C22


  起了瓶蓋的啤酒,就眼瞧著白色泡沫漫上來。

  然而,聽不到一點氣泡升騰,它們悉數被震耳欲聾的音樂掩蓋,如果能猜到是這樣的請客,決計不會來,她身旁是會務公司的王總,他態度端正的說,只是跟她碰個杯,助助興,大方點彆扭扭捏捏的。

  梁霜影毫無交際應酬的經驗,在這進退兩難的局面下,她的視線尋找了一圈,卡座里有四個中年男人,臉上掛著使她想要逃離的猥笑,幾個為了多開香檳的陪/酒女郎,要麼灌男人要麼灌自己,沒人能搭救她。

  陡然想起,十七歲的那個晚上,那個男人責問著她:你的警惕性扔到哪兒去了?

  可不是嘛,都被這個糟心的生活磨沒了。

  梁霜影被塞了一杯酒,想放下,卻讓身邊橫來的手給攔住,「哎!不給面子啊!」

  她硬著頭皮喝了一大口,未能飲盡,苦澀的酒味,瞬間沖得她腹脹。

  老男人一個勁兒的勸她喝酒,臃腫的身子越挨越近,她只能往外躲,心生怯意,慌不識路,側身摸出手機,看著通訊錄的名字上,恍惚了會兒,最後點開了微信。

  燈光靡麗的情況下,撥開層層被DJ領著瘋搖的一群人,男人看到了梁霜影所在的位置,既要裝作巧遇,又得扯開嗓子喊,「劉總!」

  劉總訝然,「小汪老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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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汪磊就勢坐了下來,「不敢不敢,小弟就是一打工的,您才是老闆。」他嘴裡是這麼說,手是拍在了所謂「老闆」的肩上,姿態熟稔又自然。

  這個時候,對面明顯有了醉意的女孩,無力地推著逼近的酒杯,汪磊出聲喊住,將她拉來自己旁邊坐著,「這是我兄弟的妹子,不勝酒力,我替她幹了。」

  劉總愣了下,反應倒是極快的,介紹起了會務接待那邊的王總,也有點甩鍋的意思。汪磊則舉杯說,「王總是吧?您好您好,以後承蒙您多多照應了哈。」

  喝了幾輪,眼前的景象已有曼妙之意,不敢留戀,借著梁霜影的醉態,汪磊把她帶出了酒吧,她緊擰著眉含糊的說,「我不能回家……」這副模樣要是被她父母看見,今晚就不用睡了。

  沒有登記過的私家車,不讓開進校區,離宿舍樓還有一段路,汪磊真怕怠慢了這位「皇親國戚」,背起她往裡走。他心裡不禁念叨,仿佛就剩個骨架的重量,每天都吃的啥。

  很快,梁霜影用行動解答了他的這個問題。夜裡悶燥無風,聞著他身上古龍水的味道,催得她胃裡掀起一陣波濤,酸苦的食物殘渣馬上要從喉嚨翻湧而出,她掙扎著下來,落地踉蹌了幾步,扶著路燈杆子,吐了出來。

  汪磊探著身子觀察情況,嘖了聲,「沒事兒吧?」

  食道里藏了根火線般難受,梁霜影說不出話來,只擺擺手。

  蹲在那兒的女孩,估計一時半刻起不來,他往護路的方磚上一坐,一邊掏出手機,一邊說著,「你的事兒,我不可能不跟他匯報,別介意啊。」

  雖然腦袋裡像有個巨大的水球在滾動,她的意識卻是清醒著,當然知道汪磊口中的「他」是誰。

  手機屏幕的光,鋪在汪磊的臉上,只見他的嘴皮子動著,「現在我給他打過去,你人美心善,跟他說幾句,回頭我好交差。」

  暑天已過,夏蟬不喧,似乎能聽見電話正在接通的聲音。梁霜影竟不覺得丟臉,而是懷有渴望,想要聽聽他的聲音,哪怕輕描淡寫的慰問,哪怕責怪她不自愛,哪怕只是一句話,她的眼淚都準備好了。

  沒曾想,接通之後,汪磊詫異,「不說啦?」

  接著,他與那邊的人說了有一會兒話,連聲答應,「行行行,我知道了。」

  瞧見女孩扶著路燈杆子要起來,汪磊掛了電話,急忙過來架住人。

  一路走著,聽著一口京片子,「是這麼回事兒,他說呢,你要是還想繼續在那兒干,他親自給你的老闆打個電話,我說話頂多就讓人客氣客氣,他不一樣,他一開口,人家得把你當佛供著。你要是不想幹了,那就告我一聲兒,我去幫你辦妥了,好吧?」

