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是我離不開可可


  即便得到當事人的親口承認,鍾可可心中的訝然還是沒有減退。

  她低下纖長濃密的睫毛,認真在花束裡面翻了下,想要確定有沒有卡片之類的東西。姜遇橋這才發現,她小臂上那道和自己位置近乎相同的傷疤,又淡了一些。

  黑瞳像是被刺到,姜遇橋別開眼,抬手幫她拖了一下蛋糕,嗓音低淡,「我沒有放卡片。」

  「……」

  鍾可可停下動作,抬眸啊了聲,「我就是想確定一下,你有沒有搞錯。」

  萬一送錯了豈不是很尷尬。

  「沒搞錯。」

  姜遇橋一瞬不瞬地盯著小姑娘那雙純粹剔透的眼,克制著想要抬手碰一碰她睫毛的衝動,平聲道,「是送你的,鍾可可。」

  驀地被那把磁性清潤的好嗓念了一聲,鍾可可一哽,仿佛被電到一般,酥酥麻麻的感覺順著耳廓繞了一圈兒。

  𝒮𝒯𝒪𝟝𝟝.𝒞𝒪𝑀為您提供最新最快的小說內容

  她低下眼,不經意地撓了下耳朵。

  說句實話,自打她失憶,就沒見過這麼好看的男人。

  不是那種用華麗的辭藻能修飾出來的好看,而是那種難以形容的,非常直觀的,能把人瞬間征服的,由內而外的脫俗與俊美。

  以至於不知不覺間,她微微紅了耳垂。

  心底湧起一股不自在,鍾可可有些彆扭地移開目光,盯著男人襯衫上的一顆扣子,語氣生硬道,「你怎麼知道我名字。」

  漆深的眸底閃過一絲猶豫,姜遇橋保持著平穩的情緒,儘量讓自己回答得自然些。

  「付遠航告訴我的。」

  鍾可可這才若有所悟地睜大眼,「遠航哥?你和他認識?」

  從未想過有一天,從小到大扯著自己袖子長大的小姑娘能問出這樣生分的話,姜遇橋唇邊盪起一抹頹然的笑。

  驀地應聲,「嗯,我和他是好朋友。」

  「這樣啊。」鍾可可點頭。

  頓了頓,她又問,「那這些東西是他讓你送過來的嗎?」

  思緒空了一瞬。

  姜遇橋緩慢地點頭,「算是吧。」

  鍾可可被光線晃得眯起眼,「什麼叫算是?」

  聞言,姜遇橋插著口袋俯下身,背弓著,與她的視線相平。

  就像曾經無數次諄諄教導時的模樣,男人語氣鬆軟,「你可以理解為,我和他一起送的。」

  可能是距離太近。

  鍾可可的第一反應不是回答,而是往後踉蹌著退了一小步。

  莫名有些害羞,她嗓音乾巴巴道,「不用,你說話不用這麼近,我聽得見的。」

  「……」

  姜遇橋直起身,眼瞼低垂,淡櫻色的唇瓣微微抿成一條線。

  似乎察覺到自己的話太過直白,鍾可可尷尬地抓了抓頭,剛巧這時,班上的同學喊了她一聲,「老班說要和各科老師再拍一張,快回來啊鍾可可!」

  鍾可可轉頭應了聲。

  回頭,就對上男人內勾外翹,深邃狹長的桃花眼,不知是不是看錯,她總覺得這雙異常漂亮的眼睛有些發紅。

  鬼使神差的,她指了指男人眼尾的地方,「哥哥,你是隱形眼鏡發炎了嗎?」

  沒想到她會這麼問,姜遇橋神思一頓。

  失神了一瞬,他啞然失笑,「可能是吧,等會我看看。」

  鍾可可點頭,也不知道自己跟這個不認識的人哪來的這麼多廢話,忍不住囑咐,「那你一定要好好看看,這麼漂亮的眼睛,別弄壞了。」

  姜遇橋近乎寵溺地看著她,嗯了聲,「好,哥哥去看看。」

  鍾可可這才露出會心的微笑,「那我回去啦!」

  說話間,她沖姜遇橋擺了擺手,「記得幫我謝謝遠航哥!」

  「好的。」

