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第095章
秋末冬初,寒意漸濃。即便陽光普照,坐在園子裡也是有點涼。
或許,只有她覺得涼。祝圓暗忖道。
她現在不光腦袋漲疼,還渾身發冷,怕是要糟。
好在桂圓紅棗茶溫熱,喝得舒服些。
對面的劉新之還在說話,祝圓忍不住端起茶盞再喝一口——茶開始涼了,也見底了。
她眉心微蹙,放下空茶碗,她想讓人在續一杯,也不知道怎麼——
兩名紫衣丫鬟悄然走進涼亭,依次給在座諸位換了茶盞。
劉夫人笑嘆了句:「這天兒果真是冷起來了,茶水都換得勤快了。」
張靜姝笑道:「冷便冷了,四時皆有風景,冷了也有冷的好。秋桂冬梅,也只有冷了才能得見呢。」
「也是。喝茶喝茶。」
「桂花香里品桂花,別有一番風味~」
「待會還有桂花宴,今天我們也來一把附庸風雅~」
倆人相視而笑。
祝圓看了眼換了茶便離開的丫鬟,碰了碰碗沿,確認溫度合宜,才端起來,按著平日習慣颳了刮,送到嘴邊啜飲一口。
依舊是桂圓紅棗茶。
果真不是她多想……
祝圓暗嘆了口氣。
是謝崢嗎?
昨天他才說了那樣的話,今天就能獲知她的行程……這便罷了,畢竟祝家早就不知道被塞了幾個眼線。
可這裡是劉家,國子監司業大人家。也埋了眼線?
連一名無實權的六品官員家裡都有眼線……其他人呢?其他的大人們呢?
怪不得謝崢昨天早上會那般自信,不需要倚靠世家官員什麼的……這些世家官員,分明就已經在他的監控之下了吧?
這就是皇權嗎?
祝圓有些不寒而慄。
而且,謝崢今年似乎才十七。
尋常的十七歲男孩,會有這麼深的城府嗎?
等等。
三年前,狗蛋謝崢才十四歲。
端著茶盞的祝圓陷入了沉思。
十四歲,書法老道,性格沉穩,說話做事滴水不漏,十五歲就能派人到蕪縣給她送錢……
她當時確實不信對面的狗蛋是年過五十的老頭,可十四……也太小了吧?
她進京後被狗蛋的身份嚇著,又發生一連串的事情,竟然忽略了這個問題。
謝崢,難道跟她一樣,也是穿越過來的?
不,不可能。
謝崢對現代科技發明等認識都是空白的,他的思想、簡介,甚至上位者的姿態,都沒有作偽。
那他……
「……三妹妹,你覺得如何?」
祝圓瞬間回神,微笑道:「挺不錯的。」
劉新之高興不已:「我就知道你也喜歡!」他頓了頓,微微壓低聲音,「那回頭,我送你一份可好?」
祝圓怔住。送什麼?她剛才完全沒留神啊……心思急轉,她謹慎道:「這不太好……」
劉新之有些失望,下一瞬又振奮起來,灼灼地看著她:「沒關係,以後給你也行。」
祝圓:……
她覺得,可能沒機會了。
正好劉府下人來報,說桂花宴已準備好,請諸位移步。
祝圓鬆了口氣,忙放下又空了的茶碗,起身——腦袋又是一陣抽痛。
她下意識扶了扶腦側。
劉新之正看著她呢,發現不妥,忙低聲問:「怎麼了?」
祝圓忙放下手,不敢搖頭,笑道:「我以為頭花掉了。」
劉新之的視線隨之落到她的髮髻上。
祝圓還未及笄,梳的是雙平髻,兩邊各插了朵黃色漿紗鑲紅珠的頭花,與今日「暗淡輕黃體性柔」的桂花相得益彰,更顯其嬌艷俏麗,還帶了幾分俏皮可愛。
劉新之有些怔愣,下意識伸手輕撫她頭花,低聲道:「沒有……很好看……」
祝圓渾身一顫,立馬退後一大步。
劉新之瞬間回神,急忙收回手,羞愧不已,連連作揖:「抱歉——」
「無事,走吧。」祝圓看見劉夫人、張靜姝已經走遠了,忙打斷他,率先往前走。
「啊?」劉新之起身一看,忙不迭追上來,不停低聲道歉,「三妹妹勿怪,我、我不是故意的……」
祝圓搖了搖頭,輕聲道:「知道,劉大哥無需再提。」
劉新之沒有察覺,以為她真不計較,登時又開心了不少。
他看不到的地方,祝圓的神色已經冷淡了下來。
劉新之其實真的挺不錯的,性子溫和儒雅,做事規矩,以後即便納妾收房,想來也不會虧待她……
她接受不了。
剛才劉新之只是碰了碰她的頭花,她的汗毛都炸了。
算上攔邱志雲那一回,她跟劉新之至今只見了三面。按照她娘的預估,今年底或者明年初她就能跟劉新之定親。
沒有感情,沒有了解。
一想到要跟面前只知姓名、外形,不知其內里思想的男人進行親密接觸,還要在未來跟別人共享一夫……
她就想吐。
或許原只是嫌棄,但身體不適加重了這種感覺。
