時梓城番外
時梓城番外
高三那年, 時梓城班上轉來了一個女生。
時梓城清晰地記得, 那天是晚上, 班級里正在上晚自習, 白熾燈在頭頂亮著, 同學們都昏昏欲睡, 無精打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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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在的學校不算什麼好學校, 班級里為數不多的好學生正低著頭奮筆疾書,而差生們則大多趴在桌上補覺,或者在桌洞自以為隱蔽地玩手機。
時梓城也趴在桌子上, 無聊地玩開心消消樂,後桌用手指戳了戳他,問他要不要一起開黑, 時梓城回頭看他一眼, 興趣不大:「這破遊戲,隊友一個比一個坑, 算了吧。」
說完, 他轉過身繼續玩消消樂, 玩著玩著, 他困意湧上來,迷迷糊糊地睡著了。
大概在第一節晚自習快下課的時候, 班主任來到了班級, 還帶過來一個女生。
女生一進門, 立刻引起了不小的騷動,班級的同學們困意少了大半, 肆無忌憚地打量著新來的轉學生,她扎著高馬尾,容貌出眾,最引人矚目的是她的氣質,挺胸抬頭,下巴輕揚,鼻子挺拔秀氣,水眸里很有神采,看上去有一點高傲,底下的人議論紛紛:「這女生好眼熟……」「好像在哪裡見過。」
「長得挺漂亮的。」
……
一眾議論聲中,不知道是誰說了一句:「這個女生不就是之前拿過少年組舞蹈冠軍的範文月嗎?」
恰在此時,班主任也敲了敲桌子讓大家安靜下來:「都安靜,讓新來的同學自我介紹一下。」
女生靜默半晌,輕聲開口:「範文月。」
班級里寂靜了一瞬,同學們反應過來立刻喧鬧起來:「真的是範文月!」
「她很有名啊,在咱們這裡還上過新聞的。」
「怎麼來我們這破學校了。」
「別說了,好像後來她的腿出事了,沒法再跳舞什麼的……」
同學們實在是太吵,時梓城被吵醒,不太耐煩地抬起頭來,他同桌還在嗷嗷地叫:「女神,是我的女神!」
時梓城也跟著望了講台上一眼,他看清了台上女生的臉,確實還可以。
但只看了一眼,時梓城便又沒什麼興趣地低下了頭,繼續玩開心消消樂,他自己就帥得年級有名,有個姐姐時薇也美得咄咄逼人,看得多了,時梓城對美人已經有免疫力了,範文月這種偏氣質掛的,他還真沒覺得怎麼樣。
講台上的班主任看了眼下面的空位,隨手給範文月指了下:「你坐那裡吧。」
班主任指的位置,正好是時梓城前桌的空位。
時梓城的同桌更興奮了,女神女神叫個沒完,時梓城嫌他同桌吵,皺了皺眉。
範文月按照老師的指示走下講台,來到指定好的位置旁,她把凳子往後撤的時候,低頭看了時梓城一眼,注意到時梓城正在明目張胆地玩手機遊戲,範文月的水眸里厭惡之色一閃而過。
她最討厭這種不學無術的人,浪費時間又虛度光陰。
剛好,時梓城在這個瞬間抬起了頭,看清了範文月眼裡的情緒。
厭惡,輕蔑?
時梓城很確信,他沒有看錯。
這個轉學生,在看他的第一眼,就露出了這種眼神。
範文月已經在她的座位上坐下了,她身後的時梓城,瞧了會她的背影后,慢慢地勾起了嘴角,露出了玩世不恭的笑意。
呵,瞧不起他是嗎?
她有什麼資格。
時梓城的同桌還在臉紅想搭訕,時梓城拍了拍他的肩,慢聲道:「她是你女神是嗎?
