憑我是你一句『不情之請』就能娶回家的太太,所以活該被你這麼瞧不起、這麼不珍惜嗎?」

  「恩靜,你到底在胡說些什麼?」

  竟連這等陳年舊事也扯出來了,阮東廷頭痛地撫額,「我已經和你解釋過無數遍了——好,就當我錯了,我有第二種選擇可我卻沒有去選擇,我明白了、知錯了、下次不會再犯了!我道歉,我道歉行了嗎?

  那你和我回家,行嗎?

  !」

  「不行!」

  「陳恩靜!」

  「你說你明白,可你根本就不明白!」

  淚水潸潸沾濕了她衣襟,說到這,恩靜原本已經有些激動的情緒又緩了下來,聲音低了下來:「你這樣大男子主義的人,什麼都是你說了算、永遠是你最大,你哪裡會明白呢?

  這麼多年了,就連我想要什麼、到底在乎些什麼,你也從來、從來不曾明白過啊。」

  「爸爸說,他什麼都不要求,只要求我快樂。」

  「可是阮先生,和你在一起,我真的覺得……一點也不快樂啊。」

  那麼多年了,她安靜地隱忍地留在他身旁,呼之則來,觸手可及,可她不快樂。

  「阮先生,你走吧,真的,你走吧,我再也不想見到你了,真的,不想見到了……」她虛弱地蹲下身,雙手死死捂著自己的臉,哭得那麼丑,丑得不敢再讓他看到。

  直到那頎長身影一步一步踏出了庭院,她才終於放任自己,痛哭出聲。

  天上的星子依舊在閃爍,如同他尚未到來時一般,忽明忽暗,如泣如訴。

  是否它們也在回望著這一個漫長的故事?

  1979年,遊輪初見時,他是愛人他嫁的落寞船客,她是歌女。

  而在1987年,在廈門落著細雨的沙灘上,船客對著已然忘卻了的歌女的臉:「請問小姐名姓?」

  「耳東陳,恩靜。」

  那樣的時光,仿佛已過了一整個世紀。

  而今他離開時,樹梢上的蟬開始鳴叫,吱——吱——吱——

  盛夏如火如荼地降臨了。

  這是1994年。

  從十四歲至今,她愛了他十五年。

  而最終,親手寫下了這樣的結局。

  從這天起,阮東廷再也沒有出現在她家裡。

  她不知他有沒有回香港,反正Marvy和Cave早已經回去,反正大哥每天都說「恩靜酒樓」里賓客雲集,反正爸媽隔一兩天就會被某個不知名人士邀出去晚餐,然後順手帶回來一份她喜歡的蘋果香芝士,反正,他沒有再出現在她的生命里。

  那一天,是打算到中醫院去給阿媽抓一貼止咳藥吧?

  在通往醫院的某條小巷裡,突然有人在身後叫她:「小姐,東西掉了!」

  轉過頭去,卻突然當頭一棒,她被敲昏了過去。

  醒來時已經是在某個黑暗的房間裡。

  炎炎盛夏,她居住的城竟還有這麼令人毛骨悚然的地方。

  周遭又黑又暗,可她卻被死死地捆在破舊椅子上,眼一睜,就聽到比周遭還要陰冷的聲音:「醒了?」

  是何成!

  天,他不是被抓進去了嗎?

  掐指算來,應該是要被判刑了吧?

  怎麼又出現在這裡了?

  「你要做什麼?」

  黑暗中何成輕蔑地冷哼了聲,沒有回答她,只是拿起手機拔了串號碼:「陳恩靜在我這,如果要她的命,就拿你的命來換!」

  「不要!」

  阮東廷原本正要問他「我怎麼相信你的話」,卻聽到電話那頭傳來恩靜的尖叫聲,一顆心瞬時緊緊擰了起來:「我馬上過去,不准傷害她!我馬上過去!」

  「給你半小時。

  你知道,我耐心有限。」

  何成瘋了!外頭滿世界裡全是他被判刑後又越獄的消息。

  事業沒了,未來沒了,只剩下一連串罪名和骯髒不堪的過去,你教他怎能不瘋狂?

