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新婚夜,立規矩


  三日後,一名叫吳辛的侍衛領著迎親的隊伍,將一頂花轎,抬到了顧府。

  對著顧老夫人與掌家少夫人余氏,吳辛拜倒稱,他家王爺重病,無法親自前來,便命他全權代理,還請顧家見諒,特別狀況特別對待,先把婚事順利完成了再說。

  對於盛宴行的身體狀況,顧老夫人心裡邊是有數的,心底對顧惜年是愈發的心疼,可事已至此,又不能不嫁,便抹著眼淚,一言不發。

  大少夫人余氏,將已是精簡到極致的儀式,一絲不苟的操作了起來。

  讓她感到欣慰的是,雖也是倉促準備,唐王府那邊倒是三書六禮,迎娶的婚儀,皆一應俱全。

  且抬過來的聘禮,相當之豐厚,宛若是要將王府的庫房給搬空了似的,源源不絕的往顧府里送,倒是把面子做的十足。

  僅僅用了三天,便籌備到如此程度,唐王府也算是盡了心。

  只是真的不熱鬧。

  哪怕來了很多了的人,哪怕一路樂聲飛揚,十里紅妝,卻依然看不出一絲喜氣洋洋。

  娶方是如此,嫁方亦是如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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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顧府甚至連前幾日為家中六子掛起來的重孝都沒有取下來,嫁娶的大紅喜色,與喪期的一片雪白,紅白相映,倒也生出了一絲難以言喻的對稱感來。

  顧惜年被扶著坐上了花轎,碧落與淺梨陪伴在側,另外還有六個新來的小丫鬟,是顧老夫人命人臨時採買回來給顧惜年的,她帶去了王府,交由碧落來親自去教著,過幾個月也能用了。

  一路吹吹打打,來到了唐王府。

  拜堂時,盛宴行仍是沒有出現。

  顧惜年被送入洞房後,一個自稱是王府管事的孫嬤嬤來到了跟前,有些傲慢的傳達著盛宴行的指示,「王妃早些歇著吧,王爺身體不適,今晚就……」

  顧惜年單手掀去蓋頭,露出來的是一張風華無雙的清冷麵孔,今日出嫁,盛裝打扮,整個人都釋放著一種耀眼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視。

  「王爺既是身體不適,今晚也就不用來房裡了,你回去回給王爺,讓他好好保重著身子,莫要憂心,早日康復。」

  被搶了話的孫嬤嬤神情明顯是詫異的,她已做好了準備,等著新婦垂淚神傷,或是厲聲追問,最起碼的也該流露出幾分暗自傷懷吧?

  可是,什麼都沒有。

  顧惜年把蓋頭隨意往身邊一丟,便站起身來,喊碧落和淺梨過來,幫她卸了頭上帶著的鳳冠,動作利索的沒帶半分停頓。

  「您這是……」孫嬤嬤的嘴角輕輕抽了抽,皺著眉盯著顧惜年,想要從她眉目之間尋找到一絲絲的不情願或者是一絲絲的失落。

  然而,再次令她失望。

  新婦明眸璀璨,雙瞳中央宛若藏著一輪孤月,那是天然的高貴,隱有不可逼視之感。

  孫嬤嬤的心,瞬間抽緊,本想要倚重自己是王府老人的身份,去稍微震懾一下新婦,讓這位明顯不會受寵的王妃知道知道自己的處境的。

  可,顧惜年就那麼把蓋頭一掀,先一步把她要說的話給講了出來。手段高低,立見分曉。

  這真的是一個出身於武將家庭、跟著上過戰場,手上沾著人命的粗鄙女子嗎?

  帶著如此疑問,孫嬤嬤被碧落客客氣氣的請出了新房,自然沒有忘記賞她一個裝著小小銀錠子的荷包,禮數周全,但也凜然不可冒犯。

  孫嬤嬤看向周圍,唐王府的落霞院內,不知什麼時候全都站著新面孔,顯然全都是顧惜年從家中帶來的,有幾個面容稚嫩的小丫鬟正在忙著收拾雜物,而負責守衛的那些女子,清一色的勁裝打扮,面容肅殺,明眼人一看便知是不好惹的練家子。

  顧家的女兒,今日才嫁入了王府,便擺出了如此陣仗,根本不願低調藏拙,這是什麼意思?

