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菘藍(五)
南荇萬萬沒有想到,吳雲輝會這麼無恥,倒打一耙。
王麗芸顯然已經和他串通好了,一口咬定南荇在實習的這一個多星期里不服從工作安排,經常偷懶,兩次組裡周六要求加班策劃、趕稿都沒有參加,平常還頂撞組長,完全沒有一個實習生的樣子。
王麗芸還叫來了兩個組員作證,南荇百口莫辯。
人都有慣性思維,兩件相關聯的事情,一件證實為真,那另一件的真實性也大大提高。
錢老師看向她的目光漸漸變了,語氣也從一開始的支持變成了將信將疑:「南荇,這種事情不能撒謊,就算對實習有意見,也一定要採取正當的手段,走歪門邪道只會讓自己摔跟頭,你還年輕,不能行差踏錯。」
耳邊「嗡嗡」作響,心裡一陣害怕。
可是她不能被嚇趴下,更不能這樣背上這樣的黑鍋。
南荇努力鎮定下來:「錢老師,我沒有,我一直在和同學們抱怨影視組沒有工作給我做,怎麼可能會不服從加班的要求?不信的話你問郁青青。」
錢老師的眉頭皺了起來:「那你那天到底為什麼來吳老師的辦公室?」
「我想讓他幫我調去新媒體組,」南荇的神情坦然,「與其在影視組一直無所事事地打雜,不如去別的組學點東西。」
「聽聽,老錢,」吳雲輝立刻抓住了她的話柄,「她不就是想來搞點特殊化嗎?不過不是去新媒體,而是要向上走去時尚組,她還希望實習後我能給她評定高分留在麗睿集團,哎,我拒絕了她,還說了她幾句,她就記恨上我了,這樣到處說我壞話。」
錢老師和另一位於老師對望了一眼。
於老師是系辦公室的,這兩年來一直在協調實習生和麗睿之間的工作,他語重心長地道:「南荇啊,你平常也是個認真努力的孩子,應該不會昏頭,是不是和吳老師有什麼誤會?」
「我們時尚圈太過耀眼了,有同學被迷花了眼也是正常的,畢竟這麼多明星、富豪在,誰不想一步登天啊?」吳雲輝陰惻惻地笑了笑,「南荇同學長得這麼漂亮,心思難免會歪,不過,你看錯了人,我是不允許這種辦公室色情交易的,我行得正坐得端,不怕你這樣誣告。」
「你胡說八道!」南荇氣得發抖,「明明是你要對我動手動腳,還拿一個DV的皮夾誘惑我,要我陪你一起去看寧一哲的演唱會,要不是我潑了你一臉水,說不定我已經……」
「你有證據嗎?」錢老師忽然提醒。
南荇呆了呆,仔細一想,她沒有證據。
皮夾和演唱會的門票她都沒有收,這麼幾天過去了,吳雲輝肯定都已經轉移走了,當時辦公室里只有他們兩個人,她也沒有人證。
「我看這樣吧,吳主編,這其中一定是有誤會,」錢老師朝著吳雲輝和氣地笑了笑,「南荇年紀還輕,沒什麼社會經驗,可能對社會上的工作方式有些誤解,這件事情傳出去對大家都不好,不如就關在辦公室里講開了就過去了,她的實習我們另外安排,吳主編和王老師也消消氣,別和她計較了。」
吳雲輝一臉的不悅:「錢老師,我原本想著年輕人要給機會,也就不和你們說這事了,沒想到她膽子這麼大,勾引不成倒打一耙,還四處去宣揚,這要是不計較了,別人還當我真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情了。」
錢老師朝著南荇招了招手:「來,給吳主編賠個不是,吳主編,看在我的面子上,別和孩子一般見識。她得了教訓,以後不……」
「錢老師,我沒錯,是他錯了,我不給他道歉!」南荇忽然打斷了錢老師的話。
眼淚在她眼眶裡打轉,她努力睜大眼睛,把軟弱的淚水逼了回去。
「你不說出來,就讓那個小人得逞了。」
「這種小人不能姑息養奸,要不然以後膽子大了就會釀成大禍。」
……
霍寧辭教育她的話在耳邊響起,她好像忽然有了對抗污穢的勇氣。
明明是吳雲輝的錯,她為什麼要忍氣吞聲地把這個黑鍋背走?如果不把吳雲輝的錯公之於眾,以後會有更多的實習生、新人受到這種性騷擾,甚至可能在他權勢的威逼下走上錯路。
可能是到了絕境,思路會特別清晰,南荇的腦子裡忽然豁然開朗:「我現在的確沒有證據證明是他性騷擾,可我可以找到證據,那天我從他辦公室跑出來的時候碰到人了,他能替我作證是性騷擾,這樓道里有監控的,可以找到他。」
一絲慌亂之色從吳雲輝的眼中一掠而過,他到底老奸巨猾,立刻冷笑了一聲:「那就去找,看看能不能找到這個子虛烏有的見證者。」
「南荇,你也真是不見黃河不死心,」王麗芸在一旁幫腔,「這樣非要弄得沸沸揚揚,對你一個女孩子有什麼好處?錢老師都幫你說話了,吳主編總要看他的面子,不會和你計較,你還嘴硬什麼?」
南荇看都沒看她一眼。
現在還有什麼不明白的?這個王麗芸是和吳雲輝一夥的。
