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2章 可可疼
鍾可可對這邊不大熟,繞了好幾個彎兒才找到這個高級餐廳,本想找個咖啡廳等著,沒想到這附近根本沒有這種的地方。
整棟樓又都是這家餐廳的,不吃飯根本連門都進不去。
鍾可可深深感嘆這萬惡的資本主義,只能掉頭去隔壁街的小店買了串冰糖葫蘆,回來坐在長椅上啃。
頤夏入冬早,天也短。
不到晚上七點,夜色就已經沉到底。
鍾可可一個土生土長的南方人,從沒在這麼冷的天吃冰糖葫蘆,還是那種怎麼咬都咬不動的,氣得直跺腳,完全不知道坐在三樓的某人把她這滑稽樣看了個清楚。
等她費盡力氣終於咬下半顆草莓時,身後忽然響起一道低沉磁性的男嗓,「什麼時候來的?」
鍾可可轉過身,一眼就看到姜遇橋挺拔高挑的身影,她有些意外地站起身,「你怎麼這麼快就下來了?」
姜遇橋注意力落在她粘著冰糖渣的嘴角,抬手幫她蹭了蹭,眼底是只有對她才有的溫柔,「你在這,我還吃什麼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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鍾可可隨著他的動作舔了下唇瓣,那片肉嫩的粉唇立刻變得水亮。
姜遇橋眸光在上面滯了一秒,微微俯下身,不帶任何情.欲在她唇瓣上親了一下。
柔軟貼著柔軟。
無論感受過多少次,鍾可可都忍不住心跳加快。
不知為何,她總覺得今晚的姜遇橋不大開心,即便他已經把情緒壓得很淡很淡,她也還是能感覺到他眉宇里地疲倦和低落。
鍾可可突然很慶幸自己就站在他面前。
她走上前,剛想抱住他,誰知一個穿著西裝的男人忽然跑過來。
是姜遠的司機。
他拎著兩大禮盒的貴重海鮮,走到二人跟前,不再像之前那樣稱呼姜遇橋為少爺,而是改口叫他姜醫生,「姜總知道你不願意留下吃飯,就讓我帶了這兩個禮盒下來,說不夠再給你送些,讓你一定拿著。」
似乎不意外司機會追上來,姜遇橋神情疏淡地看了眼他手上的東西,不留情面地拒絕,「我海鮮過敏。」
司機:「……」
在男人尷尬的神色中,鍾可可瞬間就察覺出剛剛的飯局有多尷尬。
姜遇橋並不是多言的性子,拉著鍾可可的手,一個字都不願多說,轉身就走。
司機不依不饒地追上來,「姜醫生,姜醫生您就拿著吧,好歹是姜總的一片心意。」
五大三粗的男人橫在二人身前擋住去路,司機看起來也很為難的樣子,「哪怕是留下來送人,您就讓我好交差,畢竟姜總剛剛發了個很大的火,你看這……」
後面的話偃旗息鼓。
姜遇橋眉頭輕皺,還未開口,話頭就被鍾可可接了過去,「他有什麼資格發火?」
司機看出她是姜遇橋的女朋友,張了張嘴,想解釋,誰知鍾可可擋在姜遇橋身前,做出一副護犢子的模樣,「他當初把親兒子拋下跑去跟別的女人結婚的時候就應該知道有這一天。」
大約沒想到這個看起來軟糯的小姑娘這麼伶牙俐齒,司機堪堪怔住。
鍾可可卻沒有停下來的意思,「這麼多年他不願意管就算了,還帶著老婆孩子來遇橋哥面前噁心人,怎麼,還指望我遇橋哥把他當成親爹孝順?哪有這麼好的事!」
「哎,不是,」司機百口莫辯,「姜總就是覺得這頓飯沒吃好,讓我送過來——」
「送過來也不要,」鍾可可像是豁出去了,不說不痛快,「就是再好的東西我們也不稀罕,我遇橋哥有錢,也買得起!」
很久都沒見她支棱起來凶人的模樣,姜遇橋唇角噙起饒有興致的笑,也不打斷也不阻攔,就這麼牢牢牽著她的手,站在身後安靜地聽。