別想了,我之後給你看點有趣的。」
「什麼?」
他同桌一時沒反應過來。
時梓城笑笑,眸子裡帶著點危險:「讓你看看,女神掉進臭水溝里,還能不能女神的起來。」
說著,時梓城抬手,狠狠地拽了把範文月的馬尾,他力道大,半點沒心慈手軟,範文月驚呼一聲,被迫跟隨著他的力道往後,頭皮都被拽得發麻發痛,她皺緊眉頭,回頭看他:「你幹什麼?」
時梓城鬆開手,看著眼前帶著怒氣的臉,彎唇道:「和你打個招呼啊,轉學生。」
—
範文月那時候還不知道這句話意味著什麼。
直到後來,她察覺到時梓城的處處針對時,才明白,那句「和你打個招呼啊,轉學生」是個信號,時梓城在變相地告訴她——
你完了。
她甚至不知道自己怎麼得罪的時梓城,就開始被針對了。
關於時梓城,範文月大多是聽其他女生議論的,時梓城在這個學校里相當有名,在女生之間尤其有話題度。
他學習差,聽說家裡也不是特別有錢的那種,AJ鞋不多,至少和學校里其他富二代是沒法比的,但是他有一張極帥氣的臉,用女生們的話來說「帥到人神共憤」「我願意花錢養他!只求他看我一眼。」
「這是偶像劇里男主的臉吧。」
在青春期那個躁動的年紀,顏值即一切。
女生們甚至給時梓城編出了很多悽慘的身世,以滿足她們對時梓城的幻想。
其實平日裡,時梓城不太會主動招惹女生,他倒是經常和男生們一起去網吧打遊戲,打籃球。
偶爾有主動的女生追求他,如果各方面還可以,時梓城會隨便同意,但他談戀愛也非常隨性,不太把女生放在心上,久而久之,女生們受不了提出分手,他便又恢復了單身。
他的朋友們沒少嘲笑他,有沒有女朋友都是一個樣子,那乾脆別談了。
後來他也真的不怎麼談了,而這次,他這麼大張旗鼓地針對一個女生,非常的少見。
時梓城的朋友們開始還以為,這是時梓城想引起範文月注意的另類方式,可是慢慢地,看到時梓城對範文月做了什麼以後,他們都不這麼認為了。
因為時梓城壓根沒把範文月當成女生看待,他的針對方式都非常狠。
範文月走過籃球場的時候,只要時梓城看見了,他一定會毫不猶豫地把籃球用力砸向範文月,他有意地砸範文月的後背,範文月被他砸得進了好幾次醫務室,整個後背都帶著傷,時梓城從未對此表示出歉意,他冷冷揚眉:「不是總喜歡挺直著背走麼?
現在還能麼。」
時梓城的同桌看不下去:「她是學跳舞的,走路姿勢可能就是這樣……」
時梓城當做沒聽見,繼續我行我素地針對著範文月,時梓城在男生間人緣挺好的,他比較義氣,這次雖然其他男生們不知道為什麼,勸他也勸不動,便放任著他這樣了。
而且,範文月的性子本就比較高傲,她話少,大多數都在學習,她這樣被時梓城針對,女生們都抱著看好戲的心態,偶爾有些不懷好意的的男生接近範文月,說幫她,也被範文月拒絕了,她在這所學校的處境變得孤立無援。
她只得默默忍受著時梓城的各種責難。
時梓城的針對方式五花八門,他總是一邊叫她的名字,一邊狠狠地拽她的馬尾,有幾次她頭皮都被拽得失去了知覺,範文月也沒有那麼軟,會直接問他「你想怎麼樣?」
「你有完沒完?」
,只是她實在不太會罵人,發起火來也只是語氣重一些,壓根沒什麼威懾力,她的言語和反應在時梓城的行為面前都顯得太過蒼白無力,時梓城不正經地勾勾嘴角,回答道:「我不想怎麼樣,我就是看你不順眼。」
讓範文月無話可說。
她有什麼話可以說呢,討厭一個人本來就不需要任何理由。
範文月越忍耐,時梓城的行為越惡劣,他開始變著花樣地欺負她,動不動踩她的鞋,尤其時在她穿白鞋的時候;體育課上還會故意和她一組練排球,在練習的時候毫不留情地把排球往她頭上砸;他還會惡意地把她的座位弄髒弄濕,讓她一個人默默地將自己的座位打掃乾淨,而等到每次她做值日時,時梓城則會故意製造很多垃圾讓她收拾,還不允許和她同組的人幫她……
記得有一次,輪到範文月做值日時,時梓城弄得滿地都是碎紙屑,他把教室里的其他人都趕走了,吊兒郎當地坐在教室最後排,沖範文月揚下巴:「好好掃地,這都是我自習課撕出來的紙屑,不打掃完怪浪費的。」
範文月抿著唇,彎著腰掃地,對時梓城視而不見,她的話一向不多,她其實不太明白,她只是想好好學習而已,為什麼時梓城偏偏和她過不去。
她隱忍著,耐心地把班級里的紙屑掃進垃圾桶里,好不容易打掃乾淨一半的教室,範文月轉身時,發現乾淨的那片教室又被時梓城扔滿了碎紙屑,時梓城看她,聳聳肩:「又髒了,你得好好收拾啊,好學生。」
他真的沒完沒了。
範文月站住,忍無可忍,她看向時梓城,語氣里染了火氣:「你為什麼這麼討厭我?」
時梓城能這麼猖狂,完全是因為時梓城這張臉,據說他以前從未這麼討厭過誰,別人都傳一定是範文月人品差,她哪裡惹到了時梓城,才會讓時梓城這麼大動干戈,明明受害者是她,在別人的眼中,卻好像是她自作自受一樣。
