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婚宴才進行到一半,戚以潦就離場了。
老太太及時派人攔住他,在他耳邊傳了幾句話。
圈子裡的權貴都在這,也都是人精。
s🎶to55.co☕️m讓您不錯過任何精彩章節
可不能讓他們嗅出一絲一毫「南沈西戚鬧不合」的信號。
這對雙方來說,都是損失。
老太太的意思是,希望戚以潦下樓的時候,不要將自己的情緒流到面上,引起不必要的誤會。
朋友間不過是起了點小摩擦,很快就好了,可到了別人那,容易被腦補曲解。
老太太多慮了。
當「克制」和「紳士」兩個詞長在了一個人的骨頭裡,那就相當於是兩根鐵鏈,牢牢釘在了一個人的性情上面,壓住了一切和那兩詞不相符的東西。
戚以潦溫文爾雅地回應賓客們的客套,他穿過大廳,行至花園的噴泉旁,噙在唇邊的笑意慢慢減淡。
站在後面的章枕觀察四周,偶爾跟沈家的保鏢撞上視線。今晚是沈家家主的婚宴,安保比往常都要嚴謹。
章枕不能理解,茭白昏迷不醒就被結婚了,沖喜嗎?這是驚嚇吧。
現在章枕已經完全可以確認,茭白不是對沈董耍手段玩花樣,試圖人錢都抓到手,而是根本不想進沈家的大門。
說起來,這場婚姻的起源是命盤所說,老夫人一手操控。
婚宴卻是沈董的意思。
不知是在宣示給別人看,還是在自我感動。
茭白沒來,比來了好。
因為宴會上還有沈董的舊情人跟現情人,都是跟了他比較久的,在一些場合帶出來過,章枕有印象。
前者今晚是陪新老闆來的,後者是婚宴上的表演秀演員,待會還要跳舞。
章枕沒心思喝喜酒,他一口沒碰。一晚上都在晃神,卸槍的時候連車鑰匙都丟了過來。
這婚宴來得真突然。章枕仰望夜色,無星也無月,早上還有小雪粒,現在又沒了,只覺得又濕又冷。
章枕搓搓手,沈,戚,褚三家是多年的交情,褚二少失去小男友後就栽進了酒肉場,前幾天玩太過被老爺子一頓打,關起來了。
褚二少不在,章枕以為三哥會代替對方那份,和沈董喝到很晚,誰知道……
不歡而散。
三哥走的時候,沈董都沒下樓送。
老太太也是個有意思的人物,只顧著擔心他三哥耍性子,卻沒說動自己小兒子露面。戚家的族長中途走人,老友不出面送,這不照樣耐人尋味嗎?
章枕和陳一銘不同,他不會揣摩主子的心思,也學不來。
反正他只清楚一件事,
雖然沈董是看著他長大的,但他主子只有一個。
「三哥。」章枕問道,「今晚還住熙園嗎?」
戚以潦點了一支香菸,夾在指間看它一圈一圈燃燒成灰。
章枕遲遲沒等到答覆,他拿不定三哥的主意。
住或不住,都是表態。
香菸燃到一半的時候,戚以潦開了口:「阿枕,去祝沈董新婚快樂。」
章枕稀里糊塗地領命,他折回大廳,直奔二樓,對深坐在沙發里的沈寄送上祝賀:「沈董,新婚快樂。」
沈寄的顴骨被酒精燒得微紅:「小章,你過來。」
章枕一靠近,就見沈寄架在圓桌上的兩條腿動了動,其中一條拿開,鞋點了點旁邊的紅本子:「打開。」
「……」章枕翻開紅本。
沈寄問了個古怪的問題:「像舊人?」
章枕如實道:「有點。」
沈寄身上的煞氣更重了一些。
章枕福至心靈,三哥跟沈董發生不愉快,就是因為說了類似的話?
可確實像舊人啊,連名字都是舊的。
「你和你主子一樣,不會說話!」沈寄森冷道。
章枕啞口無言。
事都做了,還不准人說?沈董怎麼跟個毛頭小子一樣沖人。
而且,看沈董這個反應,搞不好結婚證都不是他辦的,他全程沒參與。不然也不會聽不得別人說這個。
沈寄滿面陰霾地靠在沙發背上,手一揮:「趕緊滾。」
章枕把結婚證合上就撤了。
九點過半,戚以潦回了熙園,他讓章枕給他泡了杯糖水,端著去了二樓靠左的第三間房。
章枕是個利索的,他火速將郁響帶出去,把房間留給三哥。
「別吵。」章枕捂著郁響的嘴巴,「我三哥不會對茭白怎麼樣的。」
郁響忍不住的想要反擊時,戚以潦就出來了。
這快的,
進去只為了看一眼?
