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第45章
一千八百晝
他們剛返回來,具體經過還沒搞明白。
紀剛問:「到底怎麼回事啊?」沒人吭聲,他點名:「蘇穎?」
蘇穎抱臂低著頭,輕嘆一聲:「我們想給顧津買路上穿的衣服,她拿了幾件去了試衣間。後來等很久她都沒出來,我去敲門,但裡面沒聲音也沒人開門,一問老闆才知道,那裡面還有一道門通往後院。」
「那你們去後院找了嗎?」
「附近幾條街道都找遍了,沒見到人。」
又是一陣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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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伍最先忍不住,「你們倒是說句話啊。」他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焦急道:「津姐會不會是去廁所了,忘記打招呼?」
許大衛哼道:「都過去快一個小時,便秘也該出來了。」
「那是不是……」
「甭猜了,肯定逃跑了。」許大衛打斷他的話。
許大衛平時不說,但心裡對顧津意見很大,覺得那丫頭嬌滴滴弱不禁風,卻一身反骨,明明瞧不起他們這幫人,顧維還偏要帶著她。
原本一夥兒人能乘機安全離開,為了她一路輾轉來到這破鎮子,她不但不感激,還把他們當成十惡不赦的壞人,避之而不及。
「那我們接下來怎麼辦?」
許大衛說:「我是覺得她不想跟著也別勉強,趕明咱坐飛機走,對誰都好。」
顧維突然抬頭瞪著他,雙眼急得通紅,可沒等說話,紀剛卻開口:「不行。」
他這聲又急又厲,李道微頓,不由看過去。
紀剛稍稍低頭,斟酌道:「顧津了解我們底細,她得了自由一旦報警,咱全完蛋……我的建議是儘快找到她。」他停了停:「況且顧津是顧維妹妹,應該聽聽他怎麼想。」
許大衛說:「就因為這樣,我們才更應該趕緊離開三坡鎮,她如果報了警,三坡鎮最危險。」
那邊顧維騰地站起來,衝上前推了許大衛一把:「滾,全他媽給我滾。」他手指指著一個方向:「老子不連累你們,你們買機票走吧,我自個留這兒找人。」
「你抽什麼風?」
「對,我抽風。」他怒道:「津津不是你親人,跑的人換成你媽試試,看你還能不能站這兒說風涼話……」
顧維話音兒剛落,餘光一晃,有個人影衝過來,蓄力一腳揣在他大腿上。
顧維踉蹌幾步,蘇穎尖叫著跑過去扶住他。
李道不解氣,又上去揣了腳。
在場所有人立即鴉雀無聲。
李道指著顧維:「大活人都能讓你看丟嘍,沖別人嚷嚷什麼?」
顧維胸膛劇烈起伏,不看他,也不看任何人,過許久:「她自己走還好,要是碰見壞人……她一個姑娘家,身上沒手機又沒錢……」
李道心裡咯噔一聲,腦中有什麼東西一閃而過,頓時煩躁不堪。
他插著跨,冷靜的想了下:「顧津脾氣悶擰,多半自己跑的。」李道拍拍顧維肩膀:「你先別亂,亂沒用。」
紀剛問:「那你的意思……?」
李道拇指蹭著下唇,拍板決定:「再待一晚。」
這回沒人敢說不,於是分成三組,沒有開車,在鎮子中暗暗找人。
顧維跟著李道,兩人快速穿過一條條小巷,目光不斷搜索那抹熟悉身影。
顧維悶聲說:「謝謝。」
「謝我做什麼。」李道留意著各個角落的人,卻說:「你這妹有點小聰明,估計知道我們正找她,在哪兒貓著呢。」
半晌,顧維苦笑:「大衛說得對,如果津津真報警,估計咱們會在三坡鎮被警察連窩端。」