「你原來不知道麼?」
時梓城站起身,走近範文月,範文月面容白皙,咬緊下唇,一副生氣隱忍的模樣,她看上去高傲,其實還挺好欺負的,比時薇好欺負多了。
範文月真的不明白:「因為我想好好學習?」
這話惹得時梓城笑起來,他確實有一副好的皮囊,笑起來的時候有種不羈的帥氣:「班裡那麼多想好好學習的學生,我怎麼沒和他們過不去?」
似是想到了什麼,他唇邊的笑意漸漸消失,黑眸里的溫度也冷了下來:「你記性這麼差麼,第一天轉學來的時候,你看我的眼神是厭惡吧?」
範文月明白了。
就在時梓城以為範文月會道歉甚至服軟的時候,範文月再次開口,她的水眸里又浮現出了那種他熟悉的厭惡神色:「沒錯,是厭惡。
你這樣的人,該被厭惡。
仗著一張臉為所欲為,在教室里不聽課不學習,浪費時間和精力,你……」
她的話還沒說完,時梓城便大力將她一把推倒,範文月的後背狠狠地撞上她身上的講台上,本來她最近的後背就被時梓城籃球砸得全是傷,這麼一撞,範文月的傷口仿佛被撕裂了一般,她疼得倒吸了口冷氣。
時梓城卻壓根沒有憐香惜玉的意思,他如同被激怒的野獸,拳頭砸向範文月臉的方向,範文月下意識地偏頭躲開,時梓城的拳頭便重重地落在了講台桌面上,發出了巨大的聲響。
兩個人都沒說話,班級里能清晰地聽到他的拳頭砸在桌面上的聲音。
範文月嚇得整個人都有點懵。
她怔怔地看著時梓城,時梓城鮮少有這樣動怒的時刻,他額上的青筋微微凸起著,剛才那個拳頭,是真的對準她的。
她的話似乎戳到了他的逆鱗,讓他失去了理智。
時梓城眼尾泛著猩紅色,黑眸里全是風暴,一字一頓道:「範文月,你被這樣對待,都是你自找的,你活該。」
—
時梓城為什麼會有這麼大的反應?
還會這麼討厭範文月?
因為範文月,讓時梓城想起了時薇。
時薇是他的親姐姐,兩個人關係卻勢同水火,時薇比範文月脾氣暴躁多了,面對他的責難從來不會忍,兩個人一見面就打架,非吵即罵,鬧得家裡不安生,父母永遠會幫他,最後時薇不得不氣得從家裡出去。
看上去每次贏得都是時梓城,但時梓城並沒有勝利的喜悅。
他就是討厭,討厭時薇看他的眼神,好像在看什麼發臭的蛆一樣的眼神,似乎他多麼噁心、多麼讓人反胃一樣。
憑什麼用那種眼神看他,他不是她的親弟弟麼。
其實時梓城記得的,在很小的時候,他很依賴時薇,也曾把時薇當做姐姐,跟在她的後面,希望她能帶著自己玩,可是時薇是什麼反應?
時薇從他出生起,就不喜歡他。
面對他的跟隨和依賴,她永遠都是冷著一張臉看他:「別跟著我,離我遠點,我不是你姐姐。」
小孩子的心靈最脆弱,也最容易受傷,次數多了,時梓城也記住了,時薇沒有把他當成弟弟,時薇是討厭他的。
那他就以牙還牙。
於是,他仗著父母的寵愛,開始故意和時薇處處作對,時薇想要的東西他一定會搶過來,讓時薇無法得到,他專門說時薇不愛聽的話說,什麼話能惹怒時薇,他就說什麼,哪怕他心裡不是這麼想的,他只是單純地想讓時薇不好過——不是討厭我麼?
那我也討厭你,甚至比你討厭我還要討厭你。
隨著年歲漸長,時梓城慢慢地明白了時薇為什麼會討厭他,因為他們的父母重男輕女,從他一出生起,時薇便知道接下來等待自己的是什麼,所以對這個會搶走自己寵愛的弟弟,她自然不會有什麼好的態度。
但是,即使時梓城明白了這個原因,他也不能原諒時薇。
他有什麼錯,重男輕女那也是他們父母的錯,不是他的錯誤,她憑什麼要把父母的錯誤歸結在他身上。
時梓城從小長到高三,其實算是順風順水地長大,一張帥氣的臉夠他吸引無數女生青睞,父母的寵愛讓他要什麼有什麼,他不必為未來發愁,反正父母都會幫他把未來的路鋪好,他也不用努力,父母的所有資源都是給他的,他性格也不差,講義氣,哥們兄弟們都一堆,只有時薇對他的討厭,是他最不能過去的坎。
憑什麼用那種看蛆一樣的眼神看我,是爸媽自願把什麼都給我的,又不是我要的,是他們給的。
既然是給的,我為什麼不要。
好在時薇後來上了大學,現在好像還談了個很厲害的男朋友,幾乎不怎麼回家了,時梓城也終於安分了一些,不必每天費盡心思地想怎麼惹怒時薇,直到這個叫範文月的轉學生出現——
他又看到了那種眼神。
那種他只要看到,火氣就會竄上來,難以忍受地想發火的眼神。
所以,他會像對待時薇一樣對她。
所有看不起他的人,他都會用實際行動告訴他們,你們沒有任何資格看不起我。
—
範文月的日子越發難過了起來,自那天以後,時梓城變得變本加厲起來。
他以前還面帶笑意,針對她的時候似乎是在逗小貓小狗,現在他看範文月的時候,整張臉都是冷著的,哪怕上一秒在和其他人有說有笑,看到她的瞬間,他的笑意也會凍結,換上冰冷的寒意。
後悔麼?