郁響狐疑地盯著這對主僕,確定他們不會再來第二次,他才進房間把門關上,反鎖。
戚以潦喝一杯糖水用了幾個小時。
章枕在那時間段讓弟兄們找來三五個還不錯的小孩,讓他們輪流進去伺候三哥。
一小青年湊到章枕身邊說:「枕哥,要是年齡上能放一放,其實我們還能帶回來幾個,聲音都好聽。」
章枕在看著牆上的抽象畫走神,沒回個聲。
其他兄弟扎堆過來。
「說的屁話,年齡上能放,咱肯定老早就找了一堆的人登記好,還至於跑斷腿?」
「其實我覺得,十七十八十九真的都差不多。」
「那是你覺得,不是戚爺。」
「老規矩有什麼好討論的,只能是十八歲,大一歲小一歲都不行。」
那小青年被大家噴成了狗,他想起什麼,一臉迷茫地弱弱還擊:「但是……白少爺十九啊。」
集體噤聲。
章枕的聲音同時響起:「你們怎麼知道他多大的,查了?」
有個黑臉兄弟舉手發言:「不是啊,枕哥,是你自己嘀咕出來的。」
章枕見其他人都冤枉地看著他,半信半疑道:「是嗎?」
「真的,你今天有一點魔障,神神叨叨。」
章枕:「……」
「出來了!」弟兄們紛紛伸頭。
纖細的男孩從房裡出來,臉紅撲撲的,眼神遊離,一副見到令他心動仰慕的對象,卻是初見就知道結局的恍惚模樣。
戚家的手下們見怪不怪。他們戚爺就算不按分鐘給酬勞,也多的是人應聘讀書的崗位。
這次在南城搜刮到的,五個合適的目標,最長的那個都沒超過十分鐘。
涼透了。
保鏢們全灰溜溜地抱頭竄逃。
留下章枕一個人站在走廊,他敲敲房門進去:「三哥……」
房裡只開著一盞小檯燈,陽台的窗戶全打開了,冷風肆虐。
戚以潦就站在陽台上面。
章枕把被風吹得亂飛的窗簾攏好,他的視線往小檯燈那瞥。燈下是一尊小佛像。它剛好就在那片泛黃的光暈里。
就像是佛祖顯靈,將要普渡眾生一般。
章枕不是頭一次見那佛像,三哥去外地都會帶上它,讓人誦讀的時候擺出來。
上次在前院,茭白給三哥念經文,就沒擺佛像。
章枕是孤兒,被戚家挑選當打手,後來給三哥做保鏢,幾次生死後成了他的親信。
可這麼多年過去,章枕還是不太清楚戚家的秘事,三哥為什麼需要有人每天為他誦經。還必須是十八歲,性別男,聲線不普通,吐字發音能讓人有聽下去的**。
外界以為三哥是聲控,盡想著捏住這一點討好。
哪能那麼簡單。
章枕目前知道兩點,第一點是:三哥越來越難找到讓他滿意的了,第二點——茭白讓三哥有了興趣。
從西城蘭墨府,到南城熙園。
興趣還在。
章枕拿出兜里的手機:「三哥,我這有茭白的錄音……」
陽台上的戚以潦彈了下菸灰:「打開。」
章枕找到錄音,按下去。
昏暗寒冷的房裡響起了磕磕巴巴的朗讀聲,不時拼讀一下單詞。
「基礎太差,發音全是錯的。」戚以潦聽了會,笑了,「這讀的什麼?」
章枕的臉上火辣辣的,有種自家孩子被他老師批評的尷尬。
「還是要多讀,多寫。」戚以潦嘆了口氣。
章枕:「……」
三哥圈子裡的老總們喜歡逗玩伴兒,換的勤,犯了錯的就揣打讓滾,三哥也換,也會懲罰,但就是讓人讀書,都讀對了會表揚。讀錯了一處,罰抄,讀錯了兩處,戒尺就上了,錢照給。他要是一直這麼執著於當老師,三嫂還有希望嗎?
愁啊。
「在房裡多按幾個監控,太少。」戚以潦上半身壓在護欄上,雙臂往外垂,隨時都會掉下去一樣。然而他含著煙的唇卻微勾,眸中映著一片黑暗和明滅的星火,襯得他眉眼不太真實。
章枕聯繫人裝監控的事宜。
三哥喜歡被一堆監控囚住,還不能讓他一眼發現安裝方位的毛病,也不知道能不能改。
要是有了三嫂,那二人生活不就……三嫂肯定要鬧。
三嫂,三嫂,你在哪?
