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4.第44章


  一千八百晝  蘇穎挑了右邊的坐下:「還傻站著幹什麼,進來啊。」

  「哦。」顧津應道。

  隔音不太好,旁邊房間的說話聲隱約傳過來,還有些雜亂響動,顧維幾人不知折騰什麼。

  兩人相對枯坐了會兒,蘇穎自言自語:「這房間真夠髒了。」

  顧津從別處收回視線,點點頭:「嗯。」

  蘇穎怎樣坐著都不自在,向外挪了挪屁股:「被子好像有點兒潮。」

  顧津聞言摸了摸,抿抿嘴,沒說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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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蘇穎睨她半晌,忽然問:「你餓嗎?」

  這兩天遭遇事情太多,顧津寢食難安,加之剛剛路上一通折騰,她早就餓得前胸貼後背:「有一點兒。」

  蘇穎冷笑了聲,起身拉開行李箱,從裡面翻出一個小麵包扔過去:「就和一下吧,待會兒他們收拾完會叫我們吃飯。」

  顧津默默拆開包裝,又聽她說:「以後這種腦殘的事少做,別招惹那位大爺。」蘇穎所指自然是李道。她背對著顧津整理行李,半威脅半恐嚇:「他手上那把匕首是剔骨專用,有多快可想而知,曾經輕鬆割開人的氣管,鮮血跟噴泉似的往外飆……」

  顧津一口麵包噎在嗓子眼兒,想起那刀曾經近在咫尺,忍不住膽寒。

  蘇穎回頭:「怎麼了?」

  「沒,沒怎麼。」她費力咽下麵包。

  蘇穎目光狡黠,忍住笑,又一本正經地說:「所以啊,你還是乖乖跟我們離開吧,沒看顧維都不敢惹他?他這人極危險,脾氣陰晴不定,關鍵是身上掛著好幾條人命呢,不差你一條,到時候顧維也救不了你。」