就連司機朝他撇來求助的眼神,姜遇橋也全當沒看見。
司機只能嘆了口氣,把東西收回來,「既然姜醫生不想要,那我就回去跟姜總說一聲。」
「等會兒,」鍾可可聲音乾脆地叫住他,「你再幫我傳個話。」
司機無語凝噎地看著她。
有一瞬間竟然懷疑自己是鍾可可的司機。
鍾可可也不知道哪裡來的勇氣,挺著單薄的小腰板兒,理直氣壯地看著他,「你告訴你們姜總,要是想緩和父子關係,就認真一點用心一點,別搞這種膈應人的操作。」
說話間,她不自覺地哽了哽,像是忽然感受到姜遇橋看到後媽時的心情,話語間帶著克制不住的酸澀,「就算他不疼遇橋哥,也別往他心口扎刀子。」
「……」
眼底縱容的笑意凝固。
姜遇橋眼眸深沉地望著鍾可可圓潤的後腦勺,喉結緩慢地滑動。
鍾可可就在這時轉過身,對上他的視線,「遇橋哥我們走。」
姜遇橋眼神柔軟地點了點頭,嗓音很磁,「好。」
因為鍾可可買了食材,兩個人回去的路上就沒再去超市,而是打了個車直接回家。
這一路上,姜遇橋都沒怎麼說話,神色倦怠地握著她的手閉目養神,像是在克制著什麼情緒。
鍾可可也是後知後覺地發現,自己剛剛地那些話說得有點兒重,甚至開始懷疑,是不是就因為她這個擅自作主的舉動,惹姜遇橋不高興了。
再怎麼說,姜遠也是他的親生父親,乃至他在這個世界上為數不多的直系血親,她剛剛的那番話,好像也確實有點兒重。
這麼一想,鍾可可心虛起來。
也跟著沉默了一路。
好在路上沒堵車,不到半個小時兩個人就到了家。
鍾可可剛進門,肚子就咕嚕了一聲,姜遇橋笑著看她,「餓了?」
鍾可可點點頭。
姜遇橋幫她把外套脫下來,掛在玄關上,「先去吃點零食,我快點做。」
鍾可可想說什麼,到底沒說出口,囁嚅著從冰箱拿出兩代薯片跑到客廳乖乖坐著。
沒一會兒,廚房就傳來滋啦滋啦的烹飪聲。
鍾可可鼻子特別尖,一下就聞出了糖醋排骨和蒜蓉蝦尾的味道,一路小跑著來到廚房,趴在玻璃隔斷上老實巴交地看姜遇橋。
這會兒剛起油鍋,姜遇見神色專注,餘光瞥到她來了,轉頭有些好笑地看著她,「傻看什麼?」
鍾可可抿了抿唇。
感覺他好像沒在生氣,語氣就自然了些,「饞了。」
「饞了就去洗手,」姜遇橋溫聲囑咐,「馬上就可以吃飯了。」
鍾可可乖巧點頭。
去洗手間之前,她還特意把氣墊粉和口紅帶進去,補了補妝。
好歹是兩個人在一起後第一次正兒八經地吃飯,她怎麼也要讓自己看起來漂亮些,只是女生收拾起來就忍不住繁瑣,她沒忍住,就重新綁了個頭髮。
出來的時候,桌上已經擺好了三菜一湯,還有兩碗軟糯瑩潤的白米飯,勾得鍾可可瞬間食指大動。
然而這時,姜遇橋正在陽台那邊接電話。
修長的身姿有些懶散地倚在欄杆旁,一隻手夾著一根煙,被陽台地玻璃門隔絕著,鍾可可聽不到他說的話,也聞不到一星半點的煙味。
直到那根煙燃盡,姜遇橋這才發現,鍾可可趴在玻璃門上已經看了他好一會兒了。
姜遇橋眉心一跳,這才想起來她餓了很久。
隨手把煙捻在菸灰缸里,他淡聲開口,「謝謝林醫生,我媽那邊就拜託你了,我這邊有點事,就先掛了。」
那邊知道他忙,也就沒再說什麼。
電話掛斷的同時,姜遇橋拉開玻璃門。
鍾可可瞬間站直身子。
就像個做錯事等著家長回家算帳的小朋友。
姜遇橋在做飯的時候就發現她這樣了,只不過忙著做飯,沒時間問,所以這會兒,他從陽台走出來的第一件事,就是把她拉進懷裡。
突如其來的動作讓鍾可可腳步踉蹌了下,直直扎進姜遇橋懷中。