  姜遇橋單手插袋站在樹下,目光深遠地注視著小姑娘蹦蹦跳跳的背影,直到她變成一小點兒,融入到那團人群中,他這才想起,那句話忘了說。

  思及此。

  男人淡彎了下唇,對著空氣低聲輕語,「可可,畢業快樂。」

  畢業照拍完已經四點多了。

  許琳早早開著車來到校園門口接鍾可可。

  出來的時候,鍾可可左手一個蛋糕,右手一捧桔梗花,胳膊間還夾著一堆亂七八糟的信封,許琳見狀,立馬下車去接。

  兩個人倒騰了好一會兒,才坐到車上。

  「這都是什麼啊?」許琳有些納悶兒地問。

  鍾可可這一下午都被曬蔫兒了,趕忙擰開一瓶礦泉水咕咚咕咚地灌,「就是別人送的,那些信封是情書,蛋糕和花是遠航哥送我的。」

  也不知有意還是無意。

  她下意識把姜遇橋隱藏起來。

  不過就算要說,她也不知道姜遇橋的名字,形容起來也只會是遠航哥的帥哥朋友,沒什麼好說的。

  許琳打眼一看,樂了,「我閨女的這魅力還不小呢。」

  鍾可可呲牙一樂,「那當然了。」

  「不過你得謝謝你遠航哥,又是給你送花,又是給你送蛋糕,」說話間,許琳把那束花拿過來,「呦,送得還是桔梗啊。」

  聞言,鍾可可一愣。

  她向來不懂花,就是覺得這一大束,又香又漂亮,和同學拿著輪流拍了好多張照片。

  此刻聽到這是桔梗,突然靈機一閃。

  鍾可可問,「媽,桔梗花的花語是什麼啊。」

  許琳發動車子,「哎,你這一問我還真想不起來了,你上網搜搜。」

  鍾可可點了點頭,拿出手機。

  很快,她就在百度上搜出結果——白色桔梗花的花語有兩種解釋,一種是永恆的愛,另一種,是無望的愛。

  看到這個答案。

  鍾可可眉心一跳。

  不知為何,腦中莫名蹦出男人那張看起來清雋至極臉,耳根瞬間一熱。

  許琳調轉方向盤,打了個彎,「搜到沒,什麼意思?」

  鍾可可被拉回神,眼神發虛。

  她低下頭,把界面退了出去,「好像是什麼友誼萬歲。」

  看完鍾可可後,姜遇橋並沒有第一時間回去,而是去了趟慈恩精神病院。

  距離上一次看陸美華,已經過了小半年。

  作為這家私人精神病院的VIP患者,陸美華的生活條件一直很好,每天都有固定的護士照看和看護,無論哪方便都是最好的待遇。

  因為已經在這家醫院住了很多年,院長跟姜遇橋也分外熟悉,兩個人在後院長廊上邊散步,邊聊著陸美華的病情。

  「你母親最近的狀態都不錯,不管是吃飯還是睡覺,都已經達到了正常人的水平,平時跟著醫院裡的小夥伴也很聊得來,一般都是下下棋,畫個畫,還是很滋潤的。」

  姜遇橋嗯了聲,「這就好。」

  其實這一年,陸美華的情況都很好,只要他不正面出現在她面前。

  還是主治醫師提出來的,不要讓姜遇橋正面接觸陸美華。

  院長看出他心情不是很好,稍稍寬慰了下,「不過你也不用太放在心上,你母親的病,是當年那件事刺激到的,她見到你自然會想起那些事,並不是不想見到你。」

  「等再過幾年,她狀態徹底好了,你們就可以母子團聚了。」

  姜遇橋目光看著前方不遠處,坐在藤椅里沐浴在陽光中笑意盈盈的陸美華。

  始終沒有說話。

  ……

  在醫院又呆了一會兒。

  姜遇橋才回到大院。

  天已經黑了,但氣溫卻沒有降下來,呼吸間還是潮濕悶熱的感覺。

  本來想去洗澡的,誰知剛進去,童安那邊的同事又因為替班的各個事項馬不停蹄地找他。

  兩人一來一回地打了好半天電話,他才去洗了個涼水澡。

  卻不知這一冷一熱,反倒激出病。

  晚飯幾乎沒吃。

