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病房裡束手無策的討論聲越發激烈。

  「電除顫」這個詞鑽到沈寄耳中的時候,他的太陽穴跳動的力度加大,連帶著整個腦部都抽痛了一下。

  沈寄邁步走向病床:「讓開。」

  一堆白大褂還湊在他前面,那片白連在一起,被現在的沉重氣氛一襯托,像停屍房的裹屍布。

  「都滾出去!」沈寄用力錘了下床頭櫃,那上面的物品顫得掉了一地。

  病房裡瞬間寂靜無聲。醫護人員們面面相覷,這病人身份特殊,牽連到了南沈西戚兩大家族,他的心電圖現在紊亂成那個樣子了都,而且還找不出病因所在,他們能出去嗎?人要是死了,怪的還不是他們。

  桌旁的戚以潦揮了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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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醫護人員們會意地退後,站到了牆邊,將病床前的位置騰了出來。

  「不想活?」沈寄俯身,兩隻手撐著床沿,貼近臉色灰白的青年,「小狗,你的反骨呢?」

  沈寄看他唇上坑坑窪窪的傷口,嗓音嘶啞:「你對付我的時候,那身刺不是很尖嗎,都敢忤逆我,在我面前撒野,一次次挑戰我的底線,不服輸不認命的那股子勁不是很足嗎,為什麼不想活了?」

  說到後面,沈寄的音量越來越低,字跡黏在喉嚨里,猶如情人耳鬢廝磨的呢喃。

  沈寄想起什麼,背脊彎得更低了一點,他幾乎抵上了青年的鼻尖,面色似嘲似無奈:「就因為昨晚讓你跪祠堂?」

  八成是了。

  當時這小狗看他的那個眼神,讓他心裡扎的那根小刺,乍然間長成一片荊棘。

  幾個月過去了,一根刺都拔不掉,更何況是荊棘。

  「我不知道你玩的什麼把戲,連醫生都查不出來。你醒過來,以後都不讓你跪了,你想怎麼樣就怎麼樣。」沈寄撫摸青年的下巴,指腹描摹他清瘦的臉頰線條,冷笑著承認自己認輸,「你的欲擒故縱已經到了爐火純青的地步,你贏了,小沈太太。」