  顧津捏著包裝袋,剩下的麵包吃不下了,口中很乾。

  這時候,小伍來敲門:「穎姐,津姐,維哥叫你們過去吃飯。」

  蘇穎隔門應了聲:「就去。」又看顧津:「我的話你聽見沒有?」

  「……啊?」

  蘇穎沒好氣地看著她。

  「聽見了。」她說。

  「所以明白以後怎麼做?」

  顧津答:「我知道。」

  蘇穎這才滿意,有了一絲勝利的優越感,挑著眉:「走吧,去吃飯。」

  收拾一番,兩人來到隔壁房間,這間住著顧維和李道,他們把兩張單人床推靠到牆邊,中間騰出位置架起了木桌。

  奔波一天,沒吃一頓可口飯菜。

  許大衛管老嬸子借了電爐,小五和紀剛去外面買來蔬菜和半熟的羊蠍子骨,將東西一股腦倒進鍋子裡。

  沒過多會兒,熱氣騰騰,香味四溢。

  幾人紛紛落座,小伍抻脖子喊了聲:「哥,吃飯了。」

  李道從衛生間慢悠悠走出來,裸著上身,毛巾在胸膛擦拭幾番,又抖開來甩到身後,一手臂揚起,另一手順肋下背到後面,拽著毛巾,交替擦蹭背部。

  這姿勢令他手臂處肌理緊繃,鎖骨更加突出,小腹收著。也應該洗過頭,短硬的發茬上還沾著水汽。

  顧津匆忙避開眼,揀了個稍遠的位置,坐在小伍和顧維中間。

  「動筷,別等我。」李道說。

  其他人也不客氣,熱火朝天吃起來。

  他擦完身套上一件黑背心,拎了瓶啤酒咬開蓋子,在桌旁僅有的位置坐下。

  都與他碰杯,李道直接就著瓶子喝:「點到為止,別喝多壞事兒。」

  大家紛紛應聲,撂下酒杯,餓狼一般,夾起羊蠍子骨啃起來。

  這些人與顧津以往接觸的男人大相逕庭,相較粗魯、蠻橫、不修邊幅,這原本也是和自己背道而馳的生活軌跡,所以她心中積滿了抗拒。

  羊蠍子骨她沒吃過,更不可能面對一桌子陌生人用手抓著啃,無奈胃中作怪,只好夾了些鍋里的蔬菜吃。

  餘光一晃,碗中落了根骨頭,羊肉均勻裹在上面,剛好是筷子能夾起的大小。

  顧津側過臉,顧維笑得諂媚:「吃塊肉吧,光吃菜真成餵兔子了。」

  顧津不語,他訕訕摸了摸鼻子,半撐起身在鍋子裡翻找,到底又挑揀幾塊骨節勻稱、肉質豐富的羊蠍子放到她碗中。

  蘇穎看著他忙活,不樂意了:「你也太偏心,我的呢?」

  「你沒長手?」

  蘇穎說:「那她沒長手?」

  「別添亂。」

  「顧維,我看你活膩味了。」

  顧維看她一眼,趕緊也給夾了兩塊兒恭恭敬敬奉上,又順順她的毛:「我沒活夠呢,女俠饒命,快吃吧。」他坐下來,低聲嘀咕:「都是祖宗,都是祖宗啊,我可惹不起。」

  這兩人你來我往,不像生氣,倒像調情。

  顧津轉開目光,另一邊小伍給她倒橙汁:「津姐你吃啊,別客氣。」他唇周油亮亮,裂開嘴,露出孩子氣的笑。

  「謝謝。」顧津說。

  此刻對面幾個男人正說話,李道問:「手裡現金夠用吧?」

  這趟出來錢都是紀剛管,他心中一盤算:「轉出去那些不方便用,我還有張卡,到卜遠可以取一些,路上應該夠。」

  「怕什麼。」小伍心大,沒頭沒尾接了句:「到時候再干一票不就成了?」

  飯桌上立即鴉雀無聲,都不約而同看李道。

  那頭李道恍若未聞,垂著眼,從鍋里舀起一塊碩大骨頭放到自己碗中。

  小伍意識到失言,呵呵乾笑:「我不是那意思,就說……路上咱都應該節儉著點兒花錢。」

  李道仍舊不吭聲。

  小伍狗腿起身,「哥,還喝啤酒不?我給你拿。」

  「你先坐。」李道抬抬下巴。

  小伍不由咽了口唾沫,依言坐回去。

  李道聲音四平八穩;「第二次提起想再干一票了吧?」不等他答,他仍舊慢條斯理地說:「你姐死時把你託付給我,出來前我也問過你意見,才叫你跟著我……」

  「哥。」提到姐姐,小伍眼神略微暗淡:「你去哪兒我就去哪兒。」

  李道點點頭,「那就收收心。」他手捏著骨頭,吸溜一口軟爛的羊肉:「還沒正式說過,打昨兒起我就算不幹了。混了小半輩子,也想嘗嘗普通人的活法,郭盛身家底細我掌握不少,他不可能放過我,所以不得已才選了這條道兒。」

  後面這話是對大伙兒說的。

  沒人搭腔,都埋著頭,安靜吃飯。

  李道吃相不算優雅,手肘大刀闊斧地支著膝蓋,指頭油亮,費力掰著交錯連結的羊脊骨。

  他笑了笑:「其實這金盆洗手吧和他媽戒菸差不多,菸癮熬過去,欲望也就漸漸淡了。」李道略微一頓,轉了話鋒:「今天我鄭重強調一遍,不贊同我的,現在離開還來得及,一旦決定跟著我,今後如果發現有人重操舊業,別怪我……」