李道「嗯」一聲:「可能顧津沒想到那層面,事情到這種地步,即使她安全回到上陵市,一些事也和警察說不清。」
這正是顧維擔心的,直到這一刻,他開始有些後悔:「顧津應該過她原本的生活,我是不是當初不應該強迫她?」
「說那些都沒用。」李道淡道:「賭一賭唄。」
「賭什麼?」
「賭那丫頭對你還沒徹底失望。」
顧津的確沒報警,也如李道所料,藏在無人舊屋裡,想等稍晚一些再想辦法出鎮。
天色漸暗,氣溫也降了幾度。
顧津身穿蘇穎的小夾克,裡面還是那件黑色打底裙,縮在角落,涼氣順裙底不斷往上竄。
她隨身只有一個鏈條包,把東西全部倒在地上,除了手機被顧維拿走,還有口紅、鏡子、紙巾、銀.行卡、身份證和一個零錢包。
打開錢包數了數,裡面的錢足夠她坐車回到上陵市。
顧津收起東西,忽然有張小紙片不知從哪兒掉出來。上面是一串電話號碼,她讀了兩遍,想起是蘇穎昨天寫給她的,說以後萬一走散好聯繫。
她當時沒太掛心,順手塞在包包里,現在看著那號碼,不由輕嘆一聲,想來今後也沒用了,便順手扔掉。
等到天色又黑沉幾分,她才做賊一樣溜出去。
小鎮不同城市一般熱鬧,這鐘點路邊菜攤都收了,沿街商鋪也漸次打烊。
路燈排列稀疏,半明半暗的天色里,燈光弱弱亮起來。
顧津縮頭縮腦地走著,眼尾一動,有輛車驀然停在她腳邊,她隨即一凜,側過頭,卻是一輛黃色麵包車。
司機探出頭來,說著半熟的普通話:「妹妹,用車嗎?」
顧津看那司機是個男人,又一臉兇相,道聲謝,警惕地搖了搖頭。
她繼續向前走,想找個地方打通電話,有串號碼爛熟於心,在嘴邊滾了一遍,卻登時想起和尚家偉已經分手。
除此之外,竟無人可以求助,如顧維所說,回到上陵後,終究剩她孤零零一個人。
想起顧維,她又想到剛剛逃離的那趟兇險難辨的旅程,以及將會面對的陌生城市和異國人群,更重要的是,如果跟著他們逃亡,必會觸碰她的道德底線,人生方向也將不同。
可那個人是她哥哥,這世上唯一親人。
顧津忽然之間茫然無措,好像怎樣選擇都是錯的。
她丟了魂兒一樣挪著步子,拐過轉角,剛抬頭便見對街走來的紀剛和蘇穎。
顧津雙腳仿佛釘在地上,心臟狂跳不止。
好在他們還沒看到她,下一瞬,她快速蹲下身體,蹭到矮叢灌木後面躲避。剛才心中的猶疑和顧慮在見到他們時本能做出決定,見土路上遙遙開來一輛黃色麵包車,情急之下再顧不了其他,攔下便鑽進去。
他們果然還沒走,顧津撫著胸口,從車窗外收回目光,見司機在內視鏡中正看她。
司機是個中年女人,笑眼眯眯,和善可親:「妹子,上哪兒去?」
顧津稍稍寬心:「大姐,我想出鎮。」
「這麼晚還出鎮吶?」中年女人打量她片刻,卻已轉了方向盤,向相反方向開去:「不是本地人吧?」
顧津笑笑,並不吭聲,她把口罩摘下來透透氣,順手收進衣服口袋裡。
這女人比較善談,說話時不經意從鏡子中瞧她兩眼,看似隨意,眼中卻藏一抹難辨的光。
她天南海北說了一路,顧津只嗯啊應答,目光掠過窗外景物,人煙漸少,視野也不似剛才明亮,兩天來,這條路竟跑了好幾趟。
女人問:「一會兒出了鎮我把你放在哪兒?」
顧津一愣,也突然意識到這個問題,混亂的腦袋理了理思路,其實這麼晚真不該離開,無論做何決定,應當在鎮上住一晚才對。
而顧維李道不會為了自己在這裡長久停留,完全可以等他們走後再回上陵。
見女人還看著自己,她只好答:「客運站就行。」
「不知你要去哪兒,只有到廣北、柏莊和徐家嶺有夜班車。」女人輕嘆了聲,欲言又止:「妹子,看你人挺好,大姐就囉嗦一句。」
顧津沒吭聲。