  戚以潦半搭著的眼睫微掀,下一秒,

  監護儀發出警報。

  心電圖變成了一條直線。

  病房裡再次變得混亂。沈寄反應過來的時候,胳膊被老友拉著,他人也已經不在病床邊。

  「心臟沒有搏動了……電活動……」

  「立即進行胸外按壓!」

  醫護人員馬上展開急求措施。

  沈寄看著那具被不斷按壓胸壁的年輕身體,他的心臟又一次體會到了被多種情緒反覆碾壓的感覺,上次是他扇了他的這隻小狗之後。

  這次的感觸比上次深幾倍,心臟甚至發出了不堪負重的警醒。

  沒人看出他的心口在疼。

  哪個地方撕裂了,風往裡抽,一陣連著一陣。

  沈寄下意識往病床前湊。

  胳膊上的那隻手加力,一把拽住了他。

  戚以潦對上他茫然的目光,勸道:「老沈,你先出去。」

  沈寄回神,大力甩開老友的手,他眉間落下蠻橫的深痕,每一條紋路都滲滿了充滿敵意的,如同被人踩到逆鱗的憤怒。

  戚以潦把雙手抄進大衣口袋裡,頷首:「我也出去。」他淡聲道,「我們在這,除了妨礙醫療團隊,起不到什麼作用。」

  末了又道:「那孩子已經站在死亡線上了。」

  沈寄的呼吸滯了滯,逃離一般,他腳步一邁就離開了病房。

  戚以潦沒立即跟上,他緩沉地吐出一口混雜著菸草味的濁氣,看一眼還在被一下一下按壓的瘦弱身體。

  小孩,堅強點。

  病人的心電活動一恢復,醫護人員馬上著手電除顫。他們都不知道,旁邊站著一個靈魂,麻木地看著他們做搶救工作。

  「我都出來了,這具身體竟然還能出現生命特徵。」

  茭白嘲諷,「助手,難為你們了。」

  系統沒應答。

  茭白垂頭看了看自身,他不知道為什麼,自己並沒有變成上輩子的模樣,還是原身。腳也挨著地面,和真人一樣。

  不同的是,別人都看不見他。

  還有,他不能離開病房。

  茭白走到角落蹲下來,兩手坨腮圍觀還在繼續的搶救。

  那具身體被去除上身衣物,膚色蒼白,根根肋骨分明,又干又脆弱,像風雪裡的一塊枯葉。

  「兩百焦耳第一次,電擊!」

  「有沒有?」

  「……」

  「兩百焦耳第二次,電擊!」

  「有沒有?」

  「……」

  「……」

  「活著可真難。」茭白扯了扯嘴角,他被送到醫院的時候,意識就清醒了,也能聽見所有擦過他耳朵的聲音。

  本來他的求生欲很強,他希望醫生能發現他的病因,更期待信鬼神之說的戚以潦能嗅出這份異常。

  然而沈寄以一副高高在上的姿態一進來,他就被刺激到了,生理跟心理都受到了強烈的嫌惡與排斥,想要遠離。

  那一瞬間,他的靈魂就脫離了那具身體,連他自己都措手不及。

  系統警告響個不停。

  茭白就是不進去,他也揣測出來了,玩家的靈魂一旦因某種因素跟身體分離,就得自願歸位,不能逼迫。

  電子音還在響。

  【第七十八次警告,玩家茭白,請速回身體裡!】

  茭白不鳥它。

  工具人也是有脾氣的。

  凌晨那會兒,他痛得想死的時候,某個瞬間是真的想放棄了,可他又拼盡全力去堅持。

  因為他不甘心。

  這半年他一直被各種虐身,就這麼離開,那不等於他白受了那些罪,白被噁心了這麼久?

  不過,

  離開還是要離開的,他想換一種方法。在所有好友全部進組之後。

  茭白一想到沈寄和戚以潦說話的時候,那副「我是狗主人,我來了,我的狗我自己會看管」的語氣,他就想tui。

  沈家的基因真是強大。

  老太太那個樣,沈寄完美繼承。

  沈而銨的血液里也有,後期被禮珏激發了出來。

  古早狗血漫里的人物在二次元可圈可點,也會因為高顏值的畫風加分,看起來蠻爽的,可當二次元變成三次元,一切都和自己有關,那就兩個字——拜拜。

  「小助手,我們談談吧。」茭白的嘴角上揚。

  電子音的警告聲停了,給人一種屏住呼吸的錯覺。

  「想要我回去繼續做任務,也不是不可以。」茭白慢悠悠地說,「我那身體零件壞得壞松得松,等我完成任務拿到身體的支配權,還能活幾年啊?這買賣太不划算了。」

  【玩家完成任務時,身體會被修復到最佳時期。】

  茭白眨眨眼:「這樣啊,」他哈哈大笑,像是真的特別開心,可他嘴邊的弧度卻是誇張得很。被折磨久了,心態在有意識和無意識間發生變化,快樂閾值到了一個很怪的層面,不高也不低,但只有精準觸及那一點,他才能感受到快樂。

  「不錯……不錯不錯。」茭白笑得前俯後仰,托在腮邊的手都撐不住地往下滑。

  【請玩家回到綁定的身體裡!】

  「急什麼,我還沒說完。」茭白不笑了,他沉思了一會,提了一個條件。

  助手沒回聲。

  「我不是趁火打劫的人,就一個要求而已,你考慮考慮。」茭白有耐心,既然局面對他有利,他就不會不利用一番。

  機不可失失不再來。

  病房裡的搶救工作結束時,電子音響了起來。

  茭白笑:「成交。」

  這次他是真的開心了,那種心情從他的眼睛裡冒了出來,溢了他滿臉。

  【請玩家回到綁定的身體裡!】

  茭白不買帳:「等會兒,靈魂狀態我還沒感受夠。」

  【身體的生命機能是數據疊加,只能在沒有靈魂載體的情況下維持二十四小時,請玩家知曉!】

  「知曉了知曉了。」

  電子音變成一串忙音。

  茭白舒坦地嘖了一聲,氣死機了吧。他不過是吐個槽埋怨一兩句,就他媽上綱上線,說他挑釁,還質疑規則,對他來了場三十下鞭刑體罰,他媽的個煞筆玻璃心!