茭白是在第二天清晨醒的。沈寄人在老宅沒趕過去,只派了醫生。
檢查完,茭白獲得了四個字的評價——醫學奇蹟。
茭白背上沒傷,還是會趴著。精神上的痛苦影響到了他的其他感知,他就會下意識注意不讓背部的「傷口」碰到。
除了解決生理需求,其他時候茭白都在床上趴著。
郁響一會給茭白切水果丁,一會把吸管塞杯子裡,捧著餵他喝中藥。
小短腿蹬瞪蹬地跑。他也不問茭白為什麼不平躺,非要趴著,還不把被子往上拉,像是害怕碰到哪。
茭白省了解釋的功夫,他迷迷糊糊地睡著,醒來,又睡過去,直到快中午的時候才稍微來了點精神。
偏偏就是這會兒,熙園出現了不速之客。
兩位。
他們就是原身的養父母,打扮得不倫不類,眼珠四處亂瞟。
「小秋啊!」
養母進房間就往床邊撲,被郁響用抱枕砸開。
「這位奶奶,你身上難聞死了,離我瓜瓜遠點。」郁響抓著抱枕一通亂甩,誰靠近就砸誰。
養母還不到四十歲,被叫奶奶,她臉上虛假的關心瞬間就掛不住了:「什麼瓜瓜?小秋,他是誰?」
茭白吸溜著溫開水,懶得給眼神。
養母沒得到回應,就自個圓場,她指著茭白,對郁響說:「小孩,我是他媽!」
郁響嫌棄地捏鼻子:「哇,奶奶你怎麼還有口臭?」
「噗哧」茭白笑出聲。
郁響蹲過去,跟他腦袋挨著腦袋。
養母那塗了好些化妝品的臉哦,沒法看,她跟丈夫交換一個眼神,沒事人似的唉聲嘆氣:「小秋啊,媽是接到小珏的電話才知道你出事了,你這孩子也是,上半年之前還往家裡打電話,到了下半年一個電話都沒,我跟你爸給你打也打不通,都快急死了。」
「要不是你爸前段時間在店裡遇到鬧事的,被推得摔了一跤要養,我們早就來南城看你了。」養母嘮了一大通,還是沒人捧場,這結果不在她的意料之中。她用手肘使勁拐一下丈夫:「你說兩句!」
養父板著臉:「既然出院了,那應該沒什麼事了吧。」
茭白把杯子裡的水吸溜乾淨,讓郁響扶他去上廁所:「慢點,走慢點,哎喲,嘶。」
郁響沒發現瓜瓜傷到了哪,但他扶起來可小心了。
倒是養父母,就跟看不到一樣,還在那一邊貪婪地打量房間,一邊咬耳朵商量對策。
「小羽在國外也擔心你,她本來想回國,可她學業忙,實在是沒時間。」養母做出抹眼淚的動作,「咱一家人兩年沒在一起過年了,今年你要是還不能回家,那我們就來南城,怎麼也要一塊兒過個年。」
茭白:「……」這不要臉的,無敵了。
漫畫裡還有他們的戲份呢,開篇的鄉下篇中,他們在禮珏的視角露過幾次臉,後來還因為女兒的前程纏過禮珏。那女兒更是想勾引沈而銨。
一家三口就那麼成為了《斷翅》中的極品鄰居。
茭白通過原身的記憶得知,沈家當年急著救沈寄,價錢沒談,直接就給了一千萬。在鄉下可以說是巨款了。
原身沒要一分錢,全給養父母一家了,他就當是報答了他們的養育之恩。
後來住在沁心園的那兩年,他得到的生活費都分次給禮珏了,養父母跟他打聽,他都說沒有。
茭白進了衛生間,他站在水池邊看鏡子裡,大病一場瘦脫形的自己。原身死前都在為別人活。
不知道原著中的他最後一次看這個世界的時候,有沒有像沈寄一樣,希望人生可以重來。
外面的養父母這摸摸,那碰碰,嘴就沒合攏過。
「這房子真氣派,咱們在鎮上蓋的四層大別墅都沒法比。」
「你這不是廢話,我讓小羽在網上搜了,南城的熙園,光是有錢都住不進來,還得有權。」
「小羽不是讓你拍幾張照片,讓她發朋什麼?」
「朋友圈,說你跟不上時代你還不聽。」養母掏手機後退點,想把整個房間都拍下來,卻發現太大,拍不全,她砸吧砸吧嘴,四處拍拍,「上周有人來打聽小秋的身世,你說他會不會真的是哪家的私生子?」
養父碰倒了一個精貴擺件,他趕緊扶起來,又覺得自己這樣丟面子,就擺出隨意的姿態:「不是沒可能,我們是在孤兒院附近撿的他,脖子上不是還掛著出生年月的玉嗎,那玉賣了幾千塊,當年的幾千塊跟現在可不是一個分量。」
「打聽他的人一聽到我們提起玉,表情都變了,肯定找去了。」養母說,「搞不好他不是私生子,是哪個有錢人家被拐賣,誤打誤撞進孤兒院的小少爺,他自己偷跑出孤兒院,這才被我們帶回了鄉下。」
她小跑到丈夫跟前,激動道:「那我們豈不是發了?」
「小點聲,真假還不知道,總之這次在熙園多住住,他都是沈太太了,我們是他父母,應該的,就算常住,沈董事長也……也不會不理解。」養父道。
「我覺得他變了,以前多老實本分,現在呢,我們進來到現在,一聲爸媽都不叫,還不拿正眼瞧我們。」養父罵,「白眼狼!」
「被沈家看上,忘了自己幾斤幾兩了,待會多警告警告,大家族要體面,最忌諱不懂規矩無法無天。」養母對著一個漂亮的花盆拍了好幾張,嘴上各種不滿,「真的是,也不知道沈家相中他哪了,當年我就想讓小羽去,誰知沈家就要他。不然要是咱小羽成了沈太太,那多好!」
「……」
兩人還在偷偷摸摸跟光明正大間摸尋這間臥室,連衛生間的門什麼時候打開了都不知道。
茭白站在門後陷入沉思。沈寄讓陳一銘徹查他是大半個月前的事了,時間上不對。
那上周去老家打聽他的是誰?
