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第57章


  一千八百晝

  顧津迷迷糊糊似乎睡著了,亂七八糟做了好些夢,最清晰一個是有頭狼在追她,她怎樣呼叫都無人相救,拼命奔跑,好容易甩掉它,卻發現它突然衝到她面前,最後竟變成李道的臉……他對她笑著,一步步靠近,抖開黑色的衣服,將她兜頭罩住……

  顧津一抖,猛地睜開眼,見蘇穎捏著被角正站在她床邊。

  「……」蘇穎也嚇一大跳:「幹什麼?詐屍啊!」

  顧津穩了穩呼吸,垂眼看向身上的被子,小聲說:「謝謝。」

  蘇穎哼道:「千萬別自作多情,你病了還得去醫院,麻煩。」

  她雖這樣說,顧津心裡還是一暖,雙手藏在被子裡,眼睛繞房間滴溜轉一圈兒:「幾點了。」

  「九點一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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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窗外天色黑透,亂擺的柳枝掃著玻璃,似乎風很大,雨還在下。

  她撐著身體坐起來,打底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空氣一激,忍不住打了個顫。

  蘇穎問:「要不要洗澡?你那衣服像抹布一樣,應該換換了。」

  顧津咬了下嘴唇:「我沒換洗衣服。」

  蘇穎翻行李,找出幾樣扔到她床上:「內衣褲是新的,標籤還沒摘,睡裙只穿兩次,你先湊合一晚吧。」

  顧津看著被單上光亮的一團布,手指挑起來:「這也……太……」

  「不然你穿這個?」蘇穎手指勾著另一件,微挑眉。

  「……」顧津慢吞吞爬下床:「算了,這件挺好。」

  她抱著衣服走進衛生間,沒過幾秒又出來,到床邊拿起聽筒想要打給前台。

  蘇穎:「怎麼了?」

  「熱水器是壞的,問問能不能修一下。」

  「大晚上誰給你修。」蘇穎想了想,順手拎起睡裙和洗漱用品,拍拍她的背:「跟我來,帶你去洗澡。」

  兩人踏上走廊,廊燈將原木色舊地板照得昏黃。

  顧津被蘇穎硬拉著,小碎步來到隔壁門口,敲幾下房門。

  「姐姐?」身後突然有人叫。

  顧津回頭。

  只見走廊那頭跑來個小姑娘,一頭長髮束起來,齊齊的劉海下大眼水潤明亮,手裡抱著半新不舊的被子,「真的是你?」她有些興奮。

  顧津回憶一瞬,想起是中午在服務區碰見那個小姑娘。

  「你怎麼在這裡?」

  小姑娘吐了下舌:「我是搭車過來的,明天要趕去卜遠。」

  顧津點點頭:「找到你朋友了?」

  她把懷裡的被子往上顛了顛:「中午我報警,他們說要通知我家長,本來這次是偷著跑出來的,我不敢和父母說,恰好那時候朋友打來電話,說導遊點名查人數的時候她沒說我不在,大巴就那樣開走了……」

  蘇穎靠著門框,輕哼道:「我要是你,宰了這朋友。」

  小姑娘膽怯地看了她一眼,又看顧津:「朋友道歉了,但大巴車上很多遊客,不能停下等人,旅行社趕行程,開夜車到卜遠,我明早五點出發,導遊說可以等我到九點,應該來得及。」