不後悔。
如果再來一次,範文月還是會說出那番話。
她其實並不軟弱,這麼多天時梓城的針對,範文月也是恨時梓城的,本來她就厭惡極了這種人,尤其是這種有手有腳有顏卻像是無腦動物活著的人,再加上他沒完沒了的針對,範文月早就煩了,她只是不太會罵人,也不太會發火,顯得她很好欺負,但事實上,範文月不是個好欺負的人。
所以她不會道歉,也不會服軟,哪怕之後等待她的是時梓城狂風驟雨般的怒火。
她也不想再忍耐了,她之前不知道時梓城針對自己的原因,以為忍耐可以換來安寧,他玩膩了就不會針對她,現在範文月明白了,他們兩個是互相討厭的,她的忍耐沒有用,他們也根本不可能和解,那不如就放任事情糟糕下去吧,看看還能不能更糟糕。
周三下午是團日課,由團支書領導大家一起做些小遊戲之類的,這種課範文月通常當做自習課對待,她下課上完廁所後回教室,結果,她剛進門,迎面迎接她的是一桶涼水,澆得她透心涼。
她整個人都極其狼狽,渾身都淋濕了,校服變成了深色,甚至能隱約露出裡面衣服的輪廓,頭髮也濕成一縷一縷的,這桶水裡還帶著泡沫,白色的泡沫落在她的額頭上、髮絲上,顯得她滑稽而狼狽,水珠順著她的睫毛落下來,範文月閉了閉眼,壓抑著火氣。
班級里有的男生在哈哈大笑,也有的女生幸災樂禍,當然也有些同學們小聲道:「有些過分了吧。」
「對啊,範文月到底做了什麼能讓時梓城這樣啊。」
……
即使班裡有些同情的聲音,也沒有人會站出來幫範文月的。
幫別人需要勇氣,同學們都不明真相,也沒有那麼的勇氣義無反顧地去幫一個素不相識的人。
範文月也懂這個道理。
時梓城懶散地靠在講台上,那桶水就是他潑的,他沒什麼誠意道:「為了晚上的值日做準備,不小心手滑了。」
範文月校服袖子裡的手緊緊地攥成拳頭,想也知道,時梓城是故意的,他連藉口都這麼敷衍,就是拿準她不能把他怎麼樣吧。
可這次,她不想忍了。
她忽地上前一步,在眾人都沒反應過來之前,「啪」地一聲,給了時梓城響亮的一耳光。
全班同學都懵了。
時梓城也是怔然的,他被打得偏過頭去,左臉上清晰地浮現出紅色的巴掌印來,他震驚於範文月的反抗,本以為她會無休止地忍耐下去,沒想到,她這麼快就忍不了了。
他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點想笑,故事好像變得有趣起來了。
他勾起嘴角,直視著範文月,正想著怎麼好好地收拾範文月,好把丟掉的面子掙回來時,一抬頭發現,範文月哭了。
她的眼淚順著臉頰往下落,晶瑩剔透,和剛才他潑在她身上的水混合在一起,分不清是眼淚還是水,她鼻尖紅紅的,一張素雅秀氣的容顏,哭起來有種我見猶憐的感覺,時梓城一時都看愣了。
她哭什麼?
到底誰才是打人的那個。
範文月也不想哭,她不擅長發火,一真正地發火眼淚就會不受控制地落下來,也不知道這是什麼毛病,所以她一般不主動和別人起矛盾,即使討厭別人也是自己在心裡默默地討厭,不然,真要起爭執,她就會像現在這樣,很丟人,發火也毫無氣勢。
她心裡真的非常非常生氣,恨極了時梓城,但現在她的突然流淚,顯得她好像在示弱一樣。
班裡有男生於心不忍,把時梓城拉下去:「走走走,你看人家小姑娘都哭了。」
「算了吧,梓城哥。」
時梓城的目光落在落淚的範文月身上,最後還是沒再說什麼,被其他男生拉回到了自己座位上。
……
這天晚上放學之後,他在後面跟了範文月一路。
範文月知道他跟著自己,特意七拐八拐地走,還是沒能甩開他,在一個巷子口,兩個人狹路相逢。
時梓城堵在她的身前,似笑非笑地問她:「你挺會哭啊,打了我一巴掌立刻就哭了,還在全班面前?