茭白被耳邊的咔嚓聲打亂頭緒,他一回頭,就見郁響在啃指甲。
「瓜瓜,你……我……」郁響腦子打結。
郁響怕瓜瓜生病期間難受,特地瞞著沒透露他已經結婚的事,想著瞞幾天,就能讓瓜瓜少糟幾天心。可剛才外面那個男的提了,瓜瓜卻沒什麼反應。
茭白看出他的疑惑,解釋道:「我昏迷的時候有知覺,想聽的跟不想聽的,都能聽得見。」
郁響呆呆「啊」了一聲。
茭白將郁響嘴邊的手指拍下來:「我叫什麼?」
郁響秒答:「瓜瓜!」
「所以啊,「茭白幽幽道,「嫁進沈家的是王初秋,關我什麼事。」
郁響眨眼,對哦。
茭白從衛生間走出來,白中帶青的臉上露著笑,小虎牙亮晶晶的,帶著明晃晃的惡意跟厭惡:「那個誰,還有那個誰,請你們把照片刪了。」
養父母傻了,他們還沒反應過來,手機就被白淨少年搶走了。
茭白趁機問:「打聽我的是男是女,形容一下唄。」
養父母回了神,也不回答,就叫罵著要搶回自己的手機。
郁響手腳多快啊,迅速清理完就丟了手機,躲開那位養母的爪子,還不忘給一腳。
「小秋!」養父扶住妻子,喝道,「你想幹什麼?我們老遠坐長途車過來看你……」
茭白指指自己:「我呢,現在叫茭白,一種食物。」他擺手,「算了你們也沒必要知道,麻煩二位透露透露打聽我的人什麼形象,別逼我來硬的。」
郁響捏拳頭。
養母被踢的地方疼得很,她見形勢不對就換了個副嘴臉:「你好好說,我們還能不告訴你嗎?」
茭白不耐煩:「耳朵,上!」
郁響齜牙咧嘴,奶凶中透著神經質。
養母往後退幾步,撞倒養父,兩人踉蹌著往地上摔。
養母那連衣裙還在混亂中裂出了個口子,要多狼狽就有多狼狽。
「就一個男的,很瘦很高,又是口罩又是帽子,我們沒看清臉!」養父氣得臉鐵青。
茭白若有所思地趴回了床上。怎麼著,原主的身世還有小秘密?他有種一場狗血風要降臨的感覺。
「快滾!」郁響尖叫,「滾!」
養父母被吵得耳朵疼,兩人受不了地溜了。
茭白翻翻床邊地上的袋子,丟給郁響一個大果凍:「獎勵你的。」
郁響叼著果凍,學狗蹦兩下:「汪!」
「……去玩吧。」茭白沒眼看。
打發走郁響,茭白對著空氣噴髒。禮珏有典型的古早賤受屬性,世界就單純就單純,不知道他鄰家哥哥是被賣進南城的,真相信是輟學來這打工,所以才打電話叫哥哥父母來看望他。
但是,
沈寄能不知道這裡面的事?放那對養父母進來,純粹是要噁心他。
另一頭,沈氏
開會途中,沈寄下令暫停,他讓屬下們都出去,叫陳一銘進來問話。
陳一銘會意道:「那對養父母已經走了。」
沈寄手持鋼筆,在文件上敲幾下:「不是才被放進去?」
陳一銘欲言又止:「董事長,白少對他的養父母沒感情,他們把他賣了。」
「我不知道?」沈寄心煩氣躁,「讓那兩人進去,不過是想刺激刺激他,讓他活潑點,別成天一副半死不活樣。」
陳一銘心說,那位活得挺有勁了,只是對著你的時候……
感應到椅子上那位的寒氣,陳一銘忙止住往下分析的趨勢。這都是習慣,他也想改。
「熙園現在都有誰?」沈寄丟下鋼筆,辦公椅一滑,他面朝落地窗。
陳一銘隱約琢磨出董事長這個問題背後滋生了什麼,他心下一驚,嘴上不慌不忙道:「就白少跟他那弟弟。」
他頓了頓,帶點強調意味:「戚董天沒亮就帶著章枕出門了,興許是有他侄子的下落,很快就能完事回西城。」
沈寄的輪廓線條稍微沒那麼繃著:「我中午有安排?」
陳一銘的麵皮一抽,有也只能說沒有。於是他搖頭:「沒安排。」
沈寄道:「去訂一份蛋糕。」
陳一銘應聲往外走,人剛醒,虛得很,還在喝中藥,能吃奶油嗎?