  「那就好。」顧津想了下:「你說明天要去卜遠?」

  「嗯。」

  顧津看蘇穎,晚上吃飯聽他們提了幾句:「我們明天也去那地方,能不能……」

  「不能。」

  顧津:「……」

  小姑娘見蘇穎黑著一張臉,趕緊說:「不用不用,明天我搭車到鎮外的大路,那邊有長途巴士直達卜遠,已經問過了。」

  「好。」顧津抱歉地笑笑:「你一個人,萬事要小心。」

  「謝謝你,姐姐。」

  在這種陌生環境裡,別人給予的些許關懷都是溫暖的。

  小姑娘揮了揮手,歡快跑開了。

  等到那抹身影消失,又站一順,顧維來開門。

  蘇穎笑眼彎彎,小懶貓似的偎進他懷裡,踮腳索吻。

  念及顧津站在後面,顧維仰頭躲開,目光警告:「別鬧,什麼事兒?」

  「來洗澡,我屋的沒熱水,你倆出去待一會兒。」

  「外面下雨,往哪兒待。」顧維把她從身上拉下來,握著她的腰:「道哥要睡了,明天再洗吧。」

  蘇穎不悅,「跑一整天髒成什麼樣了,你聞聞,你聞聞……」她把胳膊頂到他鼻子上,努著嘴:「臭不臭?」

  「不臭,香的。」他悄聲,捏捏她的臉:「乖,帶津津回去睡覺。」

  顧津挪開視線,說實話,她第一次瞧見顧維對女孩這麼柔聲細氣。拋開心中那些怨恨,覺得兩人其實很般配,這樣想著,心中竟含幾分寬慰,再看他時也有一絲順眼了。

  這時房門拉開,李道走出來,「讓她們洗吧,下去溜溜。」說完兀自往外走。

  蘇穎俏俏地哼了聲,推開他,拉著顧津進門了。

  顧津從未和別人一起洗過澡,身體背對著蘇穎,動作拘謹。

  水流落地砸出回聲,曠盪的浴室里熱氣氤氳。

  兩個女孩的體態均都苗條婀娜,但顧津比她白了幾度,渾身膚色均勻細膩,白瓷一般。

  蘇穎抻長脖子瞄她胸前,又看自己,撇撇嘴兒:「發育還挺好。」

  顧津抱了下胸,趕緊背對著躲開,下意識回頭瞥了眼,卻見她背臀處遍布幾條不規則的暗色傷痕,當即怔了怔。

  另一頭李道和顧維並未下樓,走廊空無一人,房門對面有窗戶,窗扇搖曳,雨絲縷縷飄蕩進來。

  顧維斜身靠著牆壁,咬了根煙:「抽嗎?」

  雖這樣問,卻沒有散煙的意思。

  李道坐上窗台,一條腿也跟著撐上去,口中太閒,從屁股兜里摸出口香糖來嚼。

  顧維還手點菸,輕吸了口:「沒想到你定力這麼強,去年伍明歆……」他話頭忽然頓住,打量他表情,見無異樣,繼續說:「明歆讓你戒菸,你真就不抽了。」

  李道笑笑,並不辯駁。

  「也是那時候開始,打算洗手不乾的吧。」

  他抬眼:「就你聰明?」

  顧維搖頭笑了笑,輕嘆道:「人走快一年了,說句實話,還惦記明歆嗎?」

  伍明歆是小伍的姐姐,去年死於意外。

  雨水落在他右側肩膀上,李道大掌抹了一把,不好好答:「惦記怎樣,不惦記怎樣。」

  顧維安慰道:「向前看吧,等出了境,找個姑娘結婚生子,好好過日子。」

  李道輕哼了聲。

  有一會兒不說話,整個走廊里靜悄悄,唯有雨聲。

  李道視線從窗外收回來,「今天生氣了?」

  「什麼?」