怎麼,現在開始裝可憐了。」
狹窄黑暗的小巷子裡,沒有其他人,只有她和時梓城兩個人,此刻激怒他顯然不是個明智的選擇,範文月別開臉,乾巴巴道:「你別擋路。」
時梓城忽地抬手,捏住了她的下巴:「別以為你哭,這事就完了,這一巴掌我會一直記著的,早晚還過來。
還有,你別給我裝什么小百花,那天做值日的時候,你和我說的什麼,我記得清清楚楚,你說,你最厭惡我這種人,還有你看我的眼神……」
時梓城的語氣變得危險:「下次再用那種眼神看我,我把你眼睛挖下來信不信。」
範文月不敢看他,生硬地把他捏在自己下巴上的手往旁邊拽:「你放開我。」
時梓城今天還真沒想對範文月做什麼,有時候他在想,如果時薇也能動不動哭一哭,他和時薇的關係是不是也能緩和一下,男生好像面對女生的眼淚多少會有些沒轍。
但時薇很少哭,她可能被氣得離家出走時也是哭過的,只是從來沒讓時梓城看到過。
所以,當看到範文月眼淚的時候,時梓城難得心軟,決定先放過她一次,他把手鬆開:「你可以滾了。」
範文月在心裡暗暗地罵他,沒再和他起衝突,她轉身飛快地往回家的路上走,走得又快又急,似乎唯恐他再跟上來一樣。
時梓城和她往相反的方向走,他剛走了一段路,驀地聽到後面似乎有女生的呼救聲傳來:「救命!」
「救命啊!」
女生的聲音慌亂而害怕,音色有些像範文月。
這條巷子很偏,幾乎沒什麼人走,時梓城可以確定,應該就是範文月在求救。
剛甩開他她就遇到了危險,她也夠倒霉的。
時梓城腳步稍稍停頓了下,一時間腦海里閃過很多念頭,範文月遇到小混混了麼?
她那種姿色,遇到小混混調戲還算正常。
時梓城沒什麼情緒地垂眸,又繼續往前走,他想,他不應該管她,隨便她自生自滅,她怎麼樣和他有什麼關係,他巴不得她怎麼樣才好,他們是相看兩生厭的……
雖然這麼想著,時梓城腦海里不自覺地浮現出下午團日課之前,她打完他巴掌後,哭得梨花帶雨的模樣,可憐兮兮的。
他不受控制地想像著可能會發生的場景,比如範文月衣衫不整地大哭,或者範文月受不了遭遇到的一切跳樓……
後面的呼救聲漸漸地微弱起來,時梓城忽然聽見一聲尖利的尖叫:「救命,時梓城——」
她在喊他的名字。
可想而知,她此刻有多絕望。
時梓城心裡的情緒難以言說,他每次看到她看他的眼神時,都巴不得她死掉,可現在,面臨這種可能性,他又有些於心不忍了。
最後,時梓城還是按照原路返回,去救範文月。
他還在心裡說服自己,看看她死透了沒。
等到他轉身走到範文月所在的巷子時,看清眼前的場景,時梓城的瞳孔微微放大,難以接受看到了什麼。
事情要比他想像得嚴重得多。
範文月渾身都是血。
一個滿身散發著酒氣的中年男人,正發瘋了一樣地用酒瓶砸範文月,他的動作兇狠、幅度極大,範文月的意識似乎都有些混沌了,不太清醒地叫著救命,那中年男人罵罵咧咧:「叫什麼叫?
賠錢貨!你媽呢!你媽在哪?
你們娘倆還妄想逃離我?