  茭白的情緒起伏大了一點,蹲不住地癱坐在地,他這靈魂體的精神也很差,難受,想吐。

  剛剛還能分散注意力撐一撐,現在撐不下去了。

  回不回去都受罪。

  但現在進身體裡,比靈魂狀態更疼,他還是等等吧。

  茭白癱坐了一小會就躺下來,蜷縮著手腳窩在牆角。他要看看,當他昏迷不醒之際,他的好友們都是什麼反應,能不能給他一點活躍度。

  對於患者的病情,醫院給的結果是,病人的生存意志還是很薄弱,什麼時候清醒,能不能醒過來,都不好說。

  沈寄在院長辦公室砸了能砸的,帶著滿手的血和一身可怖氣息摔門離去。

  陳一銘捂著被碎木劃到的臉緊追其後。

  不止陳一銘,院長也在這場純粹的暴力發泄場裡遭到了傷害。他一頭花白髮絲上多了一條血痕,腦袋都不知道是什麼時候被什麼東西濺傷的。

  醫患關係容易緊張。

  這次關係到沈家那位,就發展成了這結果。

  院長對著一片狼藉的辦公室無從下手,他正要叫人來幫他收拾,就見到辦公室還有個人,一直沒走。

  院長活了一大把年紀,見過的人和事都多,對他來說,沈家那位是典型的大家族掌舵人風範,心狠手辣高傲冷血,他看得透。

  可戚家的,他也見過幾回了,都是面帶微笑和和氣氣樣,就很怪異,難以揣摩那一面背後有什麼。

  戚以潦遞過去帕子。

  「謝謝。」院長伸手去接,別人對他客氣,他也客氣應付,「戚董,患者是沈董的……」

  戚以潦答非所問:「怎麼提高他的生存意志?」

  院長還沒作答,又聽他道:「提高了,就能醒?」

  「生存意志這一塊,因人而異,有親人朋友的關懷鼓勵,愛人的不離不棄,也有自身的念力。」院長用帕子按著頭部的傷口,回答第二個問題,「只能說,生存意志提上去了,甦醒的機率會大一些。」

  院長欲言又止:「戚董,我個人有個建議,不防將病患送去科研院。」

  戚以潦的眉頭一動:「送去科研院?」他的神情有一瞬變得很詭異,快得讓人無法捕捉,「小白鼠嗎?」

  「您誤會了。」院長忙澄清,「科研院那邊對疑難雜症的研究比我們院要成熟。」哪敢讓病房那位當小白鼠,沈家能放人才怪。

  院長的腦中閃過那位老夫人的面容,他又有點遲疑,聽說那老夫人迷信得很,沒準會同意呢。

  還是別想了,醫學上的每一個台階,都沒那麼簡單就能上去。

  「疑難雜症?」

  院長聽到戚家族長的聲音,他點點頭:「那位小患者的症狀實在是匪夷所思。」

  戚以潦沉默半晌,笑了聲:「科研院就算了吧。」

  院長不知怎麼,從那笑意里感覺到了一絲陰鷙的不屑。他有心替科研院說兩句話,人已經走了。

  戚以潦在走廊的窗邊打電話:「老沈,上次在瀾意齋,我提醒你帶那孩子去做檢查,你帶去做了嗎?」

  沈寄在去集團的路上,他剛掛掉聯繫國外專家的電話,心頭暴躁,口吻很差,帶著無差別攻擊的鋒利感:「他在你那待了半個月,回南城途中被劫走,昨天才剛回來,今天就躺醫院了,我有那時間帶他檢查?」

  沈寄以為是做體檢,不耐煩道:「再說了,去西城之前,他在我兒子的陪同下去醫院複查過,雖然沒全身檢查,但也做了好幾項,要有問題,當時就能發現苗頭。」

  「我指的不是體檢。」戚以潦面前的窗戶玻璃看起來一塵不染,他抬手抹了一下,沾了一層薄薄的灰塵。

  沈寄捋額前髮絲的動作一頓。

  戚以潦道:「老沈,『締夜』那晚,那孩子在我房裡的床上表現出來的反常,我當時就給你發了監控,之後在老太太的壽宴上,我又一次提醒……」

  老友一番話里的幾個字顯得尤為刺耳,沈寄的面部沉下去,他直接出聲打斷,言語透著輕蔑:「敢情你說的髒是指那方面,阿潦,他是我的狗,我比誰都清楚,你戚家那套,在我這不受用。」

