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曲 只是當時已惘然1


  第八曲 只是當時已惘然1

  滿城的雨一直落,從午夜灑落至天明。

  天明時恩靜將這決定告訴給秀玉,秀玉勃然大怒:「不行!我不同意!」

  震怒之中以為是阮東廷提出的要求,又恰好見他也在旁邊,一隻巴掌只差沒往他身上甩過去:「你還有良心嗎?

  還是人嗎?

  恩靜是你帶來香港的,即使你要離婚去娶那個女人,我這當媽的也要把她留在家裡,等著你被判重婚罪!」

  恩靜簡直啼笑皆非,只是阮東廷卻沒有說什麼。

  不知為什麼,離婚的消息很快就傳遍了全世界,而且,所有人都以為是他提出的離婚要求——人人都說,阮家那負心漢一見舊情人病好了,就向元配提出了離婚。

  全世界都如此口口相傳,以至於到律師事物所找人時,受理她案件的律師還沒看Case就義憤填膺道:「過分!太過分了!這次我一定幫你狠狠地敲他一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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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那律師有一張標準的娃娃臉,高大身軀,滿臉正氣,看恩靜似乎有些疑惑地盯著自己:「誒,我說阮太太,這麼快就把救命恩人給忘啦?」

  竟是上次在搶劫案中救她的劉律師!

  恩靜何等心細的人,瞬時便想起那天在病房裡他對阮生說:「日後有需要用到律師的地方,請阮先生儘管找我就好。」

  「這麼巧?

  該不會是阮先生請你受理這案子的吧?」

  她問出心中疑惑。

  卻換來劉律師的汗顏:「想到哪了?

  他請我受理,我還能當你的律師嗎?」

  話是這麼說,恩靜卻覺得似乎有什麼不對。

  只是垂眼片刻,再抬起眼時:「那一切就拜託劉律師了,我先走一步,家裡的行李還沒收好。」

  「現在就要分居嗎?

  這麼急?」

  她但笑。

  其實和媽咪說了離婚的事後,恩靜就想搬出去了,只是那好長時間都不回家、天天說忙的阮東廷卻不知怎麼回事,突然又不忙了,說什麼也要親自帶她去找新房子,所以搬家的事才一拖再拖,拖到了現在。

  兩天後,阮東廷駕車陪她尋在香港的大街小巷裡。

  這一次,從九龍半島開到香港島,幾乎是反方向地重複著那晚的路線。

  車途漫長,兩人卻一路沉默,除了甫上車時的約法三章:「要搬出去,可以,但我有三個要求:第一,酒店的班要照上;第二,我上門探你時,不能不讓我進門;第三,除了我之外,不能讓其他男人進門。」

  「我們已經要離婚了。」

  她始終看著前方車流。

  「只是『要』,不是嗎?」

  沉默橫陳一整路。

  直到車子停到一套住宅外,下車前,她才輕聲開口:「你這樣,又有什麼意思呢?」

  藕斷絲連也是需要感情的啊,可他對她,又哪來的感情呢?

  搬出來之後,原本以為自己的世界會一片安靜,可誰知,偶爾在深夜該入睡時,她公寓的安全門會被打開——那安全門就在儲藏室和通往樓下車庫的樓梯間,做得挺隱蔽。

  確定了住處後,阮東廷就順手拿走了一份安全門的備用鑰匙。

  第一次她還有些錯愕——他帶著水果,提著一個很明顯是從家裡拿過來的保溫瓶:「媽咪熬了湯,讓我帶過來給你。」

  她心中不是沒有失望的,可面上也只是淡淡地,「謝謝。」

  接過保溫瓶後,便沒有再理他。

  他卻也不走,就坐在沙發上看他的文件。

  直到大半鐘頭後,恩靜暗示性地開口:「那個,我想休息了。」

  他連眼皮也不抬一下:「那就休息,我不會打擾你。」

  「……」

  第二次再過來,是在一周後,這次他乾脆什麼都不帶了,只是自己開門進來,隨手抄起一份報坐在沙發上看。

  沒多久恩靜洗好了衣服,提著一桶濕衣走出來時,看到他,愣了愣。

  他起身欲替她拿那桶並沒有什麼重量的衣服,卻被她避開了。

  他的手生生在空氣中晾了兩秒,其後兩人徹底無言,就這樣,他坐在沙發上看報紙,她在書房裡看帳本,連準備去睡覺時,都不再開口讓他回去——反正他也不會理的,是不是?

  第三次過來,又是一星期後,還是那麼若無其事的樣子,在沙發上看他的文件。

  這一次,她終於說:「不要再來了,好不好?」

  有什麼意思?

  他和她,本來都已經走到了這份上了,她在阮家時,他成天成天地不回家,夫妻關係早已經名存實亡了,現在再這麼要斷不斷地,又有什麼意思?

  外頭的人都說,是他不要她了,他有了新歡——不,他選擇了舊愛,「阮氏」「何成」即將聯姻,而那麼多時候,他陪著那女子從商場輾轉至舞會,大報小道笑稱:「已經可以稱她為『阮何秋霜』了吧?」

  阮何秋霜,阮何秋霜啊——你看,原來,連社會都承認了她。

  可阮東廷卻在聽到這句話時,淡淡地抬了下眼皮:「恩靜,我們還沒有離婚,我偶爾來看看你也是正常事。」

  「我不需要你來看我。」

  「可我需要。」

  可他需要?

  為什麼需要?

  為了兩人還沒簽字離婚?

  為了隨時可能將他譴責成負心漢的輿論?

  她笑了,忍無可忍地笑得那麼諷刺:「是不是我一直沒有表達清楚?

  阮先生,我不僅『不需要』你來看我,我也『不想』讓你來看我。」

  無辜的報紙終於「嘩」一聲,被憤怒地合上,甩到了一旁。

  高大身軀倏然站起:「一周就一次!一周一次都會讓你那麼痛苦嗎?」

  她背對著他,從他摔了報紙冷了臉後,她就背過身,不聲不響地僵在那裡。

  「看著我!」

  他怒著臉過來扳她的臉,「我都來那麼多次了,沒有一杯水沒有一句話,現在……」他突然噤了聲。

  被硬扳過來的那張臉,什麼時候竟淌滿了沉靜的淚,他全然不知。

  或許是在他摔下報紙的那一瞬,或許是在她說完不想讓他過來的那一瞬。

  只是明明淚水肆意著洶湧著,那把溫和的聲音卻還是平靜的,她說:「不是一周一次讓我痛苦,是見到你,」她頓了一下,「是見到你……讓我痛苦。」

  灼熱的液體幾乎燙傷了他手背,他耳旁只有她沉寂如死的聲音:是見到你,讓我痛苦。

  那次之後,他再也沒來過。

  香港開始進入了春季,偶爾雨,偶爾陰,乍暖還寒時,最難將息。

  許是染上了流感,她突然發燒,猛打噴嚏。

  向楊老請了兩天假,歇在家,急著處理案件的劉律師趕緊抓住這空檔,她說發燒不想出門,他乾脆上門來同她談離婚的要求:「你想要多少財產?

  我聽說阮先生去年在淺水灣置了一套豪宅……對了,要股份如何?

  我看要『阮氏』的股份最實在,保證升值,永遠不會坐吃山空。」

  恩靜卻興趣寥寥:「我什麼也不想要。」

  「怎麼可以不想要?

  我收費很貴的,什麼也不想怎麼給我付律師費?」

  「……」

  「你再好好考慮考慮,別傻了,都什麼年代了還講求全身心奉獻?」

  他說著,又像是想到了什麼,「那傢伙昨晚才在尖沙咀包了一家餐廳給何秋霜慶生呢!婚都還沒離呢就那麼囂張,得狠敲他一筆,別便宜了那混蛋!」

  她目光一滯,原本凝聚在腦門的熱力突然間擴散,擴散,散向四肢百骸,灼灼高溫幾乎燙得人喘不過氣來時,就在那一瞬,就是那麼一瞬,突然,安全門被人打開了。

  她愣在了那裡。

  攜著三十九度高燒的病菌,愣在了那裡。

  有多久了?

  這扇門除了她包里的那把鑰匙外,再也沒被第二把鑰匙開啟過。

  只是那進門的人一看廳內除恩靜之外,竟還有旁人,而且還是個男人,那對壞脾氣的眉迅速擰起:「你來做什麼?」

  是,阮東廷。

  這低沉的、質感的、又永遠能不悅得那麼理所當然的,除了阮東廷外還能有誰呢?