我告訴你,做夢!就算死,你們也只能死在我手裡!」
他又用酒瓶狠狠地砸範文月的腿:「砸斷你這跳舞的腿!還跳舞,那麼費錢的東西,得了冠軍又能怎樣!要我說你就趕緊去打工……」
時梓城反應過來後,立刻上前,他一腳將中年男人踹開,給了他幾拳,那中年男人沒什麼戰鬥力,完全不是時梓城的對手,時梓城乾脆利落地解決了他,中年男人便躺在地上失去了意識。
時梓城沒工夫管中年男人怎麼樣,他一把橫抱起範文月,這麼抱她的時候,時梓城才發現,範文月很輕,輕地好像他稍微用力就能把她的骨頭掰折一樣,時梓城不自覺地放輕了動作,腳步匆忙地往最近的醫院奔去,他甚至都不敢低頭看範文月的傷勢,她身上的血太多了,他第一次感覺,死亡離自己這麼近。
原來他之前一心希望去死的人,他其實也沒有這麼討厭。
至少,現在他不希望她死。
……
醫院裡,急診外科。
範文月頭上縫了兩針,腿上縫了三針,身上還有一些擦痕和傷口,她靜靜地坐在長椅上出神,額頭上的包紮棉花讓她看上去有些脆弱。
時梓城幫她墊付好錢,也坐到了範文月的身旁座位上。
兩個人相顧無言,許久,範文月開口,她的聲音還有點沙啞:「沒想到救我的人會是你。」
時梓城也沉默了:「我也沒想到……」
他心裡其實有些歉意,如果他能早點去救她,她可以少受些傷的。
他想說對不起,但說不出來。
時梓城想起來剛才的那個中年男人,還是問道:「那個男人,是你什麼人?
他似乎認識你。」
範文月苦笑道:「我爸。」
其實時梓城已經大概猜到了,只是親耳聽到範文月承認,他的心裡多少還是有一些可憐她。
有那樣的人做父親……
範文月仰著頭,看醫院裡昏暗的白色燈光:「你應該也聽說了吧?
我之前是學跳舞的,我本來可以走跳舞那條路,我那麼熱愛跳舞啊……是他生生中斷了我的未來,他一次酒後,打斷了我一條腿,骨折,後來即使康復了,我也再也不能跳舞了。」
時梓城安靜地聽著,他記起來範文月剛轉來那天,全班討論她的樣子,說她跳舞多麼厲害,說她氣質有多好,又有誰知道,這些誇獎和讚美,於她而言只是傷害,因為這樣的榮譽和光彩,她再也不會有了。
一滴眼淚順著她的臉頰落下來,她仰著頭,不想讓自己狼狽的樣子被時梓城看到。
她的聲音帶了點哭腔:「我和媽媽想遠離他,好不容易搬到這裡,又被他找到了,我們可能又要搬家了,你知道我為什麼說我討厭你這種人麼?」
範文月垂下了眼瞼,繼續道:「我有多羨慕你們,我只想要個安安穩穩的環境,做自己熱愛的事,可我連這都實現不了,我現在已經認命,只想考個遠方的大學離開這裡,而他還要來打擾我和媽媽的生活。
而你們,明明什麼都有,卻不知道珍惜,渾渾噩噩地度日,不知道自己想要什麼,也不知道你們所擁有的,是別人多羨慕、多想要擁有的東西。」
「我厭惡這樣的你們,厭惡什麼都有卻不知道珍惜的你們,我多想擁有這些啊……」
時梓城不再說話了,原來範文月討厭他的原因,是這個。
她也是個可憐人。
時梓城不知道為什麼,忽然覺得,她說得是對的。
他好像確實在浪費,浪費自己的資源,浪費時光,浪費一切的一切。
靜默許久,時梓城也開口,他低聲解釋:「我之前針對你,是因為你看我的眼神很像我姐,我姐也很討厭我,她曾說過,我是社會的敗類、廢物。」
範文月輕聲感慨道:「真想認識你姐啊,你姐說的對。」
可能是因為今晚他認識了另一個範文月,他奇蹟般地沒再發火,甚至,聽到範文月這麼說他,他也不覺得難堪和生氣了。
他之前之所以會那麼生氣,可能是因為他內心覺得——她們說得都是對的。
她們說出了他不願承認、也不願改變的事實。
所以他很討厭別人這麼說他,被範文月罵後才會有那麼大的反應。
而現在,時梓城接受了這個事實。
——如果你曾見過那些赤著腳在街上走的人,你還會怪自己的鞋不合腳麼?
不會,他見識到了那些苦苦掙扎的人,那些想逃離這裡的人,才知道,他認為是理所當然的今天,是別人多麼求而不得的未來啊。
他應該珍惜的。
—
從那天以後,時梓城和範文月的關係變得有些微妙。
他們彼此都更了解了對方,也沒辦法再像之前對對方針鋒相對,甚至,時梓城心裡還有點心疼範文月。
他生平第一次,主動拿起了書本,上課也開始聽課,想向她證明「自己也能不虛度光陰」,他的兄弟朋友們都大跌眼鏡:「梓城哥你轉性了?
突然好好學習?」
「你認真的嗎?」
時梓城不說話,有些東西,他不好解釋太多。
也不知道怎麼解釋,比如,他就不知道怎麼和他兄弟們說——他好像有點喜歡範文月了。
時梓城後來仔細回想過什麼時候開始喜歡上範文月的,他居然有些想不起來,他不確定是在她說「真想認識你姐啊,你姐說的對。」
的時候,還是她抱著她渾身是血的時候,亦或是在更早的之前……她打完他一巴掌卻自己流淚的時候?