  孫嬤嬤左思右想,也覺得不太明白,她不敢耽擱,連忙快步往出走。

  吳辛守在了院外,見孫嬤嬤出來,便迎了上去。

  兩人小聲的嘀咕了一會,吳辛先行離開,孫嬤嬤轉身往回走,打算再去落霞院內呆一會,瞧瞧情況,可她才來到了院門前,便被不知什麼時候走出來守著院門的女子出手給攔住了。

  「你們是什麼意思?知道我是誰嗎?竟敢攔著我的路?」孫嬤嬤端出了管事嬤嬤的架子,那叫一個威風。

  可惜,兩個女子只淡淡的看了他一眼,依然把路攔著。

  其中一個有些不耐煩的開了口。

  「沒有我家主人允許,任何人都不能進落霞院,從今日起,這個便是新規矩,還請嬤嬤見諒。」

  「這是誰的命令,可曾報過王爺?」孫嬤嬤的臉拉的老長。

  她在唐王府內,很是有些地位,傭僕們見了她,無不恭恭敬敬的喊一聲嬤嬤,處處賠著小心。

  除了王爺這位主子之外,孫嬤嬤真不把其他人看在眼裡。

  哪怕是新婦入門,顧家還是那麼個狀況,孫嬤嬤自認為也能拿捏的住。

  真沒想到,才是第一天,就鬧了個大大的沒臉,新王妃壓根沒給她留什麼顏面。

  兩個勁裝女子的神情冷漠,「我們只尊王妃之令,其他的事,什麼都不知,嬤嬤有疑問,可以當面去問過王妃。」

  「你們不讓我進去,我怎麼問王妃?」孫嬤嬤被氣的心情波動極大,聲音都有點變了調子了。

  「今日已晚,主子累了一天,該準備休息了,不好打擾,孫嬤嬤有事,明早再來求見吧。」

  「你們……」孫嬤嬤何時受過如此對待,氣的老臉通紅。

  可那兩個守門的女子好似什麼都沒看到,身形站直,沉默的將自己融入到轉黑的夜色當中。

  孫嬤嬤若是不硬闖,只站在那裡,她們也不理會,只當她不存在。

  但若是孫嬤嬤有硬來的意思,二女亦不會客氣,完全是公事公辦的態度。

  孫嬤嬤最終還是走了。

  一直隱在院門口的碧落現身而出,簡單誇獎了二女做的很好,以後再有類似的事,還要照此處置。這唐王府,除了王爺之外,任何人來到落霞院,都不能讓她們順順噹噹的如過無人之境。

  碧落回到顧惜年跟前時,淺梨已伺候著顧惜年洗漱完畢。

  她面前的桌上,擺著六菜一湯,全都是顧惜年喜歡的菜色,甚至還有一壺好酒。

  忙忙活活的過了一天,滴水未沾,粒米未進。

  閒暇下來,當然得好好的吃上一餐飯,來安撫一下翻滾的五臟廟。

  「王妃……」

  碧落才開口,顧惜年已是輕飄飄的瞪了她一眼,「不要改稱呼,我聽不慣,還喊我大姑娘就好。」

  「是,屬下稍後也會吩咐下去,讓小隊的人手全都不要改稱呼。」碧落應過之後,才說起了孫嬤嬤的事。

  顧惜年一邊喝著熱湯,一邊聽著,已經溝通過的事,無需再討論,知道下邊在按照自己的吩咐做事即可。

  「大姑娘,關於王爺那邊的狀況,屬下也命人去打探過了。」

  碧落頓了頓,見顧惜年只是聽著,並沒有要接口的意思,她便繼續講下去了。

  「王爺毒發,昏迷不醒,太醫院已派了幾波人過來了,只不過,王爺身上的毒素本就十分複雜,之前也是勉強用以毒攻毒的方式,吊著性命,延遲毒性的蔓延速度。而今,忽然倒下,大約是真的支撐不住了。」