  半小時裡,她的手機響過無數次,可都被何成按掉了。

  可半小時快到時,恩靜卻聽到這房間外傳來了大門被憤怒推開的聲音。

  那時何成已經不在這房間裡了,恩靜猜她的所在之處,應該是某個郊區的套房,她被鎖在房間裡,外頭還有大廳。

  聽到那道推門聲,她心中一喜,可接下來聽到的,卻不是想像中的聲音。

  那是何秋霜,一進門就讓抓狂的聲音填滿了整間房:「你瘋了嗎,爸?

  這都什麼時候了你還敢做這種事!陳恩靜呢?」

  「阮東廷呢?」

  「他不會來的。」

  「秋霜!」

  清清楚楚地,何成的聲音也從外頭傳來,很明顯是被何秋霜給激怒了:「你這吃裡爬外的不孝女,是要氣死我嗎?」

  「你這樣衝動行事,將來才會氣死你自己!」

  「我已經沒有將來了!」

  「那酒店呢?」

  何成怔了一下:「酒店?」

  無盡的絕望剎然湧上他心頭——酒店?

  哪還有什麼酒店?

  就在幾天前的審判席上,那判了他謀殺罪名成立的法官又以「商業盜竊」的罪名,下令酒店暫停營業,只待阮東廷將一紙索賠書呈上。

  只是索賠?

  他現在全部的身家都投到了那個出師未捷身先死的「港陸計劃」里,哪還有能力去應付那一紙索賠?

  秋霜還在勸他:「爸爸、爸爸你放了陳恩靜吧,別再錯下去了!你放了她,放了她我們才有臉去求阿東撤銷索賠啊!」

  「不可能的!他一心要讓我死、設了那麼大一個局要讓我跳下去……」

  「那是因為你先設局要讓他跳!你盜取他的『十四味』、害死他妹妹、還妄想傷害他老婆,你說他能不反擊嗎?」

  她一激動,尖銳的聲音就仿佛要穿破每一道牆。

  而裡頭的恩靜卻只覺得冷。

  隔著一扇薄薄的門,在這陰森空氣一寸寸侵蝕著感觀的暗房裡,內心真正的寒,卻隨著門外那女子歇斯底里的吼叫而一分分騰起。

  「你做了那麼多錯事,甚至為了轉移別人投在你身上的注意力,連我也拖下水!設一道又一道的局讓所有人以為監控是我安的、初雲是我害的!」

  房外的聲音越發激昂,房內的她仿佛看得到那女子糊了一臉的淚,卻在說到這裡時,突然間,又降低了聲音:「對——對!你想說我是不可能真的出事的,對嗎?

  因為你還聰明地替我設計了『不在場證據』,是嗎?」

  她一寸寸逼近他,逼近自己的父親,逼近這個仿佛所有事都能以身家利益來丈量的世界:「可是爸爸,我和阿東呢?

  我和阿東二十年的情分——二十年情分哪!全被你這個可笑的『不在場證據』毀了你知道嗎?

  !」

  大門突然「砰」的一聲,在她這句話甫落時,又被踹開了。

  這一回闖進來的,是何成真正想要等的人了——是,阮東廷!

  可這不孝女卻在見到他時就大喊:「在房間裡!」

  「秋霜!」

  何成氣得發抖,就要朝阮東廷奔去,卻被他女兒發了瘋般地拉住:「爸——爸!」

  「他最後的那一個計劃我也知道!不僅知道,我還配合他隱瞞你、配合他在你面前演戲!你要他的命是嗎?

  好、好,先要了我的命吧!」

  秋霜已接近歇斯底里。

  就是在那麼一瞬間,何成失了神:「你說什麼?」

  也就是在那麼一瞬間,暗房裡傳來拔高的聲音:「阮先生!」

  是恩靜。

  她聲音聽上去還好有底氣,並不像是被折磨過。

  他鬆了口氣,踹開門進去後,第一件事竟不是先替她鬆綁,而是緊緊抱住這副久違了的身子。

  緊緊地,死死地:「陳恩靜!」

  他咬牙切齒,「你不是說不需要我嗎?

  不是說能照顧好自己嗎?