這種喜歡還摻雜了內疚的因素,他內疚自己沒有早一點回去救範文月,當然,他也沒說自己之前的猶豫和不想救她,他不敢說。
這種摻雜著內疚的喜歡,他以其他方式還了過去——對範文月特別好,加倍地好。
範文月搬家的時候,他去幫忙,他每晚還會送範文月回家,嘴上說著:「只是怕你再遇到危險」,在學校里他還會時不時地給範文月帶帶早餐和零食……
班裡同學都對這樣的轉變莫名其妙:「所以,時梓城為什麼突然會範文月這麼好?」
「誰知道,有毒吧,好像就從範文月打了他一巴掌後落淚開始?」
「難道時梓城是受虐狂?
別人越打他,他越喜歡這個人?」
……
關於他們之間的猜測非常多,時梓城都沒有解釋過,但是,既定事實是——
他喜歡上了範文月。
所有人都能看出來,也包括範文月。
範文月對此沒有多表示什麼,只讓他好好學習,為高考努力,她應該是覺得放鬆的吧,因為她終於不必再受他的欺負了。
她不曾對時梓城的所作所為做出任何回應,沒說拒絕,也沒說喜歡,時梓城也不強求她的回應,他知道她現在滿心只想離開這裡,他不勉強她,等她實現了她的願望,他再和她談感情。
於是,高三剩下的時光,兩個人都過得溫暖而平靜。
時梓城第一次明白,喜歡一個人是什麼感覺,大概就是,每天看到她的丸子頭和背影,都會覺得很快樂。
班裡老師點範文月的名字時,哪怕他正趴在桌子上睡覺,也會從睡夢中驚醒,下意識地望向範文月的方向,他同桌還嘲笑他:「你不也拜倒在女神的石榴裙下了嗎?
瞅你看範文月的表情,一臉藏不住的春意。」
時梓城懶得理他同桌,他趴在桌子上偷偷地看範文月的背影,她的背影很挺直,明顯是學過舞蹈的人,時梓城看著看著,想起來之前自己用籃球砸過她後背,還有點心疼,他又開始後悔了。
當喜歡上一個自己曾欺負過的人,時常會覺得很後悔。
如果能穿越到過去,他一定要對範文月好點,再好一點。
逐漸地,時梓城成了範文月的護花使者,班裡很吵的時候,範文月被吵得學不進去,時梓城挨個踹男生們的凳子:「你小點聲,還讓不讓人學習了。」
範文月下課補覺的時候,他會在窗邊拉上窗簾;甚至範文月哪科不好,他親自去拜託這科好的人去教範文月題,有幾次還出賣了色相……
時梓城從來沒對別人這麼好過,這麼掏心掏肺地對別人好,這是第一次。
他一邊在償還自己那夜很晚救她的內疚,一邊也是在彌補自己欺負她時犯下的錯,在這樣對她好的過程中,時梓城也越來越喜歡她。
她笑起來很好看,上課回答問題的樣子很好看,認真學習的樣子也好看……總之,就是哪哪都好看。
他想守護這樣好看的她。
時梓城也確實做到了。
直到高考,範文月都沒有再受到過其他雜事的影響,她得以專心學習,高考發分的那天,她開心地來告訴時梓城成績——她能考上心儀許久的大學了。
一個離這裡非常遠的城市,幾乎跨越了半個中國。
時梓城笑著恭喜她,回家後便也把自己的志願改成了那座城市的專科,他成績不好,即使高三後來有努力學習,落下的太多,完全跟不上,他只能上些專科。
爸媽都不許他去那麼遠,說會很想念他,時梓城卻還是堅持填了那裡,不顧爸媽的懇求——
他只是想陪著她而已。
她想逃離這裡,那他陪她。
—
其實,很多事情在最初的時候就能窺到一些端倪,只是窺到的人不願承認罷了,自欺欺人,等到不得不面對現實的時候,才會逼著自己認清一切。
高考之後,時梓城和範文月告白,範文月拒絕了,她彎唇笑笑:「我現在還不太想談戀愛,我想好好享受大學生活,去感受下自由。」
時梓城只能說:「我等你。」
他心裡也覺得自己有些配不起範文月,誠然,他有一張出色的容貌,但在外形方面,範文月同樣不差,而範文月的學歷高,能力也強,時梓城幾乎能猜到,逃離了陰暗的範文月,會有怎樣光彩奪目的人生。
那是他只能艷羨的人生。
時梓城不想被她落下,在專科期間抓住一切機會,他和身邊的同學一起創業開店,意外地取得了巨大的成功,也許有的人天生不適合讀書,卻同樣能在其他地方大放異彩。
時梓城的網紅電玩店分店開到範文月的學校外時,時梓城也終於有了勇氣再次去和範文月告白,他買了一束香檳色的玫瑰花,還有昂貴的鑽石戒指,等在範文月的學校門口,大門口人來人往,路過的女生們不時打量著時梓城:「好帥啊,看得我臉紅心跳的。」
「也不知道哪個幸運的女生能被這種大帥比告白……」
時梓城聽著別人的小聲議論,也心情很好地揚了揚唇,不知道享受完自由的範文月,現在願不願意讓他給他一個歸宿?
