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夏天裡,拉麵館在門口支起露天棚,桌椅板凳挪到外頭來,吃麵的時候不至於悶出一身汗。

  這幾日天氣不好,客人少。

  

  兩人隨便找了個地方坐,竇以從兜里掏一包紙巾,抽出一張,在桌邊擦幾下。

  秦烈瞥了眼,低頭吹口氣兒,胳膊搭上來:「老闆。」

  有人吆喝著立即跑出來。

  秦烈:「一碗牛肉麵,寬條。」說完沖對面抬下巴。

  夥計又去問竇以。

  秦烈沒細聽,身子朝外,扭著臉看街道。

  今天周末,恰逢是集,但趕上天兒不好,人不如往常多。有的攤位上方撐一頂大傘,有的直接拿塑料布罩住攤位,隨身都帶雨衣,腳底踩在泥地上。

  他眼尾一瞥,見對面街角閃過一個人影,眨眼的功夫,躲進胡同里。

  這人瘦高個,穿黑衣,不久前他好像見過。

  秦烈蹙了下眉,轉頭看竇以。

  「你一個人來的?」

  鎮子上勉強能聯網,竇以翻著手機,看傻子一樣看他:「你說呢!」然後又問:「怎麼了?」

  秦烈沒答話,不大會兒,要的兩碗面端上來。

  他從筷筒中抽筷子,又往街角看了眼,挑起麵條,一大團熱氣湧出來。

  竇以也不玩兒了,在碗裡攪兩下:「以前途途最煩吃麵條。」他看一眼對面男人:「不愛吃雞蛋和胡蘿蔔,水果吃的少,對肉倒是不抗拒,尤其排骨。」他說:「跟別的女生都一樣,喜歡薯片跟話梅。」

  秦烈沒搭茬,吃麵的動作利落又迅速。

  竇以:「我和你說話呢?」

  「挑食是好事兒?」

  竇以哼笑了聲:「現在哪個姑娘家不挑食?都是蜜罐里長大的,想吃什麼吃什麼?」他說:「就怕地方太窮,想吃的東西吃不到。」

  秦烈手頓了下,頭沒抬,目光卻有些散。

  竇以觀察他的神情,知道這話戳到了對方心裡,卻也沒覺多輕鬆。

  他輕嘆一聲,把筷子搭在碗沿兒上:「我其實挺瞧不起你這種自以為是又能裝的人,要不是為徐途,今天也不願意跟你坐一塊兒。」他從兜里摸出煙來抽:「她從小就被爸媽寵著,後來鬧出那種事,才變成現在這樣的。這麼長時間,她沒聽過誰的話。」竇以深吸一口煙:「除了你。」