  劉律師笑眯眯地:「來做什麼?

  當然是來和『陳小姐』談怎麼敲詐你啊。」

  「出去!」

  「我們還沒談完呢。」

  「我讓你出去!」

  劉某人竟然不怕他,甚至使出了他的看家本領:「據我所知,這套公寓登記在『陳恩靜小姐』名下,按香港法律,使用權和發言權都歸陳小姐所有,也就是說,如果『陳小姐』沒有要求我出去,阮先生,」一張娃娃臉笑得挺歡愉,「那就抱歉了。」

  這娃娃臉也不知怎麼回事,前陣子才熱絡地想拉他當自己的客戶,今日就在這嘻皮笑臉地挑釁。

  恩靜卻不想再摻這一趟混水。

  這邊劉律師轉過臉:「陳小姐,別趕我走啊!」

  那邊阮東廷冷冽的目光已經射過來,仿佛在說「你敢?」

  她微微地扯動了唇角——這個人哪,為什麼不管在任何時候,都能把占有欲表現得這麼理所當然?

  她沒有理會那兩人,乾脆轉身,走進了房。

  要斗就讓他們斗吧,她發燒至三十九度,再也沒有力氣去理這些混亂的事。

  只是她前腳方移到房間裡,後面便「咔」地,又傳來了開門的聲音。

  熟悉的氣息自後方襲來,根本不需要反應那是誰,她細腕便被他拉過,溫熱大手同時探向她額頭:「楊老說你發燒了?」

  卻被恩靜不著痕跡地避開了。

  剛剛劉律師的話逼上她腦海——那傢伙昨晚才在尖沙咀包了一家餐廳給何秋霜慶生呢!

  那麼可笑,她直到今天才知,原來何秋霜的生日同她不過相差一個月。

  可一個月前的生日,他剛得到了自由,一個月之後的另一個生日,他便在豪華地段大設宴席,慶祝這得來不易的自由麼?

  既然如此,又來做什麼?

  那隻被拒絕的手根本就不理會她的拒絕,又要探上來,這回甚至用另一隻手將她禁錮住:「生了病就要去看醫生,一個人還這麼不懂得照顧自己?

  再這樣我乾脆讓下人過來照顧你好了。」

  「不必了,只是小感冒。」

  她再一次用力,卻怎麼也掙不開他的手,反倒弄得阮東廷不耐煩:「做什麼?

  幾歲了還耍小孩子脾氣!生病了就要看醫生,連這點常識都不懂憑什麼搬出來住?

  明天我就找個人過來照顧你,要不你就搬回家……」

  「夠了!」

  上次都已經鬧成那樣了,這人怎麼還能若無其事地來她家說這種話:「阮先生,我們已經要離婚了!要、離、婚、了,你沒聽懂嗎?」

  「要離婚了?」

  他不怒反笑,看上去就像是明白了什麼,「就因為要離婚了,所以迫不及待地讓新歡進門、讓那混蛋在我面前囂張嗎?」

  「你說什麼?」

  她簡直不敢相信自己聽到的話——新歡?

  太可笑!「什麼叫『新歡』?

  有新歡的到底是誰啊?」

  那傢伙昨晚才在尖沙咀包了一家餐廳給何秋霜慶生呢——昨晚才包了餐廳給那女子慶生呢!

  太可笑了!

  她用力一甩手,冷不防將他握著自己的大手甩開!不等阮東廷反應過來便移出房——劉律師已經走了,她移出房間躍過大廳直到大門口,「砰」一聲,將大門狠狠地拉開,她怒目瞪向還站在房門口的阮東廷:「出去!」

  阮東廷以為自己聽錯:「你說什麼?」

  「出去!」

  「你見鬼地看我出不出去!」

  高大的身軀倏然越過來,穿過幾十坪大廳迅速來到她跟前,砰!再一聲,大門被怒不可遏地甩上,鎖上,然後,她眼前一亂,整個人被這混蛋打橫抱起,重回房間,摔到床上!

  直到看到他瘋了般扯著自己的領帶,恩靜才嗅到危險的味道:「你要做什麼?」

  她慌了,高大黑影卻已經躍到了床上。

  「走開!你要做什麼?

  走開……」

  「想得美!要離婚是嗎?

  好,很好!我就老實告訴你,從你提出離婚的第一秒開始,我就沒想過要同意!陳恩靜,這輩子你休想和我阮家撇開關係!」

  「阮東廷!」

  「閉嘴!誰准你連名帶姓地叫自己的先生?」

  她簡直要瘋了!這野蠻人竟然拉下領帶就將她雙手捆到了床頭,想到某種可怕的場面,她一顆心就突突突跳了起來:「你要做什麼……」電燈卻「啪」地被關掉,瞬時間,黑暗籠罩了整間房。

  「阮先生、阮先生……」她好驚、好怕,雙手被捆,黑暗聚攏。

  可許久,原本襲在她上方的男子才緩緩地俯下身來,將下巴擱到了她肩上。

  什麼也沒做。

  只濁熱氣息打在她頸間,那乖舛的聲音突然隨著陡然而至的黑暗,沉了下來:「再給我一點時間。」

  「什麼?」

  「再一點時間,再等等我……」

  她的淚突然湧出眶——「等你成年了,我就來娶你。」

  1979年,她十四歲時,他這麼說,於是年少的她將這句話捧到心尖奉為聖旨,從十四年前等到十四年後,最終等來了一個無心的人。

  而今的她,二十八歲,一名女子全部的青春即將逝去時,他還是叫她等。

  該怎麼等?

  還能怎麼等?

  她與他之間,隔了千重山萬重水,隔了漫漫十五載人生路,艱辛熬到頭,竟還是無緣。

  「阮先生,」她閉起眼,「我已經等了十四年了,已經……心灰意冷了。」

  他掌心一震:「恩靜……」

  「你怎麼就沒有想過,一直在等的那個人,也會累呢?」

  是啊,他怎麼從來也沒想過呢?

  「因為那個等待的人一直給了你太多太多,所以現在,只要少了一點點,你就無法忍受。

  可是阮先生,你是否想過,你給她的,一直也就是這麼少啊,甚至更少,更少,可你從來也沒想過她有多害怕,害怕有一天,你突然間,就不要她了……」

  這世間的情感,那麼多,那麼多,然歸根結底也不過是兩種,一是你投我桃我報予李;二是你贈我瓊漿,我還你淚光。

  他曾一度以為,他們的婚姻系屬於前者,可原來在她看來,卻是完完全全的後者。

  這一晚,他沒有離開她房間,也沒再做什麼,只是抱著她,一整晚,抱著她柔軟卻虛弱的身子,抱著她脆弱卻堅持的決定。

  一整夜,那麼緊。

  只是隔天醒來時,她不見了。

  他的懷抱空了,床上只有自己的身影,跑出房間時,整個大廳也空空蕩蕩,再跑回房,拉開衣櫃——空了,裡頭她常穿的那幾套衣服已全部消失。

  說來也是可笑,明明是在他懷中消失的,可阮東廷還是將電話掛到了各處——媽咪那,Marvy那,甚至還沒上班的楊老也接到了他電話——

  「有有有,太太剛剛才打電話給我,說她身體不舒服,想請假幾天……」

  「有沒有說去了哪?」

  「沒有啊……對了,通話時我好像聽到了飛機起飛的通知,難道是在機場?」

  他掛掉電話,隨後火速撥下一連串號碼:「馬上派人到機場,太太準備搭飛往廈門的機,你找兩個可靠的人,務必全程保護!」

  她去了泉州。

  從香港搭飛機到廈門,再轉大巴回泉,熟悉的閩南話和著海風腥濕的氣味,從四面八方灌入她感觀。

  在客運中心等待大巴時,她買了一份報,當地的小報。

  可也是諷刺,那報紙一攤開,首先映入眼帘的竟是阮東廷與何秋霜在尖沙咀慶生的照片。

  拍得好清晰,俊男靚女親密無間,正一起將香檳注入精心排列的酒杯里,好一場盛大的生日宴,報上寫:這是「何秋霜大病初癒後兩人共度的第一個生日」,「阮何聯姻指日可待」,「強強聯手欲創酒店行業新輝煌」……

  已然忘了,他背後還有一個未簽字離婚的「阮太太」。

  她將報紙扔進了垃圾桶。

  隔著陸港兩岸那麼威嚴的海關,隔了六百四十公里的路程,那信息還是大張旗鼓地傳到了這裡,意思是不是,就連遠在故鄉的人也都知道了這場可笑的變動?