傍晚,紅霞漫天的時候,時梓城等到了範文月——和另外一個男生。
範文月和那個男生手牽著手,姿態親昵,說說笑笑地往學校走,看清校門口前站著的時梓城後,範文月臉上的笑意消失,面色蒼白。
時梓城冷冷地看著他們,剛才的好心情消失殆盡,他腳邊扔著那束玫瑰花,玫瑰花孤零零地在風裡,如同被拋棄的愛情。
範文月讓身邊的男生先走,自己慢慢地走近時梓城,她神色帶了點小心翼翼:「你來了?」
時梓城冷笑一聲:「我是不是不該來?
剛才那個男生是你什麼人?」
「男朋友。」
範文月沒想騙他。
「你到底把我當什麼?
備胎麼?
恩?」
時梓城按捺著自己的情緒,只是聲音里的壓抑還是泄露了他的憤怒。
範文月輕聲解釋道:「想和你說很久了,一直不知道要和你怎麼說……」
「高中最初見面的時候,我特別討厭你,討厭你不學無術,討厭你欺負我針對我,後來那件事之後,我們關係改善許多,你對我也很好,但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你。
我可能只是眷戀你給的安全感和溫暖吧,還是很感謝你,在我最黑暗難熬的時光里,給了我一些溫暖,讓我能成為現在的我。」
範文月垂著眸:「其實,我真的想過和你在一起試試,可是你知道麼?
我們不是一個世界的人,和你一起的時候,我只能覺得你對我很好,僅此而已,我們沒有共同話題,也不是一個圈子。
我說的你都不懂,你說的我也不感興趣,所以,對不起。」
時梓城沉默許久,啞聲開口:「他懂你麼?」
這個他,指的是誰,兩個人都明白。
範文月點了點頭。
時梓城忽地抬手,範文月下意識地想要躲開,她沒忘記時梓城脾氣不好,也記得他之前發火的時候是怎麼把她推到講台上、又是怎麼拿球砸她的,所以在他揚手的瞬間,範文月的第一反應是躲開。
時梓城看到她躲他的樣子,愈加心酸。
你看,無論你之後做了多少努力想彌補,對她有多麼多麼好,你曾給她的傷害,她都不會忘記。
最後,時梓城只是輕柔地摸了摸範文月的頭,他說——
「那我,祝你幸福。」
—
專科之後的那些年,時梓城和範文月雖在一個城市,卻再也沒見到。
他創業賺了不少,合作夥伴們都誇他有經商頭腦,邀請他再繼續試試其他行業時,他拒絕了。
專科畢業後,時梓城拿著自己掙到的錢,回到了家鄉,在家鄉開店,陪在父母身邊、贍養父母。
時薇不眷戀這個家,只管給錢,幾乎不怎麼回來,父母年紀大了,身體不好,總是叨叨地想讓他回家鄉陪他們,時梓城沒說什麼,聽他們的,回來了。
他重新開了家電玩店,在家鄉這座小城裡也還算生意火爆,經常有年輕小姑娘來管他要微信,時梓城都只是擺擺手,笑著拒絕。
他喜歡在電玩廳的一角,看著那些生龍活虎的少年少女們,或嗔或笑,或哭或鬧,看到扎高馬尾,氣質好的女孩時,時梓城也會忍不住多看兩眼。
依舊會想起範文月。
想起她打完他一巴掌後,自己卻哭得梨花帶雨的樣子;想起她縮在他懷裡渾身是血的脆弱模樣;還有她在醫院裡,頭上包著紗布看他:「你這種人就該被厭惡」的神情……
時梓城應該覺得慶幸,感謝相遇,即使他和範文月沒在一起,他也因為範文月,成為了更好的人,不然現在的他,可能還是那個渾渾噩噩度日,不學無術啃老的他。
只是,沒能和最愛的女孩在一起,還是他的意難平。
如果時光能夠倒流,所有事情都能重來,那麼,在高三那年,範文月剛剛轉學來的那天,她坐下的時候,他一定不會發狠地拽她馬尾,而是會輕輕地摸摸她的頭,在她回頭一臉莫名地看他時,他的唇邊染著笑意,輕聲開口——
「和你打個招呼啊,轉學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