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我不急於這一時半會兒……


  姜遇橋從童安市第一醫院離職這事兒,在當時造成了不小的轟動。

  別說第一醫院,就是二三院那邊都知道,這麼個百年難得一見的好苗子,普外沒留住。

  童安並不算什麼經濟發達的一線城市。

  醫療水準也沒有那麼高。

  對於很多剛畢業的醫學生來說,算是個還可以的選擇,也有不少人想要擠破頭進去,但對於還沒畢業就被不少醫院盯上的姜遇橋來說,絕對算不上一個好選擇。

  事實上,在姜遇橋早些年的人生規劃中,並沒有想過去臨床。

  陸亭山是個傳統的學究,對自家孫子的期望也很高,他覺得姜遇橋的頭腦更適合去做學術搞研究。

  那會兒姜遇橋也沒想太多,只是想著老爺子高興,他就按部就班地去做。畢竟陸亭山算是他唯一的親人,他本能地想要多順著他一些。

  大學畢業就直接保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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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研究生畢業直接考博。

  這是陸亭山一直為他規劃好的路線,直到幾年前老爺子去世,姜遇橋當時正在實驗室里趕項目,得知消息後趕到醫院的時候,老爺子人已經沒了。

  突發性腦溢血。

  他連他最後一面都沒見上。

  也就是從那一刻開始,姜遇橋忽然不想再搞什麼研究,他覺得如果那一刻,他就在醫院,是不是就能見到老爺子最後一面。

  但他從沒把這個想法告訴過任何人,包括鍾可可。

  就像他這些年都沒有放棄過追查曲慶周一樣,姜遇橋覺得,這是他理所應當獨自消化的事情,他並不覺得這需要和別人分享。

  也就在他猶豫要不要讀博的時候,鄭良那邊有了消息,說曲慶周好像回來過,另一邊,曲心隨也在機緣巧合下撒了謊。

  好像冥冥註定中,就已經為他安排好了這一切。

  姜遇橋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去了童安市第一人民醫院。

  因為是院長親自點名要的,當時有好多同期的規培生看不上他,就連有些資歷的醫生都不愛給他好眼色。

  但姜遇橋從不在乎。

  他留在這裡的原因很簡單,只是想等著曲慶周,曲慶周的女兒和妻子都葬在這裡,他沒理由一直都不回來。

  也就是抱著這個聽起來有些執拗的想法,姜遇橋在童安留了下來,但這世上的一切,並不會如他料想中一樣運轉。

  曲慶周的像是在人海中湮滅一般,再都沒有出現過。

  而一直守著他的鐘可可,卻因此出了事。

  姜遇橋原本以為,在鍾可可失憶的期間,只要耐心努力,一切就可以回到以前的模樣,兩個人最好能生活在一個地方,如果不可以,那就確定關係。

  但事情卻始終朝著更壞的方向一而再再而三地發展,像是老天爺故意懲罰他,最後變成徹底割裂的狀態。

  鍾可可和他攤牌的那天,生平第一次指責他。

  她說他很自私。

  憑什麼他想,她就要跟著他走。

  還說萬一他出事,她要怎麼辦。

  之前篤定好的想法,被這兩句話毫不留情地引爆,原本構建好的信念在這一刻坍塌。

  回到童安,姜遇橋消沉了好一段時間。

  他強迫自己不要想這段時間發生的一切,把所有精力放在工作上,但無論是下鄉支援,還是連軸轉地做手術,他的苦悶都沒有減輕一絲一毫。

  那些日子,他經常做一個夢。

  夢裡他看到八歲的姜萊站在血泊中無聲無息地望著他,轉過頭,同樣八歲的鐘可可牽著他的手,期期艾艾地看著他。

  直到他從樓上摔下來。

  沉睡了好幾天。

  醒來的那一刻,也是黃昏,如同他在榕城病倒的那個晚上,姜遇橋腦子裡空蕩蕩的,卻唯獨浮現出鍾可可的臉。

  從那以後,他再也沒夢到過姜萊。

  他也終於明白,夢裡姜萊的眼神意味著什麼,那不是向他求救,抑或是讓他留在回憶里,更像在告訴他,你要好好活著。

  為了我。

  也為了媽媽。

  吳主任是在當天就得到姜遇橋要辭職的消息。

  兩個人單獨在辦公室里談了很久。

  科室里的其他人都跟著莫名緊張,有的小護士甚至還聽到了吳主任發火的聲音。

  但無論是軟還是硬,姜遇橋都已經下定決心,要去頤夏。

  這個消息剛一傳出來,眾人私底下立刻展開熱烈的討論,有人說姜遇橋不知好歹,吳主任和院長那麼器重他他都不領情;有的說是吳主任對他太苛刻了,那麼多的手術都壓在他身上,肯定吃不消;還有人猜,是院裡給的條件不好,姜遇橋的水平顯然已經超過普通助手,可工資卻實在少得可憐,但無論怎麼討論,都沒有改變姜遇橋離開的事實。