  他便窩在沙發上睡著了。

  姜遇橋毫無知覺地沉浸在睡夢之中,完全不知道自己生了病。

  他做了一個很模糊的夢,夢中只有鍾可可。

  小姑娘保持著他最後見到的模樣,低馬尾,細碎的八字劉海,白襯衣小裙子還有一截裹著纖細腳踝的白色短襪。

  她抱著那束純潔的白色桔梗花。

  清風吹拂著她的裙擺,她在陽光下對著他動人地笑。

  就這麼迷迷糊糊在沙發上躺了一天一夜。

  直到門外響起急促的敲門聲。

  是樓下的阿婆。

  在大院裡住了幾十年,和陸家的關係一直很好。

  之所以上樓來敲門,也是因為付遠航打電話給她,說聯繫不上姜遇橋,讓她上來幫忙看看他在不在。

  然而那天晚上阿婆是親眼見到姜遇橋上樓的,這會兒生怕他出了事兒,便急火火地敲門。

  果不其然。

  沒一會兒裡面就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響。

  跟著,防盜門打開。

  面色慘敗的姜遇橋站在門口,渾身上下已經被汗水打透,仿佛一條瀕死的魚,目光虛浮地看著阿婆。

  阿婆見狀,拍了下大腿,立刻大叫,「老頭子快過來幫忙!樓上的娃娃病得快不行了!」

  其實沒有病得很嚴重。

  只是簡單的熱傷風。

  姜遇橋在睡覺之前就察覺到了,但他沒當回事,覺得休息一晚就能好,但沒想到,阿婆過來找他的時候,他已經病到需要打一針的程度。

  本著就近原則。

  姜遇橋扛著虛弱的身體換了身衣服,去了社區醫院。

  這個時間,醫院沒什麼人,小護士很快就幫他紮上針。

  一共三瓶藥。

  要打將近三個小時。

  為了讓他呼吸更順暢些,小護士特意把他挪到走廊靠窗的位置,還不忘幫他倒了杯水。

  打到第二瓶的時候。

  姜遇橋體力已經恢復了很多,也終於有精力看一看手機,微信里依舊擁擠著各個人的未讀消息,只是沒有一條,屬於鍾可可。

  煩躁的情緒上涌,姜遇橋深吸一口氣,把手機扔到一邊。

  沒多久,付遠航便火急火燎地趕來。

  此刻,姜遇橋正靠坐在走廊的座位上。

  男人兩條筆直的長腿隨意撐地,打著吊針的手臂搭在扶手上,另一隻隨意地搭在腿上。

  他雙眼閉合,頭向後仰,貼在牆上,露出一截白皙修長的脖頸,走廊暖白色的燈光灑下來,把他精緻的五官渲染得更為立體深邃,也讓為他平添了一抹難得的恣意和慵懶。

  付遠航一屁股在他旁邊坐下。

  因為是跑上來的,男人這會兒還喘著氣。

  姜遇橋聽見動靜,狹長的眼微睜,瞥到是他,淡淡勾起唇,「來了啊。」

  那語氣。

  隨意的好像倆人約了頓飯。

  付遠航本就氣不打一出來,聽他的聲音,更是氣得操了聲,「你他媽嗓子怎麼跟颳了痧似的。」

  姜遇橋動了動脖子,清晰的喉結隨著說話上下起伏,有氣無力地啊了聲,帶著笑腔道,「死不了。」

  「你少貧,都什麼時候了。」

  付遠航瞧著他那半死不活的模樣,眉頭皺著關心,「吃東西了嗎。」

  姜遇橋半闔著眼,疲憊搖頭。

  付遠航撓了下眉毛,開始擺弄手機,「天太熱了,點外賣吧,你想喝點兒什麼?」

  姜遇橋哼笑一聲,「我這樣還能喝什麼。」

  「……」

  付遠航看了眼他蒼白到沒有血色的俊臉,心想也是。

  隨便在外賣APP里點了幾下,付遠航下好單,順口把前因後果說出來。

  他昨天臨時去了外地,到那邊本想問姜遇橋和鍾可可見面的事兒,誰知電話怎麼打都不通,他怕姜遇橋出事,這才麻煩阿婆上來看。