  你這個白痴!騙子!」

  「阮……」

  「閉嘴!」

  他幾乎是用吼的,剛剛在酒樓里打了電話和秋霜通過氣後,他就馬不停蹄地趕來了,路程短短,卻幾乎耗光了他這輩子所有的耐性。

  「你這個白痴!白痴!」

  就像是不知道該怎麼用詞,他頓了一下,才說,「我一定是瘋了,才會聽你的話,放過你!」

  鬆開她的繩子後,阮東廷就再也沒有松過她的手。

  而她也溫馴地任他牽著,走出暗房,走過那對呆死了一般的父女。

  卻在即將走出這套破舊的公寓時,聽到秋霜的聲音:「阿東。」

  微弱地,略帶遲疑地。

  阮東廷駐了腳。

  「記住你的話。」

  她只說了這麼一句,目光空空洞洞地,對向了他們那兩雙十指相交的手。

  你看,即使鬧得那麼不愉快,可原來無名指上的鑽戒,兩人都沒有摘下過。

  這一天,直到車子駛回市區,停到她家大門口時,他的一隻手也依舊是握著她的,就像怕稍不留神,這女子又會從自己身邊消失。

  一路沉默,直到要下車時,恩靜才突兀地開口:「剛剛何小姐說『記住你的話』?」

  「我答應了她,撤銷索賠。」

  下午接到何成的電話時,他原本是想報警的,可思緒一轉,又將電話撥到了何秋霜那:「你爸綁架了恩靜。」

  「什麼?」

  他沒心思替她平復心情了,只顧著把話說完:「他要我過去一命換一命。

  秋霜,謀殺、商業盜竊,現在再加一個綁架勒索……」

  「不!不!別報警,求求你——讓我來!我保證陳恩靜毫髮無傷地出來!」

  她掛斷了電話。

  可火速將車開到阮東廷傳來的地址時,電話又打過來了:「可是,能不能答應我,撤銷那一紙索賠書?」

  原本是該拒絕的,斬釘截鐵地拒絕,可一句「不可能」未說出口,那方又傳來了懇求的聲音:「阿東,我保證這是我這輩子對你最後一個請求了——最後一個。」

  阮東廷掛斷了電話,無聲默許了。

  原本「商業盜竊」的消息傳出來,「何成」的信譽就已經受損了,現在再加上一個賠償壓力,不是逼著「何成」直接宣告破產嗎?

  可就因何秋霜的一句懇求,他答應了撤銷索賠,也就是,給「何成」放了一條活路。

  只是這一回,恩靜不再糾結於他對何秋霜的讓步了。

  沉默片刻後,她說:「其實你當時相信何小姐,是對的。

  的確,是我帶入了主觀偏見去看她。」

  「這不是你的錯,」阮東廷口氣微諷,「畢竟何成為了誤倒大家,連自己的女兒都搬出來了,誰會不信?」

  「你不信。」

  「那是因為我知道憑秋霜的智商和膽識,不可能做得出這種策劃。」

  她淡淡笑了笑,不想再搬這些舊事了,既然所有事情都已經明朗。

  只是不搬這些事,似乎也就無話可說。

  恩靜垂下頭,看著他依舊同自己十指相扣的右手。

  骨節分明的大手,無名指上的婚戒至今沒有摘除。

  突然間便想起兩人結婚的那一日,神父讓雙方交換婚戒時,問他們:「為什麼婚戒要套在無名指上,你們知道嗎?

  在華人里有這麼一個美麗的傳說:大拇指代表我們的父母,每個人都會有生老病死,父母有一天也會離我們而去;食指代表兄弟姐妹,總有一天,他們也會有自己的家庭;小拇指代表子女,長大之後,子女終將離開我們;無名指代表夫妻,是一生相守的,粘在一起後,便是永生永世不分離。

  所以,結婚鑽戒要帶在無名指上,不僅僅是因為無名指上有一根神經可以連到心臟。」

  那一日,神父當著他們的面做了一個試驗:他打開自己的雙掌,左手的指頭與右手指頭一一相對著,合上,而左右手的中指卻背對著向下彎曲——神奇的是,當他試著打開合起的拇指時,左右手的拇指好輕易地就被打開了;試著打開食指時,它們也能夠輕易地被打開;尾指呢?

  亦同理。

  可最後要打開左右手相合的無名指時,她卻錯愕地發現,不管怎麼試,那無名指都是打不開的,一打開無名指,則所有的手指都要分開。

  神父說:「因為夫妻是要終生相守在一起的。」

  所以婚戒要戴在無名指上,一日未摘除,便說明一日有著地久天長的願望。

  阮東廷順著她的目光看下來,大概也猜到了她在想什麼:「後來你有沒有試著打開過無名指?