  顧惜年喝完了湯,便靜靜的吃著菜,拒絕了淺梨的伺候,她自斟自飲,喜歡吃哪個便自己夾哪個,一派安然愜意。

  已是多久沒見到顧惜年露出這樣子舒適的神情了,她的眉宇之間慣然凝著那一抹沉重,已完全散了去。

  一個女人最最重要的新婚之夜,哪怕沒有新郎相伴,顧惜年並不放在心上,由內而外的舒展放鬆,因為那絲絲酒意,她的臉頰迅速染了一層淺淺的紅暈,明媚動人。

  「王爺在昏迷之前,做了周全的安排,封鎖消息,因此王府上下,都只知他們王爺是又一次病了,但也沒有更多的細節。」

  見顧惜年一直在貪吃離她位置最遠的一道菜,已經下夾了第三次,碧落立即有眼色的把菜盤給換到了主子的面前。

  「但是,屬下查不出來,唐王是否知道要迎娶主子入府的這件事,從時間上推算,在皇上的賜婚聖旨還沒到顧家之前,唐王就已是倒下了的。」

  顧惜年笑了:「也就是說,等到王爺一張眼,他突然已成婚,王府里憑空多了個王妃?還真是夠驚喜的了。」

  只不過,應該是七分驚,一分喜,另外的二分則是心情複雜,無法細緻分辨吧。

  「大姑娘,您還能笑的出來。皇帝,他把您算計的好慘。」有些話,本不該是碧落的身份來說,可她實在是太氣太惱,尤其在得知了唐王的真實狀況之後,更是替顧惜年的未來擔憂不己。

  萬一唐王不治,以沖喜為名,來到王府的主子,往後的日子該怎麼過?