「還有,錢老師,他這種手段,一看就是慣犯了,以前的實習生肯定也有被他騷擾的,或者是剛入職的新人,可以去了解一下情況,她們雖然當時忍氣吞聲了,可現在有機會可以舉證,應該會站出來。」她又找到了一條新思路。
錢老師輕吁了一口氣。
剛才他拋出和解的信號時,還真的怕南荇會答應,這就意味著南荇心虛了。
既然南荇這麼有底氣,他做老師的總要為學生做點什麼。
「好,既然這樣,那我們就一步步查,」錢老師看向吳雲輝,「吳主編,這監控錄影在哪裡?」
吳雲輝說查監控要報關董審批,關董現在不在,只能明天再說。
王麗芸在旁邊暗示兩位老師,這種事情很難找到證據,再鬧下去兩家都不好看,也對這一期的實習生有影響,別再認死理了。
錢老師和於老師兩個人的意見也好像有點相左,一個表示要徹查,另一個則暗示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還是息事寧人不外傳算了。
最後,四個人暫時達成共識,明天大家再一起坐下來,叫上關董一起商量這件事情該如何解決。
錢老師他們領著南荇出了辦公室,又去了郁青青那裡了解情況。
郁青青的肺都要氣炸了,把南荇為什麼要去吳雲輝辦公室的來龍去脈說了一遍:「這個主意是我出的,都怪我,錢老師、於老師,你們一定要相信我們,小荇絕不可能做這種事情的。」
錢老師沉吟了片刻道:「南荇,現在我願意相信你說的話,但是你要明白,這種事情查到最後,很有可能也拿不到切實的證據,最後的結果還是不了了之,你說的那個證人,就算能找到,他也不一定肯得罪吳主編替你作證,如果有實習生曾經被他騷擾過,事情過去這麼久了,很有可能也不願意再出來指證他,你確定要繼續下去嗎?還是我替你另外安排一個實習的工作,和解了算了?」
「錢老師,」南荇強忍著淚,「他們太齷齪了,我不要和他們和解,我要揭開他們的真面目,要他們向我公開賠禮道歉,不能讓他再害人了。」
兩位老師對視了一眼,於老師點了點頭,讚許道:「好,南荇,你很勇敢。放心,剛才我們那是麻痹他的,下午我們就會去找人了解情況,也會聯繫關董那邊,你別怕,先回家去休息。」
「那監控會不會被銷毀了?」南荇擔憂地問。
「應該不會,這監控是大廈物業的,吳雲輝的手要伸過去需要時間,」錢老師安慰道,「我們馬上過去聯繫,會盡最大的努力。」
兩位老師急匆匆地走了。
午飯的時間到了,整座大廈熱鬧了起來。南荇原本要走了,郁青青卻不肯讓她離開,紅著眼圈說要請她吃飯賠罪。
大廈旁邊就是一條美食街,最頂上一家家常菜館是公司員工經常去打牙祭的地方。
正值用餐高峰,菜館裡人很多,兩個人好不容易等到一個大廳的位置,點了幾個家常小菜。
「對不起,都是我瞎出的主意。」郁青青非常自責,「早知道我陪你一起去就好了。」
「誰也想不到他是這樣的衣冠禽獸,」南荇安慰道,「以後我們吃一塹長一智,碰到這種事情就有經驗了。」
郁青青嘆了一口氣,神情悵然:「社會太複雜了,真想回到過去讀書的時光,不用操心這糟心事。」
南荇已經從剛才的負面情緒里走出來了一些,樂觀地道:「別灰心啦,社會上不光有這些混蛋,也有像你組長、錢老師一樣的好人,我們做好自己,問心無愧就好了。」
一提起組長,郁青青就一掃剛才頹喪,打開了話匣,在她的口中,組長不僅長得帥、性格好,還非常有才華,去年的時候已經被提拔到代理副主編的位置了,可惜後來在公司的派系鬥爭中站錯了隊伍,被流放到了新媒體組打壓,懷才不遇。
兩人邊吃邊聊,時間過得飛快。
眼看著吃得差不多了,郁青青剛要起來買單,門口進來了一幫人,為首的甘曉璐一眼就瞥見了南荇。
「呦,這不是我們王牌組的南荇嗎?」她陰陽怪氣地叫了起來,「怎麼在這種小飯館吃飯啊?太掉價了,隨便勾勾手就有人請你去大餐廳吧?」
餐廳里的人都被這一聲吸引了注意力,齊齊轉頭看了過來。
「甘曉璐,你又要作什麼妖?」郁青青毫不客氣地反懟。
「我能作什麼妖?」甘曉璐聳了聳肩,「別裝啦,今天大家都知道了,公然去主編室求潛規則,這手段沒幾個人能比得上啊,怪不得能被看中去了王牌組。」
四周竊竊私語的聲音響了起來,南荇的臉刷地一下白了。
這件事怎麼被傳出來了?明明她是受害者,怎麼在這些人嘴裡顛倒黑白,成了全是她的錯了?
這是打算眾口鑠金,強行用輿論把罪名先安在她的頭上了嗎?
她咬緊了牙關,霍地一下站了起來:「你說話是要負法律責任的,你這是……這是……誣陷!」
甘曉璐渾不在意,攤了攤手,笑嘻嘻地道:「那你有本事去告啊,去告我——」
「當然要告,下午你就能收到律師函,」一個冷冽的聲音響起,「還有,看清楚,她是我的妻子,只有愚蠢的人才會認為她要去主編室求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