  他突然止住話,不知從身下哪個位置抽出那把匕首。他握著刀柄,將刀尖插進羊脊骨的骨縫裡,一撬一剜,仿佛聽到「啪」的輕響,兩塊骨頭硬生生斷裂開。

  顧津目不轉睛地盯著那把刀,只見刀身精光鋥亮,刀鋒銳利非常。

  她突然想起先前蘇穎說的那番話,感覺那一刀刀像剜進自己骨頭縫一樣,她沒來由手一軟,碗筷突然掉下來砸翻了那杯橙汁,連同菜湯盡數濺到她胸前衣襟上。

  桌邊幾人都詫異地看向她,對面那人也把目光投過來,所講之事與她最無關係,哪成想她反應會這樣強烈。

  隔了幾秒,蘇穎「噗」一聲笑出來,忍了忍,捂著肚子不可抑制。

  顧維警告地拍了拍她的頭,壓低聲音:「你又跟她說什麼了?」

  蘇穎笑得說不出話。

  顧津騰地站起來,沒看任何人,低頭快步走去衛生間。

  房門閉合,隱約還能聽到蘇穎的說話聲,不知她講了什麼,所有人哄堂大笑。

  剛才還焦灼緊張的氣氛,瞬間煙消雲散。

  她雙頰通紅,緊緊咬住下唇,打開水龍頭,憤然搓著胸前衣襟。

  這時有人推門進來,她抬眼從鏡子中望過去,竟是李道。

  顧津下意識往旁邊退。

  李道隨手微合了門,就著未關的水龍頭清洗匕首。

  按理說這衛生間不算小了,但他一進來,她立即覺得空間緊湊,空氣稀缺。

  顧津擦了手,轉身想要逃出去。

  「等會兒。」李道忽然說。

  她只好停下來,見李道弓著身,目光在鏡中對準她胸部污漬,看一瞬,隨即離開:「幫個忙。」

  「……啊?」

  李道粗糙的手指捏著刀刃,刀柄朝她:「幫忙拿會兒。」

  顧津愣了愣,一時沒敢接。

  「害怕?」李道淡笑,「怕什麼?」

  顧津小心翼翼地吸了口氣,磨蹭著接過來,沒想到這匕首遠比看上去要壓手,刀柄竟也是沉甸甸的亞光金屬,似乎用得久了,握著很溫潤。

  李道抹幾下肥皂,開始洗手。

  他說:「匕首再鋒利,割開氣管時出血也不會那麼誇張。」

  顧津視線從手中匕首往上挪,不知是何意:「……」

  「割准大動脈才會像噴泉。」

  顧津:「……」

  「你信蘇穎說的?」

  她抿了抿唇,不知應該怎樣作答,生怕拿不準會觸了他逆鱗,於是猶豫著:「我信?」見他正看她:「還是……不信?」

  李道盯著那張紅透的小臉兒,撐著洗手台,忽然放聲大笑。

  他驀地覺得,在這種逃亡日子裡,有個傻乎乎的姑娘解悶,也挺有趣兒的。

  顧津當然不知他在想什麼,面上沒表示,心中早已將他凌遲數次。

  李道半天才止住笑,接過刀:「那你還是信吧。」

  顧津:「……」

  「知道上陵棚戶區的滅門案麼?至今沒抓到兇手。」他突然弓身,湊近她耳朵:「我乾的,就用的這把刀。」

  隨即又大笑。

  一股廉價洗髮水的味道混合著男人特有的陌生氣息闖過來,顧津渾身一麻,臀部抵向洗手台,不禁縮起肩膀。

  實話實說,適才蘇穎那番話的確嚇到了她,後來慢慢消化,覺得是自己大驚小怪,他們這種混黑的人,身上掛幾條人命或許有可能。但他剛剛說的,別說她根本沒聽過,更不相信,那架勢分明是把她當成小貓小狗,逗弄著玩兒呢。

  顧津不輕不重地推了他一把,抬眼憤憤然瞪著他,心中琢磨著這目光夠狠吧,是不是應該收斂一些,哪想放在別人眼中,卻是另一番味道。

  李道直起身,嘴角弧度尚未收回。

  見她雙眼溜圓地瞪著他,睫毛忽閃,眸中帶光,猶似藏著一泓清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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