兩人抵著玻璃門距離很近地貼著,鍾可可清晰地聞到他身上還未散盡的菸草味,在這種味道的加持下,他身上原本的柑橘香顯得更為蠱惑。
姜遇橋嗓音低磁入耳,「餓了怎麼不去吃飯,在這等著幹什麼?」
鍾可可緩緩抬眼看他,「你在和誰打電話?是和你爸爸嗎?」
姜遇橋本以為她吃醋了,沒想到她問出來這句話。
神色怔愣的瞬間,鍾可可垂下眼,乾巴巴道,「遇橋哥,你是不是生我氣了?」
姜遇橋挑起眉,「為什麼這麼問?」
「你不用騙我,」鍾可可眨了眨眼,「實話實說就行。」
她不自然地撓了撓耳垂,「剛剛在那邊,我說話確實不好聽,而且還很沒禮貌,怎麼說他都是你爸爸,我沒有權利那麼說他——」
後面的話還沒說完,姜遇橋捏起她的下巴,讓她正臉看著自己,「誰說我因為這件事生氣。」
怕她誤會,姜遇橋補充,「我沒生氣,就是有點兒累,剛才的電話也不是我爸打來的,是康復中心那邊,每個月我會按時問一問我媽的情況。」
鍾可可微微驚訝,思緒不由自主地跟著他走,「阿姨最近情況怎麼樣?」
「還不錯,」姜遇橋實話實說,「我打算過年的時候回去看看她,你要不要陪我?」
「行啊。」
「以女朋友的身份。」
鍾可可聽到這話,亮晶晶的眼睛閃過一絲顯而易見的羞怯,隔了兩秒,她點了點頭,「行。」
姜遇橋盯著她微粉的耳垂,慢慢翹起唇。
本來還想說什麼,想到她這麼晚了還沒吃東西,攬過她的肩膀輕輕晃了下,「先去吃飯。」
……
這頓飯比想像中還要好吃。
鍾可可本來想保留一些淑女形象的,沒想到還是破功了。
酒足飯飽,人也變得懶散起來。
姜遇橋見她也折騰了挺久,就讓她去沙發那邊看電視,他來刷碗。
鍾可可沒什麼想看的,擺弄了一會兒手機,拿著睡衣去洗澡,等出來的時候,姜遇橋已經把廚房恢復成原樣,正曲腿坐在沙發上挑選電影。
瞥見鍾可可出來,他拍了拍旁邊的位置,「想看什麼?」
鍾可可一邊擦著頭髮,一邊走過來。
空氣中繾綣著她身上香甜的氣息,濕漉漉的水滴隨著她湊過來,滴在姜遇橋的衣袖上。
看著小姑娘清水出芙蓉的模樣,姜遇橋微微失神,直到鍾可可選了一個國外的奇幻電影。
「就這個吧,我看別人推薦過,說挺好看的。」
鍾可可小巧的圓臉未施粉黛,一顰一笑間透著一股純粹的勾人。
姜遇橋目不轉睛地看著她,視線從她雪白的脖頸一路眼神到她精巧的耳垂,最後落在她撲閃撲閃的大眼睛上。
「頭髮怎麼沒吹乾?」他問。
鍾可可反應過來,「啊,那我現在去吹。」
說話間,她起身,誰知姜遇橋拉住她的手腕,「你把吹風機拿過來,我幫你。」
鍾可可愣了下。
想到現在姜遇橋是她男朋友,就沒什麼好推辭地點點頭。
回來的時候,她自然而然地坐在姜遇橋身側,姜遇橋沒幫別人吹過頭髮,所以上手的時候尤為小心,甚至不敢開大風,生怕吹疼她。
趁著這個功夫,鍾可可斟酌著措辭開口,「我今天去給舟舟上課的時候,聽舟舟外婆說了一些關於你的事。」
姜遇橋動作微頓,「說什麼了?」
「說……」
鍾可可輕輕抿唇,「說你弟弟的事,說你是因為你弟弟,才加入這個協會,還說你因為這件事心裡一直有個疙瘩,很內疚。」
因為背對著他,這一刻鐘可可看不到他臉上的神情,正是因為看不到,她才敢說下去,「遇橋哥,我覺得你沒必要因為這件事情難受,當時你那么小,根本阻止不了什麼,而且做壞事的人是……是那個人,不是你,你不用因為這件事愧疚。」
隨著說話,吹風的力度越來越弱,最後停下。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靜得鍾可可心神不由得緊繃。