  是。

  回到家時,阿媽正在後花園裡澆菜。

  這棟典型的閩式小別墅是結婚那年阮東廷雇了師傅過來建的,後頭一大片花園,勤勞的爸媽都拿來種菜了。

  就像是心有靈犀,澆菜的陳媽突然從滿眼青蔥中抬起頭,然後,愣住。

  好半晌,老婦人訥訥地掉了手中的水管:「恩靜?

  是恩靜?」

  她不敢相信地擦了下眼睛。

  「阿媽……」她聲音好輕,是近鄉情怯嗎?

  看著阿媽驚喜的樣子,恩靜突然握緊了行李箱,仿佛不這麼做,兩隻手便不知該擱到哪裡。

  「真的是恩靜啊!老頭子,恩靜回來啦!」

  阿媽好高興地穿過菜園跑過來,可跑到一半,看到她身旁的行李時,那道由衷的笑僵了一下,突然間,就不是那麼由衷了。

  是不是連家裡也知道了那一些事呢?

  恩靜強撐的笑說不清是心虛還是無措:「阿媽,我……」

  「沒關係、沒關係!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可阿媽避開了她的眼,匆匆替她拖起行李,轉身快她一步走進屋時,一隻手往突然濕潤的眼眶上揩了揩。

  原來避開她的眼,是為了不讓她看到她陡然迸出的淚。

  原來,家裡也已經聽到了風聲。

  「老頭子,恩靜回來了!」

  中氣十足的聲音穿透了廳堂,阿媽又強打起精神,可許久,裡頭也沒有動靜,直到恩靜跟在她身後進了屋,才看到爸爸正僵硬地站在里廳,看到她時,有一瞬的不敢置信。

  可很快,就和阿媽一樣,他的目光在掠過了她的行李箱之後,迅速牽出了滿臉笑:「回來就好、回來就好!」

  回來就好,可她知道,他們都不怎麼好。

  那個年代的閩南,離婚是多嚴重的一件事?

  可他們誰也沒有提。

  大哥還沒回來,廳中只她和父母三人。

  阿媽從進屋後就不停地絮絮叨叨:「得煮點好吃的,我們恩靜最愛吃阿爸做的清蒸魚和蚵仔煎,不行不行,才剛回家,得先吃點湯圓啊……」

  而爸爸呢?

  在媽媽的絮叨中,默默將恩靜的行李拉進了她房間。

  自嫁到阮家後,她又在這房裡住過了幾次?

  可房間乾淨整齊得就像她昨晚才剛離去。

  媽媽說:「你阿爸啊,每天都要把你的房間掃一遍,說萬一恩靜突然回來,才不會沒有地方住啊,尤其是最近看那些報紙……」她不敢說下去了。

  那一晚,吃完湯圓後,爸爸就稱困,先進房了。

  她和阿媽在餐桌前漫無邊際地聊了好久,好久,阿媽才終於繞到了重點上,那么小心翼翼地,就像是生怕一不注意就要讓她傷心般,她悄聲問:「所以你和阿東那孩子,就這樣了嗎?」

  恩靜沉默了。

  所以她和阮先生之間,就這樣了……嗎?

  大概,是這樣吧。

  其實爸爸還沒睡,回房時路過他的房間,就看到他背對著房門,默默地坐在桌前。

  房內燈光昏暗,卻清楚地照出了父親一根根花白的發。

  他面前正放著一個大紅色的首飾盒,只消看一眼,恩靜就死死地捂住自己的唇,差一點,差一點點就要哭出聲。

  那是一對龍鳳手鐲!閩南女子出嫁時,父母最常贈予的陪嫁!

  原來,他一直留在身邊,連大哥結婚時都沒有送出去。

  就像是察覺到身後的女兒,背對著她的父親說:「你辦喜桌的那一天,阿爸本來是要將這對龍鳳鐲給你的,可是看到那邊送來的金鍊和金條,又覺得它太寒磣。

  早知道就不想那麼多了,應該給你的,這對龍鳳鐲,你阿媽是帶到關帝廟去過了爐的,說是可以保佑你幸福,可是爸爸沒有給你,所以你沒有幸福,這一些年來,原來,你一直沒有幸福……」

  「對不起,爸爸……」她死死捂住唇,就怕哽咽的聲音一逸出,就要讓老人難過。

  可老人的聲音卻比她所能想像的更難過:「對不起嗎?

  可是你知道自己最對不起爸爸的是什麼嗎?」

  他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是你離開了爸爸,去了那麼遠的地方,還活得這麼不快樂……」

  「對不起,對不起……」

  爸爸的身影,為什麼看上去那麼孤獨?

  那是曾經乘風破浪奮戰在海上的男人嗎?

  可是為什麼,看上去那麼老,那麼寂寞?

  這一些年來,她離鄉背景,橫跨河山,離開了從小就疼愛她的爸爸,到底是為了什麼?

  阿媽說,因為泉州的陪嫁風俗,阿爸從她十歲起就開始攢錢。

  收入原本就那麼少,可他寧願晚餐不吃,午飯少吃,也執意要買這一對龍鳳鐲,就為了在他的女兒出嫁那一日,不輸於他人地給她辦一場體面的婚禮。

  可是她,為人子女,竟連父親最微小的願望,連作為父親最基本的期望,也沒有辦法做到。

  這一些年來,她過得……原來,一點也不快樂啊。

  深夜的風漫過海平面,徐徐拂向霧氣朦朧的沙灘。

  她一個人,沿著長長的海岸線一直走,呼吸著許久也不曾再呼吸過的腥濕海風。

  這是離家不遠的海灘,涼風習習,真正的如浴春風。

  她閉上眼,深吸一口氣,身後突然傳來熟悉又欣喜的聲音:「恩靜?」

  回頭就看到大哥正提著個精緻的甜品盒朝她走來:「阿媽傍晚就打電話給我,說你回家了。

  可這陣子工作上的事又特別多,」他欣喜地將甜品盒遞到恩靜手上,面上一點也沒有下午爸媽看到她時僵了一僵的表情,「來,大哥買了甜點將功贖罪。」

  恩靜微笑著接過那粉紅色的精緻盒子,對於大哥再自然不過的反應,心裡不是沒有感激的:「看來公司的生意很好吧?

  聽阿媽說你最近天天加班。」

  原不過是一句平凡的開場白,可誰知,卻收到了最不想接收的回應——大哥頓了一頓:「其實之前的公司已經結業了,現在的事業,」他定著恩靜,「是妹夫投資做起來的。」

  恩靜愣了下,在那麼一瞬里,目光似有片刻的呆滯。

  不遠處就在此時傳來一陣熱烈的歡呼,正好解救了她不知該擱到哪裡的視線。

  那是一對男女——在眾友人的歡呼下,男子半跪在沙灘上,舉著戒指用女友求婚。

  恩靜的雙腳不由自主地往那對甜蜜移過去,移到時,正好聽到那男子浪漫地問女子:「選擇愛,或是百年孤獨?」

  原來,愛是一百年都不讓你孤獨啊。

  她垂下頭,突然間,自嘲地笑了一笑——愛或百年孤獨?

  其實遇上錯的人,愛即百年孤獨。

  大抵是看出了她心思,大哥急急地拉住她:「其實妹夫對我們還是不錯的,真的!你看這一些年來,他為爸媽、為大哥、為家裡做了那麼多事……」

  「別說了,哥。」

  「不,有一件事我一定要和你說!」

  大哥卻固執地拉著她的手:「還記得那三十萬的事嗎?

  你也知道當時大哥是被那個何秋霜騙的,她說是你讓我找她拿的錢,本以為妹夫不會信我的話,誰知我把事情向他說明後,他非但替我把錢還了,還出資贊助大哥做其他生意!恩靜你說,要是換成其他人,真能這麼對大舅子這麼好嗎?」

  「你是說……」

  「對!事實就是你聽到的這樣!恩靜,你現在還不知道吧?