董事長讓買,那就買。
能不能吃的,那就不是他的事了。
中午那會兒,茭白沒怎麼吃飯,他哄郁響去睡午覺,自己看起了好友列表,0/7。
少了沈寄。他進了組就不在好友那一欄了,而是在組裡待著。
茭白去最後一個組裡瞧了瞧,心裡犯嘀咕,通常情況下,好友沒上線,頭像都是黑色。
而沈寄的頭像卻不知什麼時候變成了一個「百」字,灰色的。等他上線了,要麼是那個字變色,要麼是字像一扇門一樣打開,露出原來的皮卡丘。
茭白回想沈寄活躍度滿百後的表現,他不禁嘖嘖兩聲,都滿百了,還是老狗。
這要是代表愛意值,那得是深愛,勝過生命的摯愛。
如果是好感度,那也是很喜歡,超喜歡,喜歡到了捨不得說一句重話的地步。
然而活躍度僅僅只是興趣度而已。
到了一百,不過就是想窺探他內心的念頭到了那個數值,不表示就是真愛了。
幾個月前,茭白和沈而銨在小餐館吃餛飩的時候,他就推斷到了這一點。
只不過,
他沒想到,還有好友的興趣度是嫁接來的,就很狗血。
無所謂了,直接的間接的,不都是活躍度嘛,沒區別。等任務全部做完,他只要防著在那之後的往來糾葛就行。
最怕掰扯不清了。
茭白記得沈寄的偏執屬性好像不高?他打開世界屋確定一下。
發現還真不高,只有30。
渣攻配賤受,虐他個九九八十一回,偏執指數會到達90以上。
但沈寄的官配雖然是賤受,卻不是頂級賤受級別,所以與對方配對的沈寄就不會很偏執。
像禮珏的偏執屬性就是百分百了。絕對的。
沈而銨也會是那個數。
茭白退出世界屋,瞥到分組的備註,瞥幾次都想嘔血。
「小助手,分組名稱跟備註,這是我對他好友而言,還是好友對我而言?」
【玩家對好友而言】
茭白悶在心裡的那口鬱氣瞬間就消失了。活了,活了活了。
嚇死他了。
他就說自己不可能一生難忘沈老狗。
倒過來就隨便了,反正他一搞定所有好友就會……
房門突然從外面打開,茭白轉動脖子,看到進來的沈寄,他愣了下,草,進組了,就沒了上線提示?
也對,不是好友了,合情合理。
茭白去看沈寄的頭像。
還是「百」字,他現在是在線狀態,那個字就從灰色亮成了黃色。邊沿還有皮卡丘的閃電尾巴設計。
這現象在告訴茭白,好友進組以後,他就不能再觀察對方的內心活動了。
沈寄不知道茭白所想,以為是傻了。
這不還是盼著他來。
沈寄心頭燒了一天一夜的火滅了,他邁著輕快而懶散的腳步走到床邊:「起來吃蛋糕,乖。」
「乖」這個字從這位嘴裡出來,一股油膩的味道,又他媽意淫了什麼?