  也虧得他問了問。

  不然姜遇橋覺得,自己還真可能死在家裡。

  想到這,他抬起手,表揚似的拍了拍付遠航的肩膀。

  付遠航被他給弄愣了,「你有毛病吧,拍孫子呢?」頓了頓,他又道,「我是真想給你拍張照,發出去,讓那群小女生看看你現在是個什麼sui樣兒。」

  姜遇橋不急也不惱,就這麼勾著唇,一副靜等著他罵的模樣,「你拍。」

  剛巧這時,剛剛扎針的小護士有些忸怩地走過來,把一個紅潤的蘋果遞到他跟前,「我這兒沒什麼吃的,就有一個蘋果。」

  說話間的語氣。

  明顯的少女懷春。

  付遠航愣住,目光落到姜遇橋臉上。

  也就是這不到一秒的功夫,男人瞬間收斂起笑意,眉目淺淡地拒絕,「我蘋果過敏,謝謝。」

  「……」

  察覺出對方的態度,小護士紅著臉,拿著蘋果轉身就走。

  「這藉口找的,」付遠航白他一眼,「你他媽怎麼到哪兒都能勾引姑娘。」

  姜遇橋不服地聳了聳肩,「我沒勾引,也拒絕了,你看見的。」

  付遠航哼了兩聲,低頭刷了刷手機,順勢換了個話題,「那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

  聽到這話,姜遇橋看向手腕上那塊棕色錶帶的石英表,喪失水分的唇瓣微動,「還行。」

  莫名的,他想到這一天一夜昏睡的樣子,感覺就像在鬼門關里走了一遭,不過對他來說,剛被叫醒時的滋味才是最難受的。

  約莫傍晚六七點的光景,傳聞最容易讓人抑鬱的時間。

  窗外晚霞鋪滿天,屋內昏暗無光,他一個人在沙發上醒來,仿佛被整個世界拋棄。

  有那麼一瞬,他真的以為自己死了的。

  其實死了也沒什麼。

  反正所有至親都離開了他。

  弟弟,媽媽,爺爺,還有那個比死了還要陌生的父親。

  現在,輪到鍾可可。

  他生命中最為寶貴的一道光,拼盡全力把他從黑暗中拉出來。

  如今也被他親手熄滅。

  就這麼睜著眼,仿佛馬上要在暮色中沉淪。

  直到他無意間看到手腕上的那塊表——鍾可可送給他的生日禮物,因為捨不得,之前一直沒有戴。

  也就是這個瞬間。

  好像有什麼東西一把抓住他奄奄一息的心臟,狠狠捏了一下。

  那一刻,他的腦海中就只剩少女那張生動又可愛的臉。

  他忽然開始害怕死亡。

  跟著就起身,給阿婆開了門。

  不過這些感受,姜遇橋是不會告訴任何人的,只是故作輕鬆地說,「就是有點餓。」

  「我給你點了粥和蒸餃,等會就到,」付遠航低頭看了眼手機,跟著抬起頭看他,不太敞亮地問,「對了,我還想問呢,你和可可,下午那一面見得怎麼樣?」

  姜遇橋眼角微顫了下。

  沒說話。

  見狀,付遠航換了個舒服點兒的姿勢,狀似不經地追問,「那你現在有什麼想法?」

  話音落下,男人目光虛浮地注視地面上白熾燈反射下來的著微弱光暈,眯了眯眼。

  彼時,狹窄的走廊靜默無聲。

  窗外夜色溫柔又靜謐,皎潔的明月掛在空中。

  安靜片刻。

  姜遇橋失笑,嗓音低啞疲倦,「沒什麼想法,」舔了下乾澀的唇,他又道,「就是忽然明白一件事。」

  付遠航側過頭,「什麼。」

  像是解開某種枷鎖,姜遇橋頭向後靠了靠,笑意裡帶著一抹潰敗的酸澀,「我一直以為,我跟可可之間,是可可離不開我。

  「但今天我才知道。」

  「是我離不開可可。」


章節目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