  秦烈:「你想說什麼?」

  他把菸灰直接彈地上:「不管你們關係到哪步,她留在這兒,你就有責任照顧她,等人回洪陽,要少一根頭髮,我絕不放過你。」

  秦烈:「你以什麼立場說這話?」

  竇以一噎。

  秦烈:「如果要給交代,也是徐總,不是你。」

  竇以看著他,對面男人眼中充滿強烈的占有欲。

  他說得對,他的確沒立場。

  竇以連點兩下頭:「好好,對,說得有道理。」煙不知不覺燒完,燙到手指,他抽了口氣,扔掉,拿腳碾滅。

  外頭的雨大了些,在黑色布景下,能清晰看見細密的千絲萬縷。

  一碗麵快吃完的時候,竇以才聽對面說:「人好好的,沒事兒。」

  他筷子頓了下,抬起眼,秦烈仍舊埋頭吃麵,沒看他。

  付了錢起身,秦烈下意識往街對面看了眼,沒見可疑人影,視線向下,露在外面的鞋尖卻出賣他。

  秦烈不動聲色,兩人並肩穿過雜亂無章的街道,往遠處的鎮口走。

  對面有人撞了他一下,秦烈半轉身扶住,藉由動作向後瞥,那人亦步亦趨,一直跟在後面三四米遠的位置。

  幾次三番,說成巧合都解釋不通。

  很快出鎮口,來往人群漸漸少起來。

  秦烈腳步愈慢,他一頓,停下來。

  前面竇以注意到,也停下:「走啊。」

  秦烈驀地回頭,身後男人完全沒有預料到,先是一愣,隨後猛地收住腳,條件反射掉頭就往回跑。

  他神色一凜,迅速躥出去。

  那黑衣男揮開幾個路人,跌跌撞撞,引起不小騷動。

  竇以還分不清狀況,可大腦反應過來以前,已提步追上去。

  鎮子外,他的車側對鎮口,透過**的車窗,向珊往外看,竇以身上的白襯衫一晃而過,立即被人群擋住。

  她皺了下眉,開門出去,在車前站片刻,才背著包快步過去。

  秦烈扶穩對方撞開的老人,猛追幾步,左腿蓄力一踹,黑衣男腦袋向後揚,腰背多出個腳印,往前一撲,整個人趴在泥地里。

  他弓了下身,要撐起來繼續跑。

  秦烈屈膝頂住他背部,將對方手臂向後一擒,按住頭:「跟著我們幹什麼?」

  那人半邊臉都沾了泥,呲牙說:「我沒跟。」

  他手又下幾分力:「那你跑什麼?」

  黑衣男嘴硬:「那你追我幹什麼?」

  秦烈膝蓋一頂,對方說不了話。

  竇以也從後面上來,插著腰:「什麼情況?」

  秦烈:「這人你認識?」

  竇以弓下腰,歪頭,對方臉上有泥,但勉強可以分辨長相,想半天:「不認識。」

  「那他跟著你幹什麼?」

  「跟著我……」竇以接著他話說,然後驀地反應過來:「什麼叫跟著我,也許跟著你呢?」

  「我不認識這號人。」

  竇以嗤笑了聲:「我就認識了?」

  此刻旁邊圍一圈兒看熱鬧的人,向珊撥開人群,擠到最前面。

  黑衣男見兩人說話分神,身體一挺,撞開秦烈,起身就要往前跑。

  秦烈敏捷撐地,出腿橫掃,在拽住對方胳膊的瞬間,向旁邊甩過去。

  黑衣男撞向人群,剛好倒在向珊身前。

  向珊一驚,小腿上濺了些泥點子,迅速往後退了幾小步。她低下頭,那人身上掉出兩張紙片,上面的是一張照片,正面朝上,邊角插入泥土裡。

  向珊視線不動,眯起眼,照片是大頭照,距離太遠,看不清長相,但那一頭粉頭髮足夠醒目。她一抿唇,下意識拿腳踩住,不動聲色抬起眼。

  秦烈也起身,看她一眼,又拽起那人:「到底幹什麼的?」

  黑衣男看看周圍人群,也怕事情鬧大,靈機一動:「我是過路的,手機錢包被人偷走,回不去家,又找不到朋友幫忙,實在沒辦法,正好見你那朋友穿的不錯,開好車……」他指指竇以:「所以一時賊心起,想偷點路費回去。」

  竇以恍然大悟的挑挑眉:「那點兒路費還用你偷,說出來指不定還能幫你一把呢。」

  秦烈掃他一眼,又目光研判地看那人,這說辭從他這兒根本不成立,還想問點什麼,鎮上民警擠入人群,詢問情況。

  秦烈咽下疑惑,索性放手,將人交給警察,那邊問竇以:「你們還不走?」

  此刻天色轉暗,雨越下越大,打在身上,沒一會兒衣服就濕透。

  竇以說:「這就走,往前再開兩個來小時就到邱化市。」

  秦烈嗯了聲,和他一道出去取摩托。

  向珊看兩人轉過身,蹲下快速撿起兩張紙片,掃一眼另外那個,是張名片,「朗亦集團」幾個大字映入眼中。

  她手一收,塞到背包里。

  竇以將車倒出來,開上正路停下。

  秦烈想了想,叮囑一句:「路上注意安全。」

  竇以沒應,撐著方向盤看他:「別忘了你答應我的事兒。」

  他說完要升車窗,旁邊向珊攔了把,兩人中間隔著一段距離,那人站窗外並沒看她。

  「秦烈。」她叫一聲。

  昏暗的天色里,他慢慢轉頭,弓下身,視線相對。

  向珊說:「曾經背叛你是我做過最後悔的事,如果有機會,以後我絕不讓自己再後悔。」

  秦烈略怔,絞起眉,完全不理解她後半句什麼意思。

  竇以不耐地催促,這邊開始升車窗。

  向珊眼不眨的看著他,笑了笑:「再見。」

  秦烈目送車子離開,從車斗里取下雨衣披身上,推著摩托返回鎮子裡。

  不過一刻鐘光景,鎮上人影寥寥,遠處已有燈火燃起,雨滴打在雨帽上,叮咚作響,將整個雨夜無限放大。

  他轉過頭,旁邊雜貨店裡一片昏黃,窗戶開著,老闆趴在櫃檯上數錢算帳。

  秦烈目光定住,就那麼站了幾分鐘,想起很久以前,他來鎮上接徐途,老遠就見她往內衣里塞東西,還清晰的記得,她無賴又蠻橫,管他要錢買煙時的樣子。

  秦烈輕輕笑一聲,感嘆時光太奇妙,原先反感不屑一顧,現在整顆心被她拉扯,望著屋中那一抹暖黃,才真正懂得牽掛是何含義。

  他鎖好摩托,摘下雨帽進去。

  老闆抬頭:「呦,是阿烈啊。」

  秦烈抖抖前襟的雨水,笑了下。

  老闆問:「買菸絲?」

  「不是。」

  對方疑惑:「那這大雨天兒的,你買什麼?」

  秦烈目光在貨架上搜尋一圈兒,頓了頓:「有話梅嗎?」

  ……

  從雜貨店出來,秦烈沒動摩托,穿好雨衣,往後巷羅大夫家裡去。

  羅大夫家住深處,進入巷口還要拐幾道彎兒,原本就偏僻難走,加之雨急,整條巷子黑黢黢,半個人影都見不到。

  秦烈卻不在乎,大步往前走。

  走下幾級台階,身後突然一陣異響。

  秦烈步伐微頓,驟然停住。

  身後的腳步失控又沖幾步,瞬間收聲。

  他沒有回頭,側耳細聽,雨聲中夾雜著失紊的呼吸聲,秦烈雙眸瞬間如夜色一般黑沉,想起下午的黑衣人。停幾秒,他再次提步,這回速度極快。

  秦烈一閃身,迅速拐過轉角,貼牆而立。

  急雨依舊,那頭兒果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隨後有個黑影閃出來。

  秦烈唇線繃緊,伸臂一撈,拽住那人胳膊要往牆上輪。

  黑影卻不如剛才的瘦高個,這次毫無縛雞之力,隨著他的力道在泥地里轉半圈兒,啊啊怵叫,聲音低軟。

  秦烈心臟倏忽一緊,這聲音他再熟悉不過,甚至前一秒還在想念她。他本能往回收手,另一隻胳膊攔住她後腰,兩人隨慣性轉動,掉了個個,他沉重的身體將她壓在牆壁上。

  徐途側臉貼牆,被身前的高大身軀擠中間,他胳膊墊在她後腰,沒摔疼,但嚇得不輕。

  她閉眼求饒:「秦烈,是我,是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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