  因為妹夫說這些事沒必要讓你知道,所以大哥一直沒有告訴你。

  可是恩靜,這件事是真的,而且這麼些年來,他為這個家、為爸媽為大哥做的,根本就不止這一件啊!恩靜,恩靜……」

  可她垂下了頭。

  不是不感動的,可是,和那千瘡百孔的過往比起來,這份感動太弱,太弱了。

  那方浪漫的求婚大概是成功了,熱烈的歡呼幾乎要震醒這個沉睡的夜。

  煙花隨著那一陣歡呼,「砰」一聲,點亮了沉寂的蒼穹。

  原來,愛也能被演繹得這樣轟動絢爛,可這世間的絕多數人,都在謳歌著可歌可泣的故事,過著平凡的人生。

  如她,如她這一生。

  「大哥,你不知道的,我和他之間……」沉沉尾音淹沒在煙花的熱鬧里。

  許久之後,兩人才又恢復回緩慢的行走,依舊是沿著海岸線,一步步遠離熱鬧的人群。

  大哥嘆了口氣:「所以,真的不願意原諒他了,是嗎?」

  她無言了。

  海風的氣息依舊一波又一波,吹了好久,大哥才突然拍了下腦門:「看我這腦子!來來,紅豆粥都要涼了。」

  他隨興選了個地方坐下,同恩靜一起,將那個包裝精緻的甜品盒打開——裡頭有兩小碗紅豆蓮子羹及兩塊Cheese Cake,恩靜笑:「這麼晚了,甜品店還開著?」

  「怎麼可能?

  是晚上和客人到酒店談業務,想到你最愛吃甜的,才打包的。」

  可嗜甜的恩靜卻在一口Cheese Cake下肚後,瞪大眼,頓住了動作。

  「怎麼了?」

  「這芝士,」她幾乎是震驚地瞪向手中甜點,「是在哪家酒店打包的?」

  不等大哥回答,又垂頭喝了口紅豆羹,瞬時間,整個人如遭重擊。

  尤其大哥又答道:「何成酒店。」

  天!

  天!

  恩靜突兀地站起,幾乎像只無頭蒼蠅般尋起回家的方向。

  「怎麼了?」

  大哥被她嚇了一跳。

  「這甜點……」她的聲音幾乎是顫抖的,就像突然參破了巨大天機,就像這輩子都活在巨大的謎團中可又倏然清醒——難怪阮家會有那麼多攝像頭,難怪要安在廚房、酒窖、甜品間——她早該想到的!她這個蠢貨,早就應該想到的!

  「大哥,快把手機借我!」

  她的手機里還裝著香港的電話卡,一過關便無法使用。

  幾乎是用最快的速度將電話拔至媽咪那,也顧不上此時夜深人靜,媽咪很有可能已經入睡了,電話一接通,她便急急地開口:「媽咪,我知道為什麼何秋霜要在家裡裝那些監控了——我剛剛吃到了『何成酒店』的甜品,竟和阮先生之前給我們做的一模一樣!」

  他做的Cheese Cake有特別柔軟的上層,奶酪香里混進淡淡檸檬的氣味,還帶著點奇特的蘋果香——她不是沒吃過芝士蛋糕,可就是這道奇異的蘋果香,讓她在甫入喉時,便想起「阮東廷」三字。

  而大哥今晚從「何成」買回來的Cheese Cake,就擁有這道獨特的蘋果香。

  還有那碗溫熱猶在的紅豆蓮子羹,同那早在阮家吃到的有什麼區別嗎?

  沒有,簡直一模一樣!

  難怪!難怪何秋霜要在那麼多和餐飲相關的地方安監控器,「狗仔偷拍阮家夫婦的真實面目」?

  呵!天大的笑話!根本就是她何秋霜在替「何成」偷窺「阮氏」的烹飪秘方!

  可現實的醜陋還不止如此,那端媽咪的聲音聽上去一點睡意也沒有,在她一句話落下後,說:「恩靜,Marvy有話要同你說。」

  「Marvy?」

  「嗯,她在我這裡。」

  凌晨十二點,Marvy還待在阮家?

  是不是發生了什麼?

  不祥的預感就這麼竄上心頭,直到她聽到好友說:「何秋霜找到不在場證據了。

  恩靜,初雲出事的那晚,她說她去了藥房,藥房的監控能證明她的清白。」

  「怎麼可能?」

  她錯愕:「那初雲之前和我說的話都沒用了!」

  「我也是這麼想的。」

  好友的聲音聽上去比她冷靜得多,大概是經過了反覆咀嚼,這消息再逸出口時,已如同被嚼爛了的剩菜,色香味俱無。

  她說:「可是據阮總說,那視頻是藥房的監控器拍到的,說是初雲遇害時何秋霜就在醫院裡拿藥,」她頓了一下,「恩靜,就是環孢素。」

  她一對眉愈攏愈緊,直到最後,話筒里的聲音由好友變成了媽咪:「現在的問題是,那視頻被阿東藏起來了,而我們需要先找到那視頻,才能確認其真實性。」

  「所以……」她不明白媽咪的言下之意。

  「恩靜,那裝著視頻的軟盤,就藏在阿東買給你的公寓裡。」

  原來如此!看來今夜她要是不打電話回去,隔天也肯定會接到媽咪的電話了。

  只是那公寓……

  「媽咪的意思是,讓我回去香港找軟盤?」

  「正是。」

  她沉吟了片刻,最終說:「媽咪,小區管理員那有我公寓的鑰匙,我可以讓Marvy去找。」

  說完之後,她沉默了。

  媽咪也沉默了。

  該說什麼呢?

  「你不回來嗎」「為什麼不回來」還是「恩靜,你回來吧」?

  可明明,大家都知道她離開的原因。

  一紙離婚協議還沒簽,原以為近日便會著手解決,可她卻突然離開了,連見也不想再見那男子一面。

  「恩靜,你真的……不會再原諒他了嗎?」

  媽咪最後那句話和大哥如出一轍,人人都問她是否可以原諒他,可是,他又做錯了什麼,需要她原諒?

  有一句老話是這麼說的:「你沒有錯,只是不愛我。」

  在聽到媽咪最後的那句問時,突然之間,她腦海里便閃過了這一句。

  然後,她自嘲地對自己笑笑,掛上了電話。

  Marvy的速度向來最值得欽佩。

  隔天她就到恩靜的小區去,只是同樓管理論了半天,都論不出個所以然——大抵是阮東廷之前有吩咐,不論誰來問鑰匙,都不能給。

  所以那樓管堅定地拒絕了,就連恩靜親自打電話過去,都無法說服他。

  「我看你還是回來吧,難道你還看不出阮東廷的用意嗎?」

  鑰匙只有她和他有,不讓樓管再給第三人,又偏偏要把東西藏在她公寓裡,不就是為了逼她回去嗎?

  恩靜沒有回答她。

  隔天媽咪也打來了電話:「恩靜啊,走一遍吧。

  阿東那孩子也不知天天在忙什麼,十天半個月都不回家,我見他一面難於登天,可初雲是我身上掉下來的肉啊,現在那證據就在你公寓裡,就當幫幫媽咪、就當同情一個喪女的母親……」

  她還能說什麼呢?

  同樣的路程,不過是沿了相反的方向:乘大巴至廈門,再從廈門搭飛機至港。

  闊別數日,這城市依舊車水馬龍,華蓋雲集。

  改變的,不過是人的心境罷了。

  恩靜直到夕陽快隕落時才回到公寓。

  一路勞頓,卻顧不得休息,一進門就開始尋找起那傳說中的軟盤——趁著最後一絲霞光還掛在窗邊。

  是,她不敢開燈,就怕屋內燈一亮,那小區管理員就要通知阮東廷說她回來了。

  她不要那樣,她要悄悄地來,然後在找到東西後悄悄地走。

  於是一路從書房找到臥室了,在那最後一縷霞光即將消失時,她竟真的在梳妝檯的抽屜里找到了一塊軟盤!迅速打開電腦,將它裝進去讀取,很快,那一小段攝於藥房的視頻便映入她眼帘——21點42分!竟真的是21點42分!

  21點42分何秋霜竟然出現在藥房的監控器里?

  就在法醫判斷的初雲出事的那個時間?

  怎麼可能?

  會不會有假?

  會不會被人動過了手腳?

  會不會那個人根本就不是何秋霜?