還蛋糕呢,他一上午兩頓中藥,飯都吃不下,能吃這玩意?茭白以趴著的姿勢往被子裡挪挪,醞釀情緒準備放大招。
他可以為了活躍度,忍受被沈寄囚禁,被暴力的滋味,現在沒必要了。已經進組了,誰他媽還有這閒工夫在這過招。
只想趕緊走。
要這款古早渣攻放自己拴在身邊的小玩意離開,容易。
沈寄俯視小狗的黑色發頂:「按理說,你要回老宅住一個月陪媽。這是沈家的傳統。」
「考慮到你身體不行,我跟媽商量了,年三十再回去。」沈寄忍著把人撈出來按腿上的衝動,「不要不知好歹,媽那邊對你也夠仁慈了,一再改規定。」
茭白呵呵:「你們沈家真了不起,趁人昏迷期間就把證辦了,這是一點人權都不給。」
沈寄面色一黑,他把蛋糕丟桌上:「這件事我也不知情!」
「沈家不是你做主啊?」茭白驚訝地說,「你不是族長嗎?三十七了吧,還是個寶寶,結婚證都要你媽給你辦?」
沈寄怒氣上頭:「你到底要無理取鬧到什麼時候?」
他將人從被窩裡拎出來,提在床邊,吐息里含著暴躁跟厭煩:「沈太太的身份,沈家的財產,這都是多少人做夢都夢不到的,現在你都擁有了,你還想要什麼,你說?」沈寄甚至在這股沸騰的血氣下想,這人如果是介意他在外面亂吃,他可以一周回來五天。這是連他清醒時候都沒想過的事。
茭白忍著痛笑:「我要平等和尊重。」
沈寄的呼吸一滯,他沒回答,眼裡卻有答案。
——荒謬,可笑。
茭白在心裡輕嘖,還真是毫無驚喜,他在沈寄的下巴上抓了幾下:「滾滾滾!」
沈寄下巴上的抓痕滲出血珠,他的胸口劇烈起伏,氣極了,口中蹦出一句:「醒來這麼鬧人,還不如別醒。」
茭白的眼睛一眯:「你說什麼?」
沈寄將人丟回床上,丟完想起來他早上才剛甦醒,一邊後悔自己的行為,一邊氣對方都這樣了還偏要找死,就不能乖一些。
茭白的後背撞到床,鞭打出的多處傷口一寸寸開裂感直擊他大腦,他連連抽氣,掙扎著爬起來。茭白站在床上,借著床的高度俯視沈寄:「你再說一遍!」
剛娶的妻子眼裡充滿了憎惡,沈寄跟他對視,襯衣里的脖子蹦起青筋。
回來不說有個人給他拿鞋,為他解領帶,連個笑臉都沒,那他來這幹什麼,還是騰出中午的飯局拎著蛋糕來的,犯賤嗎這不是,他又不是沒地方去。
茭白在沈寄的摔門聲里爆了句粗口。
郁響哭叫著跑進來,還沒說上什麼話,就見下人來房門口下達指令:「白少爺,先生要您離開。」
茭白得病態一掃而空:「行,馬上走。」
「耳朵,收拾行李。」他拍拍呆掉的郁響。
「噢噢!」郁響臉上掛著淚也不擦,風風火火地去拿行李箱。
戚以潦得到這消息的時候,他在南城的三棲鎮上,剛就著一瓶礦泉水吃下兩個饃,硌嗓子。
「沈家有派人跟著嗎?」戚以潦低咳了聲。
章枕說:「沒有。」
「沈董應該是覺得齊家兩兄弟逃出南城了,不會有威脅,」章枕遲疑道,「再說,他八成是想晾一晾茭白,過幾天就把人接回去了。」
戚以潦眯起眼眸看遠處荒山,他那侄子躲進去了:「叫幾個人過去。」
「好。」章枕馬上去辦。
茭白沒去酒店,他去了出租屋。原來的手機沒了,也不知道房東住哪。
所以,茭白就隨便從GG牆上找了個號碼,拿章枕給的手機打過去。
開鎖的小哥來得很快,速度完事。
出租屋還是老樣子,只是多了一層灰塵,少了沈而銨。
茭白就這麼住了下來。
郁響在這可以不用掩藏身手,兩人小日子過得順心順意,沒誰上門找不痛快。
冬天的第一場大雪下來的時候,茭白正在挑燈刷卷子。
早前他還自信滿滿,這時間慢慢過,他就有那麼點慌了。為了穩妥起見,還是開始複習了起來。
今年是去不成學校了,只求明年能順利進考場。
「瓜瓜!大新聞!」郁響衝進房間,帶進來一股冷氣,他忙把門關上,將手機舉給茭白看。
新聞頭條——
【疑似沈氏董事長深夜攜夫人游湖,夫妻情比金堅,羨煞旁人!】
茭白把照片放大瞅了半天,這不是岑景末安排的,要幫他爭取點時間出國的替身嗎?
這部漫畫中有提到,每個被送到沈寄身邊的人都要帶檢查報告,背景也會查。
沈寄既然能把這替身帶在身邊,那岑景末應該是把對方的身份都弄好了,沒有讓自己暴露。
茭白沒聽郁響八卦,他在想,如果真有幕後之人利用梁棟大姐,用齊霜的死做引子,讓南城商界洗牌。
那幕後之人會不會是……
岑家?