  不知是看輕戚家那一套,還是不把別的放在眼裡。

  戚以潦笑著嘆息:「好吧,既然你意已決,那多說無益。」

  最後一個音還沒落下,那頭就掛斷了。

  戚以潦在窗前立了片刻,他摩挲幾下指尖的灰塵沙粒感,轉身去了病房。

  茭白聽到好友上線提醒,他沒立馬看誰的頭像亮了起來,腦中閃過好幾個可能。

  最大的可能是章枕,畢竟那位送他來醫院的路上,跟個要沒了孩子的老爹一樣,抱著他的手一直哆嗦,人都傻了。

  其次是禮珏。

  主角受嘛,容易出現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只有你想不到的,沒有他到不了的。

  最後是沈寄,他剛來的時候,那身紓解完的痕跡太重,顯然昨晚不知在哪睡舒坦了,現在必定會雷霆大怒打一套渣賤文慣用的霸總拳法。

  為什麼要讓我承受這些我不該承受的痛?全世界都有錯,就我沒錯。

  茭白的背脊忽地一僵,來人竟然是……老變態。

  靈魂狀態的各種感官特別敏感。他沒睜眼也沒扭頭往門口看,是通過濕冷的沉木香確定的。

  茭白把眼皮一撐,下一刻就爬起來,瞪著戚以潦的頭像。

  我草。

  白貓這下真的要死了!

  那根細鐵絲已經深深嵌進了它的脖頸裡面,勒斷了它的皮肉骨頭。

  它的脖子往一邊歪,只掛著一點皮肉。

  茭白愣愣看著,怎麼回事?

  白貓除了腦袋上的毛還有點白,其他全是紅的,血在往下滴。

  茭白好像聽見了滴滴答答的聲音,他兩手捂住耳朵:「早前我說你嗷嗚就救你,那是騙你的,你嗷嗚不嗷嗚,我都救不了你。」

  說著他就蜷縮回地上,十幾秒後,他卻又起來,往床邊晃。

  瀾意齋那時候,是茭白第一次發現白貓離他近了一寸,他以為它往前走,是它膩了,不想在原地待下去。

  當時他還在想,它脖子上的細鐵絲還在呢,哪怕是稍微動一下,都會痛得要命,幹嘛不好好待著,非要亂動。

  現在……

  茭白再去看仿佛死透了的白貓,它不是膩了。

  是太痛苦,想放棄,往前走一步是它做出的,自我了斷的舉動。

  而蘭墨府墳場前的那聲嘶喊求救,是深藏在它內心深處,連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掙扎。

  還是想活。

  就和我一樣。茭白盯著戚以潦頭像上那小板塊。囚住白貓的,是不是那裡面的豎長形東西?

  會是什麼呢?

  茭白的好奇心被徹底勾了起來,可他目前的處境比較麻煩,還不能讓他全身心投入地應對戚以潦。

  「誒,老變態,你的貓死了。」

  茭白坐在床上,手往後撐,半仰著身體看戚以潦,對方沒有任何異樣。

  演技的最高境界大概就是這樣了吧。

  茭白覺得比起有病的老男人,還是貓好拿捏。

  「白貓,我怎麼才能救你?」茭白試圖跟白貓重新建立交流。

  白貓那雙金色眼睛緊緊閉著,尾巴也無力地垂下來,沒一點回應。

  它主子倒是說話了。

  說的是——你這孩子受苦自己悶著,你不說,誰心疼你?

  茭白先是怔了一下,之後就像聽到了多好笑的東西一樣,重重地嘁了一聲表達他的不認同。

  會哭的孩子是有糖吃。

  可那得有發糖的人,不是嗎。

  茭白坐著,仰起臉的臉上全是鄙夷。

  戚以潦站立,低頭看過去。

  像是真的和他目光觸碰到了一般,偏白的兩片唇張合:「也不知道你單詞記了多少,本想過來抽查一番。」

  「現在好了,你睡了。」戚以潦笑得無奈又寬容,眼底卻是截然相反的黑暗與陰霾。

  「……」茭白聞到了白貓身上的腐爛味道,他揉了揉鼻子,看看戚以潦的活躍度,沒停,也沒掉回去。

  而是漲到了17.7。

  「小貓,你撐著點,等我去搞你主子的時候,說不定能誤打誤撞地救活你。」

  茭白不是很走心,可也不是完全無心。

  每個好友的頭像都是內心世界的擬人擬物化。從白貓的情況來看,它這樣子,代表戚以潦的希望沒了。

  所以說,戚以潦為什麼會失去希望?

  茭白「刷」地站起來,難道是因為他成了植物人的原因?