  她不吭聲。

  眼瞅著快到宿舍樓底下,他說,「回頭你考慮考慮,啥時候給我個準話都行兒。」

  汪磊拍了幾下柵欄門,見到個老女人便說,我是她哥,朋友生日,多喝了點兒。宿管阿姨掃了一眼梁霜影,那張布著黃褐斑的臉連個表情都沒有,開了門,不忘說著,雙休日住宿舍要有手續。

  梁霜影蹌蹌悠悠的走進去,氣游若絲的說,明天補辦。

  雖然是烏漆墨黑的,但畢竟是重返校園,總有些情懷欲抒,還沒在心裡吟遊幾句,汪磊認命的接起了電話,「我可看著她上樓才走的啊……」

  「你是沒瞧見那幾個給她灌的什麼酒,那兩杯要下去跟死人有啥區別,這手段真他媽老土。」

  「按我說,你跟她商量商量,一個月三十萬,把人家包了不就完事兒了嗎!」

  爬完四層樓梯,她腳底一軟,猛地推門進屋,動靜不小,好在室友都回家了。

  當天晚上,梁霜影做了一個夢——廚房裡做桂花糕的奶奶,戴著眼鏡教她算術題的梁少峰,穿著黑色西裝吻她的溫冬逸,他們招搖的經過夢裡,沒有一個她能留得住。

  -

  早晨冷得人爬不出被窩,覃燕在敲門,她只得從床上起來,把自己裹了一層又一層。洗漱完走出衛生間,覃燕坐那兒拆沙發套,怨她起晚了,面都要糊了。

  梁霜影拉開椅子坐下,飯桌上擺著一碗長壽麵,在冬日的光線下留有餘霧。一上午,除了陸陸續續收到祝福簡訊,還簽收了一份快遞。始發地是京川,打開快遞盒,先見一張賀卡,寫著生日快樂,落款是,俞高韻。

  是米老鼠的錢包,掛著迪士尼的牌子,即便不是那麼幼稚的款式,但老人常說,紅色錢包漏財。有點怕,自從她辭了會務接待的工作之後,到今天還沒找著新兼職,已經很少管家裡伸手討要生活費,再丟錢可就慘了。

  梁霜影把它放回禮盒中,給他發了一條微信:「禮物收到了,很可愛,謝謝。」

  他回了一個小豬拿紙風車的表情。

  梁霜影沒將自己辭了兼職的事兒告訴她媽媽,所以覃燕疑惑地瞅著她,平時周末都忙得不住家裡,放了寒假反而更清閒了,於是問她怎麼不用去機場了?

  覃燕曾不止一次批評過她,做人做事兒都不夠圓滑,低不下她清高的頭,來曲意逢迎社會的生存規則,所以,避免再被抓著一頓說教,她含糊其辭,躲去小公主家。

  孟勝禕以包租婆的造型招待她,隨手抓起一盒禮物塞進她懷裡。巧了,「最近流行送錢包?」梁霜影感覺好笑著說。

  她一邊拆著捲髮的海綿球,一邊說,「這不是看你家道中落了嘛,激勵你一下,發奮賺錢。」

  霜影知道她不會問是誰也送了錢包,也不會再發表她那套務實的理論——錢被偷了還能再掙,男人跑了可就找不回來了。

  因為她戀愛了。

  對象叫鄭京浩,中韓混血。按孟勝禕的話說,同樣是亞洲人,偏偏一眼就看出來他是個吃泡菜長大的,並且在理工男清一色格子衫配框架眼鏡的襯托下,格外的洋氣。儘管分不清自己對他是一見鍾情,還是貪圖新鮮,孟勝禕都決定要下手了。其實這兩者,也沒有差別。