  「我收拾顧津。」

  「沒有。」顧維換了個站姿,煙夾在指間:「我這妹啊,就窩裡橫的能耐,跟我瞪眼睛時候底氣十足,像小潑婦一樣霸道,但凡碰見個唬人的,立馬變成軟柿子。」

  李道覺得他這形容挺貼切,不由扯了扯唇角:「膽兒太小。」

  「也不對。」顧維說:「說她膽小吧,地震重災區,她報了什麼狗屁志願者,第一個往前沖。」

  李道微滯,下頜線條繃得有些緊:「哪裡?」

  「就去年,綿州。」他掐熄煙,順窗口扔出去。

  李道不由攥了攥拳,一時沒吭聲。

  「知道我為什麼非帶她離開嗎?」顧維並未發覺他的反常,兀自說。

  「為什麼?」

  顧維把原因告訴他,低下頭,有些沉默。

  李道:「不如直接和她說。」

  「她那性子像倔驢,口是心非得很,怕說完打死她都不跟我走。」

  顧維撐著窗台,不知不覺今晚講了許多,「我倆相依為命很多年,自從我走上這條路,她就拿我當仇人。」他忽而看李道,笑嘻嘻說:「哥,答應我件事兒唄。」

  李道睨他:「放。」

  「路上萬一遇到兇險,我掛了,你得把津津幫我帶出去。」

  「不一定誰掛前頭呢。」

  顧維不要臉地說:「當你答應了。現在開始,我妹就交給你,我不敢管,你幫我管。」

  李道卻問:「你用這種方法把她帶走,不怕她恨你?」

  「如果不用這方法,好商好量她會跟我走?」顧維嘆氣:「咱這次離開就永遠不回來了,我怎麼可能把她自己留在上陵,恨就恨吧,她離我近點,我能看著她平安就行。」

  李道沒接茬,顧維還記著剛才的話,接著問:「你要是掛了,有沒有什麼事想囑託我?」

  「沒有。」

  顧維嘖一聲:「你這人真無趣兒。」

  李道不再搭理他。

  女人洗澡麻煩,小半個鐘頭也不見兩人出來。

  顧維又嘮叨好些瑣碎的兒時趣事,李道也沒不耐煩,只是嘴裡的口香糖失了味道,又換一片嚼。

  顧維繼續說:「津津三四歲的時候最好玩,白白軟軟的小人兒,跟麵團子似的。那年她高燒不退,去村里赤腳大夫那兒拿藥都不管用,我媽給津津物理降溫,她渾身滾燙,像煮熟的紅蝦米……」顧維眼中帶光:「知道最後什麼救了她麼?」

  李道附和:「什麼?」

  「一瓶桃罐頭。」

  李道挑眉。

  「那年代桃罐頭可是奢侈東西,平常人家都不捨得買,沒想到小丫頭吃完以後就好了。」顧維搖頭失笑:「後來我媽抱著津津,桃兒啊桃兒的叫了一晚上。自那以後她每每發燒都吃桃罐頭,所以也多了個小名,只是我媽走後,沒人那麼叫她了。」

  李道問:「叫小桃兒?」

  顧維沒等答,對面房門突然打開。

  李道目光跟過去,只見昏暗的燈光下站著個姑娘,身穿真絲粉的睡裙,長度只及腿根,許是皮膚潮濕,單薄布料絲絲縷縷貼在身上,細膩的勾勒著曲線。

  她外面雖然套著風衣,但胸前一覽無遺。那睡裙布料節省,只包住半個乳,中間溝壑深淺恰到好處,可能長時間淋在熱水下,肌膚白裡透紅。

  李道目光別有深意,想著飽滿那處倒是挺貼切那小名的,接著剛才的話問顧維:「還是,小仙桃兒?」

  仙桃你老母!