  按照規矩,姜遇橋起碼要再留在這裡一段時間,但院長得知情況後,也不想再為難他。

  就這樣,沒多久他就來到頤夏,並順利來到頤夏市二院工作。

  為了離鍾可可近一點,他在傳媒大學附近租了一套公寓,本想再穩定一段時間,找個機會去見她,沒想到居然在這裡碰到。

  相比之下,更為意外的人是鍾可可。

  在這一刻,她的腦子像被漿糊糊住,完全不知道該如何運轉,只是憑藉本能地捏著外套的一角,眼睜睜看著姜遇橋朝她走來。

  白大褂下,男人身穿剪裁精緻的黑衣黑褲,襯衫的扣子扣到領口最上方,露出一截修長白皙的脖頸,隨著布料的剪裁,精瘦的腰線隱入深色系的皮帶之中,將清越的身姿凸顯到極致。

  兩個月未見。

  姜遇橋的頭髮剪短了許多,氣質更為禁慾清冷,唯獨看向她時,眉眼低垂又專注,眸光中分明染著說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像在克制。

  又像在暗潮湧動。

  對於鍾可可來說,這是一種非常奇妙的感受。

  她從未幻想過有一天會在這個城市與姜遇橋重逢,事實上,從姜遇橋那天撒開抱著她的手的一刻,她就已經認定,兩個人的故事已經結束。

  姜遇橋那樣處在山巔的天之驕子。

  不會為了她來到半山腰。

  那場她從八歲就開始做的美夢,也許早就應該畫上休止符。

  抱著這樣的想法,鍾可可日復一日地過著嶄新的生活,也試圖在每個思緒空白下來的瞬間,努力擦掉腦海里關於他的身影。

  卻怎麼都沒想到。

  姜遇橋就這樣毫無防備地出現在她面前。

  甚至,他還抬起手,像是曾經無數次做過的那樣,想要揉她的頭。

  鍾可可眉心一跳,第一時間避開。

  姜遇橋的手就這樣突兀地停在了半空中。

  望著眼前小姑娘緊繃的粉唇,還有別開的視線,姜遇橋喉結滾了滾,將手習慣性地插在白大褂的口袋裡,狀似不經地開口,「你怎麼在這。」

  依舊是熟悉的語氣。

  還有那該死的好聞的柑橘香。

  鍾可可微微吐出一口氣,努力裝作平靜的模樣,抬頭與他對視,「我還想問你。」

  說話間,她的視線落到姜遇橋胸前的名牌,上面清晰地印著兩行字——

  【頤夏市第二人民醫院姜遇橋】

  不是做夢。

  姜遇橋的確是姜遇橋。

  她確實在頤夏遇見了他。

  似乎猜到她會這麼問,姜遇橋輕揚唇角,看起來心情不錯。

  像是反應過來什麼,他斂了斂眉,所答非所問,「剛剛那個叫付瀅的女生,是你朋友?」

  鍾可可下意識就順著他的問題回答,「嗯,我大學同學。」

  說到這,她突然想起來到姜遇橋的目的,從口袋裡掏出手機,「她要我來找你,把錢還給你。」

  付瀅的醫藥費包含了住院期間的所有費用。

  當時姜遇橋見她比較無助,沒想太多,就替她墊付了。

  卻沒想到,這個舉動反倒促成他和鍾可可的偶遇。

  姜遇橋眼底蘊含著清淺的笑意,雙手插袋,悠閒地倚在另一撇門框上,好整以暇地看著鍾可可,「好啊,你還。」

  「……」

  鍾可可被他理所當然的態度噎了一下,低頭打開微信,「多少錢。」

  「九千七百六十八塊五毛二。」

  「……」

  鍾可可手一頓,有些嫌棄又無語地看著他,「五毛二你也記得這麼清楚。」

  姜遇橋挑眉,「這是醫院的錢。」

  鍾可可:「……」

  行吧。

  她也不差這塊八毛的,低頭把付款界面點開,嗓音乾脆,「你的收款碼,亮一下。」

  視線隨著她舉起的手機晃了晃,最終停在她那隻柔軟細白的手上,姜遇橋低垂著鴉羽般的眼睫,無動於衷地鬼扯,「我沒帶手機。」

  這話被他說得理直氣壯。

  聽得鍾可可粉唇微張。

  沒帶手機?

  他在開什麼玩笑。

  鍾可可簡直被逗笑,用荒謬眼神看著姜遇橋,「你沒帶手機我怎麼把錢給你,難不成你讓我大晚上去找提款機嗎?」

  「那倒不用,」姜遇橋語氣隨意,深邃的桃花眼定定地望著她,「我不急於這一時半會兒。」

  話語間。

  他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鍾可可剛要開口,就看到他那清晰的腕骨上,依舊戴著她送給他的那塊復古石英表,而錶帶之下,似乎還有一根明紅色的細繩。

  姜遇橋神色一如既往地沉穩清明,像是公事公辦一樣,「我馬上還有一個小手術。」

  鍾可可小包子臉板著,不那麼友好地與他四目相對。

  腦仁兒飛速運轉,正想著這男人到底是在耍什麼花招,倏忽間,姜遇橋就俯過身來。

  屬於他的荷爾蒙氣息鋪天蓋地地襲來。

  因為空間太窄,鍾可可甚至都來不及躲,就被迫與弓著背的姜遇橋視線相平。

  男人內勾外翹的桃花眼微彎,雙眸透著一抹極為少見的狡黠,像是只對她,才會有的模樣。

  在這不過兩掌之間的距離下,鍾可可清晰地看到男人那雙烏黑剔透的眸子裡,倒映著自己慌張的臉。

  心間仿佛滾過熱浪。

  鍾可可雙頰不由自主地升溫,抬起手剛要抵住姜遇橋的胸膛,就聽見男人清潤低磁的嗓音在她耳邊響起,「如果你等不及,可以把我從黑名單里拉出來。」

  「……」

  「直接給我轉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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