  可她的手方摸上滑鼠,想將那視頻擴大、看得清楚些,一道黑影已無聲息地走進臥室里。

  恩靜靈敏地嗅到了熟悉的古龍水味——可,來不及了,龐大得駭人的力道猛地挾住她!

  是阮東廷!他竟按住她移動著滑鼠的手,然後,將她用公主抱一整個抱起!「阮……」

  「在做什麼?」

  他聲音卻是低低沉沉。

  闊別了數日,在這樣的場景下再見時,他的口吻竟波瀾不驚,全然不同於她的驚慌,只一雙利眸瞥過視頻:「想修改證據?」

  「我……」

  「還是想毀滅證據?」

  他到底在說什麼?

  她不過是想把視頻最大化,看得再清楚一些,竟被這人說成這樣!

  可阮生連解釋的機會都不提供,那廂恩靜還瞪著眼不知該怎麼解釋,這廂他已經長腿一邁,抱著她離開了公寓。

  「阮先生、阮先生……」

  「閉嘴!想引來全世界嗎?」

  不想引來全世界的男人依舊沒從大門走,只是打開儲藏室的安全門,走了出去。

  阿忠和車子早已經等在安全通道口,見到酷著一張臉的BOSS和越掙扎越憤怒的BOSS夫人,廝只是眼觀鼻鼻觀心,就像是早料到了會有這一幕——對,螳螂捕蟬,黃雀在後!阮東廷最擅用的一招——當初不也是用這招將那一群記者耍得團團轉?

  可今天,被耍得團團轉的,是她!

  阿忠將車一路駛到阮家,詭異的是,這素來有傭人忙進忙出的大宅子今日一個人也無。

  她不禁有些慌:「你帶我來這做什麼?」

  家裡一個人也沒有,而他還抱著她,雙腿連停一秒都沒有,直接往二樓房間裡走去。

  「你要做什麼?

  放開我!放開我啊!」

  可阮東廷卻不動如山,長臂如同上了鎖,緊緊箍住她妄圖動彈的四肢。

  進了房,踹上門,恩靜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頃刻間,竟被他抱著坐到了沙發上——不,不,描述錯誤:是他坐著,卻過分地讓她趴在自己大腿上——面朝著地板!屁股朝天!

  「知錯了沒有?」

  冷峻嗓音從頭頂傳來。

  可她哪還有心思去回答?

  這羞辱的姿態完全突破了她的忍耐限度:「放開我!」

  可剛要掙脫,卻聽到「啪」——陳恩靜僵住,只覺得天地間「轟」了一聲,所有理智瞬時間燃燒殆盡——他竟然……

  太!過!分!了!他竟然像教訓小朋友一樣打她的屁股!

  臀上火辣辣的痛,那是阮東廷的傑作!

  「說,錯了沒有?」

  他竟然還問。

  「你、你……」她氣得連話都不知該怎麼說,「你簡直不可理喻!」

  啪!

  於是屁股上又挨了一下。

  她真是要瘋了:「阮東廷!」

  「就沖你連名帶姓地叫自己的丈夫,我就該多給你兩下!」

  眼見著那隻手竟真的又揚起,這回恩靜再也顧不得形象了,使盡全力就要從他腿上掙起來。

  他越用力,她就越掙扎,最後甚至嘴一張,往他手上就是一咬——

  「Shit!」

  只一瞬間,女子便逮到了機會,掙起身。

  可沒用。

  溫熱氣息又迅速罩了上來,還不等她反應,便將她一整個地圈入溫暖的懷抱里。

  「阮……」之後的字眼再也沒機會說出口,因為,某人的唇已經不由分說罩了上來:「張嘴!」

  舌頭強硬地探入她口中。

  瘋了。

  真是瘋了。

  綿長而固執的吻,從強硬漸至溫存。

  他一隻手牢牢地固定住她後腦勺,強勢的舌長驅直入。

  她的心跳得好快,突突突、突突突,想開口叫他停下,紅唇卻被一整個地含住,然後,漸漸地,漸漸地,那強勢的親吻緩了下來,就像是想安撫她狂亂的心跳般,他的動作慢了下來,最終,只剩下薄唇輕輕地,不慌不忙地吮吸她唇瓣。

  靈魂深處的嘆息從她胃底逸出來。

  「別鬧了,嗯?」

  他聲音低沉而醇厚,如同樓下酒窖中那一排排醞釀太久的瓊漿,那般醉人。

  只是一隻手仍牢牢禁錮著她後腦,容不得半絲掙扎。

  恩靜狂跳的心突然之間,就這麼隨著他輕下來的動作,緩了下來。

  也不知多久,才又聽到低低的喟嘆:「見鬼,竟然離開了我那麼久……」

  就像是在對她說,又像是自言自語。

  不再粗暴,甚至是摻入了溫存,原本牢牢錮住她後腦勺的手不知何時已經鬆開了:「你知道有多少次,我都差一點跟著你飛到泉州麼?」

  薄唇還抵在她唇角,吐出的話語曖昧不明。

  卻讓她身體裡的每一顆細胞都脆弱了:「你不要哄我,我會……」

  我會……當真的。

  可她沒機會說完整句話,男子的唇又罩上了她檀口。

  這一回,大手開始曖昧地游移在她背後。

  她虛弱地凝起眉,那唇便泅游至她眉間。

  她方開口:「你的手……」薄唇又移過來,吞沒了她所有的嘆息。

  隨後,是一整夜的混亂。

  恩靜怎麼也想不到最後會發展成這樣,游移在她後背的手越來越放肆,他的唇也越來越放肆。

  她逐漸衰弱的抵禦能力還想做垂死掙扎,還妄想拉開他的手:「手拿開……」

  「不拿。」

  「不要碰我……」

  「辦不到!」

  「阮……」

  「還鬧!想把全家人都招過來參觀嗎?」

  到底是誰在鬧啊?

  她簡直哭笑不得。

  那樣威脅的聲音,卻配上那樣放肆的手,一層層剝開對方冷硬相對的外衣。

  仿佛要到地老天荒,至死方休。

  隔天醒來時,恩靜簡直想挖個洞讓自己永遠埋進去——可恥!她真的是太可恥了!太太太可恥!竟然在這種情況下被這個人……

  她深深閉了下眼,只覺得自己再一次蠢出了新境界。

  身後男子的手臂又纏了上來,帶著還沒睡醒的咕噥聲:「這麼早?」

  東方才露白,懷中的女子就坐起身來,他迷迷糊糊地瞥了眼掛鍾,又將她拉下:「再陪我睡一會。」

  「阮先生!」

  「嚷什麼?」

  咕噥聲好像清醒了一點,但還是夾著睡意地,「再等一下,很快就好……」

  「什麼?」

  「噓——好好睡飽,等等才有精力辦正事。」

  「……」真是秀才遇到兵了!

  可雙手雙腳全被這人鎖住,就像怕稍有鬆懈,她就要像上回一樣,再一次逃離他的生活。

  四肢被禁,面孔也被迫對著他,恩靜視線所及,只有男子臉上一點一點擴大的晨光。

  那麼好看。

  英挺的鼻是鼻,微凹的眼是眼,他大了她那麼多歲,可十幾年時光匆匆流逝,歲月在他臉上留下的,卻只是更加沉穩的氣韻。

  這樣的男子,在年少無知又參不透生活之苦楚時愛上他,是多麼輕易的事情啊。

  直到房門口傳來輕微的敲門聲——極輕地,就兩下,卻讓阮東廷的眼瞬時間睜開,再不複方才的睡意朦朧。

  十幾分鐘後,當恩靜不知所以地看著他穿戴整齊,然後在他的督促下自己也穿戴完畢後,門口再一次傳來那道敲門聲。

  這一回,還有阿忠低低的聲音:「先生,抓到了。」

  「怎麼回事?」

  「什麼抓到了?」

  「我們要去哪?」

  一路上阮東廷尊口緊閉,對恩靜的提問一個也沒回答,只是牽著她的手,一路往樓下走。

  可除了恩靜外,這宅子裡的其他人,卻大多都知道了點零碎:昨天早上阮東廷難得回家,帶著一款新研發的玫瑰布丁讓媽咪和俊仔品嘗,可俊仔嘴挑,說玫瑰布丁做得不夠清爽,需要再改進。

  阮生說酒店裡還缺了點特殊配料,而那配料甜品間裡剛好有一些,所以打算在明天不去酒店了,就留在甜品間裡改造。

  以上都是鋪墊,並不重要。

  重要的是,就在今早,當醒來的恩靜被阮東廷再一次拉躺到床上時,有一道身影悄悄遣入了甜品間。

  她的手上有東西,她對這個甜品間是那麼熟悉,她極其輕易就找到了最適合拍攝的角度,然後,舉起手上的東西就要安裝——整個流程一氣呵成,熟稔得仿佛做過了無數次,只是就在那黑乎乎的東西就要被裝到角落時,甜品間的燈「啪」一聲,亮了。

  「真巧啊,勤勞的張嫂。」

  最熟悉最威嚴最冰冷的聲音,就在甜品室門口響起!