茭白轉了轉筆,真是岑景末乾的又怎樣,他還是要接近對方培養活躍度,躲不掉,也改變不了。
任務完成前他都只是一個工具人,被進度條推著走。
茭白的注意力重回那條新聞上面,這新聞能出來,說明是沈寄授意的。目的嘛,估摸著是在警告他:你的位置多得是人能坐,別再不知好歹,趕緊滾回來。
茭白一言難盡地收回視線,沈寄說是找他兒子,卻不掛心,還有心情帶小情游湖。
「親愛的小助手,」茭白突發奇想,試探道,「我的好友要是死了,還會在我的列表里嗎?」
【在,但會多一朵白花。】
茭白看了看沈而銨的頭像,就黑色,沒有出現花。
沈而銨沒死。
茭白喝口水潤潤嗓子,那小少爺沒死,卻一直沒有消息,只有一個可能,他不能回來,也沒半法跟外界取得聯繫。
控制他的人肯定要跟沈家談條件。
遲遲沒談,是契機沒到。
茭白有種操蛋的直覺,這契機和他有關。
隨便了。
他既然搬出了熙園,就做好了迎接下一波狗血的準備。
雪停停下下,太陽就是不出來。茭白懲罰的傷痛慢慢痊癒,骨頭也好了,他開始下樓溜達。
郁響送的項鍊又掛回了他的脖子上面,沾上了他的體溫和味道。
「瓜瓜。」郁響哈著氣靠過來,「給你看我哥。」
郁響在跟郁嶺視頻。
那邊的郁嶺跟他們像是兩個季節,背心長褲,手上拿著幾個槍械零件,指關節粗糙分明。
茭白只看一眼,就發現了不對勁:「受傷了?」
郁響一愣:「哥,你受傷了?!」
郁嶺是第二次被茭白的洞察力驚到,他把零件扣回去,低聲道:「一點小傷。」
郁響不依不饒,就要看傷。
「我們是在小區里。」茭白提醒郁嶺,趕緊照做,不然你弟弟能把保安引來。
郁響也實在是吵得厲害。郁嶺只好說他是腹部中彈。
茭白沒多少意外,岑家還是不太平。
岑景末自顧不暇,沒那精力。沈而銨會在他手上嗎?
「郁嶺,我問一個問題,你可以不回答。」茭白問道,「沈而銨在不在岑家?」
郁嶺搔兩下利落黑髮:「岑景末還沒有讓我進內部。」
茭白的嘴一抽,岑景末不愧是多疑的男二人設,郁嶺都為他受傷了,還沒過考核期。
「保重。」茭白道。
郁嶺回了句:「你們也是。」
小年那天,戚以潦在三棲鎮抓到了他那侄子。
一個沒對家族做過任何貢獻的私生子而已,一家之主不需要親自來,還一待就是這麼長時間。
底下人包括章枕都沒敢提。
戚以潦也似乎沒去深究自己的做法,他就停留在南城,一留就留到了年底。
今天他要在沈家老宅吃年夜飯,老太太也希望他早點去,還說她小兒媳也會來。
戚以潦有段時間沒見那孩子了,只聽手下人說他每天吃吃喝喝,肉長回來了。
原本戚以潦要去接他,半路收到消息就來了這裡,時間也還早,來得及。
車后座,戚以潦閉目養神,耳朵里按著耳機。
章枕拍掉腿上的積雪回來復命:「三哥!」
戚以潦拉開一隻耳機:「嗯?」
「人吞槍自殺了。」章枕在風雪中陳述了一下過程。
「沒逃跑?」戚以潦的背脊微微離開皮椅,他從煙盒裡拔煙,眉頭皺起來了一點。
「沒有。」章枕扯掉皮手套,拿打火機給三哥點菸,「那小子上次還跑呢,這次竟然都沒反抗,被我們逮到就自己送自己上路了。」
戚以潦的眉心猛然一跳:「查一下他在哪。」
章枕不明所以:「誰啊?」
「小白!」戚以潦將唇邊的煙摁回煙盒裡,扯了兩邊的耳機,克制著氣息聲下命令,「儘快把他的消息告訴我。」
章枕連忙聯繫保護茭白的那幾個兄弟,得知他被老宅的人接走了。沈家的車,他們不好跟著,也沒攔。
章枕問郁響有沒有跟著。
聽聞沒有,章枕的眼皮抽了抽,郁響那個粘人精不在,這問題大了!