她原本想,倆家都不著急,一個沒及笄,一個還要科舉,最早也得明年底後年初。這麼長時間,慢慢來往下來,也能熟絡不少。
興許她就不會這麼抗拒。
可她等不了。
若能快刀斬亂麻,近日便定親還能談下面。可謝崢……便是那最大變數。
再者,快刀斬亂麻,便又陷入適才的僵局——與陌生男人耳鬢廝磨、魚水交融——她又接受不了。
……
她不能再自欺欺人。
***
祝劉倆家畢竟還未定親,吃飯之時,祝圓與兩位長輩一席,劉新之送她們到地方後便依依不捨地離開了。
沒有那灼人的目光,也不需要再裝淑女地輕聲慢語,祝圓著實鬆了口氣。
適才在院子裡喝了兩碗熱乎的桂圓紅棗茶,又遠離那馥郁濃香,祝圓覺著自己終於好些了。
精緻的桂花料理呈遞上來,在劉夫人的盛情邀約下,張靜姝倆人都吃了不少。
祝圓猜測自己約莫是昨夜裡著涼了,頭疼發冷都是感冒徵兆。感冒嘛,就要吃好睡好。
所以,雖然她胃口不開,依然逼著自己吃了大半碗——又不是要幹活的普通百姓,這些人家裡的碗一個賽一個的精緻小巧,大半碗,還不夠她平日的一半。
平日她在外頭做客用餐不好添飯,便會多吃許多菜,一直吃到下半場。
張靜姝才剛吃幾口呢,便看到她撂筷子,下意識便看了她一眼。
就那麼三個人,劉夫人自然也發現了,有些詫異:「可是不合胃口?」
祝圓忙搖頭,笑道:「都很好吃,只是我早上吃多了,這會兒還吃不下呢。」
張靜姝忙幫著打圓場:「早上家裡做了她愛吃的,她就有些貪口……下晌她就知道餓了。」這還在做客呢,有什麼事回去再問便是了。
祝圓求饒般笑。
劉夫人點點頭,沒有再多問,繼續跟張靜姝聊了起來。
祝圓卻越坐越難受。
今天吃的是桂花宴,但中餐嘛,脫不開蒸煮炸煎,混上桂花,也只是聽著雅致……唔,味道其實也挺好,只是她不克化。
甚至開始犯噁心了。
祝圓忙灌了兩口茶壓下去——好在某些人沒有把她飯後解膩的茶水換掉。
等兩位夫人吃完又聊了會兒,張靜姝估摸著時間差不多了,才告辭離開。
常來常往的,劉夫人也沒多挽留,還笑著打趣道:「後日還得蹭你的光去明德書院賞花呢,今兒我就不留你了,省得你看膩了我,後日不帶我去。」
張靜姝好笑:「這我可不敢,你家的香片好,我還想多喝幾回呢~」
「去去去,前幾日才給你包了些回去,今兒可不許再打我香片的主意。」
說說笑笑,三人走到了二門處。
劉新之已經等在那兒了。
胃裡一直翻騰的祝圓捏了捏虎口。忍住忍住,這小子再磨嘰也說不了幾句話
可惜,兩位夫人聽不到她的心聲,甚至還都笑了起來。
劉夫人打趣般問劉新之:「這麼巧啊?」
劉新之赧然地看了眼微微低頭的祝圓,拱手道:「聽說外邊近日出了人命官司,兇手還未查出,為防萬一,請允許新之送兩位回府。」
張靜姝頓住,忙婉拒:「光天化日之下,諒歹徒不敢行兇。你的好意——」
劉夫人揶揄:「你就讓他送唄,小年輕想的跟咱們能一樣嘛?」
祝圓捂住嘴。要糟……
張靜姝頓了頓,也笑了:「行吧,那就勞煩——」
「三妹妹!」劉新驚呼出聲,大步過去,一把扶住祝圓。
祝圓顧不得避開他的手,彎下腰,「嘔」地一聲,吐了。
污穢物吐了一地,酸臭味撲面而來。
攙著她的劉新之下意識鬆手,掩著鼻子退開兩步。
後頭的夏至攙住祝圓,急聲問道:「姑娘,你怎麼了?」
張靜姝更是嚇了一大跳,提起裙擺小跑回來,繞過劉新之扶住她:「怎麼突然吐了?」
祝圓接過夏至哆嗦著遞過來的帕子擦擦嘴角,有氣無力道:「好像著涼了。」吐完了胃舒服了,整個人卻仿佛快掛了,腦袋卻一抽一抽的,像是有人拿錘子在裡頭敲敲敲。
「好端端怎麼突然著涼了?」
站在幾步開外的劉夫人遲疑片刻,問:「要不別急著走了,我讓人去找找大夫吧?」
祝圓實在不想說話,靠在夏至身上,半闔的雙眸平靜無波地掃向幾步外緊張不已又躊躇不前的劉新之,暗嘆了口氣。
這便是現實了吧……
十八歲,還是太年輕了……
那頭張靜姝也冷靜了些,強笑道:「謝了,都走到這兒了,我直接帶她去醫館吧。」
劉夫人也不強求:「那行,看了大夫後派人人給我報個信,省得我們擔心。」
「好。」
福了福身,張靜姝便與夏至一起攙扶著無力的祝圓上了馬車。
鞭聲一響,馬車便「嘚嘚嘚」地快步離開。,,網址m..ne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