  就像神父做的那樣?」

  她淡笑:「沒有。」

  因為那時的她深信,這人生中的左右無名指,是永遠也不必打開的。

  想到這,恩靜笑了一笑,先鬆開了他的手:「先走了。」

  只是推門下車時,又聽到他溫和的聲音,只喚了她一聲:「恩靜。」

  「嗯?」

  「有一家新酒樓明天開業,和你哥一起來吧,」他頓了一下,「屆時,把協議書給你。」

  那一瞬也不是沒有失落的——協議書,是了,她還沒有和他正式簽字呢,在法律上,其實兩人還是夫妻。

  只是今日他竟主動開口了,那一刻,恩靜胸中突然五味雜陳。

  可很快她點點頭:「好。」

  下了車。

  大哥說新開的酒樓不在泉州而在廈門,就在曾厝安的那一片海灘附近。

  熟悉的地點總那麼容易勾起舊時記憶。

  初識阮東廷,就是在70年代的廈門,那時曾厝安還只是個落寞的小村莊,鼓浪嶼也不過是個稍具姿色的小島。

  它們之間隔著一片海,而那夜霧雨綿綿,她隨著遊輪飄浮在海上,雨落大海時,她遇到了他。

  阮東廷說酒樓是今天開業的,可事實上,今日這酒樓卻一點也不熱鬧。

  沒有顧客就算了,竟連服務生也無,恩靜一踏進去就感覺自己被騙了,尤其當她看到大堂後竟然還有裝修師傅在同阮東廷談裝修方案,她就知道,這騙子一定又有事欺瞞了她。

  可這一次,欺瞞她的卻不僅僅是他一個人。

  一見恩靜到達,阮生便擱下了工作,走過來:「走吧。」

  「去哪?」

  他微微笑,沉默地領著她踏出酒樓,越過偌大的沙灘,來到沿海的那一艘遊輪旁。

  已值傍晚,海天交接處懸掛的夕陽卻依然耀眼,阮生指著被陽光溫存拂拭著的這一艘輪船,問她:「那年我是不是也包下了這麼大的一艘船,才遇見了你?」

  陳恩靜一驚:「什麼?」

  他卻不再往下說。

  船內的熱鬧歡喜吸引了船外人的目光,恩靜似乎聽到了好熟悉的聲音:「是媽咪?」

  是,是媽咪。

  可又何止媽咪?

  滿遊輪的熱鬧歡喜——她的家人,他的家人,她的好友,他的好友,通通都在這遊輪上了!

  恩靜錯愕地看向阮東廷:「怎麼回事?」

  「不是要離婚嗎?」

  「可他們……」都來看她離婚嗎?

  可不是?

  一紙離婚協議已經被擺上了桌——她簽過了名的那一份。

  兩人走到桌旁時,原本熱鬧的輪船突然靜了下來,半晌,才有俊仔疑惑的聲音響起:「離婚協議?

  我們不是來接大嫂回香港的嗎?

  為什麼還要離婚?」

  小朋友就趴在桌旁,恩靜與阮生一左一右,他正好趴在中間,皺眉看著那份似乎不應該出現的離婚協議。

  他大哥倒是難得的好脾氣,耐心解釋道:「本來大哥也不打算簽的,可大哥做錯了事,」話是對著俊仔,可黯邃黑眸緊緊定著的,卻是他對面的恩靜。

  他說:「一錯就是十五年。」

  「這麼久?

  大哥做錯了什麼?」

  「大哥剛認識你大嫂時,就答應了她一件很重要的事,可後來,大哥忘記了。」

  一道突來的抽泣自對面傳來,他目光鎖定著的那女子突然用手捂住唇,卻止不住滾燙液體自眼眶中滑落——

  「等你成年了,我就來娶你。」

  「真的嗎?」

  「真的。」

  可是後來,他忘了。

  她以為他永遠都不會再記起了,可今日他又提起,然後拿起筆,在離婚協議的簽名欄上,簽下了自己的名。

  周遭人士紛紛作鳥獸散,各自繼續起之前的娛樂。

  好奇怪地,真的好奇怪,竟無人願意停一停,默哀這一場逝去的婚姻。

  桌旁只余他與她,等所有人都離開時,他才說:「那一年見你也是在遊輪上吧?