  不是沒可能。

  茭白回想白貓一路以來的變化,更加確定了自己的想法。

  最讓他記憶深刻的是蘭墨府那一晚,戚以潦要他幫個忙,他拒絕了,白貓就吐血給他看。

  等他把忙幫了,它就打鼾。

  多好懂。

  他就是它最後的,也是唯一的希望。

  除了他,沒人能給它解細鐵絲,讓它擺脫囚住它的東西。

  儘管對它而言,他也只是有可能做到,機率不大。

  茭白撇了撇嘴,他是被蘭墨府的陰森給整怕了,現在才搞清楚這裡面的名堂。

  看來想要送戚以潦進組,只能……

  少吃辣少熬夜保護好嗓子,多背單詞跟經文。

  茭白臭著臉吐槽了幾句,冷不丁地發覺自己跟戚以潦面對面,僅半寸之隔。

  一個陽間一個陰間,只感受到虛無。

  因此茭白也不需要後退躲避拉開距離,他可以這麼近地盯視戚以潦,還不怕尷尬。

  茭白盯了許久,始終都在看戚以潦鼻樑左側的那顆小硃砂痣。

  都成鬥雞眼了。

  茭白蒙住眼睛,轉轉眼珠緩解一下,他猝然察覺到了一道視線,就落在他臉上。

  戚以潦看得見我???

  茭白做了幾次心理安慰調整好情緒,他把蒙著眼睛的手慢慢拿開,對上戚以潦的灰色眼眸。

  那雙眼是停留在他的方位,卻沉積著審視和不確定。

  茭白長舒一口氣,他想多了,這位看不見他。只是過于敏感而已。

  「小孩。」戚以潦的身體彎下來,壓著茭白的靈魂,穿過去,靠近他那具身體,「想打倒資本主義,就別睡太久。」

  茭白哼了聲,老子又不是想做時代的偉人,打倒什麼資本主義翻身農奴把歌唱。他不過是想賺到一條命。

  見戚以潦還有話要說,茭白忍不住嫌棄:「你的教育課上完了沒,快走快走,煩的。」

  「好吧。」戚以潦的眼尾含笑,「不打擾你睡覺了,下次有時間再來看你。」

  這樣說,戚以潦卻沒動身離開。

  他發現了什麼,忽然撥開年輕人的衣領。

  茭白攔是攔不住的,他眼睜睜看著戚以潦伸出兩指,沿著他領子的邊沿探進去,勾出一條項鍊。

  「軍方最精良的一版。」戚以潦的眼中沒有驚訝,只有裹著趣味的笑意,「你這命不是挺好的嗎,小孩。」

  「結識到了南城以外的朋友,就不必把自己困在這裡,飛吧。」戚以潦摩挲了會項鍊,將其放回去,理了理他的領口,親和地說,「早點醒,別貪睡。」

  茭白的視線在一身血污的白貓屍體,和氣質卓越,步伐穩重而優雅的戚以潦背影上面跑了個來回。這兩者的生與死之差,讓他頭皮有點發麻,驚悚值爆表。

  戚以潦走後不久,郁響就來了醫院。

  茭白以為郁響會是嚎啕大哭,發瘋尖叫著衝進病房,眼前的他卻不哭不鬧,萎靡不振。

  就是眼睛腫得都睜不開了。

  章枕是和郁響一道來的,他的狀態也不怎麼好,眼眶很紅,嗓子都是澀的。

  「我們也不是醫生,幫不到什麼忙,就多說點話鼓勵鼓勵他吧。」章枕把花籃放桌上。

  「瓜瓜的境遇那麼慘,哪些話能鼓勵到他呢?」郁響歪頭思考,「還不如少說多做,直接提著沈先生的狗頭過來。」

  茭白:「……」

  他看向沉穩的章枕,指望對方嚴肅地教訓幾句,誰知只聽到一句:「那你砍完,頭也飛了。」

  茭白抽著嘴角看章枕跟郁響,你們兩人沒事吧?

  尤其是你,章枕,你不是不調侃的嗎?

  「鼓勵還是要鼓勵的,」郁響背過身,咬著手無聲地哭了好一會,他再轉過去時,臉上的淚都擦沒了。

  自以為自己控制得挺好,沒有讓睡著的瓜瓜煩到。

  卻不知對方就在他面前,看得一清二楚。

  「瓜瓜,我昨晚要跟你去老宅,都怪章枕。」郁響走到床邊,「我還在等你醒了,跟你告狀呢,你不知道,他敲我敲得多用力,我腦後現在都還是腫的,再大力點,我就死了。」

  章枕的臉黑成鍋底:「我不是那種利用武力亂來的人。」

  「我在跟瓜瓜說話,等我說完了,你再說!」郁響尖著聲音吼了句,他不敢對昏迷的瓜瓜鬧,就把火氣撒到了昨晚對他下手的章枕身上。要不是對方,他昨晚就是和瓜瓜一起睡的,說不定……