就在戚以潦的車趕回去的時候,開著會的沈寄收到了一個視頻。
陌生號碼發的。
視頻上是被綁起來,丟在角落裡的茭白。
還有個他熟悉的聲音。
「沈董,你毀我齊家,趕盡殺絕,逼我和我二弟走投無路,我動不了你,這筆帳只能從你太太這裡討了。」齊子摯的聲音啞得詭異,嗓子壞了,他說,「替我謝謝你母親。提前祝你全家新年快樂。」
沒了。
視頻就到這。
沈寄這段時間連熙園都不回,基本都在小情那過夜,他一直在等小狗爬回來找他,白天還想著今晚趁機把小狗辦了。
反正傷肯定也養好了。
誰知出現了這麼個令他毫無防備的意外,手下敗將送他的大禮讓他遭受了莫大的恥辱。
會議室的眾人都不知道怎麼了,只看見董事長的眼眶迅速爆裂,接著,他就將手機大力砸出去,踹開會議桌跑了出去。
陳一銘都不敢追。
別人沒聽清齊子摯的話,他聽清了。
茭白被齊子摯那亡命之徒綁架,這裡面怎麼還有老太太的事?她老人家沒事念念經不就行了,為什麼還這麼瞎來!
陳一銘的手機響了,他抹把臉,頭皮發緊地領了董事長的命令,吩咐人封鎖南城所有陸水空三路。
結果被告知,戚家已經讓封了。
沈寄一路闖紅燈回了老宅,他帶著滿身滔天怒氣進門,
見到了他那失蹤多日的兒子。
就在沙發上躺著,還在昏迷狀態。
沈寄的腦中幾乎瞬間就整理出了前因後果,他抓在掌中的車鑰匙緊了緊。
下一秒就在一股暴力之下飛出去,砸中了牆邊的水晶長燈。
清脆的聲響沒有驚到老宅的下人們。他們全都眼觀鼻,鼻觀心,裝聾作啞。
老太太在沙發邊拿毛巾給孫子擦臉:「阿寄,你來看看,銨銨都瘦成什麼樣了,不知道吃了多少苦。」
「那晚要是不跑出去找茭白,哪會遭這個罪。」
沈寄聽到那名字,理智的弦顫了一顫:「你用那小子換茭白?」
篤定的語氣。
「是我換的。」老太太也順勢承認了,她在做出這個決定時就做了準備,小兒子的一切反應她都能應付。
「他是我的人,你問過我嗎?」沈寄沒有大發雷霆,他挺平靜。
「不是了。」老太太指著茶几上的小本子,「媽給你們辦了離婚證。」
沈寄愣住。
「結婚是您老人家一手操辦,離婚也是。」他扶額笑,「怪不得您兒子被人說是媽寶。」
老太太的臉拉得老長:「誰說的?是哪個不開眼的……」
她見小兒子垂著眼,兩側的腮幫都在一抽一抽,便趕緊回到正題上面:「阿寄,那茭白也不是你的福星,錯了。」
「他要是福星,那只會是讓你事業家庭都能更好才對,而不是導致你跟我一次次吵架,也和結交幾十年的小戚起衝突。婚宴那晚我都看到了。」
老太太將準備好的台詞往外搬:「雖然你們後來還是重歸於好,但鬧了總會留下裂痕,不能多來。戚家對我們來說太重要,小戚不止是你老朋友這麼簡單,你與他必須永遠交好。」
「還有銨銨,本來多好一孩子,除了畫畫摺紙,就是學習,現在被他害得多慘。」
「阿寄,媽最近將大師關起來,嚴刑逼問出了一個真相。」老太太下了鉤子,可惜小兒子無動於衷,像是在晃神,沒有半點要打聽的跡象。她只好作罷。
老太太主動講了審問的事情。
大師恨沈家把自己牽扯進這場禍事,還牽連了他的妻兒,才故意撒謊說茭白能讓沈家順風順水,讓沈氏掌權者一生平安。
其實茭白的命盤早就變了,對她小兒子的氣運很不利,只要他和沈家有瓜葛,就會讓沈家走上敗落之路。
婚必須離,還得快。
「也是趕巧了。」老太太的佛珠撥得很快,「媽剛給你們扯了離婚證,齊子摯那邊就聯繫媽了,既送走災星,銨銨又能回來,這是一舉兩得的事。」
老太太在尾聲念了一聲,阿彌陀佛。
沈寄聽完老太太所言,什麼也沒說,只是砸掉了客廳的那尊大佛,頭也不回地大步往外走。
背後響起驚呼。
沈寄回頭看去,氣息聲驟然一停。
老太太從輪椅上摔下來,頭上被佛像碎塊劃破了很大一塊,血流不止。
小年夜的沈家亂了。
沈寄站在手術室外,他剛和陳一銘通完電話,人還是沒下落。
走廊一頭傳來腳步聲,比平時要沉。
沈寄這時很疲,沒看出老友的異常,他也沒心思提發生在自己身上的這些笑話,只昂了昂首。
戚以潦問道:「老太太嚴不嚴重?」
沈寄的手上都是他母親的血,刺得他頭暈,眼底發紅:「情況不太好。」
戚以潦沉默片刻,沾著菸草味的唇動了一下:「這樣。」
「我去找小白。」戚以潦說。
沈寄對著老友的背影喊:「阿潦,幫我把他帶回來。」
戚以潦沒回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