  你唱了一曲《子夜歌》,唱得真好聽。」

  那一定是他這一生中聽過的,最動人的曲子。

  恩靜止不住自己的顫音:「你怎麼……」

  你怎麼記起來了?

  你是怎麼記起來的?

  誰告訴了你?

  或是你自己想起?

  她沒有全部問出口,可他心領神會了。

  卻沒有回答。

  他只是說:「走吧,陪我到走廊上走走。」

  走廊上空無一人,只看得到無窮盡的海,而夕陽已經徹底隕落。

  船艙內有悠悠琴聲開始響起,這一回,唱的又是哪一曲?

  她還沒有聽出來,就見他已朝自己伸出手,就著那悠揚曲調,將這副纖細的身子納入懷中。

  音樂靡靡,舞步靡靡。

  他下巴輕抵在她發心,嗓音低啞:「那天你說,這麼多年了我從來都不知道你想要什麼,所以從那時候起,我想,如果要挽回你、挽回這段婚姻,就必須從根本上下手,所以這一段時間,我還是呆在泉州,從你家人和朋友那,從你小時候開始了解你,而結果,你知道我發現了什麼嗎?」

  原來那天吵得那麼凶了之後,這傢伙還是沒打算放棄。

  明明他頎長高冷的身軀已一步步遠離了她家院子,可這傢伙還是沒打算放棄。

  恩靜笑了——發現了什麼?

  她大概知道了,就因為這一個「發現」,才有了今天的遊輪橋段不是?

  「原來是你,」他低低喟嘆了一聲,雙臂更緊地收了收:「恩靜,原來當年那個瘦巴巴的孩子,是你!」

  「就因為瘦巴巴,所以你才把我忘了?」

  她聲音里添入了絲調侃。

  可他卻那麼認真:「不,這件事你不能怪我:一來當時你還是個孩子,我又不是變態,怎麼可能對一個小朋友念念不忘?

  二來重逢之後你容貌上變了那麼多,你又從不提醒我,我壓根就沒往那方面想——試問,世上哪有那麼多機緣巧合?」

  可偏偏,就發生在他和她身上了。

  十幾年前在遊輪上無意邂逅的歌女,十幾年後,竟然成了他的妻。

  「所以知道了這件事後,我想你我之間一定是有緣分的。

  恩靜,你還年輕,還有好多精力,那崇山峻岭,終是能踏過去的。」

  「所以我想等你冷靜了,也等我更加了解你之後,再重新行動。

  可那天接到了何成的電話,」他深吸了口氣,置於她腰間的手突然緊了緊,「我發現,我已經沒有辦法再耐著性子等你跨過祟山,其實有一件事比短暫的分離更可怕,陳小姐,」他喚她「陳小姐」,然後,說:「那就是,失去你。」

  「所以陳小姐,」他更緊地箍住她身子:「我願意重新了解你,可是,也讓我重新追你,好不好?」

  她再也忍不住雙肩的顫抖,眼中有淚,唇角卻是勾起的——是,陳小姐,現在她已經不是「阮太太」了,她又成為了「陳小姐」。

  還記得嗎,1987年,那一個冷冷的廈門的海邊,他帶著她在海邊走了很久後,開口:「不好意思,請問小姐名姓?」

  「耳東陳,恩靜。」

  「陳小姐,我有個不情之請,你可不可以嫁給我?」

  而今稱謂依舊,在廈門的海上,他帶著她,舞著悠揚的步子:「陳小姐,我有個盛情之請。」

  「嗯?」

  「可不可以追你?」

  稱謂依舊,人設依舊,可不同的是,這一年的她笑了。

  那是1994年的盛夏,陳小姐永遠也不會忘記,阮先生開口追求她時,船艙內的南音已經唱到「同是天涯淪落人」。

  同是天涯淪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識?

  他停下了舞步,仿佛世間再也沒什麼比這件事更重要了:「讓我重新追你,好不好?」

  她微微一笑,其實相逢何必曾相識?

  倒不如,讓我們重新開始。

  在這1994年,在無數艱苦統統淪為歷史,在他重新追求她的這一夜,廈門無雨,抬頭望去,滿天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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