  說不定瓜瓜就不會出事。

  郁響的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他覺得自己愧對他哥的囑託。

  這才剛來南城,瓜瓜就進醫院了,嚴重到昏迷不醒,還查不出原因。

  「瓜瓜,你快點醒過來吧,」郁響真不知道怎麼鼓勵,只要他幻想自己站在瓜瓜的角度就很窒息,如果不能脫困,不如死了。

  可這話郁響不能說,他一著急就胡言亂語:「你不想看見我找到狗子嗎?我今晚就找,牽來給你看好不好?」

  茭白心說,傻孩子,每一個狗子都是狗主人用身體和心頭肉養出來的。

  往往到那時,滄海桑田人事全非,狗主人就剩小半條命。

  而狗子呢,大部分都會繼續以狗主人的身心為食,生龍活虎且心安理得。

  只有極少數會撕扯自己身上的肉果腹。

  「瓜瓜,醫院被沈家人把守了,我不能隨便來看你,這次是有章枕,我才能進來。「郁響趴在床上人身旁,用身體擋著章枕的視線,手下做著動作,「我暫時把項鍊收走,替你保管,等你醒了再給你。」

  郁響在他耳邊說,「不然我怕沈家拿走。」

  茭白點頭,確實,拿走吧。

  那麼貴重又特殊的東西,要是落在沈寄手上,還不知道又他媽的吃多少屎醋,再踹郁響幾腳。

  更嚴重的是,沈寄查到郁嶺頭上。

  那牽扯的就多了。

  「才不給他們!」郁響牙齒打顫地嘟囔,「討厭鬼,都去死!」

  章枕感受到郁響的純粹惡意和殺氣,他蹙了下眉心,想說什麼又頓住,自己也不是對方家人,說多了算什麼。

  郁響想蹭茭白的臉頰,後面的衣服突然被抓住,他被那股力道扯到了一邊。

  「到我了。」章枕在郁響跳腳前說。

  郁響沒爭執,他知道瓜瓜需要鼓勵,自己沒有,就換人。

  總有人會說。

  然而章枕不是那個人,他能打一天的拳,卻不能熬一碗心靈的雞湯。

  「茭白,人活一世,都不容易。」章枕憋半天憋出一句,「你才十九,人生還長。」

  章枕的思緒不怎麼聚攏,有點散了,不知要往哪飄,他還在說:「活著,就有希望,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一切,所有,都是你死時的那樣,不會再有第二種可能。」

  「想開點,看淡點。」章枕搓搓手背的指骨,那上面的淤血是他擊打樹幹導致的,他用力按兩下,嘆口氣,音量很輕地說,「活下去吧,今後有困難跟我說,能幫的,我儘量。」

  這是章枕對過命兄弟才有的承諾。

  他給了這個接觸不算多,卻讓他記憶鬆動的青年。

  茭白聽不清章枕的聲音,只看見他頭像上的那些色塊都暗淡了下去。

  就像是被人用漂白粉漂掉了一層顏色。

  又老又舊。

  章枕纖長的睫毛蓋住桃花形眼睛,不著四六地說了一句:「我打算繼續查一件事,換個角度查,我既希望是我猜的那樣,又不希望是我猜的那樣,很矛盾。」

  這次湊近的茭白一字不漏地聽著了,他瞥瞥章枕眼裡的糾結苦惱,老神在在地嘀咕:「那就先查唄。」

  「沒準查完了,發現想法不是自己原先的二選一,是第三種。」

  「我決定了,我今天就查!」章枕的眼神堅定,他看一眼病態濃重的青年,「茭白,你要見你得養父母嗎?」

  茭白的臉色一變,千萬別!

  「你神經病吧。」郁響炸起來,「瓜瓜哪有家人,那都是水蛭,吸他血的,他們要是來了,那副嘴臉也是表現出來的,為了弄到更多的錢,恨不得把瓜瓜往沈家塞!」

  章枕很抱歉地摸了摸鼻尖:「是我考慮不周。」

  茭白不覺得章枕這麼胡來,他懷疑章枕是想以毒攻毒?

  那就不必了。他怕自己被噁心死。

  茭白最噁心的場面還是發生了,就在中午。

  沈寄的人把禮珏從三中帶過來,禮珏還不是自己來的,他帶了一個消息。

  這位天真的,坑死人不償命的主角受,抽泣著說他已經給老嬸打電話了,他們下午的車過來。

  老嬸就是茭白原身的養母,吸血大王。

  茭白要嘔血了。

  這他媽的是什麼人間疾苦?