  可惜,孟勝禕使盡渾身解數,還是得了個熱臉貼冷屁股的結局。既然不是他的宋慧喬,那麼她爽快的認輸,不打算養精蓄銳再戰一輪,不代表追了這麼久,一點回報都不討。

  是以,那天下午,在通往男生宿舍樓的路上,孟勝禕將人攔了下來,囂張的說,如果你不喜歡我,你就親我一下;如果你喜歡我,你現在就可以走了。

  鄭京浩盯了她片刻,繞過她,走向了宿舍樓。

  孟勝禕醒過神,衝著他的背影喊,「你是不是沒聽懂啊!」

  他腳步一頓,轉身回來,捧起她的臉,對準她塗著限量版口紅的嘴唇,親了一下。

  短短數秒,她卻持續震驚著,「到底是……喜歡還是不喜歡?」

  他回答,「我已經走過了。」

  畢竟是韓劇孕育的孩子,套路比她深,甘拜下風的與他交往了。事後,孟勝禕如持左券的揚言,以後讓他見識見識,國產婆媳劇的厲害。

  梁霜影一直不敢在她面前提起,有關俞高韻的話題,現在瞧著她沉醉於熱戀,每天在朋友圈變著花秀恩愛的狀態,似乎沒必要再刻意迴避了。

  果然,孟勝禕滿不在乎的撇撇嘴,「誰還記得他呀。」

  她接著說,「不是人人都像你,那麼長情……」

  才說到這兒,梁霜影又開始強行解釋,雖然她家目前的情況,還不到捉襟見肘的地步,但是既要平衡打工與課業,又得擔憂撲朔的前程,哪來多餘的心思去鑽研戀愛這門學科。

  這一番聽似是那麼回事兒的話,梁霜影積極地重申過很多遍,而她一副不想聽的動作,像極了emoji里那隻捂著耳朵的猴子。

  一不小心吐露了心聲,孟勝禕抓起枕頭就砸向她,兩人便追跑著打鬧起來。

  鬧得累了,躺在柔軟的大床上,孟勝禕想到就問,「你還在找兼職嗎?」她親戚的親戚家裡有個小女孩,吵著要學跳舞,她媽不想在外面報班,想找個上門家教。

  梁霜影從床上撐起身子,眼睛發亮的點著頭。

  孟勝禕睨著眸子,「你再說一遍我像什麼?」

  她無比誠懇的說,「全智賢。」

  沒幾天,梁霜影收到小女孩家的地址,就將自己獲得的獎項羅列下來,和各種證明的複印件一起,裝進一封文件袋裡,帶了過去。

  沒能見到想要學舞蹈的女孩,見到了她的媽媽,約摸三十幾歲的年紀,五官平淡,勝在保養得很好,她甚至沒有打開文件袋看一眼,而是將梁霜影由頭至腳的審視了一遍,那眼神並沒有令人感受到足夠的尊重,但她說著,等天氣轉暖些,再聯繫她來教課。

  梁霜影點頭,也表示了感謝。比起屈從那些明著暗著的規則,以此得到名利,她更能接受這樣被輕視的態度,起碼不讓自己噁心。

  元宵佳節前夕,梁霜影同時得知兩個消息。

  一是,俞高韻明天早上回珠江,約她出來小聚。

  二是,小公主和那個韓國歐巴,分手了。

  原因是孟勝禕發現他用另一個社交軟體,在跟一個吃泡菜長大,目前仍吃著泡菜的女人聊天。

  記錄全是橫豎圈叉的韓文,她一張張截圖下來,讓某個外語系的同學打了份臨時工,一句句翻譯給她聽,就像聽了一段有聲小黃/文,沒有欲/火中燒的感覺,心裡拔涼拔涼的。

  脫離戀愛中的蠢女人模式,回歸本質的孟勝禕,提出了個非常現實的質疑,「他是不是看上了我家的錢?」

  梁霜影毫不猶豫的搖頭,「我覺得不是,你很可愛,沒錢也可愛。」

  「你這是友情濾鏡。」她還是笑了,一甩那頭精心打理成烏黑光亮的捲髮。

  也許是好友的關係,才能把人看得更仔細,孟勝禕的確任性,卻不是蠻不講理,可以笑得很鮮亮,可以無所忌憚的敢愛敢恨,若依張愛玲所說,她就是男人的紅玫瑰。梁霜影恰好還認識一朵白玫瑰,叫安寧,她是一個會說柔情的話,知進退,善解人意,有點小聰明,守得住細水長流的姑娘。

  霜影常常會羨慕她們,因為她們都是在接觸之後,能給人留下深刻的印象,與她們相比,自己的性格似乎很平庸。

  這麼想來,溫冬逸口味有點怪。

  她思緒一頓,慌張,卻要硬撐鎮靜的回過神,專心去聽孟勝禕在說什麼。

  果然,韓劇就是要有一個悲劇的結尾。孟勝禕如是說。

  可是,最近幾年韓劇不流行悲傷收尾,容易被罵狗血,國產的婆媳劇比起往年,也少了很多,不管以何種形式,主要為了談情說愛的偶像劇,倒是越來越豐富了。

  這些話,面對著原本瞳仁清亮,而今恍如枯炭的孟勝禕,她不敢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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