  是秀玉,還有司機阿忠!

  那正熟稔地將監控器往牆角上裝的張嫂驚呆了——不是大家都外出了嗎?

  老夫人不是帶著小少爺出去旅行了嗎?

  阿忠不是請假嗎?

  這家中上上下下的傭人不是都放假了嗎?

  可現在這一切、這一切又是怎麼回事?

  她手中的監控「啪」地一聲,掉到了地上,秀玉含怒的聲音正好響起:「吃裡扒外的東西,枉我這麼信任你!阿忠——」

  「在!」

  「去把先生叫下來!」

  當恩靜被阮生拉到甜品間時,看到的,就是媽咪站在哆哆嗦嗦的張嫂面前,嚴厲得就像是要把張嫂吃了的樣子:「你給我老實交代,前後一共裝了多少只監控?」

  恩靜震驚了——張嫂?

  可阮東廷的聲音里卻一點意外也無,就像是早料到了這一幕:「所以,為什麼我堅持說事情不是秋霜做的,你現在明白了嗎?」

  難怪明明一早就能引這條老蛇出洞的,可他偏偏要把視頻藏在她公寓、引她回來,就是為了要讓她親眼見識這條在阮家藏了多年的毒蛇!

  恩靜驚得說不出話來,可電光石火間又想起那一次,她建議媽咪裝修房子時,媽咪讓張嫂去通知何秋霜搬家,結果監控當晚就被拆了!她滿心憤怒地以為是何秋霜,媽咪也滿心憤怒地以為是何秋霜,可原來——對,原來,還有另一個嫌疑人!

  只是,恩靜又突然想到最早接收到的消息:「可初雲之前說,何成曾經向她透露說是何秋霜安裝的,這又是怎麼回事?」

  「這就是幕後指使者最高明的地方。」

  「幕後指使者?」

  「你以為,這老賊要是沒有收到好處、沒被人指使,她敢在家裡做這種事?」

  他頓了一頓,而後冷峻地看向已經嚇壞了的張嫂:「送警局,我阮家不做違法囚禁的事!」

  「那監控呢?」

  阿忠問。

  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浮現在阮東廷唇角:「裝上去。」

  「阿東!」

  媽咪攢眉。

  他的笑依舊從容:「別急啊媽咪,挺有意思的,不是麼?」

  讓「阮氏」的員工們竊竊私語的是,第二天,恩靜竟又出現在酒店裡——股東大會上!

  「阮氏」的股東們永遠不會忘記那一個清晨,股東會上無端端多出了一名女子。

  那是早已被各路媒體形容成「阮氏棄婦」的陳恩靜,依舊面色平靜,眉眼疏淡,只是,竟巋然坐於阮東廷慣坐的位置上!

  就在眾股東面面相覷時,坐於她身旁的阮東廷開口了:「我和陳恩靜女士的離婚協議里規定,我手頭上70%的『阮氏』股份,將有六成會劃到陳女士名下。」

  整個會議室都沸騰了:「什麼?」

  百分之七十的六成,那不是百分之四十二嗎?

  離婚協議一簽下去,這女子倒成「阮氏」的最大股東了?

  只有最中央的兩人波瀾不驚,恩靜轉過頭去,輕聲吩咐站在她身後的男子:「劉律師,麻煩你宣讀離婚協議里關於股份的那一條。」

  「好的,『陳女士』。」

  會議室里瞬時鴉雀無聲,方才的譁然全數斂起,只劉律師的聲音流淌著,一字一句:「阮東廷先生手頭擁有的『阮氏酒店』的股份,將有60%被分配到陳恩靜女士名下,即時生效。

  陳恩靜女士必須接受,並在『阮氏酒店』里擔任實職。

  如雙方任何一人拒不履行,則離婚協議失效;如陳恩靜女士在接受股份後出現任何不測,無法接管『阮氏』和股權,則股權全數歸阮張秀玉女士所有。」

  最後一條更離譜的規定,讓這一席股東紛紛吸了口涼氣:「什麼?

  意思是再一次讓阮老夫人當大股東?」

  就連恩靜也皺眉——很明顯,這是合同里新添進去的條款,她並不知。

  可劉律師卻像事先已和阮東廷通過了氣,笑眯眯補充道:「前提是,如果陳女士有任何不測。

  當然,我絕對相信陳女士會健康又平安,所以,股權和管理權還是歸陳女士所有。」

  恩靜看向阮東廷,男子的臉半掩在落地窗外灑進的晨光里,平靜得看不出情緒:「協議書里所提及的『實職』,是指『阮氏』的總經理職位,所以從今天起,陳女士調離財務部,到三十九樓的經理室辦公。」

  與他只有一牆之隔。

  一眾股東簡直驚呆了,恩靜也錯愕,可她沒機會拒絕,因為很快,阮東廷便宣布了散會。

  「為什麼要調我的職?

  這點劉律師並沒有和我說啊!」

  等股東們都退出去後,恩靜飛快來到阮東廷面前。

  「現在不是和你說了麼?」

  「你這不是在『和我說』,你這是在『通知我』!」

  「有區別?」

  她氣得竟有些發抖,簡直不敢相信這人能不可理欲成這樣。

  你聽——「要麼任職,要麼取消離婚協議,選哪個?」

  他的口氣那麼張狂。

  「你!」

  「你看,這就是我沒有提前通知你的原因,」他手一攤,仿佛自己的行為是合情合理的,「完全沒必要,不是麼?」

  太過分了!

  可當然,他阮某人前腳能出張良計,她後腳就敢過牆梯。

  全世界都以為離婚協議里那一條「60%的股權歸陳恩靜所有」是她這「阮氏棄婦」厚著臉皮要求添上去的,好,很好,那她就讓臉皮再厚一點——要搬上三十九樓是麼?

  要當總經理是麼?

  有何不可?

  新官上任三把火,陳總經理一就職,便在「阮氏」上下掀起了改革大潮。

  有些自然是有意義的,比如人事改革,能者居上,且將每年「十佳員工」的評選範圍從高層擴大到基層員工,調動眾人的積極性。

  可另一些,就莫名其妙得令股東們憤怒了,比如說,將一貫出現在茶樓、普通茶餐廳的南音,引到「阮氏」的早茶廳里。

  「豈有此理!我們『阮氏』是星級酒店,來往的都是大人物,把這種音樂引進來算什麼?」

  「難怪早前小道消息說她是個歌女,我看八成是真的!」

  「這阮總也真是瘋了,竟由著她胡來!」

  「有什麼辦法?

  不就為了儘早甩開她,奔赴他的美人窩嘛?」

  Cave一來到「阮氏」便聽到了這麼堆閒言碎語。

  在阮東廷的辦公室里,素來人賤嘴更賤的他當然不忘損好友:「再這麼下去,本少還真是替你的前途擔憂呢。」

  阮東廷卻連眼角也沒抬一下,自顧盯著手頭的文件:「兩件事:第一,下次進辦公室前再不敲門,我會讓保安把你駕出去。」

  「第二呢?」

  「第二,有屁快放。」

  Cave笑彎了一雙桃花眼:「嘖嘖,粗話都飆出來了,看來恩靜妹妹的大改革鬧得你夠嗆啊!」

  邪魅的俊臉移下來,這妖孽,連對著男人都能這麼放電,「要不哥們讓Marvy出面,幫你勸勸她?」

  「你以為有用?」

  阮東廷不以為然地瞥他一記,這下終於是擱下了文件,目光越過空中隱形的塵埃,不知落到了哪裡,「想鬧就讓她鬧吧。

  她心裡有委屈,不鬧一鬧,也不痛快。」

  「股東那邊呢?