  一個克夫的罪名,怕是逃不掉了。

  新婚即寡,好好的日子,直接毀掉。

  想想都覺得苦楚。

  而這一切,明明是可以避免。

  顧家於皇族有恩有義有蓋世功勳,為何顧家最珍貴的嫡長女,面臨的卻是這樣子的命運。

  顧惜年拍了拍碧落的手臂,意思是讓她稍安勿躁。

  一壺酒,很快喝完了。

  她舔了下嘴角,笑的眉眼彎彎:「唐王府的酒倒是極好的,只是不夠烈,而且酒壺也太精緻了些,裡邊根本裝不了多少,把人酒癮勾起來,卻是大大的不滿足。」

  「大姑娘,您的心裡就只有酒呀,究竟有沒有聽屬下講的話嘛。」碧落哭笑不得。

  「他有他的計,我有我的謀,不怕。」顧惜年說完,又拍了拍碧落的胳膊:「你快去找點好酒,多拿些過來,難得的好日子,讓我好好的喝一杯。」

  「您悠著點。」碧落嘴上念著,但行動卻是不慢,風一樣的飄了出去,不多時,一手捧著兩個酒罈,重新返回來。

  顧惜年的眼睛,頓時亮晶晶。

  淺梨都看的呆了:「拿這麼多?」

  「不多不多。」顧惜年接過一壇,拍碎了泥封,舍掉小酒杯不要,選了個大碗,滿滿倒上。

  「大姑娘,這不妥吧……」淺梨依然想要勸。

  她哪裡見識過這般陣仗,便是在京中貴女的圈子裡,也不曾聽說誰家的女主子,是這般海量。

  「淺梨,你出去守著吧,難得主子高興,別掃了性質。」碧落打斷了她的話,催促著讓人出去,這才抱著酒罈,站在了顧惜年的身邊。

  「您今天是難得的高興,這樁婚事,您心裡是滿意的嗎?」

  對於碧落的問題,顧惜年倒也沒有避諱,「嗯,滿意的。」

  「為什麼?屬下——真的想不通。」

  顧惜年未立即開口,她開始喝酒,便不再吃菜了。

  一碗接著一碗,俏臉之上,嫣紅轉深,可眸子卻是越來越亮,顯然她根本沒醉,反而是越來越清醒了。

  她的身子,與母親一般相似,天生的千杯不醉。

  酒入了口,百轉千回,便像是匯聚入海般,再無動靜。

  只是,除了身邊極親近的幾個人,外人卻是不知道的。

  「碧落,我父兄的六條命,就那麼不明不白的沒了,這一點,我不能接受。」

  碧落黯淡著神情,輕嘆了一聲:「屬下能明白的。」

  「不,你只是能明白一點點,並不能完全理解。」

  一壇酒,輕輕鬆鬆的空了。

  顧惜年又劈開了另一壇的泥封,照樣是快斟快飲。

  「我要查出事情的真相來,有仇報仇,有怨報怨,那些手上沾了我顧家兒郎的鮮血的傢伙,就算藏的再深,也必會被我一個一個揪出來,曝光於世。」

  她冷笑,「但要做到這些,待在顧家,卻是不行的。」

  「大姑娘……」碧落聽著,心裡邊跟著一陣陣的發寒。

  「唐王妃的身份,於我極其有利,而唐王的身體不行,想來也沒有那份經歷來約束於我。我既可免於嫁給七皇子,將來也不會因為婚事而再被皇帝約束,脫離顧家後,集中在我身上的關注會少去一大半,如此由明轉暗,實乃天賜之機,我怎麼會不願意呢?」

  顧惜年眼波流轉,極致的冷,極致的恨,極致的怒,那麼多種情緒,她死死的壓制在身體之中,直到此刻,才稍微的表露出了三分。

  「主子,您說的,屬下能明白,更能理解,可是唐王的身體如此之差,真真是苦了您了。」

  顧惜年笑了笑,知碧落的擔憂,卻不是很在意自己的未來。

  她這一生,背負的東西越來越多。

  尋常女子的安寧幸福,怕是享受不到了。

  她有此覺悟之後,反而看的很開,並且也樂於接受如此命運。

  她的心啊,不在後宅。

  夫妻疏離,並不覺困擾。

  —————

  洞房內,顧惜年一人飲酒醉,漫漫長夜,瀟灑自在。

  而王府書房之內,傳言中「昏迷不醒」的盛宴行立於窗前,對著一輪皎月,眉目如畫。

  那雙「不良於行」的雙腿,筆直修長,結實有力,正穩穩踩踏於地面。

  吳辛恭謹的立於不遠處,如實報告了顧惜年那邊的狀況。

  「安排進落霞院的丫鬟婆子,全被王妃的人給肅清了出來,換上了她自己帶來的那些。除了陪嫁的丫鬟婆子之外,另外還有一隊女子組成的侍衛,個個都是練家子,從身形細節上可以判定她們功夫很是不錯,這組人有二十人上下,將落霞院牢牢的護衛了起來。」

  盛宴行似笑非笑,聽完了吳辛長長的一段報告,薄唇微啟:「不錯。」

  這言簡意賅的回答,委實叫人分辨不出喜怒,更是摸不著頭腦。

  「王爺,屬下不放心,抽了一名擅長隱匿之術的手下,潛進了落霞院探看,發現王妃身旁的那位碧落姑娘,委實是高手中的高手,她就跟在了王妃身邊,寸步不離的守著,咱們的人很難靠近,便只能遠遠的看一會後,返了回來。」

  吳辛一臉羞愧。

  他替自家王爺辦事很多年了。

  把差事辦的如此不利索,那是非常少見的情況。

  即使王爺沒有責怪,他自己這關也有些過不去。

  「喔?有何發現?」盛宴行依舊是無有波瀾的語氣。

  「王妃此刻在落霞院內,她好像是在……飲酒。」

  吳辛下意識的看向盛宴行,可王爺背對著他,根本看不見表情。

  「飲酒?」這倒是,令盛宴行頗覺得有趣。

  他轉身,背對著月光,整個人的面貌,愈發看不很清楚。

  「她情緒怎樣?有沒有不高興?或是哭鬧?」

  吳辛趕緊低下頭,不敢多看盛宴行一眼。

  王爺的態度也好奇怪啊,明明是根本不在乎這樁婚事,順水推舟的應了下來,也是為以後做準備。

  怎的,突然就關心起來王妃的心情了呢。

  他想不明白,卻也如實的將所知全講了出來。

  「王妃沒有哭鬧,也沒有發脾氣,只是命人備了一桌耗好菜,一個人在飲酒。去探看的手下人說,喝的委實不少,都是成壇的老酒往房裡送,那種酒,烈性的很,連帶著功夫的男子,都喝不了太多。」

  盛宴行抿了抿唇瓣,問吳辛:「她是,借酒澆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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