  「小秋哥哥,你到底攤上什麼事了啊?」禮珏哭著說,「昨晚快零點的時候,你給我打電話還好好的,怎麼今天就……」

  「沈先生要我陪陪你,我也想陪你,我都跟學校請假了,可他不准我陪床。」禮珏的語氣里有一絲小小的怨氣,還有迷茫。

  「為什麼走廊上都是沈家的保鏢?小秋哥哥,你跟沈先生是什麼關係啊?戀人嗎?」

  禮珏自問自答:「不太像。」

  「我來的時候還刷到沈先生的新聞,說他有幾處豪宅都養著人,如果他在和你處對象,那不應該打發走所有人,好好對你嗎?」

  茭白沒怎麼聽禮珏的純真語錄,他發現自己和對方的活躍度破零了,一路上漲,過10,20,停在27的位置。

  這是禮珏對他的好奇。

  源自於他和沈家的牽扯,沈寄對他的態度。

  活躍度不全是直接和他接觸來的,就好比岑景末那部分一樣。

  茭白再看禮珏的頭像,結婚證上還是他和沈而銨的合照。

  禮炮時不時地爆一下。

  沈而銨都生死不明,禮珏內心的初戀種子和對婚姻的嚮往之花依舊生機勃勃。

  禮珏碎碎叨叨地和茭白講了一會話。

  病房的門徒然從外面推開,處理完公務過來的沈寄出現在門口:「出去。」

  禮珏趕忙止住哭聲,瑟縮地往外走,他咬住下唇,攥著手斷斷續續地說:「沈,沈先生,我哥哥就……就拜託您……」

  他沒說完,肩膀就被暴力一推,緊接著,門在他身後關上。他踉蹌著扶牆站穩,滿臉呆傻。

  禮珏擦了擦眼睛,恍惚著拿手機聯繫老嬸他們。

  等小秋哥哥的家人到了,看到他那樣,不知道得多傷心。

  病房的空氣里有花香。

  早上章枕送的。

  沈寄的無名火燒到了他的理智和疲憊,他把鮮艷的花枝全抓出來,隨意丟垃圾簍里,再叫陳一銘另買一捧,不是送來醫院,而是送到熙園。

  聽了個過程的茭白沒表情,他要被搬到熙園了。那個小情們都住不進去,他就該感恩戴德的地方。

  他也是搞不懂,人跟人非得放一塊兒比嗎?那些小情們眼巴巴地望著,他不巴望就是欲擒故縱,作,得了便宜還賣乖。

  「國外的專家團隊明天就能到。」

  沈寄的聲音讓茭白思緒回籠,他眼一瞥就看見了皮卡丘。

  它不知道什麼時候已經脫了那件外套,搭在手上。

  公孔雀求偶一般的各種賣弄已經不做了,活躍度卻沒降,快到90了。

  茭白還搞不清皮卡丘的變化代表什麼,就聽見了電子音提醒,沈寄的活躍度滿百。

  他猛地睜大眼睛。

  列表上排在第二的沈寄消失不見。

  而分組裡的最後一個,

  →一生難忘組0/0變成了1/1。

  同時那個分組名稱旁邊,還顯現出一個小小的黑色備註:最熟悉的陌生人。

  茭白:「……」

  這備註什麼意思?最熟悉的陌生人通常不是前任的別名嗎?為什麼會按在沈寄頭上?

  茭白有種很噁心的預兆。

  就在這時,沈寄從口袋裡拿出了一個,紅色的,小的,本子。

  你媽的不會是他想的那個本子吧?

  茭白再去瞪分組備註,他的頭頂心都要燒起來了。原來是這麼回事,去他媽的最熟悉的陌生人!!!

  還一生難忘,瘋了吧他。

  「看到了嗎?」沈寄翻開本子,將內頁面向昏迷的人,「小沈太太。」

  茭白乾嘔。

  他還昏迷著,就成了有夫之夫了,狗血世界登記都不需要活人到場的是吧?!