  聽說現在意見很大啊。」

  「那又怎麼樣?」

  他的謂嘆幾不可聞,「既然是我的人,她敢鬧,我就沒理由不敢當。」

  他目光深沉,可Cave卻一點也沒被這深沉感染到:「嘖嘖,感人肺腑哪……」可你看那張臉,哪裡有感動的痕跡:「只可惜你在這深情款款,我們恩靜妹妹在那,可是鬧著要離婚呢。」

  愚蠢的旁人們都以為是阮生提出的分手,可他是誰啊?

  是有點賤卻一點也不蠢的Cave連,一句話便能讓萬年面癱冷了臉:「你以為她離得成?」

  「我不知道啊,重點是我們恩靜妹妹以為她離得成呢。」

  阮生面一黑,凌厲光線從眼底射出,下一刻,嗓音陡然下沉:「那現在就加快速度吧,我需要你出面。」

  可連大少爺還是那麼副玩世不恭的樣子:「哎,『出面』很費勁的呢,阮總。」

  「給你加一成。」

  「真的很費勁呢。」

  「一成半。」

  「真的……」

  「別給臉不要臉!」

  「OK,成交!」

  沒有人知道這段對話的意思,也好,反正他們也不打算讓旁人知道。

  這邊連楷夫春風得意地從總裁辦公室退出來,那一邊,恩靜正在早茶餐廳里指揮工人布置南音唱奏的舞台。

  一道靚麗的身影從隔壁的咖啡座移過來,怒視著恩靜:「你真行啊!真的要把阿東的心血毀掉嗎?」

  當然,面對著別人的產業都能這麼頤指氣使的,還能有誰?

  恩靜臉轉也不用轉,便知那必是何秋霜無疑。

  「阿津,幕布再往右移十公分。」

  她自顧指揮著工人,全然視她為無物。

  高傲的何秋霜哪能忍受這種度?

  「我在和你說話!」

  乾脆三兩步踱到恩靜跟前,瞪著這一派在她看來簡直荒誕至極的鬧劇:「在星級酒店裡唱南音?

  陳恩靜,你要股份,好,股份給你了!你要當總經理,好,職位也給你了!可你竟然還敢在這無理取鬧,到底憑什麼?」

  「你呢?」

  恩靜的面色卻十分寡淡,是那種很明顯不把對手當對手的淡,聲音不咸不淡地,她說:「門都還沒進,就急著想擺總裁夫人的架子,請問又是憑什麼?」

  只一句,就激得秋霜怒氣大起:「陳恩靜!」

  身後似有鎂光一閃而過,恩靜淡淡地往那處瞥了一眼:「如果想讓阮先生丟臉,就趁那邊的狗仔沒收攝像機,儘管灑潑吧。」

  秋霜立即轉過頭,可很快,就在確認了真有娛記在那邊後,俏臉便又陰轉晴了:「謝謝提醒啊,『陳女士』。」

  話落,她風情萬種地朝那狗仔走去。

  恩靜還猜不到她要做什麼,就聽到何秋霜的聲音好愉悅地響起:「你們這些當娛記的也拜託一點嘛,像她這麼厚臉皮的,股份都給了,總經理也讓她當了,還死撐在那裡不簽字,你們竟然也沒人報導,真是……一個個都在做什麼啊?」

  狗仔的娛樂嗅覺瞬間被點醒。

  陳恩靜面色一冷。

  第二天,大街小巷裡傳的都是「『阮氏棄婦』得了股份卻還死撐著不肯簽字」的消息。

  簡直成了全香港的笑柄。

  不,何止香港?

  幾天後她接到大哥的電話:「阿爸很好,阿媽也很好……」絮絮叨叨了一堆後,才問她:「如果你覺得不好,恩靜,要不要回家?」

  家嗎?

  吾心安處是故鄉,可原來,故鄉里的人也知道了她的醜聞。

  「大哥,我的事還沒辦完,暫時不回去了。」

  「事?

  離婚嗎?」

  「嗯。」

  「恩靜啊,其實妹夫他……」

  「好了,別替他說話了。」

  說再多又有什麼用?

  畢竟原本自己說了今晚要來她公寓談事的他,下班時間還沒到,就因為何秋霜的一句「身體不舒服」,雙雙消失在「阮氏」。

  一整夜,她一個人坐在靜謐的公寓裡,如同那漫長的十餘年的等待時光。

  靜寂如死。

  如死的靜寂。

  許久,才打開餐桌上的牛皮紙袋,取出一紙文書,簽下了名。

  她培訓的南音團隊已經能完美地演唱出她和他都愛的經典曲目了,《陳三五娘》,《子夜歌》,《琵琶行》……只不過,還沒有正式登台表演過。

  約上他作最後談判的那一日,恩靜只在電話里說:「來茶餐廳驗收我的工作成果吧。」

  阮東廷以為她說的「成果」只是這一支南音隊伍,不作多想,便擱下了手頭的工作。

  時值傍晚,午茶已過,晚茶未到,又是下雨天,整個茶餐廳里人影寥寥。

  她坐在靠窗的角落裡,也不知道要把窗關嚴,只是失神地坐著,任細雨綿綿地打濕了她衣袖。

  阮東廷一過來就先替她關好窗,又擰眉拉起她的手,抽出手帕擦拭她衣袖:「怎麼回事?

  下雨了也不懂得要關窗……」直到黑眸瞥到桌上的牛皮袋,「這是要做什麼?」

  燒成灰他也能認得,那就是她拿來放離婚協議書的袋子。

  他的眉蹙然死擰了起來。

  此時台上的歌女已經調起了嗓,幽婉弦聲如泣如訴:「潯陽江頭夜送客,楓葉荻花秋瑟瑟……」

  好一派寂寥的秋景,她靜靜聽了兩段,才開口,說:「阮先生,請你把協議書籤了吧,我很想回家了。」

  這城市的繁華夜景再迷人,終究也不是她的安棲地。

  她想念那一座有著腥濕海風的古城了。

  阮東廷卻看也不再看那牛皮袋一眼:「可以,我明天就讓阿忠去給你搬行李,送回阮家。」

  「我說的不是阮家!」

  他明明知道她的意思。

  可很明顯,故意裝成不知道:「不是阮家還能是哪裡?」

  這一次,冷然的臉似乎摻入了一絲怒:「恩靜,你不把我當先生,也不把媽咪當媽咪了是嗎?

  知不知道自從你搬出來後,她老人家日子是怎麼過的?」

  她當然知道!即使不去探查,因初雲的事而時不時到秀玉那兒去的Marvy也告訴過她:老人失去了女兒,現在又失去了鍾意的兒媳婦,能陪她聽歌劇、能給她唱南音、能同她聊天解悶的女孩子們一個個都走了,媽咪素來疼女比疼男多,初雲走了,恩靜也走了,現在一看到阮東廷她又心煩,在阮家,你說不上她有多大變化,可廚子卻換了一個又一個,皆因秀玉說:「不知為什麼,吃不下,沒胃口,什麼都吃不下。」

  她沉默了。

  為什麼年輕人做的這一切抉擇,最終會傷害到的,都是老者?

  台上歌女依舊悠悠地拂著琵琶,調著嗓:「別有幽愁暗恨生,此時無聲勝有聲……」不過是半首曲的時間,已有幽愁暗恨生。

  「恩靜,」也不知過了多久,濃眉死擰的男子才像是做了艱難的決定,告訴她:「我現在其實是有計劃的。」

  恩靜閉了下眼睛——他有計劃,聰穎如她是料得到的,從那天他在抓到張嫂後還把監控器裝上去,她便知,他一定是有計劃的。

  只是啊:「你的計劃就是放任何秋霜傷害我、放任全世界來取笑我嗎?」

  「如果我能說,這只是必要的計劃之一呢?」

  那對暗邃魅黑的眸心依舊如一泓深潭,冷峻,卻勾人。

  只是這一次,她再也不會放任自己沉淪了:「那我真的覺得,阮先生,和你在一起好累。」

  真的,好累好累了。

  這一天的談判還是以失敗告終——沒有人知道的,他根本就不肯簽字。

  她將協議書留給他,昨夜便已簽好了自己的名,就待他簽字生效:「你什麼時候簽好了,就讓劉律師過去拿吧。」

  而後站起身,離開前,下意識地看向窗外加大了的雨勢。

  怎麼會這麼巧呢,似乎每一次同他談分離,都要下雨,從十幾年前下到十幾年後,還不停。

  突然間,她想起十四歲那年的雨夜,目光還停留在窗外時,低低詢問已經逸出口:「阮先生,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嗎?」

  她總愛問他這個問題,問了好多遍,問到這一刻,他都開始懷疑起這麼多年來,自己其實從來沒有答對過。

  所以,她自顧地笑了:「你想說1987年,阿陳過世的那一日,對不對?」

  他的回答,永遠都不對。

  恩靜離開了餐廳。

  《琵琶行》已唱到了尾音:「淒淒不似向前聲,滿座重聞皆掩泣。

  座中泣下誰最多?」

  座中泣下誰最多?