「我看你這人挺機靈的,是好事兒。」她笑著:「不過大姐真不是壞人,一看你就是從大城市來的,就想告訴你,客運站可不是個好地方,魚龍混雜什麼人都有。我們這地方太偏僻,人販子可多了,專挑你這種長相漂亮的外地小姑娘下手,大晚上的,實在不安全。」
這女人的確掐准她的弱點,一番話說得情真意切,完全站在她的立場考慮,縱使戒備心再重,也會放鬆幾分警惕。
停了會兒,女人在鏡子中看她:「不過客運站有同伴等你就沒事了。」
顧津兩手握在一起,手心全是汗,車子又開出百十來米,她突然說:「大姐,能不能麻煩您掉個頭,我想回去。」
這女人何其聰明,幾番試探終於猜出她獨身一人,一拍大腿,顯得很高興:「這就對了,有什麼事兒明早再說。」她放慢速度,準備掉頭:「呦,沒油了,介不介意我先加個油?」
顧津不如之前緊繃,也沒去看那儀錶盤,便草草點頭。
女人伸手指了指側面岔口:「那就再開一段兒,前頭就有個加油站。」
不多時,車子開進一個簡陋加油站,除了加油機上的電子屏幕,就剩小賣部門廊那枚燈泡照明。
這地方顧津隱約記得,好像李道昨天曾來借過工具。
那女人下車去,喊了兩聲沒人應,便和她打聲招呼,去小賣部裡面喊老鄉來加油。
此時天色終於黑透,視物已是非常困難。
周圍變得極靜,連自己的呼吸聲都能聽得到。
那中年女人很久都沒回來,顧津心亂如麻,忽然覺得哪裡反常。她坐不住了,從包里翻出一百元放在座位上,推開門準備離開。
她深一腳淺一腳往大路走,敏感地察覺出異樣,寂靜環境下發出雜響的似乎不只她自己,當意識到後面有人時,顧津身體一僵。
她迅速轉頭,有個高大黑影突然撲過來,將她兇狠制住,隨之一塊粗布死死捂住她口鼻。
顧津拼命掙扎,卻在急促呼吸間,覺得渾身乏力,困頓不堪,瞬間便失去知覺。
顧津顫著聲:「你怎麼在這裡?」
馬苗哽咽著哭出來:「昨天早晨我準備去卜遠,沒想到……載我的司機是壞人,他把我騙到這個加油站……」她頓了頓:「我被關進來,哭鬧都不管用,他們還打了我。」
馬苗說著挽起袖口,那細弱手腕兒上的青紫痕跡觸目驚心。
顧津看過去,喉嚨頓時發不出聲音。
房間裡極靜,小姑娘隱忍許久,終於爬過來緊緊抓住她的手:「姐姐,我好害怕。」
顧津下意識回握住她,內心也是懼怕萬分。
說到底自己也不過是個二十出頭的姑娘,短短几日,兩次深陷兇險,上一次尚算虛驚,畢竟顧維是她親哥,不會傷她分毫,可這一次誰又能保證,若真如那中年女人所說,將她們賣到深山老林,恐怕將會永遠不見天日。
顧津萬萬沒想到,電視裡那些拐賣婦女兒童的社會實事會發生在她身上,她自知沒受過多少高等教育,但並不愚鈍無知,可一門心思想著回上陵,腦中如亂麻,驚慌無助下,竟失去判斷是非的能力,讓自己陷入了這種境地。
她其實也想大哭一場。
顧津吸了吸鼻,指甲嵌進掌心,用微微的刺痛感提醒自己儘量冷靜。
馬苗仿佛找到依靠,哭了會兒漸漸平靜下來:「你怎麼也被他們抓來了?」
顧津剛想答,忽聽外面傳來動靜,她豎起手指輕噓了聲,兩人不約而同看向那扇門。
「都安排好了嗎?今晚就能出手?」一個男人問。
「能,要不是昨天雨大把路給堵了,錢早就能到手。」有人答。
隨後響起拉拽桌椅板凳的聲音。
顧津牟足了勁兒站起來,悄悄移到門邊,從裂開的縫隙向外看去。
只見一張圓桌圍坐六個人,其中一人體格瘦小,嘴角有枚黑痣,他旁邊的女人身材微胖,一頭短捲髮,笑容親切和藹,正是晚上載顧津那個中年婦女。
其餘幾人均是膀大腰圓的男人,粗布麻衣,面目黑黃,顯然是土生土長的本地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