  沈寄把小本子轉過來,不知怎麼,神色驟然一沉。

  茭白走近點瞟了眼,表情頓時變得五彩紛呈。

  夫妻雙方是沈寄和……王初秋。

  這還不是最搞笑的,最搞笑的是,沈寄也是才發現。

  這就是說,小本子不是他去拿的,是老太太給他的,他拿到手都沒翻開看就揣過來了。

  茭白笑累了,他窩一邊,懨懨地耷拉著眼皮。

  八分之一完成了,並沒有自以為的高興,還有七分工作要做。

  待會身體被搬走,他不知道自己會不會跟著,他寧願還留在這間病房裡。等到二十四小時的最後一秒再回身體裡。

  「媽,本子上的登記人名字為什麼是王初秋,不是茭白?」沈寄站在病床前撥打老宅的電話,開口就是不滿的質問。

  那頭的老太太不知給了什麼在她看來很合理的說法,沈寄面上不屑,卻也沒多費口舌。

  反正都是一個人。

  按理說是這樣,可沈寄看著和他並排的王初秋三個字,心裡頭有點疙瘩。這名字一股消沉味,怎麼看怎麼不順眼。

  沈寄來一趟就是把本子給小狗看的,哪怕他還昏睡著。

  病房的消毒水味和一堆器材讓沈寄心煩,他沒多待就離開了。

  走廊的陳一銘恭聲道:「董事長,那幾個養了挺長時間的男孩子要遣散嗎?」

  沈寄腳步不停:「留兩個貼心的。」

  陳一銘沒絲毫意外。

  董事長動心了,喜歡上了又如何,即便是愛上了誰,也不會做一個每天下班回家陪媳婦,完全不應酬不消遣的人。

  上流社會有個認知——愛和性是分開的。

  當晚,跟著身體去了熙園的茭白趴在地毯上,幻想著未來熬時間的時候,他不知道老宅舉辦了一場婚宴。

  參加的只有一個當事人。

  被邀請的賓客不多,都是沈家來往頻繁的商友。

  戚以潦是沈寄第一個邀請的,他來得最早,酒過三巡,笑意就沒下過唇角。

  似乎很替老友高興。

  沈寄給戚以潦看結婚證。

  戚以潦放下酒杯,伸手去接,他瞧了半天:「照片上的小白是幾年前的吧。」

  「嗯。」沈寄一口灌下去小半杯酒,合成的結婚照,一半是今年上半年的他,一半是幾年前的茭白。

  都不是現在的模樣。

  「新人怎麼跟舊人似的,多不吉利。就連名字也是舊的,像和他無關。」戚以潦把結婚證還給沈寄,笑笑,「不過你也不信這一套。」

  沈寄將結婚證扔給陳一銘,聽老友問:「人還昏迷著,你不等他醒來再辦?」

  「醫生的檢查結果你又不是不知道。」沈寄面無表情,「等他還不知道要到什麼時候,老太太急,沒問過我,直接就弄好了。」

  戚以潦笑問:「他要是一輩子都不醒,你配偶的那一欄也是他?」

  沈寄冷哼:「不過一個擺設罷了。」

  戚以潦的手臂搭在二樓的護欄上面,俯視大廳的金燈紅酒和虛偽寒暄:「一座牢籠啊。」

  「老沈,那孩子也許不是欲擒故縱。」戚以潦不輕不重道。

  「不是欲擒故縱是什麼?」沈寄冷了臉。

  戚以潦解了一顆襯衣扣子,露出不知是因為酒精,還是什麼原因引發的發乾喉結:「白天的時候,你一進病房,他的求生意念都下降了,我看他挺……」

  沈寄猶如被戳到肺管子,他指間的酒杯差點砸過去:「阿潦,我和我太太的事,你參與的是不是有點過了?」

  戚以潦皺眉。

  沈寄盯著跟自己一般高的老友,想起早上種種,突兀道:「他在蘭墨府期間,你用他了?」

  「是不是?」不等戚以潦開口,沈寄就將酒杯丟在旁邊的桌上,他在酒液四濺中散發出強大的氣場。

  戚以潦還是那副和雅姿態,眉眼間都是漫不經心的神態,但他的威壓卻無聲無息地瀰漫開來。

  電梯口的老太太把傭人打發走,她面色不解地注視護欄前的小兒子,和他結交多年的至交。

  兩人之間的氣氛是怎麼回事?

  老太太轉著輪椅靠近一點,隱約從小兒子口中聽見了一個人名,她松垮的臉上露出一抹厭惡和吃驚。

  怎麼又是為了醫院那個年輕人。

  孫子現在都還下落不明,這對關係要好的老友又頭一回對立上了。

  那禍害的勁頭這麼猛,真的是大師說的福星嗎?別不是哪裡出了錯,要把她沈家煞了吧?

  老太太掐了掐佛珠,不知在考量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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