  那真正身臨其境的人,到最後,其實已經流不出一滴淚。

  隔天阮東廷真的把簽好名的文件拿過來了,不過不是離婚協議,而是股權讓渡書。

  「把名字簽下,從今天開始,『阮氏』百分之四十二的股份都是你的了。」

  見她似有拒絕的意思,又說:「你不收股份,那離婚協議我就永遠不簽。」

  恩靜無奈,再開口時,聲音里也不由添進了諷刺:「為什麼不簽?

  有錢送上門,我高興還來不及。」

  「最好真的是。」

  恩靜把合同扔進抽屜里,連看也不再看一眼。

  她的辦公室就在阮東廷隔壁,這一層樓,其實也就他們這兩間辦公室。

  因為這陣子阮氏出的事太多,所以平常沒什麼事的話,普通人是上不來這一層的,就連清潔,也只由阮生信任的清潔大嬸來做。

  當然,那被信任的清潔大嬸,便是被初雲從大陸帶過來、並得到了恩靜信任的李阿姨。

  十點半還有個小會,自從當上總經理後,她總是大小會議無數。

  有時候會一開,就從早開到晚,人家朝九晚五,她朝九晚九,於是那姓阮的便有理由說:「太晚了,我送你回家」。

  她怎麼拒絕都沒用,因為這人根本就聽不懂拒絕。

  就像昨晚,和他在茶餐廳里說完事後,「阮氏」的高層還有個會要開。

  她明明一散會便溜往酒店後門口,想避開他,結果一到後門,就看到阿忠站在那兒,憨厚又老實地對著她笑:「太太,請上車。」

  回到家時,就看到阮東廷已先她一步坐到了大廳里——對,從儲藏室的另一個門進來的,他來她家,從不走正門。

  可昨晚和其他時候能一樣嗎?

  明明幾個小時前她才在茶餐廳里和他談簽字,幾小時後,他又若無其事地坐到她家,完全把自己當成男主人的樣子!

  她真的怒了,只覺得自己無論說什麼這個人都只當耳旁風。

  「砰」地一下摔上門,她來到他面前:「你又來做什麼?

  我們都要離婚了!」

  阮生卻只是翻了面報紙,不為所動地:「能換句台詞嗎?

  每次見到我都得提醒一次。」

  「那是因為你怎麼提醒都不改!」

  「有什麼好改?」

  他扔下報,起身站到她眼前,聲音柔柔,氣定神閒:「要離婚怎麼了?

  那天不也是說要離婚,可到最後還不是和我睡了?」

  「阮東廷!」

  他竟然敢說這種混帳話!恩靜飛速漲紅了臉,只覺得這公寓裡的每一粒塵埃都在取笑她的沒定力:「那、那是因為你強迫我……」

  「你確定是我強迫你?

  要換了其他男人,你也讓他這麼『強迫』?」

  「你說什麼?」

  「你完全可以甩我兩巴掌,再讓我去死,或者扯大嗓門喊救命,可你沒有,不是嗎?」

  「阮東廷!」

  她已經從臉紅到了脖子根——不,已經紅到胸口了,「住嘴住嘴住嘴!」

  「好了,」他低低地笑了,一手控制住她鬧騰的兩隻手,另一手擁住她,「別鬧了,我就是來問問你,為什麼那麼在意那一個問題?」

  她動作停了下來。

  「阮先生,你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是在什麼時候嗎?」

  幾個小時前,她這麼問過他。

  這幾年來,她一直在這麼問她。

  「可是啊,」恩靜的謂嘆聽上去那麼無奈:「如果是由我自己來回答,這問題就已經沒意義了啊。」

  所以她不會再說了,再也不會說了。

  男子的目光看上去那麼複雜:「你問我為什麼怎麼提醒都不改,恩靜,你真的不知道為什麼嗎?」

  他看著她清澈的眼,目光似思索,似猶豫,又似有無數深沉的心事。

  他說恩靜:「那是因為我想和你待在一起,哪怕只有一分鐘空閒,哪怕你再恨我,我都想讓你待在我身邊,你——明白嗎?」

  不,她不明白。

  也曾經有過那麼多時候,哪怕只有一分鐘空閒,哪怕他一點也不喜歡她,她都那麼想待在他身邊。

  可那一些時候,她心裡頭只有他一人,全世界能與她沾上關係的男子,只他一人。

  可此時他的身邊,還有其他人。

  「事情不是你想像的那樣,」阮生嘆了口氣,明明就是媽咪所說的「腳踏兩條船的混帳東西」,可每次說到這裡,他面上總有一種退讓的無奈感:「好了,我不和你爭這個。

  恩靜,真相大白的那天你會明白的。

  但現在先答應我,別那麼快下決定,嗯?

  至少先陪我揪出傷害初雲的兇手。」

  兇手嗎?

  可是啊,她幽幽想起了那死得不明不白的初云:「兇手?

  兇手又要到什麼時候才揪得出來呢?」

  「我看,很快了。」

  阮東廷的眼裡晦暗不明,「萬事俱備,只欠東風。」

  「東風?」

  「你明天就會知道了。」

  然後第二天,這人就送來了股權讓渡書。

  開會時間到,恩靜走出辦公室時,看到李阿姨在外頭用吸塵器做清潔,便隨口喚她:「李阿姨,麻煩你去收拾一下我的辦公室。」

  隨後,走進隔壁的總裁室。

  真是小會,就四人——阮東廷,恩靜,連楷夫,Marvy。

  她一走進,拴上門,便看到那對據說已開始出雙入對的男女正饒有興致地盯著阮大總裁的辦公桌——不知何時,那裡多出了個小型的監控視頻,恩靜走過去,就看到熟悉的場景。

  那是她的辦公室。

  剛剛被叫進去做清潔的李阿姨一進去便將門關上、將吸塵器放到門邊,確定不會有人進來了,才小心翼翼地走到辦公桌後面,然後,想了一想,又走到門邊,打開明明沒有在運作的吸塵器,在「翁翁」的聲音里,返回到書桌後,一個個拉開了恩靜的抽屜。

  第三個,最中間的抽屜,裡頭有一本股權讓渡書。

  李阿姨拿起它,悄悄將它塞到吸塵器底座,同時,從那底座掏出另一本……

  狸貓換太子!

  砰!

  卻在這時,辦公室的門被人踹開——原本有笨重的吸塵器擋著,這門是沒那麼容易被推開的,可這會兒,偏偏有陣龐大的力道一舉踹開了那扇門。

  緊接著,是阮東廷冷得嚇人的聲音:「李阿姨,我的讓渡書好看嗎?」

  狸貓,看來是換不成太子了。

  「聯繫過警方了嗎?」

  「當然,這點事還需要你交代?」

  「讓他們低調點,『阮氏』現在到處是『那一邊』的耳目,別打草驚蛇了。」

  「我說阮大總裁,你做什麼事都這麼謹慎,人生真能痛快嗎?」

  玩世不恭的聲音無疑出自連某人之口,只不過被與他對話的阮東廷冷冷瞥過一記後,廝又改口:「放心吧,那條『蛇』現在正春風得意呢,哪那麼容易被驚動?」

  此時阮東廷的臉上是誰也見過的表情:夾雜著冰冷、恨意以及欲除之而後快的兇狠神色,全權射向他正對著的那老女子!

  那一個,穿著他「阮氏」的員工服,一手握著吸塵器一手拿著股權讓渡書的李阿姨!

  「阮、阮總,」李阿姨好像很無辜地看著四周圍的人,「您在說什麼?

  我就是好奇,想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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