今晚她表達的這兩件事,全都是姜遇橋的禁忌,她不知道對方聽了會是什麼感受,卻還是忍不住說。
但說完,她又有些害怕。
害怕姜遇橋因此真的難過。
所以在這一刻,鍾可可根本沒勇氣轉過去,她輕輕咬了下唇瓣,剛想把話圓回來,下一秒,身後就貼上一片堅實溫軟的身軀。
姜遇橋雙臂環抱著她,把下巴抵在她單薄的肩膀上,嚴絲密合地與她相擁。
這突如其來的親密,惹得鍾可可堪堪一僵。
「遇橋哥……」
姜遇橋嗅著她脖頸間香甜的氣息,克制著想把她剝乾淨吞入腹中的衝動,像只大狗狗一樣,在她脖頸溫熱的皮膚上蹭了蹭,「所以,你今晚才來接我的嗎?」
有那麼一秒,鍾可可以為自己在做夢。
直到姜遇橋修長的大手包裹住她的小手,無比親昵地在手中揉搓。
鍾可可眼眶莫名發熱,她瓮聲瓮氣地回答,「嗯,也怕你這頓飯吃得不開心。」
姜遇橋深吸一口氣,像是不知足似的,更緊地抱著她,「確實不開心。」
鍾可可稍稍側眸。
姜遇橋半闔著眼,卸掉身上所有的防備與冷漠,把最柔軟的樣子展露在她面前,「特別是那個叫淘淘的孩子,我就想起姜萊,想起過去的一切。」
心頭滾過洶湧的浪潮。
鍾可可喉嚨乾澀得厲害,一時間竟不知說什麼來安慰他。
姜遇橋卻仿佛打開心扉,不緊不慢地傾訴,「那個時候我就在想,為什麼死的人不是他,為什麼唯獨他過得這麼快活。」
「可可,你說。」
「我是不是該天打雷劈?」
這些話,他從來沒對任何人說過,只有在面對鍾可可的時候,他才願意把這些想法說出來。
「不是的。」鍾可可嗓音帶著輕顫,「遇橋哥你不要這麼想。」
說話間,她轉過身,抬手揉了揉他緊蹙的眉心。
姜遇橋單臂環繞著她,安安靜靜地看著她,眼神純粹又溫柔。
鍾可可用哄小孩兒的語氣,一字一頓,「如果我是你,我也會恨他,我不光恨他,我可能還會做出很瘋狂的事,但你沒有,你經歷了這麼多不好的事情——」
說到這裡,眼眶不可控制地滲出濕潤的水汽,鍾可可使勁兒地睜著眼,「可你還是,風雨無阻地長大了。」
洶湧的酸澀隨著她的話順著鼻腔往上沖,好像一瞬間,有什麼解不開的,濃稠的負擔,被化解了一樣。
他什麼都不想去想。
他只想和他的小朋友待在一起。
眼底情緒翻湧,姜遇橋抬手蹭了蹭她發紅的眼尾,吐出的字眼沙啞得厲害,「可可。」
鍾可可用鼻音「嗯」了聲。
十三歲那年。
人生無望,一切仿佛墜入無間地獄。
在他崩潰又絕望的時候,是鍾可可朝他伸出手,從那以後,他的人生才重新燃起了光。
過去也好。
仇恨也罷。
什麼都不重要。
只有她。
她最重要。
姜遇橋眸光定定地望著她,如寒冬拂去,乍暖還寒里迎風綻放的梨花一般揚起唇,「我答應你,我會好好的,不再想過去的事。」
他輕輕摩挲著鍾可可的手背,字字如同承諾般鄭重,「也會一直陪著你,保護你,再也不讓你受傷。」
「……」
鍾可可吸了吸鼻子,拼命壓抑著想哭的衝動,「真的?」
姜遇橋湊過去親了親她濕潤的眼睛,唇瓣發燙。
「真的。」
話音落下的一瞬。
鍾可可抹了把眼角,跟著飛速在他唇瓣上親了一下。
「騙人是小狗。」
姜遇橋愣了愣,胸腔悶出一絲笑,「你——」
後面的話還沒說出來,鍾可可就撲到他身上,像是抱布娃娃似的抱著他,在身上蹭了蹭,「就這麼說定了,以後你什麼都不要想,就留在我身邊。」
心跳仿佛踩空一般,姜遇橋脊背僵住。
下一秒,小姑娘濕乎乎又嬌氣的嗓音帶著排山倒海的力量,落在他耳邊——
「沒人疼你,可可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