  顧維恨不得把他眼睛摳出來,褪下衣服,剛想衝上前,顧津已先一步反應過來,迅速裹緊風衣。

  她顯然沒料到兩人會坐在走廊里,轉了身,腳步慌亂無措,一頭扎回自己房間。

  隨後蘇穎也出來,這位祖宗穿得更暴露,甚至連件外套都沒有。

  顧維血液直往頭頂沖,不知怎的,神經一刺,又有些蠢蠢欲動。他拿衣服包住她,咬牙切齒:「你大爺的,怎麼不光著出來呢?」

  蘇穎縮脖子:「以為你們去老紀房間了。」

  他身體遮在她前面,蘇穎手伸下去,偷偷往他胯.下捏了把。

  顧維後腦一麻,嘴角抽了抽,立馬豎起眉毛警告她。

  蘇穎沖他眨眼睛,意味很明顯。

  挺幾秒,顧維一咬牙,轉頭問李道:「那什麼,你剛才說你熱?」

  「沒說。」

  「……」顧維擠眉弄眼。

  李道手肘搭在膝蓋上,無動於衷。

  「明明說了。」顧維拼命朝他使眼色:「要不你再涼快會兒?」

  「眼睛別抽筋。」李道輕笑,看了看時間:「給你十分鐘,速戰速決。」

  兩人躲回房間共赴巫山,走廊里再次恢復安靜。

  雨越發大起來,李道吐了口香糖,將手中的錫紙球一併彈出去。

  他轉回頭看了看斜對面那扇門,關上窗,走過去推開。

  顧津本是給蘇穎留門,沒想到這男人會闖進來。

  她受驚的小鳥般站起身,退到床尾:「你……」

  「房間占著,我歇會兒。」

  李道大刺刺走過來,也不看她,往對面床鋪四仰八叉一躺,竟合了眼。

  房間裡透著非比尋常的詭異,顧津大氣都不敢喘,倚著矮櫃站許久,腳有些麻,不禁抬眼偷偷瞄那人。

  他人高馬大,身體幾乎占據整個單人床,手臂橫過來搭在眼睛上,呼吸勻稱,動都未動,似乎真的睡著了。

  顧津漸漸松下呼吸,蹭到床邊坐著,拿起毛巾繼續擦頭髮。

  李道順手臂間的縫隙垂眸看,那姑娘身上還裹著風衣,領口扣子都繫緊,只露一截光溜溜的小腿。

  她長發挽向一側,慢慢擦拭,動作很輕,沒發出一丁點兒聲音。

  李道目光落回她臉上,不知是不是心裡作用,現在再看她,越發覺得眼熟。

  他閉了閉眼,突然一陣心煩意亂,騰地從床上彈起來,那頭又是一驚。

  李道好笑,「屬兔子的?」

  「……」

  他微弓背,手肘撐著膝頭,目光再次挪到她小腿上,閒聊:「這鎮子有兩家服裝店,明天讓蘇穎跟你去一趟。」

  顧津小聲:「哦。」

  李道:「不過衣服應該挺土的。」

  顧津點點頭,垂著眼,跟他沒什麼話好說。

  李道又問:「在上陵市待幾年了?」

  「十多年吧。」她答。

  「老家是哪兒的?」

  「洛坪。」

  「洛坪……」他口中念叨一遍,「沒聽顧維提過。」

  像他們這種人,關係再親近也忌諱談家事。

  顧津:「就是個挺小的村子。」

  李道點頭:「多久沒回去了?」

  顧津眼神一暗,半晌才說:「出來就沒再回去過。」

  「嗯。」他應了聲。

  沉默片刻,顧津主動開口:「你……吃飯時說那些話是真的?」

  「哪句?」

  「……不會重操舊業。」

  李道稍微直身,手臂向後撐在床上。他這人挺糙,在女人面前也沒幾分形象可言,雙腿大敞四開,姿態頹懶。

  他垂眸睨她:「你信不信?」

  又來!

  顧津後悔主動說話,雖未與他對視,但直覺他在看她,目光灼灼,帶著強烈直白的壓迫感,叫人渾身不舒服。

  見她不語,李道換種問法:「相信你哥嗎?」

  她這次倒是痛快:「不信。」

  「為什麼?」

  「『狼來了』的故事聽了好幾年,誰會相信個騙子。」

  李道笑笑,並不做聲。

  她微蹙眉,諷刺地撇著嘴兒,說話時嗔怒參半,想來是極親近的人才會用這種口吻,表情倒比以往生動許多。

  李道不禁想起顧維時常炫耀的那番話。他這輩子沒機會體驗,不知道有個妹到底啥感覺。

  他又問:「給你個手機,會不會報警抓他?」

  顧津猶豫很久,目光定在某處,最後撇了撇嘴:「會。」

  李道輕挑眉梢,篤定道:「你不會。」

  顧津問,「為什麼這樣說?」

  他眨了下眼:「不告訴你。」

  顧津:「……」

  兩人一問一答,甚至窗外雨聲蓋過說話聲。

  都不開口時,一室靜謐。

  不久,蘇穎回來,他離開。

  顧津以為這晚會難以入眠,想著半夜不知有沒有機會離開,提醒自己別睡太沉,可一沾枕頭,立即會了周公,一睜眼到天亮。

  ***

  天光還未完全打開,走廊上響起一陣細碎地腳步聲。

  小姑娘判斷許久,鼓足勇氣敲開一間房的房門。

  門只開一道縫隙縫,裡頭卻站著個高大男人,面色陰沉,目光警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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